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陽王死了,守過靈了,出過殯了,下葬了,梭子島上那十二萬雲州降軍才終於被放了出來。
雲州七城太守死絕,鎮藩將軍周家滿門皆亡,便是還僅剩的那麼幾個有些頭腦的地方名士,也都讓李玉收作了謀士內臣,到如今的他們被釋放,放眼望去已經只有一個人能效忠,就是世子李雲。
李玉第二次與李雲夫婦作別,彼時各自勢單力薄,身後只有百人,再分別時已是各自大軍在手,位高權重。
“若有不測,”李玉囑咐道,“送信去襄陽,找倪駿倪參將和程阿旺。”
李雲點點頭道,“殿下一路小心。”
聶雲飛率領十萬楚軍,婁之晏率領三十萬西北軍當日早上便出城,一路向東往渝城去。
密信已經先幾日便送了出去,是去往羅碧成手中,李玉不擔心羅碧成會和他反目,且不論自己於他有恩與否,這位鎮南將軍畢竟不瞎也不盲,吳王爺如今是唯一還在戰場上的李氏皇族,不論老皇帝心裡究竟待他如何,到底是重新掌權後沒有奪過他的攝政王封號,只此一點,在如今京畿音訊全無的當下拒絕李玉的示好,便可立即打為反賊,更不要說李玉如今還有云州與半邊楚州,亦得到了駱邑百越之人的支援,座下還有鎮楚將軍聶雲飛和鎮北將軍婁之晏兩位大將坐鎮,若非如此,他倒也不敢貿然踏入蜀州去。
四十萬大軍在手,渝城不足為懼,李玉更擔心的反而是羅碧成與婁之晏之間的恩怨,羅碧成實則是婁之晏一手提拔和舉薦的,可羅碧成卻不見得能明白其中關竅,在他心裡婁之晏是殺父之仇,婁家軍因婁之晏的取捨而遭秦王虐殺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當年他願與自己聯手逼宮後囚禁婁之晏,其中未嘗沒有報復之心在其中,如今見自己與婁之晏重歸於好,在他的眼裡,不知是何種光景。
從大理至渝城十六日的腳程,眼看著就要過長江了,羅碧成的回信卻遲遲不至,李玉也難免心焦,此事聶雲飛並不清楚其中利害,李玉也並不願他知曉,思來想去,還是將心中的計較告知給了婁之晏。
“但我也望你不要也憂心此事,”李玉說道,“就算羅碧成心懷歹心,我也不會為了他而對你不敬。”
婁之晏聽後沉默良久,說道,“殿下怕是多慮了,羅將軍深明大義,就算打心底裡恨我,也絕不會置天下安危於不顧。”
言罷,站起來走向帳中的書桌,提筆就要寫,李玉卻握住了他的手腕,墨汁暈開在宣紙上。
“當年你沒有做錯,”李玉篤定道,“不要為此而向任何人低頭。”
婁之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李玉拉過來吻在唇上,纏綿許久,才將人放開,待到被鬆開時,婁之晏已經面色紅潤,垂目喘息,手中的筆已然掉在地上了。
“讓我來。”李玉道。
遂連夜親筆修書一封,言辭懇切,明言利害,又提及當年舊情,斥自己年少無知,言少時心胸狹隘,滿心滿眼都是他人對自己的虧欠,因母妃與外祖一家之死而心生仇恨,又因出身處境時常受人打壓,日日為人所掣肘,苦悶之餘,便醉心於權術,一心想要往上爬,總攬大權,做那人上之人,一朝得志,卻並不開懷,責任甚偉,諸事繁多,以至於自己耗盡了他人的真心,置天下興亡於不顧,都不曾察覺。終有一日夢醒,悔不當初,方知那曾經貶斥過自己的,實則是為了教導,那曾經摺磨過自己的,實則是有心磨礪,那曾經打壓過自己的,實則是為了提拔,而那疏遠過自己的,未嘗不是為了能保自己性命。
這些話說的是李玉自己不假,但言下之意,未嘗不是在指摘當年羅碧成少時器量狹小,在北狄王手中失去兄長後貿然出兵中伏,險些城破家亡,後在西北軍中因不認可軍策取捨而與婁之晏離心,另謀他主後囚禁婁之晏掌權大營,春風得意之下卻才情不足,冒進中了六藩聯軍之圍,險些全軍覆沒,而婁之晏眾叛親離後卻仍然率兵冒死南下,孰勝孰敗,可見一斑。
他寫的時候婁之晏就在旁邊看著,託著下巴坐在那,說道。
“我以為你與他關係很好,但好像也並沒有。”
李玉聞言一愣,“你怎麼聽著還怪羨慕的。”
婁之晏道,“我與他年齡相仿,出身相近,小時候還同在西涼城,當年投軍,想去和他親近,自然也是有的。”
李玉啞口無言,“你……”
又聽婁之晏搖搖頭說道,“不過這輩子怕是沒那個機會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在距離渝城還有四日腳程時羅碧成的信使快馬趕來,手中乃是加急軍報,渝城已破,西南軍損失慘重,齊世傑叛逃。
李玉聽得雲裡霧裡,“什麼?”
