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仁顯帝回憶道，“我率楚軍行至玉溪，而婁之晏則軍至鳳儀，此乃大理之門戶，死於羅碧成之手的鎮雲將軍周雲天之弟周雲桂，一早於此備下了眾兵重器，勢要苦戰到底。”
婁之晏於陣前喊話問他，“雲州世子李雲親書降信於你等，命你們開門迎我，大理卻還要冥頑不靈拖著一城人苦戰，到底是何居心？”
周雲桂一口唾沫呸出來罵道，“我呸，不要臉的賤坯子，世子慘死在駱邑，屍骨未寒，這會子王爺傷心過度，都還未將其入殮！竟還要受你這奸臣汙衊！”
婁之晏一愣，旋即又如常道，“那可真是不巧。”
周雲桂厲聲道，“正是！”
卻聽婁之晏話鋒一轉道，“真是不巧得緊，都聽說雲州義陽王是個拎不清的，居然底下的臣子還要更蠢些，連自家少主的屍體都不認得，對著不知誰家尋不見了的好兒郎哭喪，卻將自家人擋在門外，我今也是開了眼了。”
遂命大軍攻城，卻是連發遇火攻，弓弩，火器，陷阱，至暮時分，城門還巋然不動，西北軍折損者七千，饒是婁之晏也有些意外。
斥候長跪在地上請罪，“都是屬下無能，未能探清敵情。”
“此等計策還瞞得好，斷不會是鎮雲將軍一脈的手筆，怕不是背後得了什麼人的指點，”婁之晏卻道，“只盼此人並不在城中，不出一日，便使其黔驢技窮，待城破必要將周雲桂活捉，此事我要問個究竟。”
又思忖道，“既然這一套計策乃是防著我的，我便用些往日裡自己沒有，全然是最近得來的東西好了。”
言罷，低頭撫了撫腳下的兩匹小狼，託付道，“今夜便靠你們了。”
是夜深時烏雲蔽日，婁之晏令泰嵐，泰珍兩狼披甲衣掛銅鈴，在城門下來回跑動，城牆上聞聲急忙放箭，然而城牆根下面地方寬敞，此時又漆黑，狼目比人眼看得清楚，跳來跳去身手矯捷得厲害，又哪裡能讓箭射著，只顧著越跑越快，使得城牆下面鈴聲陣陣不停歇，著實令人聽不出到底來了多少人，不多一時哨兵都起來了，周雲桂也被請上城樓，一排排火把被傳上來，人人都打著火把往下望，自遠處望去，城牆之上火光連成一片，明如白晝。
婁之晏站在百步開外，和眾玄甲親兵拉滿了弓，弓上搭的乃是在駱邑時蜀軍手中所俘獲的奇器——引火箭。
一瞬間百箭齊發，射上城門，箭遇火把燎過當即噼裡啪啦地炸裂開來，城牆上一時間噪聲大作血肉橫飛，哨兵看守們亂作一團，婁之晏一吹口哨，身披黑布隱藏在黑暗裡的眾將士抬著木鑿就朝著城門砸了過去，兩三下便砸開了城門。
不出一個時辰城破，披頭散髮被五花大綁的周雲桂便被丟到了婁之晏的面前。
婁之晏扯開那塞著他嘴的布條問他，“是誰給你支的招？你說，我饒你不死。”
周雲桂兇狠的臉上精光一閃，似是正要開口，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人影，未等開口便一刀捅死了周雲桂轉身就跑，身側的兩隻小狼跳上去就追著咬，那人應聲倒地，親衛將那人翻過身來，竟已是口吐白沫，服毒而死。
千夫長面露難色，不知該如何交代。
事已至此了，婁之晏頗有些不耐地搖了搖頭，“丟出去一併燒了吧。”
幾人便又去抬那屍身，其手中卻又掉出樣東西，急忙呈上，竟是一枚竹簡，上書只兩字。
——明朔。
千夫長不解，“這是何意？”
婁之晏卻閉了閉眼，整個人彷彿一下子變得無比疲倦，將那書簡丟入火盆中，轉身離去。
同日清晨，羅碧成大破錦城，斬鎮蜀將軍徐福見並蜀王第三子李奉，第六子李邦於城下，俘獲一眾姬妾王女，未見蜀王，方知蜀王乃是拋妻棄子，率親衛喬裝打扮出城逃向了瀘州一帶，急忙飛鴿傳書於正在渝城的驍騎將軍齊世傑，命他急行軍向西將此人截獲，萬不可令他一路向南，逃入陵郡王地界尋得庇護。
