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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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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家音

蘇長史死了,在自己書房裡上了吊。

他的兩個兒子,兩個孫子和四個孫女在靈堂前哭得肝腸寸斷,唯一沒有到場的便是七公子蘇譽。

蘇長史留下一封信,信中痛罵蜀王之暴虐,列舉其逼良為娼逼忠為奸,乃至授意白家在外州擄良民子女為奴大肆買賣,更四處開設賭坊青樓設局奪人家財後使之獲罪貶為賤籍,以擴充軍奴數目,送入青海山中開採金礦玉礦以中飽私囊等種種罪行,斥蜀王為吃人的虎,罵白家為仗勢的狗,而自己被逼走投無路後一念之差被世子李瀧收買,引陵郡王安榮華入蜀謀害南下平亂的攝政王李玉,犯下使蜀州淪陷生靈塗炭的大罪,雖是無奈之舉,但大錯已成,罪不容誅,如今畏罪自盡,只求不知情的兒女們能不受牽連。

通篇千字之文,罵蜀王罵白家罵李瀧罵安榮華,最後罵盡了自己,把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一個人身上,卻一個字都不曾罵過李玉。

其長子蘇幹奉父遺願,將此文抄寫後張貼於市,原文則贈與了白鹿書院,以供學子們誦讀,從而嚴於律己,告誡其莫要犯下同樣的錯誤。

蘇譽一言不發地跪下在李玉面前。

李玉正忙著看貴陽送來的軍報,羅碧成已破了貴陽西城門,不日就要與在黔南的尹刀會師,都是喜報,然而他此時最關心的反倒是倪駿,倪駿暗中從他這裡得了追捕外逃的越州軍謀士,隱姓埋名的婁家嫡孫婁正宣的密令,此時人在越楚交界,尚不知有沒有捉住婁正宣,正想得出神,突然聽見底下額頭嗑在地上的這砰的一聲,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

“是求什麼的?”李玉問道。

蘇譽咬著牙,“求殿下放了我蘇家,我蘇譽從今往後給您當牛做馬。”

李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蘇家犯的是謀反的大罪,你不過是個掛牌的昭武將軍,從五品的軍職,一無軍功二無爵位三無姻親,十萬蜀軍在你手裡死得只剩四萬,你是當自己有多大的面子?”

蘇譽咬著牙不肯起身。

李玉不耐道,“起來吧,本王知道你一片孝心,即使已經除了族籍,但為血親求情也是人之常情,然而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法不容情,你已是仁至義盡了,下去吧。”

蘇譽仍是不走,“臣如今是算不得什麼人物,但臣年輕,將來未嘗沒有建功立業之日,待到彼時,願以軍功換我蘇家人性命!”

李玉聽了就笑了“你有沒有軍功,你說了不算。”

蘇譽跪在地上渾身一震,冷汗順著額頭滴到地上,李玉說得不錯,就算他能車前馬後立下汗馬功勞,有沒有軍功依然是李玉說了算的,但仍是咬著牙,心一橫,孤注一擲道。

“殿下要殺早就殺了,壓著我蘇家折磨到現在,難道不就是為了逼我來低頭討恩的嗎!”

他說完以後,殿裡一下子就徹底安靜了下來,連兩側的親衛都不敢高聲喘氣,良久之後,書桌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來。

“有意思,”李玉笑道,“竟然有人猜我心思,直接猜到我面前來了。”

蘇譽剛要抬頭就被人一腳踩著又跪了下去,緊接著兩邊的親衛直接上來拉著他丟出了門外去,他在門前的石板上結結實實地撞了一個跟頭,狼狽得臉都要燒起來,抬起頭來卻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是白穆青。

白穆青沒有和他說話,蘇譽也不曾開口,白穆青救他兩回,他負白穆青兩回,如今只堪堪算得上是共事,卻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無話不談,莫要說交談了,白穆青在東城門下險些犯下挾持蜀王投敵的重罪,李玉到現在為止隻字未提,已經是看在她勉強算是後宅女子的面子上額外開恩了,若她還再私自與外男交談,怕是不日就要招來殺身之禍。

過去白穆青不跟他點破心思,只因她是漕幫白家不得寵的庶女,蘇譽則是清流之臣蘇家的少爺,兩個人隔著一個殺父之仇,而如今蘇譽不敢開口,是因白穆青已是吳王李玉院子裡有名無份的女侍,而自己則是等著滿門抄斬的罪臣蘇家之人,如何能再不識好歹地連累她。

那條抬抬腿就能邁過的溪流還只是涓涓地流時他們誰都沒伸手,如今錯過了便是錯過了,那一日東城門下的瀕死相擁,未嘗不是一場淋漓盡致的訣別。

然而白穆青總歸是他們二人之中更聰慧看得清的那個,見他狼狽,抿著嘴對著他點了下頭,然後下巴一偏,指了指王府的偏院。

當天下午蘇譽就去帶著一筐甜瓜去敲了婁之晏的院門。

婁之晏一開門一看是他人都愣了,“你這什麼意思?我這禁足思過呢,門都出不去的,你可別亂打我的主意。”

蘇譽走投無路道,“你就再幫我一回,最後一回。”

婁之晏直接就要關門,“我只是個將軍,這些事情我不管的,武臣不參文政你明白嗎?”

蘇譽一把就把手塞進了門縫裡跪在地上,“婁家也是謀反獲罪滿門抄斬!將軍您也是一個人在軍中不知情!若能重來一回……若當時能有辦法,您會不去求嗎!”

婁之晏轉身的腳步猛地一頓。

蘇譽見他猶豫了,當即就一個響頭重重地磕在地上,高聲求道。

“將軍,您就再幫我一次!從今往後我蘇譽……這輩子什麼都是你的!”

