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居於宜賓的聶雲飛,居於江陽的尹刀,居於揚子江畔的婁之晏,乃至居於雁城的程阿旺,都收到了來自羅碧成的親筆信。
信中嘆世道艱難,斥軍閥割據,贊吳王深明大義,貶崇元帝剛愎自用,稱己為藤下之子,“仰繁花於晝爾,夜羨眾星之爭輝”,將李玉座下眾將士比作繁花群星,而自己只有在枯藤下仰望的份兒,但求諸位能來渝城一聚,煮酒話英雄。
婁之晏看了一眼這信就一蹦出去三丈遠,嫌棄道,“曹問寫的,絕對是曹問寫的,這玩意是羅碧成寫的我把頭割下來送你當球踢。”
李玉笑得有幾分憂愁,婁之晏見了,又蹦回來了,握著他的手道。
“這又是怎麼了?”
李玉笑一會,嘴角又垂下去一會,“我其實挺想他的。”又說,“不管是不是曹問寫的,他肯蓋上印寄出來,便是服軟了,你到時候記得和他好好相處,別再針尖對麥芒的。”
羅碧成是李玉收的第一個武將,是李玉在秦地所收攬的四位謀臣之中最得力的一人,也是第一個和李玉同仇敵愾,共同謀劃過的臣子,當年在京城中,李徵遇害,崇元帝和張丞相婁大人兩家頻頻鬥法,婁之晏音訊全無被傳作已死,李玉身邊便只有羅碧成這麼一個忠心又可用的人,可謂是和他走過了這輩子最低靡的一陣時光,之前羅碧成許久不回信,他險些以為,自己要像失去田林那般失去羅碧成,入了渝城,便不得不兵戎相見。
婁之晏聽了嘖嘖稱奇,“他怎麼就這麼好命,不過是幫你逼了回宮,我連七公主養的彩雞都半夜鑽狗洞偷出來給你燉了吃了,也沒見你這麼惦念我。”
李玉一愣,“啊?當年那隻雞是七妹養的彩雞?”
婁之晏跨馬而上,回過頭來朝他翻白眼,“你以為呢。”
言罷,就策馬去了軍列前頭。
身後的陳小寧和王蠶侍奉在左右,聞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皇宮裡和咱們想的不大一樣。”陳小寧笑道。
李玉看了他們一眼,故作嚴肅地叮囑道,“此事說出去可是要掉腦袋的。”
言罷,也跨馬追了上去。
眾人終於匯聚於渝城之日,乃是正月十二。
山城之門洞開,羅碧成親自率人於城外迎接李玉入城,與同行而來的婁之晏與聶雲飛,三人各騎戰馬,相遇於城門下。
彼時羅碧成身著戰甲,跨坐於一黑馬背上,威風凜凜,面色沉靜,立於婁之晏面前,絲毫沒有下馬的意思。
“婁之晏。”羅碧成道。
“羅碧成。”婁之晏回道。
二人對視一眼,誰也看不上誰,羅碧成轉向一側的聶雲飛問候道。
“這位一定就是聶雲飛聶將軍,巴東之圍,只是遠遠一望,驚為天人,如今站在眼前,果然非凡。”
聶雲飛身騎白馬,聞言微微俯身,“當日各為其主,多有得罪,雲飛如今一心侍奉吳王殿下,還望羅將軍不計前嫌,指點雲飛一二。”
李玉自馬車中走出,抬頭望著自己座下的三元大將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互相“問候”,頗為牙酸,一抬頭對上羅碧成的一雙眼睛,當即就也顧不得什麼禮不可廢,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
“羅碧成!”
羅碧成見了李玉,這才急忙下馬追了過來,“二殿下!”
李玉上去剛要抓著人端詳,誰知羅碧成追到他面前雙膝一彎作勢就要跪,被李玉一把攔住。
“別跪了,快開城門!”
羅碧成猶豫片刻道,“城中汙穢……”
渝城這回死的人太多了,圍城時以為城中巋然不動,是一早囤了糧了,誰知破了城門進去才知道,餓死的人都已經堆的比城牆還高,如今才只是清了西南軍自己的屍,便足足花了七日之久,滿大街的屍骸無人斂骨,渝城知府門前,到現在還是一條血撲出來的紅路,井水潑了十輪了,都還是紅的。
李玉卻道,“無妨。”
遂命馬奴喚來戰馬,跨馬而上,由羅碧成引路,聶雲飛和婁之晏左右隨侍,擁李玉從正門入城,浩浩蕩蕩的人馬高舉戰旗,有識字的認得那面旗,夾道竊竊私語。
“這是吳旗……”街邊有人小聲道,“這是那位之前特意差人送糧過來救濟的吳王爺。”
城中之人小聲議論,又見佇列後浩浩蕩蕩的糧車,足足有五十車米糧,呆立著喃喃道。
“看來渝城這回算是有救了……”
蜀王在渝城有行宮,李玉入城後,便入主他府上,左右尋不見曹問,問了羅碧成才知道,人自打聽聞他要來了,就一頭栽在渝城太守的藏書閣裡沒出來過,誰也不肯見。
“說是孤本多,急著看。”羅碧成道,想了想終於還是說道,“之前收到殿下的信,未曾及時回信,只因軍情緊急,並非有違逆之心,忘殿下不要怪罪。”
李玉卻緊接著道,“說來婁將軍隨手就搶了你那信使送去江陽做斥候,也望你不要掛懷。”
羅碧成沉默不語,李玉與他面對面坐著許久,見他不答話,低頭親手為他斟茶。
“知道你對阿晏心裡有怨,”李玉道,“然而當年之事,即便是他獻的毒計,羅老將軍也是應允的,我父皇亦是應允,其所涉甚廣,連我也在局中,你若要怨,便連我也一併怨了吧,我這就給你賠個不是。”
羅碧成急忙躬身行禮,不肯抬頭,口中急道,“屬下並無此意。”
李玉默而不語,只等他自己開口,手中仍端著那杯茶。
許久後羅碧成才終於說道,“巴東之圍,長江之北,四十六萬大軍——”
李玉渾身一震。
“——若非我冒進,西南大營斷然不會是如今的模樣,區區十五萬殘兵敗將,若我有婁將軍之才,六藩之圍恐怕早就化為烏有。”羅碧成低著頭道,“殿下,我等被圍困巴東足足八個月之久,在山間東躲西藏,啃食草皮,啜飲泥水,山間蚊蟲多,瘴氣沖天,整整八個月,我不知殺了多少叛主求活命的逃兵,丟下多少重傷難治的弟兄,才得以活到殿下率冀州軍南下解圍,臣曾經少不知事,膽敢對著殿下出言不遜,指點江山,而如今的羅碧成……”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自嘲道。
“——如今的羅碧成,殺過同胞,搶過災糧,屠過村,屠過城,已經是吃過人肉,喝過人血之人,又有什麼資格再罵婁將軍心狠?”
