後醒過來的程阿旺從赤叢口中聽了事情的經過，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跑了？還是嚇跑的？”程阿旺怪道，“這，這都這樣了人還不算是瘋了嗎？怎麼看都是瘋了吧？”
赤叢卻道，“殿下說不是瘋了。”
尹刀在旁邊嗑瓜子看話本，口中還唸唸有詞，“難怪倪叔怎麼都說不讓你走門路潛進他行府裡，我看這人也是個喜歡鋌而走險的，你鋌而走險，他也鋌而走險，這你兩個碰到一塊那還了得。要我說，還是咱們婁將軍好，什麼事都穩穩當當的。”
說著就又從口袋裡抽出條皺皺巴巴的帛來，“看這軍報，今早上來的，說要取雲州就取雲州，這會已經打到曲靖了。”
李玉急忙拿過來仔細看了看，確實是婁之晏的筆跡，字跡遒勁有力，寫得間隔有度，說明人沒受傷，軍情也並不緊急，一路應是未曾出過什麼岔子。
放下軍報又嘆道，“只是若西北軍已打到了曲靖，楚王怕是不會坐視不管，沒多久就會要出兵援雲，沿途經過楚西四城，這樣一來，此地怕是躲不過一場惡戰。”
他便只盼望聶雲飛想明白得快些，不要如自己當初那般，舉棋不定許久最後險些痛失所愛。
思及此，李玉轉頭便對尹刀吩咐道，“晚上你睡到我房裡來。”
一時間萬籟俱寂，所有人都不說話，尹刀瓜子都不磕了，緩緩放下手裡的話本來，抬起頭來看著李玉，斟酌道。
“這……我不能做對不起將軍的事來。”
李玉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讓你胡說八道，我是怕聶雲飛半夜跑過來，讓你去外間看著點，就你這姿色，哪涼快哪待著去。”
尹刀捱了一下倒也不惱，反倒一臉輕鬆地又道。
“論武功我是比不上將軍，論姿色倒也還行吧，我當年在營裡可是很受歡迎的。”
說著還頻頻偷看後邊赤叢的反應。
李玉不解，“你們營裡不是隻有男人嗎？”
尹刀見赤叢壓根沒看他，有些洩氣，又抓了一把瓜子，朝李玉直眨眼，“就是因為只有男人啊。”
李玉想了想，便明白了過來，西涼軍城，男多女少，死了男人的寡婦一抓一把，依然是供不應求，別說改嫁了，就是五婚六婚的都有，連年過半百的窯姐兒都能風光大嫁，京城裡大戶人家抬男子過門大多是來做妾，就是真聘了男妻，也往往跟聘女妻一樣勾心鬥角，在西涼這般地方卻不同，人命是消耗品，活著總得留個念想，慈幼院裡滿滿當當的全是打仗死了爹媽的孩子，幾個男人搭夥過日子的，只要手續齊全，再找上級作保，便能領養上一兒半女的養老送終。那年去的時候，婁之晏還隱晦地跟他說過此地生冷不忌，除了心甘情願之外全然沒什麼顧忌，李玉當年血氣方剛，聽了這話，還以為他這是在向自己求歡，當即問了他一句那你情願不情願，見人點頭剛點了一半，就直接摁在沙盤上給情願了。
現在想來，婁之晏分明是在跟他說軍中諸將之間的人際關係，只是年紀小面皮薄，沒好意思把話給說清楚。
想到這裡李玉又向尹刀打探，“那你們將軍當時如何？可也有人追求過的？”
尹刀磕著瓜子看著他仿若看個傻子，“你說吶？別說軍帳裡的那些個老小子了，就是永安城那邊的官爺，都一個一個地往將軍身邊塞女娃呢。”
李玉一驚，“還有這事？”
尹刀嘆道，“不過都沒成事兒，來看了一眼沒多久就都退了。”
“退了？”
“這不是……”尹刀斟酌道，“就那誰，將軍他親孃，往先大家也都認識，婁老將軍當年收的乾女兒，才女歌姬，說白了就是個伶伎，雖然我也沒見過，但是聽人說將軍和她長得一樣一樣的，然後就，據說她當年挺受歡迎的，豔名遠播客人多得厲害，從西涼一路排到永安城去，當年好些當大官的專門花錢來聽她唱曲。”
李玉聽得正在興頭上，卻見尹刀不說話了，用手指敲了敲桌上。
“所以呢，怎麼就都退了？就因為發現將軍出身不好？敢小瞧他了？”
“也是也不是，”尹刀道，“將軍當年年紀也小，身邊又沒長輩，那些個小姑娘都是跟著年長的女眷來的，來了就上趕著給他介紹，他也不知道避諱，反正咱們西涼也不講究這個，誰給他塞點心他就都吃，吃完了還回來分給咱們都吃，大家也都覺得挺好，往後又來了哪家姑娘小夥子的也都給引薦，反正不吃白不吃，可然後有一天，大約是將軍第二回受封后面，十六七歲吧，官也才拜到三品，個子長開了也沒以前那麼能吃了，嘴有了閒工夫了吃席的時候就對個和自己身量相仿的小姑娘張口說了一句，我看咱倆長的還挺像的，說不定是一家呢。”
“一開始小姑娘還挺高興，”尹刀回憶道，“咱幾個也跟著傻樂，起鬨說有夫妻相，可後來話遞回去家裡沒兩天那小姑娘就回老家去了，別說她，旁的些人也都回了，再往後就沒什麼人來了，咱幾個起初也想不明白，還覺得挺奇怪的。”
李玉乍一聽也沒明白，仔細一想，這才明白其中關竅。
恩客遍天下的名妓肚子裡爬出來的野孩子，誰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的種，世族豪門沾親帶故，那些男子年輕時管不住自己下半截身子，到老了又想將女兒貿然送出去，誰又知道是不是將親女兒嫁給了親兒子，這不想還好，一想了，就開始後怕了。
不過也好，李玉想道，那些牛鬼蛇神本來也不該挨著他的大將軍才是。
軍情急報的鷹奴飛來一趟不易，自然是要寫回信的，當天晚上李玉斟酌良久，決定在綿帛的後面寫一首詠歌姬的小詩，以向婁之晏彰顯自己與旁人不同，斷不會輕視他的出身。
“柳腰玉眉顫竹聲，聲聲落堂驚良人。
行行池泮行行唱，簪花挽琴笑暮沉。”
寫完以後才覺出味來，這怎麼看怎麼像一首饞人家歌姬伎子身子要和人私相授受的不正經豔詩，但寫都寫了，只望將軍能心領神會吧。
想來想去，又在帛書後面用小字添了一句。
“——想聽你唱小曲了，回頭給你買把好琴。”
綁在吃飽了肉的鷹奴腿上，一鬆手便飛遠了。
“後來，我在蘇州花重金，請了最好的手藝人，拿了最好的花梨木，為他做過一把通體如紅玉一般的琵琶。”仁顯帝回憶道，“琵琶正面烙了戰馬紋，背面則雕了玉蘭花，其聲低沉時如千軍萬馬過境，高亢時如鳴玉佩環，那匠人覺得做得太好了，甚至有些不肯賣給我，想要自己留下做鎮店之寶，直到我告訴他此琴乃是為鎮國大將軍婁之晏所做他才肯交付，又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好生將琴養著，還給那琴取了個諢名。”
“——金戈鐵馬玉琵琶。”
“便就是，你此時手中的那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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