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戈鐵馬玉琵琶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地網

齊世傑的事情最急,尹刀夜裡就點了四萬人往北去了江陽,連著那個包打聽的曾餘年也讓他一併帶去,聶雲飛天沒亮就帶兵往西走了,婁之晏和李玉急行軍半日便趕到了渡口浮橋處,泰嵐和泰珍打從生下來就沒見過這麼多的水,根本不敢上橋,婁之晏上去抱起泰珍就跑,把泰珍嚇得嗷嗷地喊,泰嵐一看妹妹上去了,在後頭嗷嗷地追,後面的將士看著哈哈大笑,小野狼平日裡威風凜凜,到了婁將軍手裡就跟小雞崽子似的。

三十萬大軍光是過江就過到了半夜,後半夜營地紮在江北,天亮以後便要沿江往西,從沙浜處與聶雲飛一併包夾蜀軍,宜賓三江交匯,不僅難打,蜀軍打不過想跑可不要太容易,想斷蜀王后路,需步步為營。江邊風大水寒,夜裡冷得厲害,兩頭小狼也累了,夜裡蜷縮在婁之晏身邊,像條毛絨毯子一樣把他擋的嚴嚴實實的。

婁之晏也累了,無甚力氣地推了推泰嵐,“別都佔了,給你們殿下騰點地。”

泰嵐不情不願地挪出道縫來,李玉擠進去,狼又把縫合上了,他和婁之晏兩個人躺在泰嵐和泰珍兩兄妹的環繞裡,這還是他頭一次離這兩隻年輕的野狼這麼近,有些無所適從的戒備,婁之晏自始至終都閉著眼,卻似乎能夠察覺,伸出手來把他攬到懷裡,吐息聲落在他耳邊。

“沒有什麼好怕的,你是他們的家人。”

李玉道,“可我畢竟不能像你那樣和他們說話。”

婁之晏閉著眼說道,“世上不是什麼話都要靠言語的,你想什麼他們都知道,聽不懂人話的好處就在這,你就算說假的也無妨,在我們聽了都是一樣的。”

李玉摩挲著他的話,“我們?”

我們,不是他們。

“在你聽來也是一樣的嗎。”李玉問他。

婁之晏閉著眼睛輕聲嗯了一聲。

這大約是李玉距離婁之晏的真相最近的一次了,或許這就是婁之晏那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本領的本質,然而若是如此的話……

“那你一直知道我說的是真的,”李玉輕聲說道,“你知道我說我喜歡你時——”

他沒能說完,因為婁之晏親了他一下,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獻吻,終究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下,唇齒分開後,那雙他看慣了的眼睛終於是睜開對著他,疲倦地半睜著,彷彿一支溪水想要藏起一塊石子,卻因為過於清澈了而不能如願,總是讓人一眼看到了底,於是將自己小心縮起來,只祈望人們不要輕易聽見他流過時如玉鳴一般的聲響。

“我當然知道。”婁之晏輕聲道。

“什麼時候?”李玉問他。

“很早。”婁之晏啞著嗓子含糊道。

然而李玉卻越發清醒,“到底有多早。”

“比所有人都要早,”婁之晏的聲音彷彿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他變得令人捉不住,變得虛無縹緲,“比你自己都要早……所以我才能挺過來,無論你對我說怎樣的話,做怎樣的事,我都不害怕,我以為我不會……”

“你怕什麼?”李玉不明白。

真相,真情,有了這些,一個人到底還有什麼好怕呢?李玉因父親的謊言而降生,因母親的假意而得以長大成人,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一生所追求的都不過是這兩件事。

然而婁之晏卻問他,“阿玉你說,為什麼有時候人分明喜歡上另一個人,卻非要寧願自己不喜歡呢,就像……就像陛下對溫貴妃那樣?”

他問的猝不及防,李玉竟一時也答不上來。

而大約是婁之晏的語尾有些哽咽,以至於泰珍突然醒過來,抬頭舔了舔他的下巴。

婁之晏就又笑了。

“泰珍明白嗎?”

泰珍嗚嗚了兩句,李玉沒聽懂,但是婁之晏似乎是聽明白了,煞有介事道。

“你說得對。”

次日早上拔營動身前李玉安排了曹問去渝城的隊伍。

“羅碧成沒有婁之晏這樣的好脾氣。”李玉警告道,“不要想著罵醒他,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你帶著糧,帶著兵,帶著軍令又如何,他不吃那一套,你須得把他那脾氣給捋順了。”

曹問吹鬍子瞪眼,“殿下一手懷柔使得好,把人哄得如墜溫柔鄉,不如自己去勸去?指不定哄的那羅碧成就投懷送抱了。”

李玉可不是他父皇崇元帝那個從養尊處優的太子上位的金貴老子,什麼難聽話沒聽過,曹問無賴,他也不怕來得更無賴點。

“本王自有那溫柔鄉自留地,就在這西北軍裡,”吳王爺笑道,“人生苦短,各人有各福,本王沒空去管別人的,倒不如把機遇讓給曹先生,讓您也有空老樹開個花。”

曹問當即被他噎了個半死。

言罷又囑咐隨從曹問去渝城的鄭琦和應千蘭道,“曹先生年事已高,自有那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時候,二位務必要讓先生一路保重身體。”

應千蘭聞言嘴角抽了半天,倒是鄭琦笑成一朵花一般,在一頭連聲稱是,曹問眼角吊得快要上天,過了一會人居然又正經了起來。

“羅將軍正氣浩然,然而到底是少時不得志,年輕氣盛貪功冒進,需要有人好生教誨。婁將軍則不然,此人身無孤勇,心無道義,看似通透,實則懵懂,唯有才華盛極,為他人所覬覦,乃至爭鬥不休,他這人不用誰來教,但得有人引路,否則將一生被困在正邪兩道之間苦求不得出路,老夫總歸沒那個本事,只望王爺好自為之。”

