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元四年入宮，安元十三年受封，”阿煙重複道，“先帝座下，當真有這樣一位名不見經傳，卻又聰慧非凡的謀士？若當真有這等人物，又為何不肯入朝為官？既不為官，卻又如何能於千里之外，指使田林入雲州？田林又究竟為何會聽命於此人，難不成真就是隻為了打著吳王的旗號燒殺擄掠，來敗壞陛下的名聲？”
“田林已死，他究竟是如何得了先帝賞識又如何劍走偏鋒做下那些惡事，朕也無從知曉，”仁顯帝說道，“只是他心裡對朕有恨，這點是毋庸置疑，朕年輕時，並不如現在這般看得透徹，因著自己兒時在宮中的境遇，總不願意去看人身上藏得最深的暗處，也不願意疑心自己的近臣，為此，還頗有幾分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和先帝不同，是個用人不疑的好主子，斷不會輕易治罪下屬，可經此一變，我終於是明白了一個淺顯的道理，那就是你若要真的接受一個人，便不能只看那人最好的一面，不能只用那人最善的一面，田林恨我，便是因為曾經的他將我想得太好太純粹，他怨我，怨的是我明明接受了他，卻並沒有全盤接受他——如果我能早早看到他心中壓下的憤懣和失望，早點明白，木訥如他那般的人，心裡也一樣藏著野心，藏著利慾，藏著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或許我與他，便不會走到那一步。”
“而至於他口中所說的那位謀士，”仁顯帝道，“自然也是有的，只是那時的我還未曾放在心上，此人於先帝登基後不久便入宮侍君，出身不詳，男女不知，甚至連姓誰名誰，是何職務，都一律被宮志所遮掩，在我後來尋見的僅存的記錄上，唯獨只有一件事記得清清楚楚，那便是，父皇曾親自為此人賜了一個小字，月朗為明，月暗為朔。”
“明朔。”
李玉一得了婁之晏的信便歸心似箭，恨不得行軍都要快馬加鞭地趕，聶雲飛路上頻頻攔他，讓他慢些行軍。
“殿下這一回可不能著急，”聶雲飛捏了他衣角小聲勸道，“婁將軍特意留著內城不入，要等您來了再進，就是為了讓您進城進得有面子，給大家都看著的，您要去早了，顯得急不可耐也就算了，若是趕在世子李雲前面到了大理，不就成了是咱們在等他來，好幫他扶上王位去了？那豈不是得不償失，本末倒置，日後若要廢藩，還會落人口實。”
李玉心不在焉地連連點頭，“知道。”
尹刀跟聶雲飛一併在他後面一左一右地走著，壓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譏諷他了。
“知道什麼知道，我看就是猴急。”
李玉心情好著，也不惱，還回過頭來笑他，“我急我吃得上，你那火候也就夠在後邊看著。”
尹刀有火沒處發，嘟囔道，“可是看出倪參將不在跟前了，真能造次，早晚給你捅到倪叔那，將軍也攔不住。”
李玉連忙認慫，“別，別。”回過神來又思忖著問他，“話說這位倪參將到底是何方人士？又是何時入伍的？”
尹刀一口氣嘆出來，“那可有年頭咯，反正我打記事起就在營頭吃百家飯，倪參將那是全軍上下一頂一的心善，有事沒事就來餵我們這一窩無底洞，營地裡頭的娃娃兵也都歸他管，我印象裡就沒記得過這西北營裡頭有他不在的時候。”
李玉又問，“你今年多大了？”
尹刀道，“二十三了，和將軍同一年的。”
李玉點了點頭道，“那還真是有年頭了。”
復又嘆道，“二十三了，已經過去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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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十五出涼京，
