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啟小滿歸城後婁之晏藏了三天不曾現身,壓得李玉渾身都要冒出火來,乾脆發動府裡所有的人四處去找,然而最後找到婁之晏的人,卻是聶雲飛。
聶雲飛是在王府廢棄多年的觀月樓的房頂上找到的婁之晏,彼時婁之晏穿著小廝的衣裳戴著一頂草帽,嘴裡叼著根稻草,躺在房頂上看雲彩,聶雲飛輕功一般,回頭借了根梯子才慢慢爬上去,從懷裡拿出個油紙包來遞給他,婁之晏一聞那味道,一個鯉魚打挺就坐起來了,抱在手裡不撒手,生怕讓人搶了一般。
聶雲飛看著好笑,“吃吧,沒人搶你的。”
婁之晏也不理他,拆開油紙拿出一塊桂花糕來就往嘴裡塞。
“餓成這樣也不知道去廚房偷點?”聶雲飛問道。
婁之晏瞪他一眼,“你當我不知道他這兩天人就坐在廚房門口不走等我呢。”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李玉了,也難為李玉一個皇子寸步不離地守在廚房門邊,這兩天都讓油煙給浸入味了。
婁之晏吃完一塊又吃起一塊,“你怎麼找到我的,這地方我看了,打下邊望哪個角度都看不出頂上有人。”
“原也是不知道的,”聶雲飛道,“但是你家那兩隻小狼這兩天老是鬼鬼祟祟地在這院子外頭轉悠,我猜大約是聞到你在這了。”
又問他,“你到底躲什麼吧,又沒做錯什麼事,也沒人怪罪你怎樣了,要是心裡有火氣,找殿下發出來就是了,何須憋在心裡,便是尹刀如今也經人點撥知道自己做錯了,你這又是何必。”
然而婁之晏抬起臉來就問他,“你跟楚王就是這樣嗎,你生氣了,就朝他發火了?”
聶雲飛渾身一震,從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麼輕描淡寫地開口就是李堯,自打李堯退兵他也跟著李玉出了雁城,這兩個字更是沒人敢提,一時間渾身的力氣都提了起來,殺氣四溢,片刻後才想起眼前人是誰,婁之晏一雙清清亮亮的眸子看著他,裡面既沒有輕蔑也沒有試探,彷彿只是單純地與他談天,縱使見了他戒備的模樣,也毫無反應,彷彿是早就見慣了的。
“你……”聶雲飛打過去就十分怕他這雙眼睛,此番被這麼盯著,彷彿要讓人看透了一樣,你你你了半天,突然渾身脫力,不再惺惺作態,“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婁之晏不解,“瞞?你瞞什麼了嗎?”
聶雲飛又好氣又無奈,身手捏了捏他沾滿糕點屑的臉,“沒什麼。”
片刻後一口氣嘆出來道,“是,我跟李堯當年也是有過好時候的,那時候就像你說的,我有什麼火,都當面朝他發,也不分場合,也不管他什麼面子,也不管究竟誰對誰錯,我是他師兄,教訓他也是應該的,他後來成了那個樣子,也不能說就和我毫無關係。”
婁之晏問他,“那你是故意的嗎?”
