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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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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剝繭

聶雲飛卻又好像突然耳聰目明瞭,“殺了我,拿著我的兵符入軍機閣,憑西北精兵便可得西四城,若能取回襄陽,就可再度和李堯分庭抗禮,吳王爺,你難道是不敢嗎!”

李玉耐著性子問他,“為什麼要讓我得西四城,你自己守不住嗎?”

聶雲飛直言不諱,“守不住,也不想守,你李家的江山,我恨不得一把火燒光了以解心頭之恨,我為什麼要守?”

李玉聞言沉默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那方聶雲飛卻等得不耐煩了,從懷中摸出一串銅錢來,煞有介事地數出十二枚來,在指尖擺弄兩下,朝著李玉。

“大業藩王一十二人,四王在北,八王在南。”

言罷,聶雲飛當即丟出一枚銅錢,內力之雄厚,生生斬斷了李玉背後的雕花瓷瓶。

“南有吳王,就是你。”

又是一枚銅錢,斬斷了李玉背後的燭臺。

“最忠心的,越州陵郡王安容華。”

李玉見勢握緊了左手中的袖劍,卻又是一枚銅錢飛出,斬斷了李玉手臂後的椅背。

“最沒用的,嶺南南郡王卓倫夜。”

聶雲飛細數道,“還有云州義陽王李琛,是個牆頭草。”

緊接著右手邊的茶盞應聲而碎,銅錢劃過李玉的右手虎口,碾開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

“最聰明的,蜀王李嶽。”

銅錢終於打中李玉的膝蓋,逼得他單膝跪倒在地。

“最狠的,楚王李堯。”

李玉正要撐著起身,又是一枚擊中了他的肩膀,令他又跌回原地。

聶雲飛喃喃道,“還有到現在都不知所蹤的廬州王李昭,也不知究竟是真死了,還是別有所圖呢。”

在李玉跪地幾要抬頭的那一瞬間,銅錢貼著他的發頂削了過去。

聶雲飛彷彿又來了興致,“還有老謀深算的江夏王,你的親叔叔李衿,莫要說你,就是你爹,如今恐怕也玩不過這個親弟弟,真是奇事,都有如此謀略了,為何此人當年為何沒能坐上皇帝位子?”

李玉低著頭以手撐地,“先帝主立長嫡。”

聶雲飛卻置若罔聞,一枚銅錢打在他另一邊肩上,人當即就仰面倒去,一路撞在了柱子上才停下。

“北邊四位,第一位當屬秦王,可惜了。”

李玉擦了擦嘴角的血,再一枚銅錢直接貼著他的臉打入了身後的柱子,入木三分。

“齊王李威也是個有能耐的,但到底是老了,病了多年,什麼都指望不上他。”

聶雲飛非要發瘋,李玉也只有耐著性子聽著,只見聶雲飛突然發力,一枚銅錢打中了他的右邊胸口,這一次讓李玉看得真切,提前使內力擋了,並未傷及根本。

“豫州豫景王翟奉賢,膽小怕事的駙馬爺,憑著祖上恩澤娶了崇元帝的親妹妹臨安長公主,一輩子唯京城馬首是瞻,誰不知道豫州真正當家作主的乃是他老婆。”

聶雲飛狀似瘋言瘋語,所言所做卻暗藏玄機,到這裡在不知道下一句是什麼李玉也是白做了攝政王,見聶雲飛運功行氣蓄勢待發,李玉當機立斷護住左胸心口處,剎那間功夫那銅錢便朝著他心口飛來,縱使他提前以內力護體,也依然被那其內力震得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冀州安清王吳子謙。”聶雲飛說道,“京畿腹地,天子近臣,只靠著一個女人的遺言吊著一輩子,你們皇家,當真可笑。”

十二個藩王數遍,聶雲飛手中也終於沒了銅錢,李玉這才嘆出一口氣來扶著柱子站起身,運功調和內息,聶雲飛十二招前面十一招都收了力,並未傷及他,只有最後一招,若李玉並未提前料及他的用意而護住心臟一處,必死無疑。

聶雲飛這一回見他活過了最後一招終於起身,果然並未再為難他,坐在那一動不動地盯著桌上的碎瓷片看著,彷彿在等他,待到李玉近身後,突然作恍然大悟狀。

“我怎麼忘了,”聶雲飛笑道,“藩地是有十二個不錯,可藩王,卻實則有十三個。”

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突然出現在了他的手中,朝著李玉的命門直直刺去。

“——北郡王婁之晏,赫赫戰功,忠心耿耿,當是李家天下股肱之臣。”

揮刀直下疾如電,李玉翻手去迎,刀打在李玉藏在袖中的短匕上,短匕一下就斷了,到這時候李玉才當真直面聶雲飛難得一見的力量,過去婁之晏也曾與他常切磋武藝,然而即使是婁之晏,在內力上恐怕也要遜此人三分,聶雲飛內力深厚深不見底,厚積薄發怪力無窮,若非是李玉借力打力將聶雲飛的刀在斷刃的瞬間錯開了一刻,讓它卡在了短匕的刀柄處,此時怕是整個人已經自肩向下直後腰全都被一刀斬斷,劈成一具殘屍見了閻王。

李玉迎擊得艱難,然而聶雲飛卻還有餘力,竟抬頭對李玉笑了一下,拿起那空著的左手在唇間噓了一聲,旋即五指化為爪朝著李玉的脖頸而去。

這一回卻是赤叢提前醒來一把抱住了聶雲飛的左手,對李玉喊道。

“殿下快逃!”

