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婁將軍這素來雲淡風輕的態度到了第二天就淡不起來了,前一日人多手雜沒注意,也不知道候仲也跟著來了大理,第二天早上剛打從校場晨練出來,一進帳子門就見一屋子人站了一排,李玉陰沉著臉拉出個人來,竟是洛陽聖手神醫候仲,當即就想轉身跑路,尹刀在後邊直接把門鎖了。
婁之晏一下就急了,“尹刀你怎麼也胳膊肘往外拐了!”
“將軍對不住。”尹刀急忙賠罪道,“倪參將說了,要趁著在雲州這地方什麼藥草都能管夠,今個是怎麼也得把將軍給收拾……不是,怎麼也得讓將軍把傷病都給看熨帖了的。”
婁之晏抬頭心虛地看了一眼李玉,李玉沒理他,又看了眼聶雲飛,聶雲飛只顧著笑。
候仲老郎中把三指一併做出個把脈的姿勢搭在桌上等著彷彿是要使出什麼獨門功法一樣。
“將軍得罪了。”
婁之晏無法,只有硬著頭皮坐下讓他切脈,切完了還有望聞問,眼皮要掀,舌頭也要掀,一樣都不落,臨了還要脫衣服伸手進去到處摁兩下。
“這樣疼嗎?”候仲問,“這樣呢?”
婁之晏也不說話,一會搖頭一會點頭的,也不敢抬頭看人,尤其不敢看李玉,折騰了足足一柱香的時間老郎中才把人鬆開,讓他自己去繫好衣袍,回過頭來跟李玉道。
“是中了毒不假,跟聶將軍的乃是同一種,此毒霸道,強衝丹田奪人內息,但好在走得還不算深,我寫個方子先吃一個月,丹田裡的毒便能清,內息也能恢復個三四成,使性命無虞也不落病根,再剩下的就看造化了。”
李玉只是聽到性命無虞不落病根便鬆了一大口氣在,點了點頭親自為候郎中伺候筆墨,內力如何武功能不能恢復如初都是身外事,做武將三分靠武力六分靠智謀,剩下一分看天看地看志氣,看上一個遍才只有命是自己的,仗也不可能永遠這麼打下去。
不料候郎中拿起筆來邊寫方子還又說著。
“不過這毒是一回事,將軍這心脈上的老傷又是另一回事了,此毒好走心脈入體,尤喜大悲大喜大怒之人,雖說將軍心胸寬廣不容易犯疾,倒也不能絲毫不注意,年前在洛陽時也請過脈的,只不過當時軍情緊急也來不及顧及,後來將軍又被流劍傷了一回好容易才撿回一條命來,再後來老夫便也不在將軍身邊也不知養沒養好些吃沒吃過些溫補的,只是今日又看了看又還是有些不好,可也就是因為這心脈有損這毒才沒全走進去,也算是因禍得福。”
李玉手裡的墨石咣噹一聲就掉進了洗硯水裡,回過神來已經將候老爺子的手腕都捏出淤血來了,老爺子嚇得冷汗都下來了,筆下的宣紙都暈了一片,聶雲飛在旁邊捏著李玉的手急道。
“殿下回神!”
李玉連忙鬆開手來,一屋子人面面相覷,候郎中捏著自己手腕看了眼一臉震驚的李玉又看了看旁邊低眉順目不敢抬頭看人的婁之晏,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只有嘆道。
“殿下這是關心則亂,這方子我寫好了親自送過來。”
言罷,便叫著幾人跟自己一起出去了。
待到帳子裡只剩他們兩個李玉才終於開口,“什麼時候的事。”
婁之晏一時沒回話,李玉聲音一下就拔高了。
“從頭說,說清楚!”
他這麼一喊,渾身的威壓一下就出來了,震得婁之晏都下意識縮了縮身子,承認道。
“鬼哭冢那時便有了,讓北狄王臨死前打了一掌。”
李玉一愣,“那麼早?”