婁之晏閉了閉眼,三伏天裡緊了緊紗衣的領子。

當天夜裡婁之晏就躲著人去了一趟李玉的書房。

李玉聽了來意,面色不渝道,“他那面子倒是大。”

言罷低頭看了一眼半跪在下面不抬頭的婁之晏,一口濁氣嘆出來,“不過,到底還是你的面子最大。”

轉日清晨蘇家就得了一旨賜婚,蘇家唯一還沒出嫁的四小姐蘇黎兒被指給了蜀王李嶽唯一被赦免的兒子——生下來就跛腳而被父親不喜的五公子李炎。

李炎幾乎是誠惶誠恐地接的旨,而蘇黎兒險些當天晚上就上了吊,好在發現的及時,救回來了,一家人圍著好一通勸,蘇黎兒這才含著淚點了頭去繡嫁衣,蘇家說什麼也要把女兒趕緊嫁出去,李炎也生怕自己做慢了惹了李玉不快,三書六聘竟五天就走完了,庚帖一換,李玉親自做的司禮,送了一對大雁給李炎讓他添彩。

蘇府幾乎把全部家當都給蘇黎兒抬做了嫁妝,婚禮當天婁之晏也去送賀,於是蘇譽跟著他,在府中最後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大哥。

“王爺還是留了情面了。”蘇大哥疲憊道,“好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不要再去求了,以後安心跟著大將軍好好幹,你嫂嫂侄兒她們日後還得靠你幫襯,四妹她……早晚會想明白的。”

七天後,蘇家懸在頭頂上的刀終於是落了下來,十三歲以上男子抄斬,婦人流放羌茲,禍不及出嫁女,七公子蘇譽早先就被除族,不在其列。

法場下面蘇黎兒哭得肝腸寸斷,將蘇譽罵得彷彿是豬狗不如的畜生,枉為人子,蘇譽一言不發地受著,親自給叔父兄弟們斂了骨,扶靈入了城郊的祖墳,大哥的墳跟早就撒手人寰的父母二人並排著,他低頭拜了三拜,抬頭望向天邊。

八月的豔陽高照,彷彿要將世人都燒個透徹。

八月最熱的日子裡,陵越降了。

羅碧成寄來的軍信裡字裡行間是壓不住的眉飛色舞,到底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人,面上再沉穩,世上也沒有打勝仗不高興的大將軍。

尹刀也寄了信來,他那被太學硬逼著練出來的字工整是工整,然而錯字連篇詞不達意,李玉實在是看不明白,只好丟給婁之晏,婁之晏一看就樂了。

“這是北狄話。”

李玉一愣,“這是北狄話?”

“嗯,”婁之晏解釋道,“尹刀他娘是胡姬,後來他娘改嫁,把他送進了慈幼院,慈幼院的保婦也是胡人,尋常婦人也不樂意做這個活,所以院裡頭不少孩子打小就是混著說的,到現在一著急了有時候也還說,不過只會說,不會寫,寫不出來就拿讀著像的漢話湊,不懂的人看著就跟胡說八道似的。”

“說這樣話的西北軍裡有多少?”

“西涼那頭胡人不少,北狄當年也亂過,如今也不是都肯跟著如今的北狄王的,營裡面五十個人裡頭有那麼一兩個的吧,不算多。”

“那你呢?”

婁之晏想了想,實話實說道,“我也會說,也會寫。”

李玉於是給他磨墨,“你給我寫一個,你名字用北狄話怎麼寫的。”

婁之晏赧然道,“殿下您快別笑話我了。”

李玉給他遞筆,“寫一個吧,就我一個人看,沒事的,乖。”

婁之晏於是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給他寫在紙上,如同某種諱莫如深的符咒一般蜿蜒盤旋在漆黑的墨色裡。

李玉不解道,“怎麼念呢?”

婁之晏於是教他,“阿——玉——”

李玉撲哧一聲笑出來,“怎麼是我名字啊?”

守在門外的兩個親衛正好是蘇譽和衛沉,從外面能聽見笑聲卻聽不見他們聊了些什麼,衛沉是個閒不住的,傷愈後很快就自請入了親衛,對於蘇譽的事也並非不同情,見他面色不渝,出言勸道。

“你也不必這麼日日憂心的,蜀王爺死了,炎公子的爵位很快就會封下來,雖然肯定是個閒職,但令妹能做個侯夫人還是綽綽有餘的,羌茲離錦城也不算太遠,只要你在軍中好好做事,待到日後蒙大赦時上個摺子求個恩典,早晚能把你嫂嫂子侄都接回來。”

然而蘇譽聽後卻只是笑,“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王爺不殺我。”

“王爺那是惜才。”

蘇譽搖頭,“我大哥比我好百倍,論人才,我比他算得了什麼呢?”

衛沉一怔,“你可別說這話了,有的錯事做了就是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如今活著,日子也還有盼頭,這不就夠了?”

蘇譽苦笑道,“說得輕巧,可落在自己身上……”

衛沉頓了頓道,“想開一點,將軍自己家裡還不是滿門抄斬的?還不是因為王爺仁慈——”

然而蘇譽卻道,“這就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他為什麼竟還能對著那人笑得出來的?他難道就……一點也不覺得難過,一點也……不恨麼?”

衛沉見他聽不進去,便也沒了言語。

而除了李玉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這一日,跟著羅碧成和尹刀的軍信,倪駿的密信也送到了錦城王府之中吳王李玉的手裡,信上只有一句話。

——婁家嫡孫婁正宣已就擒,囚于越楚交界碧江鎮,靜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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