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戈鐵馬玉琵琶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戲文

李玉沒敢讓一隊人馬都進城,命尹刀和赤叢帶著人繞道臨阜,自己則和倪駿程阿旺一併入了城去,攸城算不上富庶,但也小有名氣,此時正逢楚州內亂,茶樓酒肆關門了許多,程阿旺打聽來打聽去,最後告訴李玉,還剩兩個選擇,要麼青樓,要麼賭坊。

李玉想了想道,“賭坊吧,青樓的見是生客嘴怕是很嚴。”

程阿旺一愣,“您嫖過啊?”

倪駿轉過頭來看了一眼。

李玉面不改色,“當年在秦地治水平匪的時候,和一些晉商家的紈絝子弟走動過些許,被他們領著見過些有名的清倌,但也就只是逢場作戲,跟著說些風月話。”

倪駿便又不看了。

程阿旺卻又問,“那您會賭嗎?”

李玉搖了搖頭,“不會,見都沒見過。”

程阿旺直言道,“其實這個我也不會。”

李玉一愣,程阿旺這個人土匪出身,從打家劫舍到誆騙官兵就沒有他不會的,卻聽程阿旺撓了撓頭說,“我娘就是讓我外祖賭錢輸了抵債去給程家做妾的,我就打小不樂意得見這個。”

不料倪駿卻道,“我倒是會一點。”

後來李玉發覺倪駿豈止是會,根本是個聖手,三個人才進了賭坊去沒兩柱香的時間,二兩銀子就變二百兩了。

彼時李玉作富家子弟扮相,半真半假地裝著是來開葷的小公子,倪駿則扮作隨侍,程阿旺則物盡其用,一看便是那引人不學好的狐朋狗友,三個人進來一通吆喝,先是李玉不諳此道卻鬧著非要上手輸了個精光,再讓隨從替賭都贏了回來,惹得常客們都哈哈大笑,想來宰肥羊的碰了一鼻子灰,好歹是沒輸也沒贏,李玉卻一臉大喜過望,和一桌子人稱兄道弟,非要拉著一起去喝花酒去。

有人請客豈有不從的道理,酒桌上一坐很快就什麼都招了。

“公子說那鎮楚將軍大人啊,”一人道,“這且有的說呢。”

“要說這聶將軍吧運氣也好也不好,”另一人道,“要是過去還真不敢瞎編排他,如今倒是無所謂了。”

李玉急忙湊過來,“怎麼說?”

幾個賭客壓低聲音道,“過去楚王不讓人亂說話,如今楚王爺在東邊,咱們在西邊,鎮楚將軍一早不管事了,人還瘋瘋癲癲的。”

李玉一愣,“什麼?瘋了?”

又聽一個年長的道。

“那聶雲飛本來就不算是楚地的人,老家在沙城,真算起來也該是他江夏王爺的地盤上,”那人說道,“聶家當年心大呀,想當京官呢,小兒子出息了,就給送到京城去趕考去,聽說差一點就給皇帝欽點了狀元,後來看他年紀太小了,怕他驕傲,給降成了進士了,雖然降了但是入了皇帝的眼,也算是要發達了,結果也不知怎得,就又回來了,回來了不說,還帶了一身的黴運,出去幾年人回來沒兩天聶家就沒了,說是土匪搶錢的,可誰知到他到底是在京城得罪了誰,據說打從那時候這聶公子就有些瘋瘋癲癲的了,要不然也不能投奔上姜恆樂那個人,誰不知道姜相國心狠手辣呀,可能當年年紀小不懂事,覺得到底是恩師就去了,這一去就不好了,相國爺當即就把他獻給了自己的小弟子,也就是當今楚王爺,再沒過兩年人就開始時好時壞的,後來好的時候少壞的時候多,到了今年這會,聽說是已經沒有好的時候了。”

李玉做出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模樣來,“此話當真?我只聽說有那嚇瘋下人打傻婢女的,這楚王家也是王孫貴族高門大戶,他聶雲飛也是個有頭有臉的呢,還真能把人給怎樣了不成?”

幾人哈哈一笑,說道。

“這就不好意思跟公子您細講了,不如叫個姑娘來唱兩段吧。”

此話一出,旁邊的伶妓急忙搬起琴來,為首的花娘柔聲道,“公子莫急,奴家這就給您唱起。”

芊芊玉指一撥弄,琵琶聲如玉珠,水一般的嗓子便唱了起來。

“雷霆雨露皆君恩,錯把恩怨當愛恨。

且笑痴蠻半世休,芙蓉帳裡命纏身。”

李玉不解,“這是何意?”

