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雁城一趟也要三四天功夫,路上婁之晏的鷹奴飛來過一次,送了軍報,告知他們西北軍已經到了恩施一帶,即將入雲州界。
李玉在回信中將李雲所說的事情託付給了他,鷹奴傳信有限,戰況緊急,也寫不了多少東西,這一直見不到也就罷了,一想起來,鬧得到了夜裡李玉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把尹刀的話本子借來看著解悶,誰料這一看起來,竟然還放不下手了。
此書名為“斬情絲”,為一化名“莫西東”的書生所作,言辭清晰,劇情緊湊,講來京中各世族大家,王侯將相,貴族名門,從流派出處勾心鬥角到豪門秘辛姻親連襟,更是如數家珍,顯然是頗為下過一番力氣鑽營了的,也難怪婁之晏會在進京前把這本書塞給尹刀這個冒冒失失的睜眼瞎好讓他“知己知彼”。
然而最讓李玉牽腸掛肚的卻不是這些,而是書中兩位主角跌宕起伏蕩氣迴腸的愛恨情仇,在這本奇書中,名為樓文燕的小將軍對名為賀驪玉的美貌皇子一見鍾情二見傾心,藉著得聖寵頻頻入宮之際大張旗鼓在宮中追求皇子,奈何皇子生母早逝不得寵愛,雖不好男風,卻也只能虛與委蛇,小將軍見慣了快意恩仇的哪裡懂得了那麼多,只當皇子真的與自己有意,行事便越發大膽,對皇子也越發霸道寵溺,不得寵的小皇子何曾見過這架勢,心裡歡得怦怦直跳,卻還只當自己是被將軍嚇的,不料將軍在一次醉酒後藉著酒膽夜闖皇子寢殿時竟聽見皇子對懷中的貍奴抱怨將軍蠢笨粗鄙,錯把逢場作戲當真心,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衝進屋去將那年方二八的美貌皇子壓在榻上狠狠地——
李玉砰的一聲把書合上了,把油燈一吹被子矇頭,心裡反覆回憶自己十六歲的時候婁之晏都在做些什麼,腦海裡漸漸就浮現出當年十三歲小婁之晏的臉來,自幼習武的人容易長得晚,李玉十六歲就恨不得身高八尺,可婁之晏十三歲了人都還沒長開,個頭比條貓狗大不了多少,小臉巴掌大一點,一雙眼睛佔了一多半,被京畿營和大內營的武將們操練得狠了,有時一天能練吐七八回,飯也不能多吃,吃了也是白吃,人又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時候,恨不得時時都覺得餓得慌,一見了李玉就眼巴巴地望著,嘴裡來來回回就那麼一句話。
“阿玉有沒有吃的?”
李玉想得翻來覆去,思得抓心撓肝,滿腦子都是小婁之晏唇紅齒白舌頭舔著嘴角眼巴巴地追著他說阿玉阿玉你就給我吃點吧,最後又爬起來把燈點了繼續看話本。
只見那樓將軍將驪玉皇子折騰得翻過來,又折過去,隔三差五便要尋上門來,皇子食髓知味,卻嘴不饒人,一副伶牙俐齒終有一日將那小將軍罵得無地自容,落荒而逃,從此再不往來,皇子失了將軍卻又想得緊,這宮裡沒了將軍又是那個捧高踩低的宮裡了,午夜夢迴都是將軍待他的好,最終尋了個赴宴的由頭和將軍私相授受,終於心意相通,後面幾十章香豔無比的夫夫之道後,又被那惡毒皇后棒打鴛鴦,皇后一心想將自己所生的那性格跋扈還患有肺癆的病秧子公主嫁給將軍,將軍抵死不從——
李玉砰的一聲把書合上了,把油燈一吹被子矇頭,心裡反覆回憶自己十六歲的時候李徵都在做些什麼,腦海裡漸漸就浮現出當年同樣年方二八的太子的音容笑貌,大業男風盛行,皇帝雖然不好此道卻也抬了幾個小吏之子做了侍君以示一碗水端平,婁皇后彼時還當真動過把婁之晏聘給親兒子做侍君的念頭,為此曾天天拉著李玉來問婁之晏的喜好,可是撮合來撮合去也不見成效,李徵幾回打甘露殿出來人臉都是綠的,望著李玉欲言又止滿臉寫的都是一句恨鐵不成鋼,最後還是裝了迴心疾發作這事才作罷。
當年年紀小不覺得,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拿不準婁皇后把李徵和婁之晏塞同一間房裡到底都做了些什麼,想得睡不著最後又爬起來把燈點了繼續看話本。
——只見那皇子驪玉與樓文燕將軍終於鬥過了皇后,將公主遠嫁給了前來求親一表人才的北戎王子,鼓起勇氣向皇帝求賜婚,不料皇帝竟說什麼都不準,使了許多陰毒手段要將二人拆散,卻讓二人越發情比金堅,皇帝最終不得已才說出了實情,原來這樓小將軍雖然明面上是樓老將軍的外室子,其生母乃是一位揚州名妓,當年皇帝年輕氣盛,私下江南巡遊,與那名妓一渡春風珠胎暗結,老將軍護駕來遲,皇帝已經歸京,妓子身患重病,彌留之際將幼子託付於老將軍——
李玉砰的一聲徹底把書合上了,倒頭就睡。
夢中的崇元帝面露悲色,信誓旦旦道,“都怪我不曾早些出手阻止,竟讓你們兩個走到了這個地步,可你們二人,乃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李玉直接給駭醒了過來,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這話本後面也不剩幾頁了,便拿來乾脆看到底,說不定還有轉機呢,卻見故事草草收了尾,皇帝病重,將皇子封為太子,將軍戍邊歸營,二人於京城外依依惜別,卻是克己復禮,不敢越雷池一步,最終天各一方,兩不相見,最後一頁赫然寫著,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李玉差點直接把書燒了。
次日白天李玉精神不濟,頂著一雙黑眼圈在馬背上直點頭,幾次都差點睡過去。
一旁尹刀調笑他,“話本子好看嗎,廢寢忘食啊。”
李玉卻喃喃道,“我父皇年輕時確實曾下江南物色女子入宮為妃。”
尹刀一愣。
“不過帶回來的是我母妃。”李玉還又強調了一遍,“我母妃。”
尹刀在旁邊道,“哎,你這人怎麼想這麼多呢,真是話本子誤人,看著一樂也就完了,哪還能當真呢。”
李玉問他,“你們將軍也看了?”