“嗯。”婁之晏心不在焉地點頭,“不過那會子年紀小,什麼傷都好得快,就是喘氣有點不順暢,軍醫說是心脈裡積了淤血,雖不妨事,但日子久了難免有礙,要慢慢排出來,平日裡別動怒每日清晨運功療傷,排個三五年就清了,本來都清了九成了,可戰事不等人,天山那會暴風雪裡頭逃命的時候慌不擇路,不慎中了吐蕃人的暗箭,當時天寒地凍的口子又在背上,血凍住了沒往外流就沒發現,回去了就病倒了,軍醫說不大好,淤血順著心口的凍傷倒流回去再出不來了,要是不慎遇上氣血攻心就不得了,叫我別亂動彈先心平氣和地好生養著,趕緊去尋些名貴藥材回來吃上,然而當天陛下的聖旨就來了要召我回去,我又想著,總歸是京城裡事情少好東西也多。”
再往後便沒再細說。
京城裡事情少好東西多,打了勝仗想求什麼名貴藥材會求不到,待到讓三個副將也受封了,就告假做個甩手掌櫃,清福便總歸是能享幾天的,可誰知人還沒進京,就迎面撞上了謀反兵敗倉皇出逃的婁家全族,再然後,又被下了大獄。
再後來糟心事一件接著一件,便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李玉閉了閉眼復又睜開,千言萬語說不出來,最後擠出一句。
“太醫正是不是知道?中秋宴我遇刺中毒,醒過來以後沒兩天你就病了,我讓他給你請脈,他說得尤其含糊。”
婁之晏心虛地點了點頭,“之前出了大理寺獄他就來給我診治過,到底是太醫,眼尖得一下就看出來了。”
“他偷著給你開藥了?”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婁之晏低垂著眼,“也不是新傷了,多少年都相安無事的,再說出來跟邀寵一樣,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敢請戰去洛陽,李玉當初氣得半死,覺得婁之晏這是去送死的,誰曾想婁之晏還真的就是去送死的。
李玉聞言沉默良久,站起來道,“你先別領兵了。”
婁之晏一下就急了,“說什麼呢,這又不妨事,這麼多年從沒犯過,養也養過了藥也吃過了,當初住在棲蘭殿的時候你流水般地往我身上砸錢呢,當武將的哪個身上還沒箇舊疾了,聶雲飛還不是天天喝藥,就羅碧成脖子上那道口子,一輩子沒把氣喘順過你不也讓他去領大營了。”
李玉斥道,“你再說沒犯過病?當初是誰交了虎符就氣血攻心倒地不起了的。”
“我那是累的——”
“這可是心脈!”李玉一拍桌子,“什麼人心脈能傷上三回還想著上陣殺敵!”
“怎麼就不能了?”婁之晏急道,“候先生剛才也說了的,我心脈是隻傷而不斷,又心寬性平鮮少動怒,在洛陽時李堯我都閉著眼跪了,你看我犯過什麼心疾嗎——”
李玉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這會子還在營地裡,門口下了晨練剛吃了早飯的兵士自校場回來,兩個人聽著人聲,便也不敢再高聲說這事。
“總之你不能免我職,”婁之晏寸步不讓,“殿下,此處乃西北軍軍營,臣乃鎮北將軍,前兩年京城裡殿下與臣不和之事傳得謠言滿天,這會功夫營裡多少人提著心在呢,您這才一進大理就要免了我的職,旁人看在眼裡,沒兩天就要出事的。”
李玉心亂如麻,“我知道。”
這是軍營裡,他不能給婁之晏難堪,居高位者不能輕易卸任,一丈高的牆倒下來濺出三丈高的灰,這個節骨眼上真讓婁之晏賦閒不是救他是害他,再者他們兩個真論起來其實是平級,李玉絕不可能強把人差事擼了,必然無法也服西北軍的眾,只是一時心亂得厲害,坐在書桌前半響都不動,過了一會跑過去一把將人抱住死死摁在懷裡,片刻後又一把推開忍著不回頭看,生怕回頭看一眼就又心軟了,掀開帳子轉身就走,跳上馬就回城。
一整天食不知味,李玉回了大理城就尋見了候仲,拉著細細問了半天,反覆向候仲確認婁之晏這些年確實沒有犯過疾,而尹刀大概是怕他怪罪一早跑了個沒影根本捉不見人,到了夜裡回寢屋,婁之晏果然又已經等在屋裡了,見他來了直起腰來抬起頭,一雙眼睛一邊看他一邊又不肯看他,李玉看了一眼就心軟了,湊過去問他。
“這麼晚了吃飯了沒?”
婁之晏不說話。
李玉知道他在等什麼,鬆口道,“你先歇一個月,聽候郎中的把毒清了,練練內功心法調調息就是,有什麼事喊尹刀頂上,橫豎他也欠歷練。”
婁之晏這才抬起頭來,“那一個月以後呢?”
李玉也不能把話說得太滿,只道,“候郎中說你能帶兵我就不攔著。”
候郎中是斷然不會說婁之晏不能再當將軍的,有了這句話婁之晏才算是一顆心放到了肚子裡,整個人頓時都沒那麼緊繃了,低著頭坐在那,過了好一會小聲說。
“我今天把甲冑脫了再來的呢。”
論識時務真是天底下沒人能比得過婁將軍的,一句話便將李玉最後那點脾氣便也給磨沒了,痛快和不痛快一併煙消雲散,卻還是裝著餘怒未消的樣子上去捏他的腰,口上惡狠狠道。
“將軍真是三十六計樣樣都會,這美人計又是第幾回上了?”
婁之晏聽他口氣不善便有些怵他,但是手一撫上去又發覺腰間那雙手力氣一點也不大,捏來捏去捏得他發癢,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渾身都軟下來在他手裡,仰著脖子求道。
“今還是頭一回呢,手生得很,求殿下陪我過過招,就當今天賞我面子了。”
李玉故作嚴肅,一隻手摁在他胸口,摸在心脈命門上不動,摩挲兩下沉聲道,“將軍如此深明大義,獻城獻計又獻美人,本王自該捨命陪君子,才算是不辜負了將軍一片忠心赤誠了。”
然而聞言婁之晏就這麼抬著頭看了他一會,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彷彿有波光在裡面流轉,噙著許多笑意在,再往裡面卻又浮著些別的,過了一會復又湊過來,捏著他那隻手抬起來放在自己臉頰上,討好般地蹭了兩下。
“還望殿下,對末將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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