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有心和尹刀把話說開,卻又不知他喜好,思來想去,請了這些日和尹刀形影不離的赤叢來參謀,赤叢直言道。
“我帶殿下去早市,他愛吃的,我指給殿下看。”
兩個人約好便一併出了門,李玉來了楚州這麼許多回了卻還是第一次逛早市,來了以後看什麼都新鮮,赤叢自覺熟門熟路,帶著他邊走還邊講解,兩人並列走在街上,只見男子氣度不凡貴氣逼人,女子嬌蠻俊俏又有幾分異族風情,市集上的人看在眼裡,便以為大約是一對身份懸殊的情侶,再見赤叢一轉身時露出側臉上黥面的疤痕,更是唏噓不已。
然而李玉跟著赤叢在早市逛了半個時辰,卻只得出一個結論,尹刀可真是好養活。
“他就沒有哪個不愛吃的嗎?”李玉為難道。
赤叢臉當即就紅了,嘟囔道,“這,這是因為這裡的東西都好吃……”
李玉見她那饞嘴小孩般的模樣覺得好笑,有意逗她,從懷裡摸出一塊糖來,“好吃的東西我這也不是沒有,不如你替他嚐嚐味道如何。”
話音未落,卻聽見不遠處咣噹一聲,聲音不大,但來得突然,兩人都是打過仗的,一時間都是十二分的警覺,轉過頭來看過去卻見一碗豆花撒了一地,那買豆花的也顧不得地上的竹碗掉頭就走,看那身形,分明就是尹刀。
李玉一愣,赤叢急忙推他,“殿下快追!”
李玉急忙追了過去,赤叢這才想起地上的竹碗,對那一旁賣豆花的賠不是道。
“我那兄弟冒失,這多少錢,我賠給您。”
那賣豆花的姑娘看了這一出好戲,笑問她道,“不要你賠,你就跟我說道說道,你那兄弟到底是喜歡你倆誰?”
赤叢一愣,“我倆?”
賣豆花的點頭稱是,手指著李玉跑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赤叢她自己,“對啊,你倆,他這才一眼看見你倆在一起,掉頭就跑了呢,我方才見他盯著你,還以為他有意於你,可你又把那俏郎君一把子推出去追,真是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莫不是他倆才是一對呢?”
赤叢剛要答話,說一句我又如何能跟殿下比,卻發覺自己答不上來說不出口,一時間心亂如麻,又聽那賣豆花的催促道,“你就說這碗豆花那小夥子是給誰買的吧!”
赤叢一愣,低頭看了一眼那打翻的竹碗,裡面漂著的糖油和辣子,分明是自己喜歡的口味。
“他竟會……”赤叢喃喃道,手指下意識摩挲上自己凹凸不平遍佈疤痕的臉側。
鬧市裡人多路雜,李玉到底沒能尋見尹刀,一路回到將軍府去,卻被程阿旺急匆匆地迎出門來。
“您可回來了!”程阿旺急道,“您快進來,來看看這是誰!”
李玉被程阿旺火急火燎地拉進門去,卻見一個風塵僕僕的乾瘦男子站在大廳裡,回過頭來摘下面巾,竟是丕部。
丕部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一雙眼睛灰敗著,見眼前當真是李玉,驟然一亮,旋即又渾濁下去,嘴唇翕動,那張被割過鼻的臉看著駭人,然而一雙眼裡卻泛著淚花,片刻後撲通一聲跪地道。
“殿下啊!”
李玉一時百感交集,襄陽一別,乃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如今再相見,已是物是人非,低頭要將人扶起來,卻見丕部恭恭敬敬地獻上一枚書簡,乃是李堯的信報,展開後竟是襄陽的輿圖,下書八個字。
予爾襄陽,願賭服輸。
丕部道,“自去年襄陽一別,便失了殿下的音訊,崔貴為將軍身死,被親衛們斂骨而歸,那齊世傑突然帶著聖旨前來,接下了襄陽和駐紮的冀州大軍,畢孝全大人求了許久才得以以暗衛長的身份出營去尋您,嘴上說的是若尋見了必奉旨將您殺了,臣卻心裡清楚,他那不過是緩兵之計,實則是為了搶在其他暗衛們之前尋到您將您保下。然而畢大人一去不返,那齊世傑也中了李堯的奸計,襄陽淪陷,臣復又落入楚王手中,楚王命臣為其謀士,臣不肯改志,便一直被圈禁著,直到先日楚王於雁城戰敗,眾親兵倒戈,無人可用,這才將臣拉了出來送信至此,以告知殿下他定會守約,不日便將撤出襄陽。”
這話倪駿自然是聽了一個字都不信,“襄陽是什麼地方,他李堯會為了一句不成文的約定,便隨意丟棄了嗎?莫不是使詐?”