“這就是說咱們這位聶將軍呀,”那花娘笑道,“被咱們那位心狠手辣的楚王爺給一眼看上啦,一個箭步上去,塞了一顆難得一見的真心在懷裡去,可人家聶公子是讀書人吶,還一身的滅族之恨,天天咬牙切齒的,怎麼都不肯收呢!人楚王爺什麼樣的人物,那可是個六親不認的主,好不容易動了真情在,媚眼拋給了瞎子看,只好就衝冠一怒為了藍顏去,可那聶公子一個富戶家的么兒,在京城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又哪裡是肯吃虧的主?這三年五載下來,怒是怒了,睡也是睡了,可親是半分不曾結過,仇倒是越描越黑,人都說如今的楚王大人脾性不好,便是被那聶公子給惱出來的!”

李玉聽得啞口無言,聽過編排的沒聽過這麼能編排的,旁邊的恩客卻還要再胡鬧些,高聲起鬨道。

“楚王爺咱們今天可不興說,指不定哪天就打回來了,讓你說聶將軍你就說你將軍,廢什麼話呢?快給這位公子說道說道,這聶將軍到底是怎麼瘋的!”

花娘被兇了也不惱,撲哧一聲笑出來道,“那聶將軍還能是怎樣瘋的,自古胳膊拗不過大腿,當臣當民的怎麼能跟皇帝鬥呢?這霸王硬上弓,霸王最多是傷了手,弓可是得折,這不,我屋裡的姐妹們聽那些個當兵的客人說呀——”

“說什麼,你別賣關子呀!”

花娘揶揄一笑,小聲道。

“說那聶將軍也就外頭看著還好,其實內裡早就熬壞了,上不得戰場,也下不得床,日日靠著湯藥吊命,心裡又怕那一位又打過來把他搶回去,怕得惶惶不可終日,一心求死,要不是一眾部下寸步不離地攔著在,早就一頭撞了柱子了!”

出了花樓三個人都覺得頭暈目眩,十分不真實,站在河邊吹了一陣風,人才緩過來。

程阿旺喃喃自語道,“本以為這一趟該算是十拿九穩的事,可若這人真是瘋了的話……”

倪駿斟酌道,“花樓裡面唱的也不見得是實情,此人年初時能帶著二十萬楚軍跟楚王爺決裂,斷不會是個理智全無的狂人。”

程阿旺猶豫道,“就算人不是真瘋了吧,那萬一確實是有什麼隱疾,下不了床不中用了,那——”

李玉卻搖了搖頭揉著眉心道,“我覺得他和楚王的事情,怕不是空xue來風。”

“不能吧……”程阿旺被他這麼一噎頓時一個頭兩個大,“王爺您可不能因為您自己喜歡將軍就覺得別的王爺也喜歡玩自家將軍——”

倪駿面無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程阿旺及忙收聲。

卻聽另一邊李玉正色道。

“當初我押著李堯去邵平向姜桓樂換婁之晏,聶雲飛奉姜桓樂之命押送婁之晏前來,是藏著趁亂殺了李堯的心,可李堯卻反倒不讓我防著聶雲飛,而告誡我需提防姜桓樂,必要時下殺手也不要緊,使我大為不解,待到那日兵戎相見,姜桓樂為了救出李堯對聶雲飛頻下殺招,聶雲飛都礙於師徒之恩不肯還手,李堯一逃出生天,卻反手就將姜桓樂就地斬殺,此事我想不明白許久,如今倒是被樂坊裡的花娘給點醒了。”

李堯對聶雲飛有情,聶雲飛卻是真恨他。

“這就難辦了,”李玉嘆道,“難怪婁之晏回來總說我待他還不錯……”

怕不是見了一眼聶雲飛就給嚇著了。

如今想來還好婁之晏是個好脾氣的,什麼事都由著旁人鬧騰,從來都是見好就收,斷不會搞梗著脖子火上澆油就為了爭口氣那一套,李堯是喜怒無常不假,可皇城裡李玉他父皇他哥李徵和他自己,其實也根本沒一個是好相與的。

只是得知了如此秘辛,李玉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人有餘力時才會思考利害,被逼急了走投無路時卻容易意氣用事,想來在聶雲飛此人看來,李玉乃是其殺父滅族仇人崇元帝之子,又是折辱他多年的主君李堯的堂兄弟,害他殺李堯不成又折了恩師姜桓樂去,已經是觸遍了渾身的逆鱗了,就算此時李玉義正言辭跳出來大喊一聲我與父兄不同重情重義斷不會對手下大將做出這等折辱之事,就憑當初洛陽城底下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當作棄子血淋淋地丟出去的婁之晏還是他聶雲飛親手接下來的,聽了這話不把李玉當場打死都算是給足面子了。

思來想去,原本覺得志在必得的招降結盟,看起來竟也沒有那麼穩妥了。

倪駿在一旁道,“殿下也不必憂慮,此人若胸懷大義,自然不會像那楚王李堯那般憑喜好行事,此時楚州有四座城池在他麾下,卻四面受敵難以獨自守住,必然是要借官兵的力的,他既與陛下有滅族大仇,又痛恨楚王李堯,那同仇敵愾的殿下便合該是不二人選,他若看不明白其中利害,我看這盟不結也罷。”

李玉思索再三道,“倪參將,我想請你親自出面。”

倪駿皺眉道,“此話怎講。”

李玉道,“若我沒有猜錯,婁將軍與他曾有同窗之誼救命之恩,當初邵平城下,婁將軍能夠落入楚軍手中不曾受刑傷筋動骨,此人必是出了力的,兩人本該是恩怨兩清,可聶雲飛畢竟與婁將軍不同,曾是大族之子又遭家破人亡,固然更念三分舊情在,你以婁將軍下屬的身份去求見,再帶上見面禮,他斷然不會將你拒之門外。”

倪駿道,“不知殿下打算讓我送一份什麼禮去?”