李玉聞言不發一言,而羅碧成自始至終都不曾抬頭,藉著杯中的茶水,羅碧成望著李玉搖曳的倒影發呆,曾經的李玉單純執拗,一手藏著自己彷彿誰都懼怕,然而一逢知己,還不辨真假,便又急忙剖出心來給旁人去看,那時的李玉混亂而又簡單,誠摯而又膽怯,像是一塊璞玉,讓人一眼看到底,便心生欣喜,而如今的李玉被打磨得雍容華貴,羅碧成卻發現自己再也猜不出這位年輕攝政王的心思。
李玉沉默良久,終於說道。
“原來你心裡怨的不是婁將軍,而是我。”
此句之篤定,不容任何人辯駁,羅碧成急忙抬頭,撞上李玉一雙冷冰冰彷彿要將人看透般的眼睛,整個人還硬壓著沉穩,心中卻到底是當即就亂了,想要說幾句自辯,卻又說不出話來。
然而李玉竟還要比他先開口一步。
“這麼說也不對,”李玉突然笑了,“你怨的是皇權。”
羅碧成渾身一震。
“你怨的是那些手握重權卻德不配位之人,”李玉說了下去,“是那些貪戀權貴追名逐利的,是那些自以為是卻偏要指點江山的,你怨那些道貌岸然,卻輕易能叫旁人去替自己送死的。這些人當著你的面毀了你的父母,害死了你兄弟,造出了婁之晏這樣的怪物,一口氣葬送了你所有的至親之人,又把你一手送進了如今這永不能回頭的境地裡,若沒有這些人,就不會有這些沒完沒了的仗要打,若沒有這些人,就沒有那沒完沒了的權要爭,若沒有這些人,便不會有那層出不窮前赴後繼被犧牲的無辜之人,便不會有你的今日。而我便是那群你所憎惡之人中的翹楚,是我給了你權力,讓你也掉進這泥潭裡同流合汙,更不要說往後我興許還會爬上那獨一無二的頂點,坐皇位,得天下,手握皇權,千秋萬代。”
“你在想,”李玉道貌岸然道,“要是這世上沒有你們這群混蛋該多好。”
羅碧成沉默不語,冷汗浸透了甲冑內的襯裡,卻仍跪著紋絲不動,直視著李玉的雙目。
李玉見此,卻直接笑出了聲,“你現在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你在想我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莫不是又是婁之晏,那個什麼都一眼看得穿的傢伙,他當年就篤定你在秦王面前會折腰,會叛主,如今定然也不會相信你有什麼長進,不過永遠都是個人儘可君之,勸兩句便會倒戈,永遠不識忠義二字的逆臣。不過羅將軍今日到底是猜錯了,北郡王或許當真聰慧非凡可以倚仗,但只是這一件事,我還真的不見得需要他代勞,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忘了嗎?羅碧成。”李玉提醒道,“想當初你我是如何結為了友人?”
到這裡,羅碧成才終於是有些明白了。
北國初春,上巳節前,那年的春天他與還未攝政,鬱郁不得志的年輕吳王一起在永安城裡開了一罈濁酒,徹夜長談,共話江山社稷,那一夜,有什麼共同的東西讓兩個人心照不宣地走到了一起,不是相識,不是相知,甚至不是惺惺相惜。
是恨。
是共同的恨。
那一日,羅碧成在年輕的吳王李玉眼中赫然看到了同樣的仇恨,他們主從二人之間從來都是如此,從無共同的利益,更無一致的猜測,有的只是同仇敵愾的恨,誓要將這風雨飄搖的大業一手掰成自己想要模樣的滔天恨意。
羅碧成於是終於是抬起頭來問他,“殿下如今可還恨麼?”
恨皇權毀了自己一生,恨庸民毀了自己名節,恨昏政堵住了自己的退路,恨那些毒臣貪子,一把火燒了自己卑微卻又不可求的夢想。
李玉終於是將那一盞茶敬到了羅碧成的面前,一如當年為他添的那一碗酒。
“羅將軍心懷天下,可還願助我稱帝?”
羅碧成當即奪過那杯茶來,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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