那西南軍的信使也就是個十八九歲的模樣,身強力壯,人看著也機靈,大約也是累得糊塗了,話也說得顛三倒四,仰頭一口氣灌了三壺水下去,這才把事說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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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驍騎將軍齊世傑大人請了我們羅將軍去打渝城,沒辦法,地勢實在是太高了,進出的路來回就那麼窄一點,你剛堵了這邊回頭一看人又打到你後邊去了,都不知道是咋過去的,愁煞個人,咱們打了好些日也沒打下來,羅將軍知道這地方難啃,那齊將軍也知道,硬打不是不行,就是絕對傷亡慘重,兩個人誰都不肯自己出兵去硬碰讓對方撿便宜,就乾脆一起把渝城給圍了,渝城反正前前後後也是圍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是囤糧多還是骨氣大還是怎麼著的,反正就是不投降,那齊大人就說要和咱們使個奸計,來他個笑裡藏刀,咱們就裝不和,說我把你陰了,連夜綁了要進城跟渝城太守和談去,趁他鬆懈,咱們就見縫插針打進去,羅將軍藝高人膽大就給答應了,結果戲才做了沒兩天吳王爺您的軍信來了說要來送援軍,那齊世傑一聽您要來,心想這可冤家路窄了,好傢伙,直接假戲真做,真要把咱們將軍給賣了!得虧咱們將軍早有準備,在冀州軍裡頭安排了人的,幾個人一進了渝城,剛見了那渝城太守外頭當即就打起來了,根本不給齊大人投誠的機會,誰知那齊世傑還真是個識時務為俊傑的,真就沒人比他還會折騰,起先見羅將軍先下手了,渝城太守是說什麼也不會信他真的想投誠了,就將計就計讓冀州軍和西南軍在城外一塊打蜀軍,結果城破了門一開,把渝城太守一殺,當場就倒戈,一聲吆喝竟變成冀州軍和蜀軍一塊在城裡打西南軍,一場仗硬生生在那小山城的窄巷子裡頭打了整整兩天一夜才打完,咱們是打贏了,那齊世傑也趁亂捲了殘兵敗將跑了,這會後面的羅將軍還在帶人追著,事態緊急,將軍讓我趕緊快馬趕過來跟您說一聲!”
聶雲飛都給聽樂了,“這孩子有意思,當兵真是屈才了,應該去說書。”
婁之晏卻面色不渝,“你說西南軍損失慘重,現在還有多少人。”
那人當即道,“當初北上的時候足足三十四萬人呢,挨圍的那半年一口氣死了十幾萬人,餓死的戰死的都有,出來跟著將軍打過來的,有十七萬,到了渝城破的第二天點過一回,還能動的也就是十五六萬,打他個齊世傑還是不成問題的,再往南打估計難了!”
李玉沉聲道,“你知道得倒是詳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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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聽就笑了,壓根也聽不出來李玉話裡的意思,只顧著高興,“那可不!我這人包打聽,咱們將軍說了,見了王爺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敢藏半句那都是要掉腦袋的。”
李玉嘴角僵了僵,“送你這麼個人來也算是羅碧成投了誠了……”
那人也聽不明白,全當是貴人誇他,“殿下說的是!”
“你說齊世傑逃了,往哪逃你知道嗎?”婁之晏問道。
那信使敦厚一笑,“這雖然也沒看個準,但是是往南跑了沒錯,至於去哪嗎,這不是蜀州是他和咱們羅將軍一併打下來的,咱們西南軍打從巴東那邊進來一路往錦城打的,這是從北往南,冀州州軍則反過來,一路自南往北走渝城打過去的,齊大人這路上打下來的地盤也有幾個,約莫是逃去江陽了,那頭也還留了駐兵在,算是他地盤。”
聶雲飛在旁邊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急忙畢恭畢敬道,“小人曾餘年。”
另一頭婁之晏已經把輿圖展開了,看了片刻指了個位置,“聶雲飛,你馬上率楚軍掉頭往西,去宜賓,別渡河,就在揚子江南邊待著等攻城,阿玉跟我帶著西北軍急行軍去桐梓口過江,渡江後往西去河套沙浜,在此處埋伏著等與逃出城來的蜀王一脈交戰,宜賓南為城北為荒,退於南則主守,出於北則主戰,若守不住,便戰,戰不勝,則逃,若逃,則走水路順流而下東去,尹刀!”
尹刀急忙出列,“在!”
婁之晏把輿圖一把卷了丟給他,“你去點兵,快馬加鞭北上,給我把齊世傑攔路滅了,然後速去江陽,破城招降,把全城的船都給我徵來堵江面上,蜀王要是敢順流而下逃出生天,他來一個你殺一個,他來一船你殺一窩,今日你點多少人,冀州軍裡能降多少人,江陽城裡能徵來多少人,你自己留著,以後就是你的兵,這驍騎將軍的位子,我要讓你名正言順地風光坐上去!”
