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堯是在聶雲飛幾乎死去的那個清晨敲響了蜀王府的大門,他是一個人來的,連個隨從也沒帶,騎了一匹風塵僕僕的馬,整個人看起來彷彿塵土裡滾過一圈,跟門房說,他是李玉的堂兄弟,要見李玉。
李玉看到他的那一瞬當即就拔出腰間的佩劍一劍就朝著他的脖頸而去,一道血痕落下血珠,濺在李堯只剩下獨眼,橫亙著淡淡刀痕的臉上。
半年不見,李堯看著比在雁城時消瘦了許多,然而那隻曾經總如同燃著烈火一般的眼睛,卻變得內斂。
那隻在洛陽城下被婁之晏一刀劃瞎的左眼如今是灰白色的,內裡透著血紅,頂著這樣一雙異瞳的李堯不像個人,像只貓,像只叫不上名的野獸,這隻野獸不請自來地站在李玉和婁之晏這一雙仇人面前,道貌岸然地說道。
“我要見師兄,只有我有辦法能治好他。”
李玉不信他這一套,“你帶了多少人來。”
“就我一個。”
“你不是去投奔了江夏王?”
“走一半反悔了。”
“你是怎麼得知聶雲飛中了毒?”
“路上閒逛聽人講的。”
“你覺得我信你的鬼話?”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李堯平靜道,“如果你不讓我一試,他一定會死。”
李玉的拳頭捏了又放放了又捏,最後咬著牙說出一句,“好,我讓你一試。”
言罷,一拳打在李堯臉上,力氣大得把李堯整個人打得都撞了出去,還打翻了門口的一隻瓷瓶。
“去吧,”李玉居高臨下道,“他死了你跟著陪葬。”
李堯抬起頭來擦了擦嘴角的血,望著李玉,這才頭一回又露出那往日時要吃人般的笑容來。
“正合我意。”
作者在此宣告,作者目前主觀上不贊同關於該作品的任何包括資訊網路傳播權、放映權、廣播權、複製權、發行權、出租權、展覽權、表演權、攝製權、改編權、翻譯權、彙編權的第三方授權,長佩平臺目前已向本人就多條合同內容的解釋提出解釋糾紛,雙方各自保留提起訴訟的權利,任何從平臺轉售獲得以上權利的第三方,請自行承擔購買後續可能產生的法律風險
候仲看到李堯的一瞬間手裡的銀針都驚掉了,顫顫巍巍地割開李堯的手腕放血,又是施針又是灌藥,折騰了足足一晝夜,聶雲飛才由危轉安。
老郎中到底是年紀大了,再也撐不住,交代了幾句就一頭栽倒在了外邊,李堯被鎖入地牢,而照顧聶雲飛的人從候仲換成了白穆青。
白穆青的醫術學來本就不是救人治病用的,劍走偏鋒,只會看毒不會看藥,這幾日下來聶雲飛已經熬得燈枯油盡,哪裡還有個人樣子,宅中的親衛看著他都害怕,白穆青坐在他床邊替候仲給他施針,竟還有閒情逸致看些雜書打發時間。
三日後聶雲飛再度轉醒,一睜眼看到床邊是一個不認識的女子,啞著嗓子就要道謝。
白穆青沉吟片刻後垂目道,“真是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男子,命都要沒了,卻還在意對不對得起別人……”
也不知聶雲飛聽清了多少,竟抬頭對著她無言地笑了一下。
李玉珍惜婁之晏的身體,對李堯可就沒有這麼客氣了,一天三大碗血放出來做成藥引給聶雲飛灌,聶雲飛這些日子人還糊塗著,根本不知道自己中途還病危過一回,只當仍是婁之晏拿血在養著他的病,難得清醒了片刻下來還對來給他喂藥的白穆青囑咐道。
“告訴王爺,不能這麼縱著婁將軍……婁將軍,這樣要吃不消的。”
白穆青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寬慰道。
“不是婁將軍的血,早換了別人了。”
聶雲飛臉色一白,一下就砸了面前的藥碗。
一盞茶的時間裡王府中幾乎所有的練家子都被塞進了聶雲飛的院子裡。
平日裡溫文爾雅的聶雲飛就跟徹底瘋了一樣,“是他是不是?是他來了!是他要救我——他別想,我死也不要他救,我聶雲飛寧願死——!”