八方鬼冢驚狼鳴，
當年虛齡十五的少年將軍今年二十三歲了，已經是從軍八年的百戰老將，抗過敵，平過亂，救過駕，渡過萬里山河，嚐遍了人間冷暖，世間千百種豪情化作一碗泥水閉著眼仰面一口乾了，放下手來馬上又被添了一滿碗在手裡，那所謂兒女情長卻還只是輪到能用舌尖去舔了舔，那蜜糖裹著的山楂還沒覺出甜來，那又酸又苦的芯子就已然咬到了嘴裡，婁之晏啊婁之晏，被你愛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然而想要愛你，卻如此艱難，光是要走到你的身邊去就幾乎要耗盡了一個人一生的勇氣和一世的力氣，然而站在你的身旁和你往同一處望去，卻依然看不見同樣的風景。
一行人走走停停，走了足足有十一天，才終於來到了大理城下，李雲親自開城門率雲州義陽王家臣僕從軍民夾道迎他入城，在門下向他行了君臣之禮，大理城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大軍自主街而入，走正門直入王家內城。
婁之晏率人立於王府門下，身披甲冑，騎一匹戰馬，兩匹已經長得頗為健碩的野狼在他腳邊百無聊賴地打著轉，身後的高牆上掛了婁字旗，待李玉來到眼前，人便高聲喝道。
“換旗！”
婁字旗落，吳字旗起，一排吳州戰旗迎風飄揚在高樓高牆之上，婁之晏揹著風站在那裡看著他，一雙眼睛彷彿是水做的一般被風吹得波光流轉，片刻後下了馬，低頭跪在李玉面前。
“末將幸不辱使命，恭迎殿下入城！”
他跪了，一眾將士跟著跪下，甚至兩匹小狼也跟著做了個樣子，低著頭趴下。
李玉急忙下馬去扶婁之晏起來，這會人人都低著頭，沒人看得見在，兩個人靠得近了，婁之晏起身抬頭看他的時候便又有一分笑意在眼睛裡，一眨眼卻又被偷偷藏了起來，狡黠得厲害。
一旁的聶雲飛走過來，向他行了軍中的禮，向著婁之晏鄭重其事地舉起一樣東西，乃是一塊令牌，仔細看來，上面雕有“御前侍衛·七品”的紋樣，竟是當年婁之晏任御前侍衛時，在金吾衛中領的腰牌。
“物歸原主。”聶雲飛道，“我當年誆騙了你，說了去去就回，卻一去不返，是我欠你。”
婁之晏爽快地伸手接過來，笑道，“你這不是回來了。”
又說，“我早知道，你會回來的。”
十萬楚軍被安置在大理鎮西側的兵營，與駐紮在鳳儀鎮上的西北軍遙相呼應，戰敗投降的雲州軍暫被關押在梭子島，原本人心惶惶的大理城在失蹤多年的世子李雲歸城後民心初定，如今也是重新運轉了起來。
雲州境內百廢待興，收押的敗軍不能馬上再用，必要撮一撮銳氣，李雲準備赦免一批罪奴囚犯重整官田，這些天忙得腳不點地。
如今已換上漢人服飾的柳文烈自打出了駱邑便身體欠佳，有些病懨懨的，在內城中修養，對入城的李玉一行道。
“只是城破時城中只有鎮雲將軍周氏一脈，再到世子回來親自敲開了內城城門，也未曾尋見過義陽王本人。”
頓了頓又道，“阿雲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心裡怕是知道雲州王到底身在何處，只是還狠不下心，望殿下莫要逼他，阿雲他絕不是不識大局的人，只是，請再給他幾日時間道別。”
李玉點頭應允。
入城後自然是一通應酬，又是聽述職又是見才臣又是宴賓客，到了晚上才得閒進了寢屋裡，推開屋門見婁之晏已經坐在裡邊，點著油燈正在看一本南地遊記，見李玉進來了從書中抬起頭來，這麼一抬頭，就好像他們都還小，還在皇城裡，在棲蘭殿一般。
李玉心頭一熱，上去就抓著腰要把人橫抱起來，結果連抬了三回都沒抱動，最多抬起來三寸就又跌回去了。
