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雲飛的病一天天好了起來。
人清醒些以後就不用再灌藥了,知道自己端著喝,只是李玉念他前科累累,還是一天任何時候都派人盯著。
連天的早稻已經成熟,農人收割忙碌于田間,李玉微服去了一趟錦城外的農鎮收糧,回來以後拿著應千蘭整理好的郡志,粗略算了算這一季下來,蜀州的餘糧還夠養藩軍多少時日。
事後李玉親手拿著這些不容樂觀的賬目數字去明明白白地擺在聶雲飛面前。
聶雲飛昏昏沉沉地看了一陣,放下了,似是想了一陣,說道,“若是近年冬月之前能夠打過黃河北上,一鼓作氣……晚稻跟著下來了,就不會有災荒。”
李玉原也不是真的讓他拿主意,只是想讓他有些事做,能看清自己的價值,便不會再妄自菲薄尋死覓活的,看他頭痛,又將賬目收了起來,隨意道。
“婁將軍說,要北上,得先有水師。”
聶雲飛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我這裡有些南洋來的圖紙,多半是逆水舟和帆船,若要造一隊河艦,最快也要一年,若是有船可徵,能來得快些。”
“吳州的水師如今只剩下樓船兩座,輪槳四艘,艨艟二十,赤馬舟十七所。”
聶雲飛一愣,“只有這些?”
李玉娓娓道來,“當年復吳退秦時,蘇揚二處沒少打水戰,姑蘇城下折了一多半下去,後來因為忌憚聖上疑心,江南刺史雖然遞了重建水師的摺子,半路被我截下來壓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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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雲飛啞口無言。
李玉卻並不憂心,“無妨,吳州此時態度不甚明瞭,這些船拿不拿得到還兩說。”
聶雲飛斟酌著開口,“婁將軍怎麼說?”
李玉也並不瞞他,“阿晏想要南郡王的水師。”
聶雲飛頓了頓道,“南郡王的水師是海船,直接入河道,怕是會擱淺。”
不料,李玉卻道,“正是因為是海船,所以才能北上。”
聶雲飛一怔,走海路,過渤海北上,而非直接強渡黃河,這倒是他未曾設想過的可能,直取京畿怕是不成,但是若是想從膠州打進去,奪下吳州乃至齊魯,未嘗不可一試。
想了想又問道,“那殿下覺得呢?”
李玉道,“我入錦城之前便相中了漕運白家的商船,只不過入手不易,到底是耽擱了些日子,如今也算快了結了。”
正如李玉所說,白家之事了結,白家的氣運也快到頭了。
白正春死後,接手了白家的白三少爺白冬青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白正春是瘋了,但不是死了,他的兒子也遠不止三個,女兒姬妾一個個也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大家子明裡暗裡鬥得昏天黑地,其中最得力的便是白冬青的開賭坊的五弟白沫青,然而鬥法也是要傷財的,白正春子女眾多,各個都是等著分一杯羹,可若兩個哥哥再如此鬥下去,怕是眼看著就沒什麼可分的了,李玉使人挑唆了幾回,便一併鬧著要分家,然而白老爺人還在,哪裡有分家的道理?然而事在人為,果然沒兩日,那瘋癲痴傻的白正春就在屋裡喝水噎了嗓子,當場一命嗚呼了。
為表孝心,兩位孝子將白正春的喪事辦得轟轟烈烈浩浩蕩蕩,堪比皇親國戚。
至此,李玉又叫來白穆青,在書房裡低著頭奮筆疾書,頭也不抬地輕描淡寫道,“你也回去哭個靈吧,回頭就說我收了你作義妹,你仍還是白家未出嫁的女兒,要分家你自然也要來分一杯羹作嫁妝。”
白穆青沉吟片刻後面色不改地問他,“民女若回了白家,和兄長們一併分家,這期間若做出了些什麼來,王爺可會怪罪?”
李玉大筆一揮,寫完了收白穆青為義妹並冊封為縣主的詔令,抬起頭來笑著問她,“你覺得本王最想看到的是白家落在誰的手裡?”
