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王卓倫夜歸降,李玉即刻下令拔營東行去往潮州,以自投羅網的李堯為質,沿途征伐東楚,一旦楚州潮州兩地收復,大業國土便有一半落入了李玉之手,北伐復國,便能指日可待!
一時間軍中將士歡欣鼓舞,軍心大振,尤其是楚軍一脈,聽說家鄉即將歸附,更是人人喜不自勝,急著收拾行頭,更有那憑著軍功這些年來攢了點小錢的,甚至趁著休沐結伴去錦城採買禮品,等著回家孝敬父母,大約是將士們的喜悅感染了城中,這幾日錦城上上下下,到處都洋溢著已經許久不見了的活力。
只是這大軍拔營出征自然也非易事,籌備軍糧修補軍器採買藥草,一件件都是大事,尤其是楚軍重器,各營營長這幾天簡直是忙得腳不點地,蜀軍那邊更是熱火朝天——李玉已經發話了不帶蜀軍出征,那留下的蜀營就得重整上下級,這兩天婁之晏忙著安排人選,也是一直不著家門。
安榮華的人狗急跳牆燒了糧倉以後眼看著想要拿今年的早稻救軍需的計劃也付水東流,想來這趟出征安排得必然是不會順暢的,李玉原本是做好了等著底下的人上門來跟自己哭窮的準備,然而真等到諸多繁務都告一段落後,前來求見李玉的第一個人,卻既不是婁之晏,也不是丕部,不是南郡王的信使,甚至不是蘇譽,而是聶雲飛。
聶雲飛筆直地跪在李玉面前,額頭死死地壓在青石的地上,向李玉求道。
“臣想見……他一面,求王爺恩准。”
李玉問他,“你見他,是期望能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聶雲飛道,“臣不想從他那得到什麼……只是不想再欠他什麼。”
李玉問他,“你覺得你是欠過他什麼?”
聶雲飛不說話。
李玉擺了擺手,“罷了,你去吧。”
於是聶雲飛終於是時隔一年,再一次見到了李堯,牢裡的李堯是被蒙著眼的,他那一雙眼睛讓人害怕,獄卒覺得瘮人,就給他遮了起來,一條破破爛爛的布條綁在他太陽xue上,像一條不倫不類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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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雲飛看著他,止步不前地站在牢門外一動不動,然而李堯聽著他由遠及近的輕柔腳步聲和這古怪的沉默,片刻後開口問道。
“雲飛?”
聶雲飛渾身一震。
李堯當即就笑了,“是你對不對?我就知道是你。”
聶雲飛不甘心地咬著下唇,他不想承認,然而李堯輕而易舉地認出了他,哪怕只是一個腳步聲,一個呼吸聲。
“如何聽出來的?”聶雲飛最終問道。
“你緊張的時候,”李堯不以為然道,“會先邁左腳往前,你左腳的聲音會比右腳重一些。”
“你懼怕的時候,會屏住呼吸片刻,然後咬住下唇再放開,中間會有片刻的停頓。”
“你猶豫的時候,會用左手的食指去壓拇指的指腹,只要仔細聽就能聽到那一上一下兩聲摩挲的聲音。”
“而你愧疚的時候——”
“夠了,”聶雲飛打斷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堯仍是笑著的,“我想說的是你聽起來恢復得不錯,我這些日子的血沒白放。”
聶雲飛閉了閉眼。
李堯問他,“你還不打算問?”
“你覺得我會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會救你。”
“我早已不在意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真的麼?”李堯譏諷道,“那你也不在意我究竟是如何知道你中了水鬼之毒而不遠千里,前來救你的?”
聶雲飛攥緊了左手,食指用力地掐在拇指的指腹上。
“你猶豫了,”李堯道,“為什麼要猶豫?是因為你覺得我不會說實話,還是你根本早就猜到我是如何得知,亦或者說,是從誰那裡得知?所以你根本就不打算問,難道不正是因為——”
聶雲飛屏住呼吸咬住了下唇。
“你害怕了,”李堯笑道,“真是奇怪,你不怕我,在這麼多年,我做了所有你痛恨的事情之後,你仍舊不怕我,但是仍舊怕他。為什麼?那邊到底有什麼值得你高看一眼的,你什麼都丟得進去,都能捨得,這麼多年下來,到底有哪件事做下來是你自己的意思,東宮,太子,皇帝,姜桓樂,楚州,治水,到如今歸順李玉——”
聶雲飛閉起了雙目。
“亦或者,”李堯抬起頭來用被黑布遮住的雙目看向他,“就連你當年救下我——”
聶雲飛緩緩地睜開雙目疲憊地看向李堯的方向,直視著那雙被遮蔽的眼。
“若我能看見該多好,”李堯卻突然笑了,“若我能看見,我要仔細地看看你閉上雙眼再睜開的模樣。”
“你眨眼了嗎,聶雲飛,”李堯輕聲問道。“告訴我,你為我眨眼了嗎?因為每當你對一個人愧疚的時候——”
“夠了!”聶雲飛罵道,“事到如今,你聽到又能如何呢?你就算連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又能如何呢?我已經沒有什麼能和你說的了!我教了你我能教的一切,所有姜先生不肯教你的,我全都——”
他終於忍不住嗓子裡的哽咽。
“阿堯,你到底是究竟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樣的?”
李堯緩緩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啊。”他輕聲笑道。
二人之間的話,聶雲飛尚且未離開地牢,就已經原原本本地被呈到了李玉的面前來。
李玉看著眼前傳話的獄卒,片刻後吩咐道,“去叫衛沉衛大人進來。”
沒過多久衛沉就被請入了王府的書房,李玉一個人站在那裡若有所思,見他來了,回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
“有一件事,此去東楚,我想要託你去秘查,乃是一件八年前的舊事,此事不算大,只是除了你,誰的話本王都不打算信。”
衛沉一愣,“殿下言重了,屬下何德何能,不知所為何事?”
李玉道,“我要你去查一宗舊案,七年前楚王次子李鳴隨楚臣聶雲飛西去治水身亡,人到底是怎麼死的,到底是誰下的手。”
聽到這裡,阿煙聽了手中的琵琶抬起頭來。
“陛下是以為……”
“沒錯,”仁顯帝說道,“朕彼時便已經懷疑起了聶雲飛的真意。”
“陛下將親信王蠶送入西北軍監軍於婁將軍,又暗中命人監視調查聶雲飛,”阿煙愣愣地望著他,“這些分明都是陛下的交心之臣。”
“是臣非友,”仁顯帝卻道,“臣子為江山社稷而擇主侍奉,江山社稷在上,就未嘗沒有背叛朕的時候,原不歸之事便是前車之鑑,朕也不過一介凡人,如何會不想著保身?”
“那婁將軍呢?”阿煙問道,“陛下難道當真相信婁將軍會對陛下行不利之事嗎?”
“朕當然不信。”
“那又為何……”
“彼時朕已日漸勢大,他身為武臣之首,若不能在南地一統之前示以馴服之意,北上後必將為人所詬,他乃是敵國血脈,身世曲折,,防悠悠眾口堪比防暗箭殺人,若他身邊沒有一個朕的人,若當真出了什麼事,朕又該如何保他?”仁顯帝看著眼前的阿煙,“朕之所作所為,無一不是以他為重,他那麼聰慧……他應當能明白的。”
阿煙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帝王,“他真的明白嗎?”
仁顯帝閉了閉眼,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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