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之日,定在了四日後,臘月二十那天。
聶雲飛和婁之晏各自回了軍營,整兵點將,訓話訓人,將李玉和李雲留在府中,看著府中的人忙裡忙外地置辦過年的東西,柳文烈覺得漢人過節有意思,去廚房轉了一圈,出來卻吐了三輪。
當初浩浩蕩蕩來大理府求見的文人墨客眾多,如今府中最後留下來的謀士也就六人,這些人不曾上過戰場的,如今也是和親人淚別的淚別,寫家書的寫家書,交代後事的交代後事,鄭琦是個師爺,卻是個無父母無家室一身輕的,閒來無事把每個人的後事書都給過了一遍,這裡改改那裡挑揀一番,臨了,竟還給蓋了公證的章子。
臨行前最後一天婁之晏中午時從營裡送信過來說要在府中置辦場酒席,只請熟識的人前來,也算是跟李雲和柳文烈夫婦好好道個別。
信中特意囑咐了要多備些碗筷,李玉起初便以為他是要多帶些軍中將士前來赴宴,誰知天將黑的時候人風塵僕僕地回來了,背後卻只帶了尹刀,衛沉,還有曹問三個。
聶雲飛自然也受邀了,柳文烈以茶代酒,李雲則替她飲,候老爺子也前來蹭飯,六位謀士也陸續被請上桌來,護院王蠶,師爺鄭琦,秀才應千蘭,並以前雙喜縣丞曲淼,芳蘭女居士丁桑榆,和曾是做屠夫的陳小寧,各自上桌滿上了酒碗,而婁之晏卻抱著一罈子好酒,又對著空空的碗筷倒酒,一碗一碗地倒過去,倒至桌尾,將酒罈倒空了,方才停手。
行宴至明月高懸時,桌上已是杯盤狼藉,柳文烈與丁桑榆,曹問二人相談甚歡,鄭琦拉著曲淼勸酒,陳小寧碩大的漢子卻不勝酒力,醉酒後拉著人滔滔不絕,也不管拉來的是誰,聶雲飛被他捏著手腕子,一言不發地靜靜聽著,而王蠶竟是個海量的,自始至終面色不變,最後竟和候仲老爺子論起養生來。
李玉看著尹刀,尹刀低著頭不說話,彷彿在隱忍些什麼,而婁之晏一直悶頭吃東西,根本不跟他言語,吃到杯盤都空了,又望了良久,突然丟下筷子,站起來端著酒碗走至桌尾,高舉對月邀道。
“明日出徵,收復蜀州成敗在此一舉,我今夜宴飲諸將,望諸位不計前嫌,賞我這個臉!”
言罷,仰頭一口乾了酒碗中的酒,擦了擦嘴,一把摔了碗,緊接著走向桌前端起那置了一晚上的酒碗,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敬道。
“這一碗,敬我副將赫連徹,敬你赤膽忠心,有勇有謀,若不是你捨命相搏,洛陽城第一日便破,京畿早就淪陷,我婁之晏也斷然活不到今天。”
言罷,仰頭一口乾了酒。
尹刀瞪大了雙目,攥緊了雙手,剛要站起來,卻被李玉在桌下一把死死摁住,不讓他動作。
緊接著婁之晏又走到第二碗處,將酒碗端起來道。
“這一碗,敬我副將啟冉,敬你一腔忠義,心懷天下,吾從軍八載,如你這般肯捨己富貴只求國泰民安的,寥寥無幾也,若不是你拼死燒了楚軍糧庫,我婁之晏怕是早已無力迴天,對著敵軍認降,搖尾乞憐了。”
在座的幾位謀士並不知道他口中的是何人,但是聽他說的,便心知乃是為國捐軀的猛將,不由得悲從中來,曲淼紅了眼眶,而陳小寧已經落下淚去。
可婁之晏的酒卻還沒有敬完,他復又端起下一碗來。
“這一碗,敬大內武侍周瑞懷,若非你捨命救我,我早已死無全屍。”
然後又是下一碗。
“這一碗,敬中書侍郎佘岑,若非你以身鎮虎,洛陽千千萬萬無辜之人,怕是一早殘遭屠城,都丟了性命。”
又是下一碗。
“這一碗,敬戶部尚書仇文錢,若非你隻身誘敵於汝陽霧陣,令楚軍出師不利,銳氣大減,晚輩後面的一切圖謀,也不過是徒勞。”
放下碗來,就又端起第六碗,這酒性烈,喝到此處,縱使將軍千杯不醉,端著酒碗的手也已經有些止不住地發抖,但婁之晏依然氣勢如虹,聲亮如鍾。
“這一碗,敬太子李徵!”他高聲道,“敬你為國為民,敬你孝悌,敬你直率,敬你通透,敬你愛妻如命,敬你——”
他終於彷彿有些說不下去,不耐地咬牙,到最後乾脆直接將酒往喉嚨裡猛地灌了下去,他已經喝不下那麼許多了,手也不穩了,喝了一碗,漏了半碗在身上,最後還摔了酒碗在地上,扶著桌子才勉強沒有倒下,一下子坐進給李徵留的那空椅子上,腳下是撒了一地的酒液,他低頭望著酒水中倒映出的月亮,用彷彿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敬你……真的將我當作家人兄弟。”
眾人沉默,月亮也沉默,臘月的山城中沒有風,李玉站起來又開了一罈子酒,掀開那豔紅的封泥,當即為自己斟滿了。
“這一碗,我敬兵部明正,皇家暗衛統領畢孝全。敬你信我,敬我,對我生死相隨,敬你在我最眾叛親離之時卻還肯尋到我,為我接風洗塵,為我掃鞍侍馬,至死時都不肯放棄天下一統的希望,將兵符贈於我手!”