言罷,率糧草軍北去渝城,奉命去遊說軍中傷亡慘重卻仍一心主戰的羅碧成。

人走以後婁之晏頓覺輕鬆不少,往西走的路崎嶇坎坷,卻有那個閒情雅緻跟泰嵐泰珍玩起來。

“你怎麼就這麼不待見曹問?”李玉不解道。“他對你可真不是一般的上心,之前我求他幫我教導尹刀,他不肯,我說是為了你,他就肯了,婁老爺子待你也不過如此了。”

然而婁之晏卻道,“就是因為他像婁老爺子。”

頓了頓望著遠方的江面道,“……總將我彷彿當成什麼物件一樣,我分明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只是在他們看來,恐怕只覺得我全都是裝的。”

言罷,策馬去了列隊最前,並不去看李玉如何,李玉沉默良久,趕馬追上。

行至北溪,當晚,一行人遇到了一場伏擊刺殺。

來人用獵物設陷阱埋伏了泰珍,引來了婁之晏,本以為讓婁之晏落單能方便下手,然而李玉趕到的時候已經一個活口都不剩了。

彼時泰珍正趴在地上吃人,而婁之晏坐在一旁的磐石上託著腮看著血肉腸子臟器滿地發呆,他沒穿甲冑,只穿了襯裡,濺了一身一手的血也不甚在意,看地上的殘肢可知來的人不少,二三十人足有,仔細看來居然還有一個還活著,上半身的脊柱被扯出來露在外面,髓斷了一半腿已然徹底廢了,人只能在地上緩緩地用殘破的雙手爬行,從他背後的傷口裡,隱約能看見裡面因充血而呼吸艱難的肺葉,這些刺客多半是死士,受了必死無疑的重傷,斷然不會偷生,此刻也並不是在求生,只是不想被狼活生生啃食,爬到李玉腳邊,不住地磕頭求死,他下巴已被削去大半,無法服毒咬舌,裸露的舌頭磕一下就舔上些泥沙,發出牛吃草一般的聲音。

婁之晏託著腮看著那怪異的活死人出神,彷彿是覺得有些新奇,李玉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拔刀一刀斬了那人頭顱,沒有下巴的腦袋滾不起來,落在地上,當即就不動了。

婁之晏看他不動了才回過神來,手不再託著臉頰了卻留下一個血印子,仰頭對著李玉笑道,“殿下來了,是泰嵐喊的嗎?”

此時他在暗處,臉上還染著血,這樣笑起來,火把照著有些駭人,站在一地死人裡,不像是個人,倒像是個山魅精怪,看得後面的一隊人馬心驚得厲害,李玉側身將婁之晏擋住,對著他點點頭,“衝進帳子裡就打轉誰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只好帶人先跟出來。”

然而泰嵐卻從他後面衝出來就往婁之晏懷裡撲,婁之晏讓他舔了兩下,癢得直笑了聲,擔心自己馬上要威嚴不再,趕緊把他推開來,屬意道。

“行了行了,跟你妹妹吃去吧。”

話音未落,泰嵐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咬住了那方才才被李玉斬首的屍身,低頭咬得滿嘴是血。

跟來的人這才順著李玉的意思去檢查地上的屍首,避著那對狼兄妹遠遠的。

李玉跟著坐下在石上,“這回來的是誰的人。”

“陵郡王。”婁之晏道。

李玉一愣,“這倒是頭一回。”思索片刻後道,“忠義候到底也是坐不住了。”

陵郡王姓安名榮華,字忠義,封王前的封號便是忠義候,乃是先帝養子。大業開國皇帝死得太早,靠庶子養子平的天下,自高祖起便每一代皇帝都有過繼外子收養孤兒的,以示不忘本,越陵原本的藩王也姓卓,和南郡王卓倫夜一脈的先祖乃是一對侍奉在高祖皇帝馬側的同胞兄弟,最後一位越陵王於先帝登基之年謀反兵敗自縊,此人生前無兒無女,只和一位守寡後帶著兒子大歸的異母妹妹共居一府,他死後,先帝為示仁德,便收養了他的妹妹的獨子,安榮華。

安榮華人如其名,生榮華,性忠義,半生戎馬,抗吐蕃,攘南夷,屢立奇功,以至於先帝為了能上位殺了他舅舅越陵王,死前又非要把他封為陵郡王送回原處去,還硬要當時還是太子的崇元帝發下毒誓,若要繼位,一生不得動他。

好在安榮華只有兩個女兒,待他終老後把王位收回也就罷了,只是沒想到他會莫名其妙地跟了蜀王造反。

“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麼?”李玉問道。

“說不準,”婁之晏擦了擦自己臉上的血,用舌頭舔掉,“但我覺得,他保不齊當真覺得我是個反賊。”

“何以見得?”

“你想,”婁之晏嘆道,“來刺殺的也不是第一輪了,哪一次是像這樣,衝著我而不是衝著你的?”

李玉不可置否。

但是為什麼呢?誰人不知曉說婁之晏謀反不過是為了掩飾崇元帝和李玉父子不和的一個幌子,不能說皇帝要殺自己的兒子,也不能說兒子不孝順自己的親爹,皇家的面子要過得去,於是天大一頂帽子就扣到了婁之晏這個無足輕重的養子頭上,安榮華也曾是皇家養子,這種莫名其妙的鍋也沒少背過,如何會看不明白呢?

是誰騙了他嗎?亦或是……

李玉看著滿地的殘屍默而不語,身旁的婁之晏迎著微涼的夜風,摸著小狼脖子上的絨毛,輕聲地在哼歌。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