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雲州界行軍十九日，雲州昆池以南早已降了婁之晏，李玉一路暢通無阻，兵至太平湖青竹鄉一帶，斥候得信而來，李雲率雲州親衛於小龍潭迎戰田林，兵敗，向西遁入魚鱗壩。
李玉道，“送信給李雲，我會設法率兵攔住田林，命他只一味往大理去，儘快。”
大理難攻，若李雲不兵臨大理城下，便是婁之晏也會陷入苦戰，攻城一旦演變成圍城，就成了消耗戰，消耗戰乃是最為不義的，取天下者，不可揹負不義之名。
襄陽必取，大理也必得，然而田林之軍手裡的吳軍大旗卻是一天都不能讓他多舉了。
又命道，“去就近的村鎮中尋最好的裁縫鋪，命他們連夜趕製一批軍旗。”
跪在地上的將士一愣，“軍旗上寫什麼？”
李玉道，“吳。”
大軍暫時紮營修整，李玉掀開帳子時聶雲飛正端著候仲熬的藥汁在喝，見李玉進來了，又放下了。
李玉調笑他，“今天還吃糖嗎？”
聶雲飛從一旁的小碗裡拿出蜜棗來給他看，“我自己備了的。”
李玉也不再揶揄他，“可見著尹刀了？”
聶雲飛放下蜜棗想了想道，“聽底下的說他的那匹馬嘴刁，要飲活水，興許去了河邊了。”
李玉道謝後便離了帳子，聶雲飛待他走後，一雙神采奕奕的眼又暗了下來，低頭冷冷地看了一眼那藥汁，片刻後將碗潑向窗外，復又拿起了那枚蜜餞。
李玉到了傍晚時才在溪水邊尋見了尹刀，尹刀見了他想跑，然而馬卻還沒喝夠水，馬不走，人也沒法走，片刻後也不跑了，低頭對李玉道。
“殿下好。”
李玉走過來摸了摸他那匹棗紅色的戰馬，戰馬好脾氣地朝著他噴了個響鼻。
“你這馬養得好啊，”李玉讚道，“跟了你多少年了？”
尹刀本有些心不在焉的，聽了這話倒是有些傲氣在了，“它是我接生的，生下來就給我養著，今年已經八歲了。”
李玉聽了便來了興致，“那母馬可也是戰馬？”
尹刀道，“過去騎兵退下來的，年輕時讓北狄人砍傷了肚子，就生了這麼一胎，硬撐著餵了三個月的奶，死的時候還是站著的。”
李玉回憶道，“我過去有過一匹汗血寶馬，跟我出京南下，後來……在邵平遇上雲州軍。”
尹刀卻道，“知道，將軍送的。”
李玉笑著沉默了許久，最終坐下在了溪邊的石上，尹刀見他一時半會是不打算走了，也只好站在那不動，過了許久才聽見李玉復又說道。
“其實我當年跟他說想要匹汗血寶馬，是故意為難他的。”
尹刀低著頭看著馬蹄子一踢一踩，心不在焉道，“知道。”
“這也知道？”
“誰不知道啊，”尹刀低著頭說，“汗血寶馬是大宛國的貢物，多難得啊，便是得了也是必須充軍的，私藏可是死罪，當年將軍剛來了就到處打聽這事，沒少讓人笑話。”
“他還鬧了笑話？”
“他剛來的時候也就是個七品的武職，”尹刀道，“按年紀算是封得高了，但在軍營裡其實不上不下的尷尬得很，那時候都聽說他在京城很得寵，便覺得他呆不久，有些人就戲弄他，搞了匹雜種馬潑了紅染料在身上拉到校場上跑一圈掉色了就跟他說是汗血寶馬，漫天要價要賣給他，他還真買了，軍功換的賞錢全摺進去，回去發現被騙了也不惱，洗洗乾淨了自己騎，取了個名字叫若影，騎了好些年頭，後來在洛陽下邊讓李堯一刀砍死了。”
李玉聽著，只是笑，卻不搭話，暮色映在眼睛裡，嘴上有笑意，眼睛裡卻有哀愁，尹刀偷著看了他一眼，莫名覺得有些刺眼，便背過身不再看他。
“再說說。”李玉催促道。
“我也沒知道多少，”尹刀背對著他撫摸著戰馬的脖子，“那時候我還只是個養馬的馬奴，旁的話也是聽說的，只是在馬房看他連著三天都在給若影洗顏色，那馬還認生，不低頭讓他刷鬃，次次甩他一身水，甩身上了還洗不掉，就問他，京城裡的什麼人這麼刁難你，你上趕著到底是圖什麼。他聽了就說，你不懂，等著吧，懂了咱們再說。”
李玉於是問他，“那你現在懂了嗎？”
尹刀回過頭來看他，一低頭右手下意識就把腰間那柄異族的彎刀攥緊了，卻又抬起頭來反問他道，“殿下現在懂了嗎？”
李玉點了點頭。
卻又道，“然而有時候我卻覺得，婁將軍，他其實是不懂的。”
尹刀聞言嘴唇翕動似是想說什麼，片刻後卻又閉上了，竟頭一回沒有反駁他。
這片刻的沉默過於諱莫如深，過於心照不宣，又彷彿坦誠而閒適，彷彿一匹老馬，明明已經跑不動了，卻還伏在欄上望著遠方，於是李玉在那片刻的沉默中終於開口說道。
“尹刀，我想廢了齊世傑，封你做驍騎將軍。”
尹刀聞言一愣，當即也不裝沉穩了，慌亂道，“驍騎將軍和驃騎將軍可是平級，我如何能——”
李玉直接打斷了他，“京城你去過了，那是個什麼地方。”
尹刀不語。
李玉又道，“如今皇座上的那一位，我也不敢再開口叫父皇了，那一位是怎樣的人，他對誰恩寵有加，誰就要死，他過去對婁之晏有多好，深秋裡面貪玩去太液池邊捉魚濡溼了鞋子，挽起褲子提著鞋在手裡光著腳走回去，皇帝帶著左右丞相在抄手走廊邊走邊議事，看見了，當即就脫下龍袍來把人裹起來，抱在懷裡說寒從腳底入，怕他凍著了，我當時有多心驚，現在就有多失望。那人打心底裡不想讓婁之晏活到太平盛世，我不肯遂他願，可我怕他在皇城裡還留了後手等著，天下之大悠悠眾口，想逼死一個人太容易了，更何況婁將軍父母緣淺，對他還有幾分念舊情。”
尹刀思忖良久，才開口道，“然而驍騎將軍齊世傑並無錯處。”
李玉道，“他有沒有錯處，他說了不算。”
尹刀聞言又是一陣沉默，片刻後道。
“我覺得老皇帝想錯了的。”
李玉抬起頭來，“什麼？”
“你就是他親生兒子。”
李玉一怔，方要開口辯駁，卻見聶雲飛走了過來。
“你們怎麼還在這呢，營裡都開飯了，鄉親們聽說我們是要往玉溪去伐寇救世子的，送了好些芭蕉魚米來。”
李玉忙道，“可過驗毒了？”
聶雲飛笑道，“候仲老先生親自驗的。”
李玉這才放心下來，招招手對尹刀，“回吧，溪水雖甜，但也冷。”
尹刀靠在馬脖子上，輕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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