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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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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善緣

尹刀在李玉一行入城的第三天才姍姍來遲,元宵佳節,城門開啟,他押送著蜀王一行,囚車浩浩蕩蕩地遊了渝城所有的街,讓所有人都將蜀王李嶽如今的慘狀看得清清楚楚,最後才入行府,拜見了李玉。

數日不見,尹刀彷彿一下就沉穩了,變得更加有威嚴,更加有殺意,渾身彷彿長出了許許多多的刺,卻又把每一根都小心翼翼地磨平,抬起頭來看李玉和婁之晏,唯獨望向羅碧成的眼神裡有深藏的戒備。

“臣,驍騎將軍尹刀,”尹刀拜會道,“幸不辱使命,活捉叛臣蜀王,江陽知府,反賊齊世傑,獻於王爺。”

李玉看了一眼囚車中被塞住口鼻耳目的三人,點了點頭道,“帶下去。”

身旁隨侍的王蠶拱手問道,“可要屬下去準備刑訊?”

李玉搖了搖頭,“急什麼,就快上元節了,過了節再說吧。”

有時磨磨人的銳氣,比上大刑還要管用。

李玉於是悠哉遊哉地帶著人在渝城施了三天的粥,不理政,不作為,誰來求見都不見,無論是來投誠的還是來鬧事的一律閉門謝客,問就是吳王爺不在府上,城門前頭八寶粥鋪裡熬大鍋粥呢。

李玉沒北上這段日子,渝城裡頭都是羅碧成帶著西南軍的人在鎮壓,羅碧成原以為李玉入城後會把人換成婁之晏的,然而李玉顯然並沒有這個意思,對他信任得一如既往,羅碧成每天帶著人巡視城中,傍晚時路過城門的粥鋪,李玉還招呼他進來喝一碗八寶粥再回去。

幾天下來,人人便都知道了,那個新來的吳王爺和蜀王爺不同,是個極好脾氣的。

日出日落,很快就到了上元佳節,這一天早上李玉直接赦免了獄中關押的囚徒暴民,命他們各自歸家,念在這一陣子抓進獄中的多是想逃出城和偷官糧救命的平民,甚至還給了每人一小袋米糧算作補償,獄中之人紛紛大喜過望,叩首謝恩,鐵索一掀就急匆匆地往家裡跑。

唯獨有個一頭稻草的高瘦男子走到一半,突然回過頭來跪下在地,給李玉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小人曹德貴,無父無母,無妻無子,是因搶糧打了官兵下的大獄,出了這牢獄門也無處可去,望王爺救小人一命,收小人做個僕役,小人願給王爺做牛做馬,一生侍奉王爺!”

身側的獄卒怕他衝撞了貴人,急忙抄起棍子就要打出去,被李玉攔住了。

李玉低頭問他,“你說想留在我手下,那你說你會做什麼。”

曹德貴道,“小人什麼雜活都會做,端茶送水,掃庭養馬,燒火做飯,洗衣縫補,錄事算賬,無一不全。”

李玉卻反問他,“這些我也都會,我要你做什麼呢?”

曹德貴做好了準備聽李玉說給我做這些雜事的人有的是不差你這一個,結果迎頭撞上這麼一句,當即就一愣,一雙眼睛睜大了抬起頭來,彷彿李玉說了什麼不可置信的話一般。

李玉笑著看他,“怎麼?不信嗎?”

曹德貴想了想,竟一咬牙道,“小人不信!”

一旁的獄卒即刻罵道,“王爺金口玉言,也是你這賤民能插嘴的!”