“自然不是。”聶雲飛道,“我那時候滿心都是恨,覺得全天下都欠我的,眼裡根本就沒有別人,對誰都口出惡言,人人都繞著我走,可他卻不一樣,我說什麼他都不覺得是胡言亂語,全都信,我說什麼話他都能聽進去,我說他的字難看,他就徹夜描字,我說他花拳繡腿,他就勤加練武,我說他鼠目寸光,他就學著心胸開闊,我說他短氣,他就真的去韜光養晦。”
“這不是很好嗎?”婁之晏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又拿起一塊糕點來,“小時候我說什麼,阿玉都當作沒聽見,我有時候喊他好幾遍,他都一概不理我。”
“好嗎?或許吧,”聶雲飛喃喃道,“後來我因效忠了老王爺而跟他兵戎相向,他也為了王位不擇手段起來,我就常常會想,若我當時沒有那麼迂腐地偏要去還老王爺的救命之恩,日後的事情會不會就大不同了,只是這世上也沒有後悔藥吃,再不濟我早些讓他知道老楚王一直用毒在吊著我命才讓我多年來不得不事事順從,興許日後他也不至於一心要做個誰忤逆他就殺誰全家的霸王。這些年我總裝瘋賣傻,讓世人都當我是個純粹的可憐人一般,可有時候我覺得他打心底裡其實是沒變的,歸根結底他還是在看我無端朝他發火,我要做個可憐人他便一心一意做出個暴徒的樣子,不過是為了配合我罷了。”
婁之晏聽了倒也沒驚訝,只是似懂非懂地道,“唔……嗯,你說是那大概就是吧……這種事旁人也說不清楚。”
看他心情低落,從紙包裡拿出塊桂花糕給他,“你也吃點,好吃的。”
聶雲飛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清甜,只是他多年服藥,嘴裡總有一股苦味,偶爾吃了甜的,在嘴裡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你到底為什麼要拿李堯和殿下做比的?”聶雲飛問道。
婁之晏卻又含糊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話還沒說完,一下就被聶雲飛拉了過來,兩隻手捏著他臉讓他對著自己,面色沉靜,仔細看來又有幾分怒意,和平日裡溫潤公子的模樣大相徑庭。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聶雲飛不容辯駁道,“凡事要禮尚往來,婁將軍今日吃著我聶雲飛送的糕點揭了我聶雲飛的疤,不把話說清楚我可不會就這麼算了。”
婁之晏被他瞪得有些發毛,眼神躲閃了兩下,最終還是如實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從來沒跟阿玉發過火,現在下不來臺了,李堯脾氣那麼壞,就想向你取取經。”
聶雲飛狐疑道,“從來沒有發過火?”
婁之晏篤定道,“真沒有。”
想了想又說道,“也就是徵兒死那天不分青紅皂白地罵過他一回,那回我可是倒了大黴了,後來就也長教訓了。”
聶雲飛唏噓不已,“殿下看著和煦,令人如沐春風,實則思慮深重,偶有逼迫之舉,並不十分好相處,你竟有這等本事,能二十年都不和他置氣,我聶雲飛真是佩服。”
婁之晏把臉從他兩隻手裡掙脫出來,“那倒不是,置氣還是常有的,不過一生氣我就跑了,找個地方躲起來,氣消了再回去。”
聶雲飛一愣,“就像現在這樣?”
婁之晏點點頭,“就像現在這樣。”
然後又說,“只是這一回躲太久了,又見到阿玉這麼急著到處找我,忍不住就多看了兩日,你若不來找我,我今日也是打算要回去的,畢竟我能等得軍情卻等不得。”
片刻後竟又添了一句,“這般磨磨殿下的性子也好,省得他老想著帶你去打渝城,什麼破毛病。”
聶雲飛啞口無言,半響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你可真是……”,又等了半響才說出口來,“你能把當年那個陰鬱寡言的二殿下拉扯到今天文能治國武能平天下的吳王,我聶雲飛是佩服的,要我有你這等能耐,李堯興許也該萬民敬仰了。”
婁之晏一聽就笑了,“那我可要好好謝你了,幸好有你在李堯就沒那個心,不然我還又多個敵手去。”
他說的時候託著下巴撐在膝蓋上望著遠方,這座觀月樓是第一位義陽王為體弱多病,難以出行的妻子所造,能看得很遠,莫說整個義陽王府,便是大理城都能盡收眼底,早年傳言甚至城中有令,凡鑄造樓臺者,不得越過此觀月臺去,便是不想讓任何人擋了心愛妻子的視線,此時婁之晏望著當年的義陽王為自己心愛之人所竭盡全力展現的美景盛世,嘴角有一分笑,眼睛裡有一捧光,然而神色裡卻又有一絲惆悵,聶雲飛看著他,也看著他眼中同樣的美景,卻並不能知曉他心中所想,人便是如此,離得再近,心仍舊是各自的,不會因為情愛和山盟海誓,從此真的變作同一團血肉。
“聶雲飛,”他終於聽見婁之晏逆著風輕聲說道,“我真的很無情嗎。”
“是。”聶雲飛直言不諱道。
婁之晏背對著他沒說話。
“卻也不是,”聶雲飛又道,“郡王爺您心裡有情,手底下卻沒有,尋常人做不到如此,蓋因人之情有千千萬萬種,全都流溢於胸中,有滿溢之日,終將情難自禁,奮不顧身,然而你卻非如此,婁將軍待人如布棋,待事如丈量,待親友如徒孫,待愛侶如主君,無一不熨帖無一不雕琢,給千萬人安排了千萬種命運,卻唯獨沒有為情所困,奮不顧身之日。”
婁之晏依舊默而不語許久方才問出口來,“什麼樣才算是奮不顧身?”