李玉卻紋絲不動。

聶雲飛抬腳就要向著赤叢胸口踩去,見狀這一回藏匿多時的倪駿才終於現了身,一鞭子抽下來纏住了聶雲飛的小腿。

“聶將軍瘋了不成?”倪駿冷聲道。“買賣不成仁義在,此番顛三倒四行事,屢次犯我主君之忌諱,出言不遜,出手傷人,我叫你一聲將軍,願你也不要太不識好歹。”

聶雲飛哈哈大笑,“我是瘋了,來的路上沒聽說麼?”

此時聶雲飛被兩人所困,門戶大開,只留李玉站在面前,卻轉頭面向旁人說話,分明是犯了武將的大忌。

李玉沉吟片刻後終於道,“你沒瘋,你裝的。”

一時間萬籟俱寂,聶雲飛一雙眼睛裡有一寸精明一閃而過。

李玉道,“你是覺得楚西四城馬上就要淪陷,你怕李堯歸來後遷怒城中百姓,你要逼我殺你。”

李堯為人暴戾,好大喜功,貪戀權勢,六親不認,然而此人這般行事,生平卻反倒最恨人背叛,尤其容不得自己人有異心,楚西四城無論是什麼緣由跟了聶雲飛都是大大地觸了他的逆鱗,李堯怕是不屠上一兩城不能息怒,但有道是殺人容易折人難,以他性格,最後恐怕不會殺聶雲飛,更有甚者,還會讓聶雲飛親眼看著雁城是如何血流成河的,而最窘迫的莫過於聶雲飛還不能死了,若是聶雲飛提前身死,李堯怕不是屠盡整整四座城池還不能罷休。

對於李堯這種偏執成性的人,若是勝也就罷了,若是兵敗,則必須找個由頭幫他把心頭的火抹平了,找個令他更恨的人來擔罪,洛陽城下婁之晏無法,跪地投降受刑之餘,還又求了監軍中書侍郎佘岑在楚軍入城時自戕慘死,以平息楚王之怒,就這樣還是因著李堯受了婁之晏陣前一刀落下殘疾,又遇候仲聖手郎中許諾行醫,才勉強保住了岌岌可危的洛陽,而聶雲飛卻沒有旁人可用,想從李堯的盛怒之中保住西四城,就得找個人來背鍋,去擔李堯的滔天恨意。

這個人讓李玉來做,著實是再合適不過。

只是此計之下聶雲飛活不成,然而李玉又不是個好殺生的,故而有了聶雲飛裝瘋賣傻,口出狂言,濫傷無辜,逼李玉出手的這一幕。

李玉問他,“你如何就斷言一定守不住此地?”

聶雲飛不答。

李玉也不逼問他,楚西四城東有李堯西有蜀州北有江夏南有越陵,確實處境艱難,聶雲飛是鎮楚將軍,兩邊的兵他都是帶過的,他說守不住,那大約就是真的守不住,此事待到二人坦誠相待時,再說無妨,只是除此之外李玉尚有一事不明,今日一定要問出來不可 。

“你既知楚州割裂後,你必不日失守,敗於楚王,”李玉問道,“明知會有今日,為何當初要大張旗鼓撤出六藩之圍,退入此地,公然與李堯為敵?你當真就這麼恨李堯?恨得連後路都不要了?”

聶雲飛有一瞬間是想笑的,和之前一樣笑得癲狂毫無道理,令人看了會心生退意,然而抬起頭來對上李玉那雙眼睛,卻見其中並無任何問責,只是坦然地看著他,等他回答。

至此他到底是有了今日的第一分動容,於是一息下來,竟沒有馬上稱是。

沒有馬上稱是,那就是不是,聶雲飛心裡沒有恨,聶雲飛不是為了恨才走到了今天。

那是為了什麼呢?

到了這時,李玉才覺得自己漸漸地,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看明白了聶雲飛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世上離奇的謠言無外乎兩種,一種分明是事實,聽起來卻仿若無稽之談,令人嗤之以鼻,另一種則與事實完全背道而馳,聽起來卻仿若是真的,似乎確有其事。

婁之晏說,“聶雲飛磊落。”

聶雲飛說,“你李家的江山,我恨不得一把火燒光了以解心頭之恨!”

李玉問他,“楚王暴虐,冷酷無情,楚地的人卻說他有一顆心尚在,就係你身上,那你呢?你的心究竟系在何處?”

聽罷聶雲飛當即就暴起出了殺招,分明是要殺他,又怎麼都不肯殺他,起初李玉還以為是因為聶雲飛心中對李堯還有幾分眷戀,故而惱羞成怒,如今看來,卻也不是。

“你是為了平亂,”李玉篤定道,“你因姜相國之死斷定李堯此人絕不可稱帝,你不忍心天下毀在他手上,故而要冒著生命危險把西南軍放出來以解危局,就算不得不捨了楚西四城也再所不惜。”

“楚西四城位置巧妙,你坐鎮此處一天,李堯便無法出援兵去蜀地雲州二處,楚軍想要對上西南軍,必須先越過你去,可只要你死得巧妙,也未嘗不能將楚四城直接交付到婁之晏手裡以助他一臂之力。”

“想來早在邵平下你便將此事想明白了,為了平定九州,你想擁立你的仇族,大業皇族李氏正統,”李玉道,“可人人都認定你滿心都是恨,心裡決計一輩子都越不過這個坎去,固步自封,你若放出真話去,必被萬人唾罵,罵你不忠不孝,為虎作倀,從此眾叛親離,可他們都錯了,你一顆心分明繫著家國天下,可是卻無人肯信你,無人肯幫你,故而你只能——”

只能裝瘋賣傻。

聶雲飛沒有等他說完,推開倪駿赤叢兩人掉頭就跑,竟只片刻的功夫就隱去了身形。

赤叢爬起來就要去追,卻被李玉攔住了。

“不必了,”李玉道,“人平生第一次被旁人看穿時便都是這般的,我心裡再清楚不過。”

又說,“他還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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