他內力深厚,功法卓絕,用起蠻力來十幾個武夫一起上都是壓不住的,白穆青捧著新配好的藥面色煞白地站在院子裡,聽著寢屋中那聲嘶力竭的吼聲,其中的悲慟,已經不似是人所能發出的聲音,分明是青天白日,卻令她聽得渾身發冷。
李玉親自趕來死死壓著聶雲飛在床上。
“你就當他是一味藥!”李玉啞著嗓子道,“你就當他是一味苦藥,給我閉著眼睛喝了!”
聶雲飛掙扎不止,“讓我喝這髒東西,我寧可去死——”
婁之晏也被急忙請出那個閉門思過的小院子來,衣服都沒換就進了聶雲飛寢屋,看著這眼前的一片狼藉和周圍站了一排束手無策的親衛,當即斥道。
“還都愣著幹什麼,給我一起上!摁著他別動!”
說著就上去抓住聶雲飛的肩膀就往床榻上摜,聶雲飛被他砸得頭暈目眩,蛇一樣扭著身子就要轉身起來,他如今實在是太瘦了,幾個人上去摁他竟都只抓住了衣服,人眼看著就要手腳並用地往外爬,被婁之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肩膀,朝著站在門邊呆立著不動的蘇譽罵道。
“還傻站著幹什麼,趕緊上來搭把手!”
蘇譽也被眼前的一幕嚇得不輕,被婁之晏這麼一吼,回過神來衝上去摁住聶雲飛的腿,李玉再摁住腰,周圍十幾個親衛衝上來圍了一圈將人制住不動。
“白姑娘!”李玉喊道。
白穆青急忙端著藥往裡面走。
聶雲飛被他們十幾個人死死摁在那裡寸步難行,卻還在不住掙扎,仿若垂死之相,口中的咒罵在絕望之中化作哭求。
“殿下放過我吧!我不想這麼活著!”
他哭得太悽慘,連婁之晏都忍不住要心軟了,然而李玉卻用盡全力一個耳光打了上去,屋裡的哭求聲戛然而止,聶雲飛愣愣地抬起眼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怪就怪你過去走錯了路,”李玉冷冷道,“到現在,你已經沒得選了,就不要再任性。”
聶雲飛聞言愣愣地看著他,分明是看著李玉的,然而那樣的神色,卻分明是在看李堯。
“……我沒任性……這不是任性……”他喃喃道,“我……雲飛沒有任性。”
“不是任性,是有苦衷的,你們信我,阿堯信我——”
李玉不等他說下去,趁著他還肯張嘴,從白穆青手裡端過藥碗,一手用力捏開聶雲飛的下巴,摁著他就將藥灌了進去。
聶雲飛人不清醒,只能點了xue用鏈子鎖著,跟前離不了人,王府裡有些身手的親衛包括李玉和婁之晏自己都輪番陪著他過夜。
李玉為能開解他還特意請了楚軍重器營的營長鄭遼入王府來,聶雲飛喜歡制器,鄭遼原就是個鐵匠,兩人素來聊得開,聶雲飛對鄭遼倚重,比對他的兩個副將甚至還多些。
然而鄭遼打了一輩子的鐵,是個手巧卻不善言辭的,見了聶雲飛如今的模樣就只是一直哭,李玉讓他去勸勸聶雲飛,他一張嘴根本就什麼都說不出來,就只是一個勁掉眼淚,反反覆覆地說同一句話。
“將軍你這是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
到頭來守聶雲飛過夜最多的人,竟然是蘇譽。
因著不是親衛隊的人,蘇譽不能私自出府,婁之晏讓他跟著巡邏,所以也不能回營,蘇家大張旗鼓把他除了名,他便也無家可歸,夜裡就總是他守著在聶雲飛屋裡,遇上白穆青來換藥,兩個人相顧無言,曾經的一對無話不談的友人,如今只是互相點點頭就算作打了招呼。
有一天夜裡聶雲飛突然醒了,人好像突然清明瞭一樣,大睜著雙眼問蘇譽。
“我是不是很任性?”
