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頭來李玉竟是規規矩矩地給聶雲飛送了張投名拜帖去。
丕部說聶雲飛好戰而輕生,姜桓樂忌憚此人,李堯則折辱此人,崇元帝賞識他,稱聶雲飛有君子之姿,後又將之趕盡殺絕,賭坊裡的賭客說他瘋了,青樓花娘說他已是廢人一個,只有婁之晏說,聶雲飛為人磊落。
婁之晏看人時,著眼總歸有些獨特,他鮮少看一個人的如今,要麼盯著一個人被小心藏起來的過去,要麼就直言不諱道出那人不可避免的將來,當初他說李徵應該和卓雅這樣的野姑娘在一起才能康健,說李玉要當皇帝還需十年磨礪,說崇元帝偏執起來做錯了事也不肯承認,說羅碧成還不到領大營的時候,也全都一一應驗了,崇元帝說婁之晏天生狼目,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於是婁之晏說聶雲飛磊落,聶雲飛就算瘋了,傻了,廢了,也一定是磊落。
這事情程阿旺最初是怎麼都不肯的。
“磊落不磊落總不能當飯吃。”程阿旺道,“咱們到底是在敵陣裡,萬一他帶人來把殿下您抓了,去跟那楚王李堯換活路可怎麼辦?”
李玉卻不和他說話唯獨看著倪駿,倪駿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程阿旺只有一臉的憋屈。
李玉遂親筆書信一封,命倪駿喬裝打扮去將軍行府處遞了帖子,信中請聶雲飛獨自來雁城有名的鴻鵠寺齋樓一聚,一併話舊人,話舊事。
程阿旺還是將信將疑的,“這搞得跟鴻門宴有什麼區別?人是真的瘋了,才會來單刀赴會。”
然而事實證明聶雲飛還真就是個瘋了的。
那日聶雲飛如約前來,來時李玉自樓上望了一眼,只見他穿了戎裝佩了劍,卻果真沒有帶任何侍從,光明磊落單刀赴會,上了樓以後撩起衣袍便坐在李玉對面,不怒而自威,李玉時隔多年還是第一次有時間仔細打量這個人,邵平城下匆匆一瞥,來不及顧及,如今只見當年的聶公子已經出落得芝蘭玉樹,對著李玉毫不掩飾自己的戒備之意,眉宇之間似有殺意,曾經的聶雲飛溫潤得體,張弛有度,喜怒不形於色,如今的他,卻渾身上下都寫滿了英雄氣短四個字。
也是,他如今家破人亡,眾叛親離,哪還有什麼兒女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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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之晏讓你來的?”聶雲飛直截了當地問他。
李玉搖了搖頭,“我自己來的,他沒攔我。”
聶雲飛眉頭皺得更深,嘴上卻笑出聲來,“除了他我又跟你有什麼舊事,還認識什麼舊人?”
李玉卻問他,“當年你為什麼不肯入東宮輔佐太子?”
聶雲飛不答。
李玉又問,“我大哥心性直純,忠孝仁義,你寧願投奔楚王都不肯輔佐我大業王室,難道我大哥就比不上李堯那個暴君嗎?”
聶雲飛端詳他良久,久到李玉都要以為他不會作答了,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來,緩緩地反問他。
“你如何得知,當年不肯的那個人一定是我。”
李玉一愣。
聶雲飛捏著茶盅抿著茶水,並不抬頭,“可惜了,你到李徵死了都沒看懂過他。”
李玉閉了閉眼,再睜開來,嘆道,“竟然是這樣。”
原來並不是聶雲飛不肯輔佐李徵,是李徵無心帝位,並不是死前的臨時起意,而是多年來的念想——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卓雅算一個,婁之晏算一個,陸震予算一個,聶雲飛也算一個,李玉到最後,勉強也能算一個,只有婁皇后一個人機關算盡,竟從來都不曾知曉。
“那我父皇他……”李玉斟酌道。
聶雲飛搖了搖頭,“太子殿下義薄雲天,聽聞我心生退意,便說放我一條生路,我感激他,然而皇帝卻不會由著他胡鬧,得不到的就得毀了才能不落在旁人手裡,我聶家不過是南地儒商之家,人微言輕,隨便動動手指,便碾死在地上。”
說完又給自己添了一杯茶,沉聲道,“故而從此往後,我便只想著要出人頭地,光宗耀祖,至於面子名分那些我少時看重的,不要也罷。”
李玉沉默良久道,“多謝你不記恨我大哥。”
聶雲飛喝了第二杯茶將茶盅放下,“謝早了。”
李玉面不改色,給茶壺中添了熱水,卻聽聶雲飛道,“當年我也尚年幼,不知其中利害,歸心似箭,走時婁之晏勸我,太子體弱,有心無力,然而皇子之中,也未嘗沒有其他值得輔佐之人,我聽了以後嗤笑他豬油蒙心耳聾眼瞎,拿了他的腰牌,頭也沒回地策馬出了京城。”
李玉將二人的茶盅又添滿了,“我小時候不是個值得一看的。”
聶雲飛於是問他,“殿下覺得現在呢?”
李玉反問他,“聶將軍覺得呢?”