白穆青頓了頓道,“殿下想見的自然是二虎相鬥,白家之勢,在二者手中互相制衡,然而誰也得不到——”
李玉卻將詔書卷起,用力摁在了她的手中,低頭伏在她耳邊輕聲道。
“錯了,本王的好妹妹,當然是落進我自己的手裡了。”
婁之晏被“閉門思過”一直思到晚稻都插了秧,才被李玉從後院裡放了出來。
這一放出來,就是和聶雲飛一起吃中秋家宴。
衛沉也在,推脫說不敢跟他們一起坐著,李玉哪裡肯讓他走,問婁之晏。
“這一位我想管你要過來,你就說給不給吧。”
婁之晏點頭點得啄米一般的,“給,給。”又問衛沉,“要不你自己說?這事也沒有我一個人做主的。”
衛沉當即就跪下來朝著婁之晏和李玉各拜了兩拜。
“承蒙兩位王爺抬愛,衛沉本已是傷重之身,撿回一條命來,自知大不如從前,將軍不曾趕我走,王爺也還肯用我,都是我的福分。”
李玉急忙把他拉起來,“什麼福份不福份的,再說就見外了。”
又對婁之晏說,“要了你座下一員大將,也不能白要,禮尚往來,我今天就還你一個。”
言罷,喚了一人出來,竟是王蠶。
王蠶從蜀越邊境之處追蹤王嬋王娟兩姐妹,尋得了隴南礦洞的位置,又得了安榮華的秘密,九死一生地趕回來,養了許久如今才終於好轉,這回看著人氣色好了許多,然而眉宇之間,卻仍有憂鬱之色。
“王蠶你們也都認得的,”李玉笑道,“尹刀走後,阿晏一直缺個副將,我便想讓他補上。”
此話一出,衛沉和聶雲飛皆是一愣。
而婁之晏笑了笑,眉眼彎彎的,“殿下肯割愛,那臣就謝過殿下了。”
宴後,李玉身上帶這些酒氣地回寢屋,卻沒見婁之晏在屋裡等他,有些生氣,轉回那個“閉門思過”的小院子裡,卻也不見婁之晏,問了問侍從,才知是回了原來自己住的偏院裡。
婁之晏正喊了秋月打了熱水,整個人泡進木鑽裡剛扯開發髻,李玉二話不說推門就進來了,把外衣一脫就往木桶裡鑽,泡了藥草的熱水當即就漾出去好些。
李玉緊盯著他不放,“生氣了這是?”
婁之晏搖搖頭,“沒有。”
李玉拉著他臉轉回來,“不是生氣了怎麼躲著我?”
婁之晏推開他的手,“沒躲,這不就是想泡個澡。”
“泡完澡就回來找我嗎?”
婁之晏不說話。
李玉湊過去親了親他額頭,“還說不是生氣……”
婁之晏到底是開口了,“殿下為什麼要點王蠶入我親衛,他那身手……許是難以服眾。”
“王蠶心細,”李玉伏在他耳邊道,“他能替我照顧你。”
“王侍衛看著也不是那麼想照顧人的。”
“他想歸他想,”李玉笑道,“人得盡其用。”
婁之晏聞言,便也未曾反駁,過了一會,伸手去給李玉把溼漉漉的裡衣解開,“殿下自有考量,隴南炸燬礦山的事,還有請入越州營換人的事,漢安殺降軍的事……自是我的不妥當,殿下想讓人來軍中看著我,也是應該的。”
李玉微醺得十分熨帖,卻從這一句聽出了一分生疏來,一下子就抓住了婁之晏的手,“你別多想,我也不是讓他去看著你的,你若覺得他不得用,再多點兩個副官,想點誰我都不反對,就是想點羅碧成都行。”
婁之晏一下就笑了,“咱們能不能別老在這種時候提羅碧成。”
見他笑了,李玉也放心了下來,湊過去將額頭抵在他額上,耳鬢廝磨道,“不過,蘇譽不行。”
婁之晏一愣,“蘇譽?”
李玉閉著眼說道,“白穆青那麼好的姑娘他死活不要,我看他分明是對你有意思。”
婁之晏聽了笑得渾身哆嗦,抬起手來抹了李玉一臉的洗澡水,“殿下啊,我看您可真是醉得不輕!”