蘇譽在他清醒時總共也就是人堆裡望過一眼的交情,其實根本就不認識他,只是昧著良心點頭,不敢去看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過了許久都不見聶雲飛再說下一句,抬起頭來一看,人已經又昏睡了過去。
待到聶雲飛終於可以進些流食的那天李玉在地牢裡擺了酒菜,如今的李堯看著比聶雲飛還不像個人些,見了李玉,僅剩的那一隻眼睛裡如同點了火一般。
“他醒了?他什麼時候來見我?”
李玉不答,只是給他倒酒,“江夏王近來如何。”
李堯置若罔聞,眯起眼來,“怎麼,我救了他的命,他不敢來見我不成?”
李玉抬眼看他,“聶雲飛到底能不能來見你,如今也不是他能說了算的。”
李堯被他噎了一下,只聽李玉慢條斯理地又問他。
“江夏王近來如何。”
李堯沉吟片刻後冷笑,“想知道,何不自己去看一眼?”
李玉不為所動,“我想聽你說。”
“老當益壯,能吃能睡,氣色好,脾氣也好,比你我家中的親爹好了不知多少。”
“江夏藩兵何在?”
“在營裡從來沒出去過。”
“六藩之圍是怎麼回事?”
李堯冷笑,“不過是誣陷,衿王叔他清清白白。”
李玉面無表情,“你信麼?”
李堯笑意更深,“你我信不信,有什麼要緊呢?重要的是金鑾殿裡的那一位信不信,文武百官信不信,那些個愚民信不信。”
李玉將酒杯放在李堯的眼前,李堯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在桌上和李玉對視。
就在李堯以為李玉終於要放棄的時候李玉卻又開了口。
“關於原不歸當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李堯一愣,“原不歸?”
“太上皇時的丞相,原太妃的兄長,廬州王李昭的舅舅。”李玉頓了頓道,“你的師叔。”
李堯彷彿這時候才終於想了起來,“你說的不錯,原不歸,樂陽五十七年生人,通惠三十七年死,通敵放了北狄人入關而被滿門抄斬,老婁將軍就是靠得這個軍功封的爵位。其人生前桃李滿天下,最有名的就是做了太傅,親自教了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
“不僅僅是父皇,”李玉道,“他在太學任教時,江夏王李衿,陵郡王安榮華,豫景王瞿奉賢,都曾是他的弟子,後來的張丞相和曹編修,乃至中書令佘岑,西南郡守俞平貴,都曾經是他的門生,而你和聶雲飛的恩師姜恆樂——”
“是他的師弟。”李堯替他說完,“所以呢?這世上怕是難找到比姜恆樂更恨原不歸的人了,哪怕人都死了幾十年了,還是沒完沒了地念叨,說那個人生前是個多麼不近人情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卻又偏偏裝得深情無限,多麼擔不起那些賢名。”
李玉聞言似是不信,李堯看在眼裡,侃侃而談道。
“你可知當年原不歸將妹妹原不悔嫁給惠陽帝為妃以求取丞相之位時,原不悔已和豫景王瞿奉賢兩情相悅,早已走完了三書六聘。”
李玉沉默了。
“瞿奉賢自然是不肯的,原不悔也不肯,兩個人幾乎就要鬧到惠陽帝面前,惠陽帝是寵著原不歸,可也不能不顧老景王的面子,”李堯回憶著姜恆樂的話,“然而原不歸以師長的身份親自去請了瞿奉賢去東宮飲酒,醒來時人已經和太子的親妹妹臨安公主李淼躺在了同一張床上,再往後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瞿奉賢娶了公主為妻,從此不能入朝為官,回豫州做了一輩子抬不起頭的小白臉王爺,而原不悔嫁入皇家,生下聖寵一時的小皇子李昭,落地便封為廬州王,硬從老南郡王手裡割出來的廬州地界,一時間甚至有人說太子怕是地位不保了,可惜了,外甥肖舅,太上皇原來對原不歸這個丞相有多寵愛,後來就有多恨這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兒子,可憐這倒黴的廬州王生下來就因為長相被母親厭棄,後來生父也嫌棄他一張臉,硬是讓內務府鑄了一張銅面具給他戴著,老皇帝死的那年廬州王才十三歲,皇帝還病著在榻上就強送了這小兒子出城就藩,路上就沒了蹤影,誰都不知他到底是死在了什麼地方,興許早就陪葬了皇陵了,如今廬州還留著,無非是拿來掩蓋這些見不得人的皇家秘辛。天家血脈尚且如此,原妃更是殿門直接被落鎖釘死,從此再沒出過冷宮一步,原家門客弟子被牽連獲罪之人足足有三千人之多,因鬧著要給他平反,逼著皇帝要徹查此事的,就被斬首了一百三十七人,能逃的都逃出京城,去往各家藩州謀生,從此妻離子散,翰林編修曹問,通惠二十八年的狀元,被曹家踢出族譜,鋃鐺入獄,直到安元六年才終於從詔獄裡放了出來,一輩子的前途就這麼毀了。”
“這些事,這些人,”李堯看著李玉道,“你覺得原不歸鬧出謀反,殿前認罪領死之前,有想過哪怕一刻的工夫麼?”