李玉卻擺了擺手,對那曹德貴道,“也無妨,今天過節,不如你就隨我來府中看看,我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那曹德貴於是又被在獄中關了半日,到了晚上,李玉當真帶他進了王府,去廚房裡生了火,燒了水,炒了兩碟子小菜,一碟筍乾,一碟豌豆尖,又切了臘肉,煮了一碗米酒芝麻湯圓遞給他。

那曹德貴早在獄中餓得兩眼昏花,接過來還沒吃出味兒來就吃了個乾淨,也忘了自己這是在哪在做些什麼,囫圇又添了一碗就往嘴裡倒。

然而就在這時後廚裡有人推門就進來了,婁之晏一看就是打從外頭回來的,城裡頭這些日子到處都是碎石堵路髒汙滿街,進城以後西北軍就沒有一天閒著,今天過節就都得了半天假,從聶雲飛打從宜賓運來的菜肉裡撥了些算作年菜,還把王府的廚子也打發去了軍營做飯,自己回來的也早許多,一進門就直奔後廚來,鼻子靈得不行,打老遠就聞著香味了。

“我就說有吃的吧!”婁之晏得意道。

後面的聶雲飛忍俊不禁,“郡王爺鼻子靈。”

跟在最後面的羅碧成又面無表情地添了一句,“怕是比狗都還要強些。”

婁之晏此時眼裡只有吃,羅碧成的話根本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湊過來就掀鍋蓋。

“阿玉吃了嗎?”

李玉打從架子上又拿了幾個碗下來,“還沒呢,今天忙的很,坐下來一塊吃。”

一鍋湯圓盛出四碗來,羅碧成接過的時候還有些驚訝,聶雲飛倒是已經見怪不怪了,道了謝便拿起碗筷。

李玉端著盤子坐下在桌邊拿起勺子吹了吹,問向旁邊狼吞虎嚥著的婁之晏,“尹刀呢?”

“別提了,還在城牆呢守著呢,”婁之晏舔了舔嘴角的甜芝麻餡,“望眼欲穿的就那麼等著,問他等誰也不說實話,就非說要等倪參將,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跟倪叔怎麼了呢。”

又說,“泰珍也是,傻乎乎的,人家這明顯就是心裡有人了,她倒好,還非要跟著,我拉她回來,她還踢我一腳,非要陪著尹刀不可,真是女大不中留。”

曹問假傳羅碧成的軍令給諸位將領,竟也給雁城的程阿旺送了封信請他也來蜀州共議戰局,程阿旺如今已經不是西北營名義上的主人了,自覺擔不起羅碧成這聲將軍,於是提前回信給了李玉,告訴他自己和秦哲會繼續死守西楚,而倪駿則將代己前往,快馬加鞭,也就是上元節前後的事情,尹刀見了信以後就一直盼著赤叢也能跟來,自請了守城門的活,人一直在城牆上守著。

李玉笑得揶揄得很,“尹刀這下可真是栽了,自古相思苦,他這才哪到哪。”

婁之晏氣鼓鼓地道,“兒大也不中留!沒一個肯聽話的!”

聶雲飛小口嚼著臘肉,這才想起來,“那你家泰嵐呢?也跟著守城門去了?”

“我讓泰嵐留在那看他妹妹了,”婁之晏兩頰都塞得鼓鼓的,“不然怎麼能讓泰珍和尹刀單獨過夜,出事了可怎麼辦。”

羅碧成終於忍不住了,把筷子一擱,“你滿嘴胡說些什麼,尹刀是人,你養的那個是狼,他倆在一起能出什麼事。”

聶雲飛急忙把臉埋進米酒湯圓裡權當聽不見看不見,婁之晏把泰珍和泰嵐當成是和人並無二致般地養著,旁人從來不敢指出來,要不然說羅碧成勇猛冒進死不悔改呢,當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然而婁之晏卻壓根聽不出來,“怎麼不能出事了?泰珍那脾氣隨她娘了,倔得十匹馬都拉不住的,尹刀又總慣著她,萬一她夜裡一個想不開——”

只聽桌邊那頭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一桌子武將當即都不說話了,齊刷刷地轉頭看過去,這才發現是個生面孔,抱著半碗米酒湯圓哭得涕淚橫流,泣不成聲。

“這誰啊……”婁之晏求助地看向李玉。

李玉笑道,“這位是曹公子,今不是過節麼,是我請來的客人。”

婁之晏聽後更為難了,哪有過節把上門的客人嚇哭了的,左右下不去手,也不知如何是好。

聶雲飛在一旁柔聲問道,“曹公子可是有什麼傷心事了?”

