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北溪壩,大戰在即,為掩蔽大軍已改道,婁之晏特地命西北軍夜行晝息,紮營於林中。
婁之晏到底是遂了李玉的願帶著他一路行軍向西,然而軍中的氛圍日漸沉重,李玉也心中暗自有了計較。
這一日,他召來了芳蘭女居士丁桑榆,命她離開大軍,趁亂南渡前去越陵刺探陵郡王的訊息。
“自畢孝全死後,”李玉頓了頓,“我手中再無密探可用,實不相瞞,您來大理府造訪時,我便知您是個合適的人選,居士長袖善舞,訊息如何靈通,我也是有所耳聞的。”
芳蘭居士原是丁桑榆清倌出身,十三歲賣身,卻能二十歲贖身,三十歲歸隱,衣食無憂,且不委身於任何男子,還能落得好名聲,自然不會是等閒之輩。
丁桑榆聞言笑道,“承蒙殿下抬愛,然而我一女子獨自出門在外,還是多有不便,望殿下送我一名男子,桑榆也好同行。”
依李玉的意思,原是想要讓陳小寧跟著的,陳小寧身形高大,到底是個屠戶,人生得有幾分兇惡,卻心細而通人情世故,善隱於市井,而曲淼原是個縣令,舉手投足難免帶些官腔官架子,然而丁桑榆卻道。
“若王爺捨得,我便要曲大人陪我走一趟。”
李玉不可置否,芳蘭居士自有她的考量,於是曲淼被滿面通紅地指派了過去。
二人走後李玉又召了王蠶入帳。
“將軍怕是有事在瞞著我,今時不比往日,自有人在盯著將軍的性命,細作能進來一次自然也能進來第二次,從今往後你便經常去軍中,若將軍獨自入西北軍營時,你也不必留在我跟前。”
王蠶欲言又止,“殿下……草民不比鄭師爺和丁居士,沒有功名在身也無賢名在外,能入了您的眼,實屬難得,但鎮北將軍的事,草民怕是有心無力,只是不知您為何篤定我能幫得上忙。”
李玉卻笑道,“你這是怕了,昨天見了狼吃人,心裡膈應。”
王蠶不可置否。
李玉搖了搖頭,“別怕,婁之晏在外頭名聲跟妖魔鬼怪一般,實則也不過是個凡人,過去我也怕他,總覺得一個看不准他就要做出什麼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事來,可日子久了就明白了,他其實脾氣和軟得緊,只要你心裡對他沒有惡意,哪怕把他打了,他也不會還手,我看你是個坦誠的,他對你這種人尤其不設防,便是有一日你把他害了,他也會覺得,你定然自有你的道理。”
但若生出惡意,那就兩說了,昨晚上地上的那堆拼不出模樣的死人就是下場,啟小滿才被割了二十刀,還是看在啟冉的面子上。
王蠶一個頭兩個大,“您兩個究竟關係好還是不好,草民著實有些看不明白,兩個人在一塊長長久久,有的事情需得等人親口明說才是,有的事則不如不知道才好,恕草民直言,若是當真查出些什麼不好的來,將來該如何自處?”
李玉輕笑道,“你放心就是了。”
王蠶自然放不下心,然而主命難違,也只好領了命下去,誰料沒走出兩步就撞上婁之晏,心虛之下把頭一低,點了點頭算作打過招呼,低著頭快步走了。
婁之晏站在原地看著王蠶匆忙的背影好一陣子,這才撩起帳子進來,邊走邊給自己束髮,“你今還挺忙呢,收拾了嗎,操練下了咱們這就拔營了。”
李玉接過他手裡的發繩三兩下就給綁好,“知道。”
婁之晏乾脆坐下來任由他梳理,卻聽李玉道,“你在紫金殿走動的多,可知道皇帝在宮裡養過什麼不上朝堂的內臣沒有。”
婁之晏閉著眼問他,“你是說除了我嗎。”
婁之晏自稱是崇元帝的內臣多少讓李玉有些不快,但也沒有顯出來,只是附和道,“除了你。”
婁之晏似乎想了想,“多半也就是金吾衛和暗衛,只是我外放了那麼些年,如今畢孝全不在了,我也不知是誰在管事。”
“可有什麼入得了眼的謀士?”
