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候仲大半夜都歇在婁之晏帳裡。
衛沉被江波衝上河灘,撿回一條命來,然而手心被一刀貫穿,今後怕是難以恢復如初,背後的刀口更是嚇人,這兩刀都是替李玉擋的,李玉不由得心中愧疚,衛沉因離海救駕一事得了婁之晏賞識,如今尹刀走了,副將一位有了空子,他本該是飛黃騰達的時候,卻眼看著為救自己而被廢去一臂,然而衛沉卻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滿不在乎地搖搖頭道。
“殿下今日救我,我今日也救殿下,戰場上軍情瞬息萬變,人各有命,都怨不得誰。”
另一頭候仲給婁之晏診治完出來了,看向李玉,面色鐵青。
李玉急忙迎了上去,“如何了?”
“早就勸說了的,”候仲搖了搖頭道,“心脈上的傷無法醫治,不能大喜大悲,往日裡什麼事也沒有,今日也不知是何事氣成這樣,老夫問也不肯說。”
李玉心裡有數,嘴唇動了動,到底是沒說出話來。
候仲見他如此,也不想多逼問,到底是打仗,能活下來就是萬幸,外頭多得是缺胳膊少腿的等著明天死的,這麼一比,婁之晏只是一口氣沒上來墜馬了,那倒還算是好的,只是一個帶著心疾的將軍,半邊江山抗肩上,放也放不下來,日後還不知會如何,終於還是不忍道。
“將軍見不著您不安心,殿下還是快些進去。”
李玉如蒙大赦,掀開帳子進去便看見婁之晏虛弱地躺在地上,身下鋪了狐裘,身上蓋了兩層毯子卻似乎還是冷,整個人臉色發白,泰嵐和泰珍用身體圍著他給他取暖,兩隻小狼明顯十分擔憂,時不時還伸舌頭舔他一下,卻得不到什麼回應,婁之晏一手枕著泰嵐的背,任由泰珍在背後環抱著自己,見李玉來了,疲憊地抬起頭來,牙齒咬在下唇上許久,才輕聲問出聲來。
“你知不知道今天我手若是偏了一點就是親手殺了你了?”
李玉心如刀絞,啞口無言,片刻後開始脫外衣。
婁之晏縮一下,躺在那一動不動,“別吧,我現在真的沒那個力氣,孩子還在看著呢。”
李玉掀開毯子赤著上身往他被子裡鑽,把人整個拿身體包裹住,泰嵐心領神會,抽身換了個位置,和妹妹一併靠在婁之晏背後。
李玉摟著他,任由兩個人的胸口貼在一起,“想哪去了,我哪裡是那麼禽獸的。”
婁之晏被他像條肉毯子那樣裹著在懷裡,舒舒服服地蹭了兩下,笑道,“禽獸的事你也不是沒幹過。”
過了一會又問,“我去洛陽的時候你心中也是這樣難過的嗎?”
李玉不說話。
婁之晏再開口時已然沒了方才的氣勢,“你又不用掙軍功,到底何必要這麼拼呢。”
李玉把人摟得又緊了些。
“我是想活捉蜀王。”
婁之晏問他,“你不想殺他嗎?”
李玉道。“我有很多事想問他。”
婁之晏沉默許久,復又開口。
“下回有什麼想做的,都可以先告訴我,你想做什麼,想要什麼,我都儘量幫你,只是……只是今後不要再這樣了。”
李玉揉著他腦後柔軟的如同狼的皮毛般溫軟的髮絲,許諾道。
“我發誓,不會再有下次了。”
是夜,兩人相擁而眠,耳畔是江水的浪聲,手邊是彼此跳動的心臟,擱淺撞毀的戰船在漲潮的白沙壩上發出如吱呀的響聲,如同鬼哭妖鳴,萬千水鬼們低泣著呼喚著岸上的好心人,求他們拉自己上岸,等候著下一個被他們拖入水底的替死鬼到來。
是夜,李嶽在江上收到了江陽知府的密信,西北軍副將尹刀一脈北上後與羅碧成的西南軍起了衝突,齊世傑趁亂已秘密入主江陽,羅碧成離去後錦城空虛,流落在外的蜀王第二子李爍,王女李嬋,李娟兩姐妹,獲暗探相助,已經在秘密趕來江陽的路上。
李嶽不疑有他,命揚帆行舟,趕去江陽,入江陽時天已半亮,此處江城彷彿並未受到戰火的洗禮,城中寧靜而祥和,兩側人家紛紛點燈起身,在江中打水,洗衣,勞作,磨坊升起炊煙,民婦搗衣西邊,李嶽見狀,不禁淚如雨下。
“這才是我蜀州應有的模樣……”蜀王泣道,“我李嶽殫精竭慮一生,連自己的兒女都可以賠進去,為的便是這些啊!”