言罷,仰頭飲盡,又添一碗。
“這一碗,我敬飛龍將軍郭鳴劍,楚蜀聯軍北上,滿朝文武莫有敢接軍令者,是你以六十七歲高齡告別兒孫掛帥南征,若非是你,我大業早就山河不復,只剩國破家亡!”
仰頭飲盡,復又添滿。
“這一碗,我敬鎮冀將軍崔貴為,洛陽城下是你助我俘獲楚王,襄陽城下是你助我拿下常小風,邵平城下若非你以命相護,我早已客死異鄉,野狗啃食。”
復又添滿,高高舉起。
“這一碗,”李玉頓了頓,“我敬鎮吳將軍田林,我要謝你於微末時便追隨與我,謝你不辭辛勞輔佐與我,謝你在漢江渡口率吳軍渡河,救下我吳州子弟。”
復又添滿。
“這一碗,我敬外祖父溫韶華!”李玉高聲道,“外祖父啊,您說您一生不求我出人頭地,也不求我榮華顯赫!到死只對我求了一件事,便是要我活下去!五年了,阿玉還活著,縱使萬般艱難,不敢虛度一日光陰!”
片刻後,聶雲飛也舉起了酒碗來。
“這一碗,敬我副將蔡幸,敬你信我,敬你愛重我,敬你忠於我。”
言罷,仰頭一飲而盡。
柳文烈為自己在酒杯中斟滿了茶,舉起茶來道,“阿甕如今身處異鄉,身子重,以茶代酒,望諸位不要怪罪,我先敬長老卯金祖孫三人,後敬神侍駁叢一行,再敬穆鐵和阿依兩夫婦,願你們在雲上能看著這天下浴火重生,重現太平盛世。”
李雲則為自己倒滿了酒,高舉對月道,“敬親衛長嶽冥,敬你自幼追隨於我,乃至為我而死,願你來世生在富貴人家,一輩子順遂,更敬所有為抵禦蜀軍而埋骨他鄉的雲州將士,願你們魂歸故里。”
言罷,仰頭一飲而盡,復又滿上,雙目含淚地舉起酒來,哽咽道。
“這一碗,敬我父親義陽王李琛,我敬您……是這世上,最好的父親。”
遂雙目含淚,飲盡碗中酒水,不復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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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人垂淚的垂淚,哀嘆的哀嘆,一時間萬籟俱寂,無人敢語,就在這時,有人一推桌子端著酒碗站了起來,不是別人,正是尹刀。
只見尹刀雙目含淚,一雙眼睛脹得通紅,端著酒碗站在那裡,目光直直地看著頹然坐在桌角的婁之晏,哽咽數次,這才終於說出話來。
“這一碗,我要敬將軍,也只敬將軍……”
他哽咽道。
“敬將軍雄才大略,敬將軍英武非凡,敬將軍情深義重,敬將軍……敬將軍……”
他說不出口,自從隨婁之晏上京受封,這兩年來他經歷了太多,而這近兩月的事又讓他一口氣學了太多,讓他喘不過氣來,曾經他以為不會失去的人,如今已經失去了太多,以為不會改變的事,又已改變了太多,他曾一度以為是婁之晏變了,變得他不認識了,回過神來才發現婁之晏沒有變,變的竟是他自己。
尹刀一把將酒囫圇灌進自己嘴裡,任由它燒灼著自己的嗓子,這麼一燒,他反倒清醒了,說得出口了,他將酒碗一摔,單膝跪了下來,行了軍中的大禮,以單手撐地壓低了頭顱高聲道。
“臣,驍騎將軍尹刀,定不辱使命,滅渝城,得川蜀,復我河山!”
婁之晏聞言終於是看向他,他坐得筆直,是極穩當的,縱使喝醉了,也依然是個將軍的模樣,只是那一瞬他抬起眼來,眼神恍惚,脆弱得令人膽寒,然而好在那一瞬尹刀低著頭,而所有人都在看著尹刀,沒有人看見他那片刻間的樣子,那副又慌亂,又難過,甚至有些如孩童般不知所措地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除了李玉,只有李玉看到了,只有李玉會看到。
片刻後李玉看到婁之晏笑了,那笑容和他們初次相見那日如出一轍,彷彿此人根本就不曾變過,這世上根本就不曾有過什麼能讓他改變。
婁之晏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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