此話明面上是懷疑李堯,實則也是懷疑丕部已另投了主人為之賣命,丕部聽了也不惱,只是覺得此人面生,聽聲音卻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抬頭看了那人一眼,見是一位武將,復又低下頭去,對李玉道。
“我居敵營日久,卻也算不得知楚王之心意,只是那楚王爺除了我以外還送了一人前來,那人,殿下想必是信的。”
待李玉撩開簾子入了聶雲飛寢房時,候仲候名醫正在給聶雲飛診脈。
“候郎中!”李玉驚喜道。
候仲抬起頭來笑道,“欸,還真是您呢!”復又道,“殿下看著氣色不錯。”
候仲原是洛陽名醫,圍城時為救婁之晏,自薦於楚王李堯為之醫治刀傷惡疾,後又被逃出生天的楚王擄走困於軍帳中,這會又被李堯趕了出來給聶雲飛診治,醫者仁心,真是忙得不可開交。
“如何了?”李玉問道。
候仲斟酌道,“聶將軍身子空虛,經脈卻極硬朗,體內真氣與猛毒相剋,故而若想解毒,必要徐徐圖之,萬不可操之過急,那千金方是不可再吃了,待我開一劑方子,一日兩劑,半年可解,之後則需細細溫補調養。”
聶雲飛苦著臉直搖頭,“說來說去還是得吃藥。”
候仲跟哄自己孫兒那般哄他道,“半年,就再喝半年,以後一準不喝了的。”
待到人走了,李玉才又坐下在聶雲飛床前,“你可聽說了?”
聶雲飛點了點頭。
“怎麼看?”
聶雲飛輕聲道,“李堯為人狡詐,卻也剛愎自用,我覺得,他怕是當真要舍了襄陽。”
李玉不明白,“此人喜怒無常至此,心裡到底是想要什麼呢?若說他想要楚州,楚州豪城他說淹就淹,說他想當皇帝,襄陽要塞他說舍就舍,說他想……”
說他想要聶雲飛,他卻一手給聶雲飛灌毒藥,一手又非要給他醫治,玩弄其於股掌之中,恨不能片刻也不准他遂願。
“靜觀其變吧。”聶雲飛疲憊道。
三日後,李堯當真率軍撤出了襄陽,東西楚界降東後退八百里,大軍走水路往江夏而去,輕裝上陣,似有投奔之意。
同日,西北軍軍報至,昆池已破,田林所率吳軍向南敗走,途經玉溪,竟高舉著吳王之旗,一路屠村,盤踞於嫵仙,怕是不日便要與北上大理欲勸降雲州王的雲州世子李雲一行兵馬迎面對上。
李玉放下軍報閉目良久,對聶雲飛道,“田林不能留了。”
翌日,聶雲飛披掛上城樓,親自為李玉點了十萬楚軍。
秦哲被命守城不動,由赤叢與倪駿共同輔佐,西北軍的兩百輕騎被留在了雁城,聽命於程阿旺,而聶雲飛,尹刀二人則隨李玉出征。
候仲放心不下聶雲飛的病,也自請隨行,李玉準了,丕部也請隨行,李玉卻沒準。
“望先生能替我照看著襄陽。”李玉道。
丕部恭敬道,“屬下省得。”
臨行前赤叢將隨身的彎刀送給了尹刀,起初尹刀怎麼都不肯收,然而赤叢卻硬是塞到他懷裡,急切道。
“這是火神賜過福淨過罪的,帶著能護身,鬼神不近,你拿好了,回來再還給我的。”
尹刀這才低著頭收下了。
赤叢端詳著他,一雙眼睛紅紅的,復又一字一頓地說了一遍,“記著回來再還給我。”
她一鬆手,尹刀便跨上戰馬去,驅馬追上李玉他們,不復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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