次日早上婁之晏是在李玉身旁醒來的。
清晨的王府寂靜一片,半開的窗外傳來鳥鳴,婁之晏低頭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李玉,輕手輕腳地從他懷裡爬出來。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二十多年來他不晨練的日子兩隻手數的過來,李玉疑心重睡得那麼輕的人,婁之晏幾十年如一日地能在他不知不覺中推開他,今天也不外如是。
一個人走出屋門的婁之晏在關上背後房門的一刻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彷彿突然卸掉了身上什麼背了許久的重擔,在無人的清晨裡,鳥鳴聲,風聲,柳樹的搖曳聲裡,他才終於又是他自己。
婁之晏一個人在湖邊無人的地方打了兩套拳,然後又舞了一套劍法,練完時柳樹上的黃鸝兒都已經飛得不見了蹤影,婁之晏走到垂柳拂水的地方坐下在臺階上往下望去,金紅尾的魚兒似是還沒有醒來,平靜的湖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你是誰啊……”他對著自己的倒影輕聲問道,“我怎麼好像,不認得你了一樣。”
“將軍。”身後傳來丕部沙啞的聲音。
“丕先生。”婁之晏沒有回頭。
“將軍好雅緻,”丕部道,“古人道曾有一女有傾國之貌,臨水而浣紗,使魚自拂不如,沉入水底,倒不知將軍竟也有效仿之意。”
婁之晏裝作沒聽出他話中的諷刺來,“您說的是古越國之女施夷光。”
丕部道,“不錯,正是那位被進獻給吳國的吳王之妃,吳王為博她一笑大興土木,最終被越國所滅,吳王也自刎而死。”
婁之晏低頭看向沉入水中的柳葉,“先生對王爺殫精竭慮,時時未雨綢繆,婁某自愧不如。”
丕部在他身後笑了起來,“將軍自謙了,將軍對王爺也未嘗不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鑑。只是這真心和忠心,到底是兩樣東西。”
婁之晏默而不語。
然而丕部卻似乎並不在意一般地說了下去。
“常言道文死諫武死戰。文死諫,乃言若帝王失道失德,文臣則需以身正之,大膽進諫言,即便粉身碎骨身敗名裂,也勢要將帝王之心引回正路上來。武死戰,則言帝王偉業守土開疆之壯舉,然征戰之事,良田盡毀伏屍千里也,雖佔大義,卻有毀仁德,為帝之道可得疆土亦要民心,故武臣死戰,以性命乃償罪業,以全帝王之仁德聖名,此二者,乃臣子對君主的忠心之舉。”
婁之晏閉了閉眼,心中對丕部到底想說什麼也有數了,卻也不得不給他這個面子,耐著性子問他,好讓他說下去。
“那真心之舉呢?”
“真心者,情之所至也,”丕部道,“居後宅,閉門謝客,修身而正容,時而飾以綵衣,時而綴以嬌貌,日夜以待帝王之幸,得之且笑且喜,失之且悵且泣,患得患失之人也,便謂之真心。古往今來后妃心計,或柔順,或嬌嗔,或爛漫,或痴纏,從而獨霸了帝王之心的,便終要奪了天下人的恩澤,其中亡國者十之八九,鮮少有人能落得賢名在後的。”
婁之晏閉著雙眼背對著丕部,低著頭,彷彿在注視著腳下一絲漣漪都不曾泛起的池水,魚兒們沉寂在水底,無人應答。
“將軍,懷一顆真心之人,是斷然做不出讓心上人痛心的事來的,恨不得事事恭順,以求長長久久,可為人臣子,說的都是帝王不愛聽的話,做的就是君王不願做的事,”丕部告誡道,“古有吳王為得浣紗西施女一顆真心而死,試問將軍您,又到底是想以一片真心,好換那人一直做你一個人的吳王爺,還是想以肝膽忠心,全王爺的一片偉業而萬死不辭。”
言罷,抱拳在上,恭敬地對著婁之晏的背影深深地一拜。
“老夫言盡於此,望將軍能為了天下人,選一條正道。”
丕部說完後,並未多做停留,很快便離去了,留婁之晏一個人坐在湖邊的石階上望著靜悄悄的水面,不知過了多久,水底的鯉魚們似是終於醒來,一個又一個地浮上水面去,爭先恐後地遊向婁之晏的腳邊,朝著初生的太陽和庭師每日投食的方向張開嘴來,擺動金紅色的魚尾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彷彿無數嗷嗷待哺的雛鳥,彷彿在這亂世中浮沉不定的天下萬民。
婁之晏攥緊了手中的劍柄,心中一片冰涼,突如其來的羞愧令他根本抬不起頭來,在八月盛夏裡的湖邊蜷成一團,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膝。
而這一日,南郡王卓倫夜的投降書終於是跨過千山萬水,來到了錦城王府之中。
“——臣卓倫夜,攜潮州二十七萬戶,五萬藩軍,三萬水師,聽憑殿下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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