“看了啊。”
“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啊。”尹刀疑惑道,“和看別的話本都差不多。”
“你們將軍看話本多嗎?”李玉問。
尹刀想了想,“也不多吧,咱們西涼都是軍戶,識字的不多,書鋪更少,大多都是聽唱戲講書的。”
“講的都是這種?”
“一半一半吧,軍城嘛,喜歡編排武將,當然也有別的,才子佳人,狐仙書生,刺客遊俠,什麼都有。”
“你們將軍都聽?”
尹刀搖了搖頭,“也不是,倪參將護犢子呢,太生猛的不讓去,覺得咱們年紀小的,就都管著,跟戲園子茶館的門房都說好了的,不過不管的時候將軍還是常去聽的,再後來也不常去了,一趕上講京城野史的,他自己覺得沒什麼,但他一坐那旁人說書的和聽書的都不大自在,日子久了就不去了,嘴饞了就叫我們去園子裡替他買了吃的帶回來,順便跟他說說都講到哪了。”
那也是自然,換誰誰能自在,你在這信口開河編排人家爹孃兄弟,一夜幾次,人家坐在下面嗑瓜子聽你鬼扯,估計一園子的人就他婁之晏一個人自在,那人心寬得好比鄱陽湖上泛舟,洞庭湖裡撒網,你就是指著他鼻子罵一句野種,他也依然是該吃的吃該喝的喝,渾然想不明白有什麼可計較的。
“不過咱們西涼的戲文跟京城的話本子還是有些區別的。”尹刀回憶道。
李玉提起精神來,“怎麼個不一樣法,你跟我說說。”
尹刀想了想,說道,“我看京城的話本子多半就像這個似的,講許多世家大族的事情,沾親帶故彎彎繞繞的一大堆,還將武將說得一個比一個混賬,咱們西涼的戲文就不這樣,才懶得管什麼誰家的小妾正妻嫡庶之爭的,真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要麼講打仗,要麼走江湖,在裡面幹壞事的一般都是皇帝王爺。”
李玉點了點頭,也有道理,京城固若金湯,這些年最是養尊處優忘了這天下是怎麼來的,世家大族又最重教化禮儀,每每武將進京述職,莫要說戶部了,就是兵部都往往挑三揀四,禮部的人就更不用說了,生怕武將們衝撞了貴人,恨不得把他們捂得死死的,可入京的武將又多半是有事才進京來的,哪能不開口說話呢,就自然也沒有幾分好臉色在,一來二去,關係自然好不到哪去,相比之下世家公子們各個芝蘭玉樹,皇子皇孫們更是天潢貴胄談吐不凡,哪怕內裡都是草包也更得人心些,可出了玉門關就不一樣了,天高皇帝遠,長什麼樣誰也沒見過,武將們卻是來了去去了來,外敵來了要他們去擋,土匪鬧了要他們去收,就是水災旱災,也是要調他們去賑,西涼軍城,魚龍混雜,走商眾多,金的銀的有,吃的穿的無,什麼東西都要出去買進來,每年還都要指著朝廷送東西來過冬,鎮北大將軍真乃衣食父母也,卻還要跪皇帝跪王爺跪欽差,上京一次還要受人欺負,著實叫人看不過眼。
思及此,李玉心念一轉道。
“都說楚地蠻夷,只認楚王,不認皇帝,不知這楚地的話本戲文,又是個什麼行情。”
倪參將在後面道,“殿下想知道,不如就去聽聽看,橫豎前面便是攸城了,入雁城之前,總歸要多打聽一些雜事。”
赤叢騎著馬湊過來問尹刀,“你的話本到底講的什麼,也借我看看。”
李玉趁尹刀點頭前忙道,“不行,小姑娘家不能看這般的,你想看我回頭給你尋些合適的。”
赤叢不解,拉了個將士問,“怎麼你們漢人的書本,還分男女的嗎?”
那將士只是個尋常騎兵,書也沒念過許多,此時漲紅了臉,支支吾吾道,“大約是的吧,我聽說永安城裡面男的要看四書五經,女的要看三從四德,都是什麼三啊,四啊,五六七八的。”
程阿旺雖然是個土匪,但在秦地也是世族大家出身,雖然生得粗,卻也是飽讀了詩書的,聽了這胡話,在一旁直搖頭嘆氣。
“婁將軍才高八斗,怎麼就帶出你們這些個朽木不可雕的,常言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飲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沒給灌通透,真是急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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