婁之晏被他像是提籃子一樣提了三回又滑回去三回，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摁著李玉捏著自己腰間的手一個勁地笑。
“別抬了，光我這身甲冑四十斤沉呢。”
李玉惱道，“這會你還穿甲冑做什麼？”
婁之晏只是笑，“你今天才進城，舟車勞頓的城裡也還亂著我不放心，等明天尹刀歇過來了跟我換個班，我就脫了。”
李玉知道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謹慎得很，伏在婁之晏頸窩上嘆了口氣，突然一個發力，內力凝聚於兩掌攥著手裡的腰一下就把人抬了起來，三步並兩步走到床邊，一個脫力就丟到了榻上。
婁之晏被他這突如其來整的這麼一出直接給摔蒙了，四十斤的玄鐵鎧甲砸得床板震天響，人還沒反應過來李玉就欺身壓了過來，坐在他身上解他甲冑，然而他這身乃是大內御製的欽賜之物，複雜得很，任他解了半天也沒解開，只覺得頭痛不已。
“你這身到底是怎麼搞的？”
婁之晏忍笑忍的辛苦極了，“躺著哪能脫得下來啊，你快起開，別壓著我了。”
“我起了你自己脫？”
“不脫。”
李玉道，“那就別起了。”
婁之晏搖頭道，“不起怎麼回營，我也累了呢。”
“累了就直接睡，”李玉篤定道，“你就在我這睡，不然你大半夜的來我屋裡做什麼，不是來睡的麼。”
婁之晏無奈道，“我就是來看看你的，一會還巡夜，巡夜完了要回營去，要回帳子裡睡呢。”
李玉抓著他手就往自己胸口摁，“就光來看看？過去還知道摸一遍看看哪裡有沒有傷著碰著，這是怎麼了，小舅舅是不疼我了嗎。”
婁之晏被他拉著手摁在身上，摸到手底下一跳一跳的心口，臉一下就紅了，推他兩下道，“行了，多大的人了還撒嬌呢，你這趟來得巧，一進門就是土皇帝了，這會外邊多少雙眼睛盯著，讓人聽見了還不知道要怎麼編排你。”
李玉卻不鬆手，“小沒良心的，在駱邑看我累暈了扔下我掉頭就跑，難不成就我一個人想你嗎？你呢，你不想我？真不想我嗎？”
“想的，想的。”婁之晏見他執意要犯渾了連連點頭承認，然後又軟著嗓子勸他，“明天嘛，明天不成嗎？你真就差這一會的？”
婁之晏這個人在他這向來很好說話，這會再推兩下勸兩句，人興許就答應了，但李玉卻突然一口氣嘆出來，不再逗他，整個人脫力倒在榻上，就躺在婁之晏旁邊。
“那你陪我躺會吧。”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並排躺著，李玉摸到婁之晏的手攥著，手指勾在一起，過了一會翻過身來看他，卻發現婁之晏一直都在側著身看著自己，一雙眼睛清清亮，好像駱邑的星夜那樣。
李玉身手去摸那雙眼睛，輕聲說道，“我回來了。”
“嗯。”婁之晏應道。
“我沒等你去接我，”李玉道，“我是自己回來的，還帶了十萬楚軍，另還有十萬楚軍在雁城候著，聶雲飛歸順了我，李堯撤兵，襄陽也是我的了。”
他如今有吳州，有半邊楚州，有云州和駱邑，甚至過不了多久，可能還會擁有蜀州。
可他卻覺得心慌，在聶雲飛面前端著架子，省得把剛剛弄出點苗頭的主從之誼攪了，在尹刀赤叢他們面前遊刃有餘，在倪駿程阿旺他們面前虛心求教，到了婁之晏這就裝不下去了。
“你覺得我將來會是個好皇帝嗎？”李玉問他，彷彿是個孩子在問佛像，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那樣。
婁之晏伸手把他攬過來，小心翼翼地用碰不到甲冑的姿勢扶著他。
“當然會。”他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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