“然而彼時齊世傑正忙著攻打渝城，”仁顯帝道，“得信後，他並未得空出兵，故而錯失了良機，使蜀王逃向了蜀州西南角處，佔了這三江交匯易守難攻的兵家必爭之地，宜賓。”
“這一日可謂是大業天下一統的慢慢長路上極重要的一日，不過當時的我，卻還並不知道這些。”
當時的李玉，與田林的吳軍狹路相逢於玉溪外的九溪鎮，彼時九溪已遭了屠掠，橫屍遍地，殘桓硝煙，蕭索得令人膽寒，而田林立於吳軍之首，面露厲色，整個人透著狠毒的恨意，口中卻譏笑道。
“主公啊，您可算是回來了，屬下還當是那駱邑仙鄉里的教書先生當得太舒服，讓您捨不得再出山了。”
李玉面色一變，“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田林憤憤道，“你敢做，還不敢讓人說嗎！我田林真是瞎了眼了，當初竟還覺得你這懦夫能心懷天下！想來也是，不過是個妃嬪偷情生出來的野種，哪來的仁義道德，你跟那個姓婁的娼門賤奴，還真是天生一對！”
此等汙言穢語，聽的李玉血直往頭上湧去，壓了片刻還是生生壓下怒火來，目光掃過田林所率眾軍，只是一眼看去，心便又沉了三分，此軍甚寡，卻有窮寇之氣，正如他之前所料，也並非是他在吳地時慣用的御兵一脈，藩軍原就分兩種，一種乃御兵，主戰，一種乃是備兵，主守，軍令牌則又分為藩王令和鎮藩將軍令兩種，後者可調動御兵，前者則只有藩王令才可調，取的是互相制衡之法。備兵輕易不能離藩，吳軍的御兵早就盡數折在了李堯手裡，縱使田林手中有鎮吳將軍之令，也該無人可調，然而眼前的這支軍隊雖然陌生卻身著吳地軍服，若當真是吳軍，那隻可能是備兵一脈了，備兵私自離藩乃是殺頭的大罪，此事絕不可能善了，若不是，那就只有一個可能——田林在早已經燈盡油枯的吳州，強行徵了兵。
遂對眾軍士命道。
“抬旗。”
楚字旗應聲落，二十面吳王大旗高舉，迎風展開金色的鑲邊，威風凜凜。
“我乃聖上親封的吳王！”李玉高聲道，“江南十二城七十二鎮之主，錢塘秦淮吳淞三江之君，你們若自認是吳軍，便給我認降，我饒你們不死！”
無人應答。
李玉喝道，“若我擊鼓，爾等皆為叛臣！”
依然無人應答。
田林哈哈大笑，“吳王爺啊！吳地江南天下人的糧倉絲庫溫柔之鄉銷金之府，早被天下人叛了多少遍了，如今，還差這一回嗎！”
言罷，聲嘶力竭地朝著眾叛軍高聲，嘶吼道，“擊鼓！戰吳王！”
那一瞬間田林和他手下的吳軍身上所迸發出的決絕和絕望讓李玉愣了一下，只是這一瞬便是迎面一箭射來險些命中眉心，被聶雲飛一刀斬下，當即舉刀高喊道。
“擊鼓！戰叛軍！”
兩軍遂交戰於九溪鎮，李玉所率楚軍高舉吳軍之旗，對吳軍一眾毫不留情，而田林所率的叛軍同樣高舉吳軍之旗，不過區區四萬兵，卻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勁，逼著本想留幾分情面的李玉不得不趕盡殺絕，鼓聲漸變刀聲漸遠，軍陣由常陣化為疏陣又化為鉤陣，叛軍層層被圍，馬上就要被斷了後路，卻見那田林突然策馬朝著後方逃竄，竟是要趁那圍陣未堵之際逃出生天，李玉命道。
“追他！”
尹刀應聲劈開人海就單騎衝了上去，一手奉刀開路一手套索，手中繩索飛出一拉便將那田林拉下馬來，只見那人滾入人群不見蹤影，急忙追至，卻被自下而上一刀挑過來，當即就削了尹刀的半邊裙甲，尹刀又豈是吃素的，一個刀背打下去，人當即就斷了半嘴的牙，卻還要噴著牙血漏著風哈哈大笑。
“跟著那人，你早晚也得死！”
戰畢於日落時分，吳軍叛軍大敗，橫屍遍地，吳王李玉站在其中，目之所及皆是葬身於自己手中的吳州子弟，心中悲切，覺得臉頰上溼漉漉得難受，以為是落淚了，伸手去擦，卻是一手血。