“末將得令。”尹刀接過輿圖轉身快步出了帳子。
聶雲飛看了李玉一眼,見他點頭,也告辭道,“事不宜遲,末將這就去準備。”
言罷,也退出了帳子去。
曾餘年一個西南營裡頭傳信的小兵哪裡見過這場面,一時間呆愣著直盯著婁之晏看,婁之晏抬起頭來一看他還在這,怒道。
“還站著幹什麼?趕快回去給你們羅將軍說清楚,讓他別急著就往南跑,回去渝城好好守著,那地方圍了兩個半月了,如今都要亂成什麼樣了,別又給我整出什麼么蛾子來,多大的人了這冒進的毛病怎麼就是改不掉呢,我當年教的都吃狗肚子裡了不成,這麼多人呢,他瞎冒什麼險!”
說完又胡亂擺了擺手,“算了,我說了他反正也不聽,你跟著尹刀走吧,你不是包打聽嗎,南邊路他不熟,你去給他探路。”
曾餘年連連點頭答應,匆匆忙忙地就退出了帳子去,出去走了好幾步這才想起來,自己一個西南軍的人怎麼能聽西北軍的人使喚呢,急忙又要回帳子裡去說道說道,守門的兵士一把大刀就把他給攔住了。
“幹什麼呢你?”那身形魁梧的兵士奇道,“沒有傳召不能進帳,連這都不知道嗎,你們西南軍到底怎麼教的?”
“我……”曾餘年結巴道,“不是,那人誰啊這麼頤指氣使的?”
守門的聽了更奇了,“你誰啊,打哪來的,鎮北大將軍不認得啊?”
曾餘年這下真結巴了,“啊?那個就是婁將軍啊?”
帳子外吵吵鬧鬧,帳子裡頭卻安靜下來,婁之晏換了張輿圖繼續在看,李玉坐在旁邊端詳著他等著,片刻後婁之晏終於是一口氣嘆出來道。
“不行,阿玉你趕快去給他寫封信去……算了不如這樣,明天過了河我親自給你點三萬親兵護送糧草走官道去渝城,路上你去堵他,叫他護送你去渝城他不敢不聽,到了渝城你就散糧,有多少散多少,把城裡的平民安撫好,吳旗高高掛起來,別出什麼亂子,不出正月十五蜀州事就能了了,我再送你去一趟錦城,錦城山下名士多,到時候你多花點心思——”
李玉聽了卻只是笑。
“笑什麼?”婁之晏不解,“我又怎麼了?”
“你叫我阿玉呢。”李玉笑道。
婁之晏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我剛才……”
“剛才就叫了,”李玉眯著眼笑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聶雲飛也看著,尹刀也在,還有羅碧成送來那個傳信的,你說,‘阿玉跟我渡江去’。”
婁之晏當即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了?”李玉湊過去看他,“這有什麼。”
婁之晏一隻手捏在自己臉上遮住半張臉來,支吾道,“這公私,公私總是要分明。”
“這有什麼,”李玉又說了一遍,湊更近了一點,“放輕鬆點,渝城破了,齊世傑逃了,這是好事,我一早就盼著呢,還當指望不上了,結果來得早還不如來得巧,不枉費我在大理空耗了那麼些日子。”
想了想又說,“想不到你還真挺關心他的。”
“誰?”
“羅碧成。”
婁之晏無奈道,“羅老將軍當年明知必死,將他鎖到蘭兆堡前託付給我的。”
“一個兩個都跟你託孤,都忘了你多大年紀了,”李玉捏了捏他的臉道,“數了這一圈將軍裡頭數你年紀小,你也是,什麼都肯託大,尹刀你當兒子養也就罷了,羅碧成也是你兒子不成。”
婁之晏聞言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別,這樣的兒子我可擔不起,早給他氣死八百回。”
又說,“你不也是,你哥一早都把你託付給我了的,我不託大怎麼辦,你還叫我一聲小舅舅呢。”
李玉故作無奈道,“我只求你以後就安生做我的婁表弟,亂七八糟的事別瞎操心,你家王爺現在不像過去有勁沒處使,該幹什麼自己心裡都有數。”
婁之晏這才覺出味來了,“不是,你瞎打什麼岔呢,渝城你到底是去還是不去?不去你想怎樣,跟我去宜賓嗎?我跟你講這事可不是說笑的,說實話我水戰打得其實不怎麼樣。”
“那你就更得帶上我了,”李玉笑道,“我在吳州也有水師,水陣我也是學過排過用過的,雖才疏學淺,但勝在一片忠心,將軍收了我吧,我什麼都會做。”
婁之晏被他說得臉上發熱,低頭繼續看輿圖,“你如今真是越來越會說胡話了。”
李玉仍是笑他,“你就說好不好聽吧。”
婁之晏咬了咬牙,承認道,“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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