入城河水道,江陽知府親自率人來接,只見江上停滿了官船,從烏篷漁舟,到商女畫舫,浩浩蕩蕩地等在江面上迎駕,人人見了蜀王的船隊順流而下,都不禁喜極而泣,涕淚橫流到連連以袖掩面,不敢看昔日意氣風發的蜀王之慘狀。
江陽知府馬憲揮淚握住了蜀王李嶽的手道,“殿下終於來了,臣知道殿下一定會來的,殿下今日來了,我們江陽就有救了……”
哭著哭著手上竟握得越來越緊,哽咽道,“這些天臣也想明白了,這些當兵的來了又走,上面的人一個一個地換,實則都沒多少區別,何必呢,誰都不想打仗,咱們江陽越不想當第二個渝城,只望殿下能看在江陽百姓的面子上,今日也不要怪罪我們才是。”
李嶽心下一緊,剛要掙脫,卻見馬憲背後冒出一侍衛模樣的男子上來就一針紮在他喉嚨上,當即兩眼一黑,人事不省。
身後還在船上的親兵見狀當即拔刀而出,“中計了!救駕!”
民船畫舫中的低著頭佯作涕淚橫流接駕的蜀州百姓當即扯下外衣露出裡面的軍服輕甲,竟是換上了江陽城衛輕裝的一隊西北軍,船繩當即被鐵索扣死,官兵衝上船去,乾淨利落地直取來者首級。
江陽知府見勢不好抱頭就要逃,屢次三番推出兩側的姬妾僕役平民至追擊的蜀軍刀下,竟還真讓他逃了出去,此時的蜀王親衛一眾已然是走投無路的窮寇,早就殺紅了眼,咬著被綁去岸上的蜀王李嶽窮追不捨,根本不顧及刀下是何人,眼看著長刀開路就要落在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婢女身上,卻被人橫刀而入一刀挑了手筋,手掌和掌中的刀應聲而落,尹刀刀鋒一轉,乾淨利落的第二刀揮斬過去,這一刀揮得太狠太準,連著三顆頭落地滾入江中。
“別抬頭看,”尹刀對婢女們命道,“站起來往外走,別回頭。”
有的武臣死得急,斬首時仍穩如泰山,一時是不倒的,有親衛如此,想來蜀王人望甚偉,頗善用人,然而行至江陽,此軍早已是殘兵敗將,士氣一破再破,更是打一開始便中了尹刀的計,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經被剿殺殆盡,血染江水一路向江陽城中而去。
“曾餘年!”尹刀收刀入鞘抬頭高喊道。
“這呢!”曾餘年這才自身後數十丈處的高樓頂上冒了出來,背後還駝著蜀王。
幾個弟兄抹了把臉上的血笑道,“這小子倒是跑得快,怪不得小羅將軍讓他當傳信的!”
尹刀對他們幾人命道,“去江陽獄找輛囚車來,嚴加看管蜀王,靜待王爺的訊息。”
回過頭來卻見那兩三婢女仍在地上瑟瑟發抖,根本不敢在這血池中邁出一步去,又一口氣嘆出來。
“速去四個城門挨個安插人,想來江陽知府那個貪官正打算逃命,把他給我綁回來跟蜀王作個伴,之後留不留他活路,就全賴吳王殿下定奪。”
候在後方的冀州軍一脈俘軍得令後四散開來,待到人都各自得令離去,尹刀這才俯下身伸出手。
“起來吧,”他輕聲道,“我扶你們出去,家在哪?”
當天夜裡尹刀在西城門下親自俘獲了拋妻棄子試圖男扮女裝逃出江陽的馬知府,自此,江陽已破,蜀王被俘,齊世傑已降,冀州軍歸順,藩州蜀軍一脈全軍覆沒,吳字旗當晚便掛滿了江陽城門,迎風飄展,尹刀身穿甲冑站在城門上,配長刀掛長弓,系環佩,結紅纓,著錦緞,披鐵甲,是個意氣風華少年將軍的模樣。
曾餘年看了在一旁直誇讚,“將軍真真是好看。”
尹刀卻並不理睬,獨自登上城樓,抬頭只見山河萬里,浮生熙熙攘攘,沒有西涼城上望見的大漠那般寬廣無垠,也沒有京城高樓上所見的亭臺樓閣那般繁花錦簇,卻令他比任何時候都覺得迷茫。
迷茫地令他攥緊了腰間的苗家彎刀,回想起那個不諳世事的,卻又善良天真的苗家姑娘的模樣。
“若是現在見了……”尹刀喃喃道,“若是現在見了,你會多看我一眼嗎?”
若我想你的時候,你也能想想我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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