聶雲飛不語。
婁之晏又問道,“像陛下對溫貴妃那樣嗎?拋開家族世俗,私奔成婚,或是像安清王那樣,離鄉背井一生孤獨只為守一個諾言,還是該像雲世子那樣,自種蠱毒,同生共死,還是……”
“還是該像李堯那樣,不要重臣不要重地,殺父弒師,只一心一意把你鎖在自己身邊。”
聶雲飛一愣,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贊同還是反駁,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
“若有朝一日我情難自已,心中的念想再也無處可藏,理智全無,無法自拔,做下奮不顧身之事,”婁之晏問道,“天下人會原諒我嗎?”
“而如果天下人不原諒。”
“那他呢?”
聶雲飛無以作答。
婁之晏見他不答,也不再多問,只是求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雲飛哥給我個臺階下吧,我現在就怕我一出去就被殿下給生吞了。”
聶雲飛想了想,說道,“我借你樣東西吧。”
於是婁之晏到底是被聶雲飛請下了觀月樓的屋頂,先去了聶雲飛的屋子洗漱了一番,這才去見了李玉。
彼時李玉還搬著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望眼欲穿,幾日下來下巴上已經生了胡茬,身上穿的衣服放在外面能賣百兩銀子的,如今也全是油煙味,王蠶讓他出個洋相算作賠罪,他這樣洋相出得都已經入了味了。相比之下婁之晏可謂是神清氣爽,聶雲飛給他束了發,還特意回了屋裡挑了件青白色體面的長衫給他穿上,候仲老爺子雖然斷了他的藥卻還囑咐他不能受寒,於是外頭還披了件紫絨的大氅,平日裡婁之晏總將盔甲的襯裡當常服穿,借了聶雲飛的衣服精心打扮了,看著又有些不同,青衫是讀書人穿的,武將素來短衫勁裝,束腕綁腿,束腰掛劍,婁之晏也不外如此,此時穿了長袖長袍的衣衫在身上,往日裡的銳氣都磨掉一些,便有些無所適從,站在眼前看也不像個書生,只是越發顯得年幼不知事。
“好看嗎?”婁之晏問道。
李玉疲憊得厲害,卻還是笑著點頭,“好看。”
“不是我的。”
李玉點頭道,“知道。”
又問他,“消氣了嗎?”
婁之晏也點點頭,“消氣了。”
廚房裡的一眾廚娘小廝屏息凝神地探著頭往外看,後面跟著王蠶鄭琦等王府謀士,看到二人手拉著手走了,這才一顆心放到了肚子裡。
“咱們為人臣子,也真是不容易啊。”鄭琦嘆道。“真是為了王爺操碎了心。”
應千蘭是個秀才,聽了便在後面清高道,“不過是聽牆角,還慣會給自己找理由。”
鄭琦響亮地嘖了一聲,不可置否,卻聽王蠶輕聲道。
“這回怕是真的快出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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