曹德貴這輩子什麼時候讓人叫過公子,聞聲哭得更加厲害,眼淚擦也擦不乾淨,哽咽道。

“我就是突然想我娘了。”

聶雲飛斟酌道,“令堂她……”

“死了。”曹德貴哭道,“死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沒和父母圍爐吃過湯圓,二十年沒和兄弟姐妹們拌過嘴,二十年沒坐在灶前桌上,看著月亮,等著年節過去,如今和一桌子人坐下在這裡,飽腹感嘆之餘,悲從中來。

李玉在旁邊笑道,“我娘也死了二十多年了,我也挺想她,可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有時候在夢裡遇見了,也不敢上去相認。”

聞言聶雲飛和羅碧成眼神都暗了三分,聶雲飛的母親死在崇元帝指使的那場“山匪尋仇”裡,羅碧成的生母則早在他三個哥哥都被北狄人擄去斬首示眾後,就病故在了涼城。

只有婁之晏一個人沒心沒肺地笑,“往好裡想嘛,你娘肯定已經投胎轉世,脫離苦海,現在指不定是隻自由自在的小狼,正在野地裡想往哪跑就往哪跑。”

曹德貴氣得一摔碗道,“你娘才是畜生!我娘一輩子積德行善,下輩子肯定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婁之晏被他嚇得一震,無奈道,“好好好,是有錢大小姐。”

曹德貴這才想起來眼前幾個怕是都是貴人來了,後怕道,“小人沒念過書,口不擇言,這位大人您可別往心裡去。”

婁之晏端著碗喝甜米酒,把熬得軟軟的糯米和湯圓一起咬在嘴裡,琢磨著嘴裡的甜味,心情好得簡直快要漂去天上。

“我娘是狼,確實是畜生呀,畜生有什麼不好的,我小時候也是畜生呢。”

一句話說得曹德貴瞠目結舌,聶雲飛望天看地,羅碧成啞口無言。

李玉揉了揉眉心,給他又添了一碗米酒,叮囑道。

“多吃點,少說話。”

那曹德貴得了一頓飽飯,還是吳王爺親手做的飯,再也沒法說什麼不信王爺會幹雜役的話來了,第二天早上自己出了府門,回頭就跪下來朝著吳字旗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小人沒本事,但也知道一飯之恩值千金來還的道理,”曹德貴道,“日後待到小人有本事了,再回來侍奉王爺。”

婁之晏坐在遠處的屋頂上看著,問身旁的李玉,“你到底是怎麼安排的?”

李玉卻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安排,就是看他可憐,順手結個善緣。”

婁之晏託著下巴坐在那望著曹德貴走的方向,半響才又說道,“可憐的人咱們一天見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沒看出來他怎麼就入了你的眼了。”

李玉卻說,“他求了我救他。”

婁之晏一愣。

“世上可憐的人千千萬,”李玉說著便跳回地上去,“不求我來救的,我斷然沒有救的道理,而若是呼救了,卻不是向著我的,我也自然不會掛懷。”

往前走了兩步卻發現婁之晏沒有跟著跳下來,便停了下來等他,卻聽背後屋頂上的婁之晏說道。

“那若是,”婁之晏道,“若是有人被捂住了嘴,掐住了嗓子,叫也叫不出來呢。”

李玉回過頭去抬頭望向屋簷上,婁之晏逆著光坐在那看不清表情,整個人如同一塊碩大的陰影,隱藏在光芒四射的豔陽裡。

“若是那樣,”李玉仰著頭道,“誰人要去捂住他嘴的,掐住他嗓子的,我便將那些人都砍了,殺了,埋了,讓他想喊就喊,想跑就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然後我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等著——”

“我等著他——”

仁顯帝道,“等著他親自開口向我呼救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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