李玉道,“直接送我進去。”

倪駿面不改色道,“你做夢。”

那之後倪駿幾乎是把李玉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通,言辭不激烈,姿態擺得也極低,句句都給他這個主君留了面子在,卻也句句都戳在李玉心口上。

“婁將軍有言,”倪參將道,“殿下天潢貴胄,卻生性偏執,好鋌而走險,孤注一擲,然為人臣者,如子如僕,主上有論斷,下屬自然不能置喙,主君執意以身涉險時,則必將要以命代之,今日臣三生有幸能代殿下身死,又不知道下一位會輪到誰去。”

就差指著李玉的鼻子說你早晚把婁之晏害死了。

夜裡尹刀翻城牆進來跟李玉他們接頭,在客棧裡聽了李玉的話後直樂。

“倪叔這是把你當自己人了,知道護著你呢。”尹刀說,邊說還邊在懷裡找什麼東西。

李玉煩悶不已,“你瞎找什麼呢?”

尹刀從懷裡抽了根馬鞭出來一抖開道,“將軍說了,殿下老毛病犯了就讓我拿著這個抽兩下就好了。”

李玉瞪了他一眼,“你敢!”

尹刀想了想,還是把鞭子收了回去,“我不敢,真我打了你我兩邊都不落好,不划算的。”

二人相顧無言,程阿旺在隔壁鼾聲如雷,最後李玉還是忍不住又問。

“以往遇到這種事將軍都怎麼做的?”

“一般直接上去給他打服就完了。”

李玉回憶了回憶聶雲飛那一個人全滅冀州親衛全軍的武力,搖了搖頭,“那要打不過呢?”

尹刀想了想,說道,“實不相瞞,這麼多年我還真沒見過有誰是將軍打不過的,不過下不去手打的還是有的……”

李玉湊近來願聞其詳,“是誰?後來怎麼擺平的?你跟我說說?”

尹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十來個回合,最後憋出一句,“我也說不準,要不您自己回憶回憶。”

李玉明白了過來。

仁顯帝回憶道。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個晚上婁之晏到底是怎麼說動我的,想來想去,發現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巧技,無非就是八個字,金誠所至,金石為開。”

“婁之晏其人行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其實也簡單,從小到大求人辦事從來都是有話直說,不會拐彎抹角,就算是對上生性多疑,好引人內鬥的先帝,也從來不搞旁敲側擊那一套,而是誠心誠意地去求,從沒有絲毫遮掩,有時候甚至鬧得先帝都有些汗顏,而但凡遇到實在是不好直說的,也不肯說假話,便直接緘口不言,然而他沉默起來卻也不是梗著脖子倔脾氣那一套,常言道文臣死諫武臣死戰,他卻是會伏低做小趨避利害的,可這和諂媚又不一樣,他只是服軟,不是為了來求什麼好處而做什麼事或者說什麼話,只一味地反覆向你證明自己真的沒有惡意,至於你相信他的誠意以後究竟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無論怎麼選,他都能接受。”

“我曾經花了很長的時間來試探他到底能接受到什麼地步,後來我發現他心中自有一套非比尋常的法則,他能接受我像是對待一個罪人那般折辱他,也能接受我像是對待一位妃嬪奴寵那樣佔有他,他能接受我在朝堂上聽從群臣的話去疏遠他,甚至能接受我像是我父皇曾經做過的那樣用權術來玩弄他,可一旦旁人走開只剩下我們兩個了,他又還是老樣子,我問他如何做到的,他滿不在乎地說,因為反正到最後都會原諒我,那何必要等,不如現在就原諒了。然而這輩子只有一次,只有一件事是朕當真的傷到了他,令他痛徹心扉,令他神魂俱裂,使他伏在地上嚎哭不止,絕望纏身,一邊發抖,一邊哀求,不住戰慄,滿嘴胡話,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原諒過我。”

“金誠所至,金石為開,他能接受我誠心誠意地愛他,也能接受我真心實意地不愛他,但他不能接受我不願意愛他,不能接受我明明心懷愛意,卻一分也不願意給他,不能接受自己所有推心置腹的坦誠的結果,是我覺得他全然不懂,是我覺得他全然不值得。”

“是我,覺得他不配。”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