聶雲飛沉默著看他,過了許久,撲哧一聲笑了,“婁之晏真的是天生狼目,我才是那個耳聾眼瞎的。”
李玉將茶盞奉到他面前,“聶將軍言重了,往後在楚地還要仰仗聶將軍。”
聶雲飛卻只是笑,笑得有十二分迷醉,彷彿喝茶也能喝醉了一樣。
“何必惺惺作態,”聶雲飛笑道,“我早斷了自己的退路,此等結局,原也是容不得我自己選的,今日就算你在樑上藏了百十暗衛,在樓底藏了數千精兵,在袖中藏了箭,在杯中藏了毒,我也只有認了。楚地一分為二,李堯為大,我有西四城,楚王不會屠自己的城,殺自己的兵,必死的就只有我一個。”
不料李玉卻看得清楚,皺眉問他,“楚王心中沒有楚州,也沒有人命,西四城他會屠,鎮楚軍他也一樣會殺,可到最後能在他手中活下來的,就只會有聶將軍一人,至於為什麼,聶將軍心裡有數,我李玉眼不盲耳也不聾,你為何偏偏要將話反過來說?”
聶雲飛抿茶不語,李玉卻窮追不捨。
“聶將軍,楚王暴虐,冷酷無情,楚地的人卻說他有一顆心尚在,就係你身上,那你呢?你的心究竟系在何處了?你是還想報仇,還是一心想要活著?”
聞言聶雲飛驟然發怒,狀若瘋人一般,一掌捏碎了茶盅,兩指一錯,指尖現出一片碎瓷,迎面就朝著李玉刺去,李玉仰面躲過,聶雲飛又揮刃迴旋,被李玉抓住手中的茶壺擋下,茶壺碎裂,茶水濺了二人一身,伺機在暗處的程阿旺一刀橫砍過來斬斷了桌子,聶雲飛一退,程阿旺一進,將人逼至窗邊,伏在窗外的赤叢當即現身,彎刀出鞘,直指聶雲飛背後心口——
“給我住手!”李玉沉聲斥道。
赤叢聞言急忙將刀鋒一轉,刀背打向聶雲飛的腦後,聶雲飛吃痛跪地,抬起頭來看著李玉,只見他面容憔悴腳步虛浮,眼底似有怨恨之色,顯然是鬱郁不得志多日了。
“你看什麼?”李玉問他。
聶雲飛冷笑道,“竟不慎栽在你手裡。”
李玉惱怒至極,“一派胡言,邵平城下你不出手我志在必得,你一出手我全軍覆沒!今日你若是真有心殺我,這會功夫我已經橫著出去了!”
又道,“婁將軍說你磊落,可今天到這,你除了惺惺作態還是惺惺作態,當年那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聶公子到底去了哪了?你是當真瘋了不成!”
聶雲飛聞言顛三倒四地怒道,“太子已死,我對李氏皇族還有什麼顧忌?今日你喊我來喝茶,他日我必滅你全族!哈!倒不如說沒能手刃你那無才無德無擔當哥哥,才是我聶雲飛此生最大憾事!到頭來竟是便宜了你這個陰毒的!”
李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膽敢在他面前如此口出狂言的,這輩子除了李徵也就是婁之晏了,一時間怒意翻滾,抬手就一掌就要打在聶雲飛的胸口上,臨要打上了又手掌一錯猛地砸在了八仙桌上,當即就震碎了桌子,碎木片四散亂飛,劃破了聶雲飛的嘴角,聶雲飛冷眼看著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你試我。”李玉篤定道。“你想惹怒我,為什麼?”
聶雲飛看著他道,“也難說,指不定剛才我說的那才是真心話。”
李玉迴轉過頭來看他,眯著眼將他仔細打量,最後回以冷笑,“聶將軍想說真心話也無妨,只是我師從婁維婁老將軍,方才那一掌下了十成十的功力,就算是你也能一招斃命,你竟不躲,究竟是因為看不起我,還是因為看不起你自己。”
聶雲飛聞言笑意愈濃,舌尖在牙上轉了一圈,突然一抬頭朝著橫刀在自己脖頸的程阿旺吐出一片銅錢來,程阿旺拿刀一擋,那銅錢竟將刀震碎直中他眉心,人當即就被震倒在地,赤叢見狀揮刀就要穿他心口,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打偏了手腕,彎刀應聲而落,聶雲飛利落地一記手刀落在她脖後,人也跟著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只是片刻的功夫偌大的素齋之中便只剩下他和李玉兩人還清醒著,李玉站在兩個倒地不醒的下屬之間皺著眉看著聶雲飛,著實摸不清這人到底想做什麼。
聶雲飛卻奇道,“為什麼你還是不怕呢?”
李玉到此時才是終於信了三分,這個人多少是被這半生坎坷折磨得有點瘋魔了,不由得有些憐憫,“我該怕什麼呢?你一不濫殺無辜,二不喜怒無常,三不追名逐利,你有什麼可怕的?”
聶雲飛聞言一臉的於我心有慼慼焉,“你說得不錯,”旋即一腳把那柄赤叢脫手的彎刀踢到了李玉的跟前,“我送你一把好刀。”
李玉已懶得跟此人爭辯,只站在那等他把話挑明。
聶雲飛卻又好像突然耳聰目明瞭,“殺了我,拿著我的兵符入軍機閣,憑西北精兵便可得西四城,若能取回襄陽,就可再度和李堯分庭抗禮,吳王爺,你難道是不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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