聶雲飛給他遞了條手帕，李玉接過來擦了把臉，麻木道，“你身上居然還帶著這些。”
聶雲飛卻道，“早就不帶了，今天特意帶的。”
尹刀來向他請示如何處置田林。
“人已經讓候郎中粗略診治了些，”尹刀道，“倔得很一個勁喊，都是些不中聽的，我就把他嘴塞了。”
李玉點了點頭，對聶雲飛道，“你帶上水糧傷藥和人馬去周圍山中搜救看看還有沒有逃進山的村人，帶著幾個軍醫去救治些。”
又對尹刀道，“帶我去見田林。”
見了田林，尹刀剛上去把他嘴裡的破布扯出來就又開始破口大罵，田林軍戶出身，往上多少代都是當兵的，到他這一個也算是讀過書了，但是真想罵人的時候張開嘴來也能是和軍營裡的兵痞一樣汙穢得不堪入目，別說李玉了，就是尹刀聽了都嫌難聽，要上去給他兩下，被李玉攔下來。
李玉站在那直等到他不罵了，才復又問他。
“罵夠了嗎？”
田林還想再罵，奈何力氣盡了，便還留著口氣跟李玉胡攪蠻纏，笑道，“這才哪到哪。”
李玉坐下來差人給田林遞了碗水，田林也不懼，張口就灌，喝半碗吐半碗，作勢又要罵，卻聽李玉問他。
“北邊究竟是出了什麼事，讓吳州子弟如此走投無路，洛陽呢，京畿呢？蜀王世子李瀧又究竟去了何處？”
田林聞言冷笑不止，卻無論如何都不肯作答，李玉也不心急，只想著再拖他幾日自會開口，便轉而問他究竟是得了何人的指引才有了此舉。
田林反問他，“你如何就知道我是得了誰的令，而不是自己想當皇帝？”
李玉頓了頓，開誠佈公地問他，“那你想嗎？”
田林大笑，說來也怪，往日裡李玉統共沒見過此人笑過三回，只是今日一見，便已經把一輩子的笑都笑夠了的。
只聽田林笑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言罷，便任憑李玉怎麼問，什麼都不肯再說。
是夜，營中突然起火，乃是囚帳的方向，李玉連忙披起外衣追出來，只見那田林竟然趁亂逃出，急忙跨馬去追，追至山崖邊，只見田林雙目炯炯恨意滔天，兩隻手卻血流如注，竟然是自己咬斷了手指方才掙脫而出，見已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低頭便是李玉和他的一眾親衛，大笑不止道。
“主公大人，你我緣盡於此，還有什麼話說，便留著下輩子再續前緣吧，只是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今日問我許多，我雖不答，卻心知這些都是你遲早要得知的，主僕一場，我便答你一句罷！那指引我之人，乃是那崇元狗皇帝座下謀士，安元四年入宮，安元十三年受封，人稱——”
言至此，卻不肯說完，跳崖而死。
一場鬧劇令人身心俱疲，李玉整個人都渾渾噩噩心亂如麻，田林死時眼底的恨意和笑意彷彿都要刻在他腦子裡的，回了帳子倒頭便睡，醒來時人還穿著甲冑，甲冑捂不熱又吸了夜裡的霜露，弄得他渾身都寒得厲害，骨頭縫裡心肝肺裡都是刺骨的寒意，抬頭卻見尹刀跪在他床前說話，嘴唇一張一合的，李玉根本沒聽清，便又命他重說了一遍。
尹刀一雙眼睛雖然低著卻亮晶晶的，將手裡的軍信捧得高高的，復又說道。
“西北軍來信，婁將軍親筆，鳳儀已破，大理已降，只待雲州世子李雲前來親自敲開內城城門，便能迎殿下入大理為王，虛位以待！”
話還沒說完，李玉就一把奪過那信來，一目十行，看完雙手發抖，面露喜色，跳下榻來一把抱住尹刀，眼睛裡的笑意都要裝不下了的。
“走！咱們去找阿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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