婁之晏搖了搖頭,“深宮裡哪裡會養什麼謀士,又不是金屋藏嬌,不過硬要說的話——”
他頓了頓,回答道,“陛下常年都與江夏王爺通密信,商議國事,若真要有誰稱得上帝王謀士,大約也就是他了吧。”
李玉若有所思。
“這江夏王爺,”聽到這裡阿煙不禁說道,“可當真是個怪人。”
仁顯帝笑道,“他此時就在宮中,方才還遞過了牌子要來找你這位‘婁將軍’敘舊,還是讓我擋下來的。想來明日你被斬首,他定要來親自看你,到時候只望你有那個本事騙過他,別讓他察覺婁將軍還逍遙法外。”
阿煙不解,“江夏王爺為何如此厭惡婁將軍。”
仁顯帝搖搖頭道,“厭惡談不上,物傷其類倒是有的,皇叔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到現在也不曾想明白過,只不過……如今那也都不重要了。在朕這三十多年的人生中,若說有什麼當真要緊的發現,就是察覺人活著,其實不必身邊的每個人都能讀懂,也不必發生的每件事都刨根問底地搞個明白,正如婁之晏當年在那個山中夏夜求過我的那樣。”
“——糊塗一些,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就在這時,侍從上前跪在了簾外,舉起手中的錦盒來,“陛下,羅碧成將軍的密信,人已經到了陪都,隨時待命。”
阿煙聞言,微不可察地手指一顫,琵琶弦撥出音來,用指尾摁住,復又沉寂下去。
仁顯帝看在眼裡,卻不置一詞,對內侍擺手道,“放下吧。”
遂又吩咐。
“茶冷了,叫人來添些。”
然後回過頭來繼續對阿煙講述道。
“而那場持續了兩天兩夜的揚灘之戰,就開始於此事發生的第二天。”
安元二十九年臘月三十日除夕夜,震天的新年爆竹聲裡,聶雲飛所率的楚軍鐵騎自埋伏半日的河灘林中衝出,一路踏向了宜賓城南的哨所,毀塔樓,斬哨兵,撞開了南城門。
鎮楚將軍聶雲飛善制巧器,楚營重器,內設飛器營,各營長備有骨哨,其物輕薄其聲悠揚,自有一套暗語,十里外兵可聞聲而動,遠勝於戰鼓,斥候使燃彈傳信,其光如白晝,仿若天女散花,百里外仍可目視,即便即將身死無法再回營,亦可及時傳信以報軍情,弓兵且配有鐵弩,可同時出玄鐵箭三枚,箭無虛發,射出半里開外,仍能一箭穿石,更另有火器營,退可引火斷路,進可碎山開道,縱使宜賓牢固,莫能抗之,大年夜哨兵還在城門上頭呵著涼氣死守著,見火光一閃,噼啪作響,還只當是誰家孩子扔的炮仗,殊不知聶雲飛根本就不屑於撞城門,直接在除夕子時的爆竹聲裡,一炮炸開了石砌的南城牆,率領大軍長驅直入,爆竹聲沒有引來新春和好運,引來的卻是十萬大軍的重重殺機,待到城中守備趕到,已為時已晚。
三江太守趙文斕當即得令,一時也顧不得那麼多,即刻便集結全城守衛迎面就要和聶雲飛硬碰硬上去,可他曾聽聞過聶雲飛的事蹟,知道此人仁義清高,治下極嚴,不準兵士出手傷平民,思忖之下,竟使出陰招,命宜賓守軍作平民裝束上陣,使得聶雲飛出師未捷,一入城當即折損上千人,陷入苦戰,只得高聲命道。
“凡持械,無論何人,殺無赦!”
身後斥候得令,吹響骨哨,不多一時便傳令全城,悠揚尖銳的哨聲夾雜在廝殺聲戰馬聲和爆竹聲中,有如鬼魅一般。
聞訊,楚軍遂化為勇師大殺四方,然除夕多守夜,稚齡小兒在外玩耍者甚眾,被戰馬誤傷者十之有二,聶雲飛眼見其慘狀,痛心不已,睚眥欲裂,親自帶人殺入太守府中,所到之處左右橫屍,又斬其全家祖孫三代,懸頭顱於門前以平憤,連他十二歲的孫子都沒放過。
趙文斕濺了滿臉自己親孫子的血,哈哈大笑道,“晚了!君不知蜀王爺早已率大軍過江北去了!”
聶雲飛聞訊急忙率兵追至渡口,只見城中三處江橋已被盡數斬斷,碼頭上火光沖天,無論軍船漁船還是畫舫遊船,都讓人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天色將明,遠望江面還能看見蜀王一行的船隊揚帆飛渡,咬牙罵道。
“卑鄙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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