李玉默而不語,片刻後問他,“你當真覺得放北狄人入關一事,是原不歸所為?”
李堯仍只是笑,“此事真相如何,饒是姜相國也不知曉,只是以那人的脾性,就算不是他乾的,也斷然和他脫不了關係,此人心中家國大義甚重,為了心中的那個天下一統的太平盛世,他什麼都能捨得,從自己的至親,到得力的部下,到友人,再到一師同胞的同窗師兄弟,再到頭頂上的主公,不過都是他一心為民的棋子罷了,便是最清白的可能下,也至多不過是硬要為誰頂了罪,為的就是要讓那人愧疚一生,以至於在他死後也能一生為他所用,實在可笑!”
“這話是誰說的,姜恆樂?”
“我說的。”
李玉皺起眉來,“你緣何做此猜測,你與我同歲,原丞相在你出生時就已死了多年了的。”
不料李堯聽後,竟哈哈大笑起來。
“吳王李玉啊,你知道為什麼姜恆樂那麼恨聶雲飛!他的大徒兒相貌堂堂,驚才絕豔,胸懷天下,吃得下苦,受得住捧,還將他當神一樣供著,”李堯大笑不止,“就是因為他說,他覺得聶雲飛實在太像原不歸了!所以他非要收他為徒,還要他一生受自己掣肘打壓,給我當牛做馬!姓姜的那道貌岸然的小人,活該他死在邵平!我是著實不認識什麼原不歸,可是這當今世上古往今來,再沒有人比我李堯,更瞭解聶雲飛的為人!”
李玉看著他癲狂的模樣默而不語。
李堯就這麼獨自笑了許久,駭人而又幹澀的笑聲在狹窄逼仄的牢籠中回想,直至他終於笑夠了,毫不猶豫地低頭咬住了酒壺口,仰起頭來往自己肚裡倒酒,酒灑了他一臉一身,也渾不在意。
李玉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終於心滿意足地吐出酒壺口來,任由那銅壺摔在地上。
“你不信也罷,”李堯滿足道,“你不信,大可不必問我,你手下就有人曾是原不歸的閉門弟子得意門生,你若真想聽,不妨去找他一問。”
李玉一驚,“你說的是何人?”
“丕部。”
“丕部?”阿煙一驚。
“沒錯,丕部,”仁顯帝重複道,“丕部和曹問一樣,都曾是原不歸於京城丞相時,居住在他府中的門客,原不歸認罪伏法前曾召集門下所有弟子門生遣散,其中有人不肯走,留在京畿之地一心給他翻案的,如曹問,也有當天便離開京城,前往藩地另謀出路的,如丕部。”
“二人為何從不曾向殿下提起?”
“許是共事時並不相熟。”
“奴不信,”阿煙篤定道,“陛下信麼?”
仁顯帝沉默片刻後搖了搖頭,“我自然也不信。”
“若當真如楚王所說,”阿煙道,“原不歸桃李滿天下,其中保下洛陽的佘岑,穩住軍心的曹問,牽線促成六藩之亂的江夏王,為六藩之首蜀王打頭陣的西南郡守俞平貴,造就楚蜀聯軍北上逼京的姜桓樂,一心扶持世子李瀧稱帝的安榮華,乃至對陛下有知遇之恩且屢險奇計的丕部,全部和原不歸脫不了關係,那——”
“那原不歸,他到底想做什麼?又是替誰背了通敵斬首的罪名?”仁顯帝替他說了下去。“他到底,有沒有死?”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