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和藥童們在聶雲飛房裡忙了一整晚,李玉和婁之晏兩個就在聶雲飛的院子門前坐了一整晚。
婁之晏大約是嚇著了,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給李玉聽,李玉聽了一晚上,才終於從婁之晏零碎而又片段的敘述中拼湊出了全貌。
當年貴族子弟輪值歷練,婁之晏被送入暗衛營的那半年裡,崇元帝曾經想過,乾脆就讓他永遠留在那裡算了。
婁之晏天賦極佳,若性子木訥忠厚,倒也好掌控,然而此子天性純真爛漫,骨子裡又藏著嗜殺,一雙狼目看別人一看一個準,旁人看他卻總也看不明白,若說兒時還可以讚一句孩童天性,年歲越大,其可怕之處便顯露出來。
崇元帝想要婁之晏的天賦,但又忌憚他的天性,唯一的辦法,便是強行改了他的性子,此事聽起來根本是無稽之談,人的天性怎麼可能說改就改,然而他是皇帝,皇權之下,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暗衛營裡的種種見不得人的勾當便是其中一樣。
皇家暗衛營中一半是從罪奴孤兒訓出的暗衛,另一半則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奴隸,營中有從毒到刑到種種令人膽寒的手段,能將一個人徹底打碎以後,再重塑出的便是統治者所最信任也最不屑的東西——死士。
在那幾個月裡暗衛營的教習給婁之晏上過許多的刑,又餵過很多奇奇怪怪的藥,說是要歷練他,教他百毒不侵之術,那其中有江湖上流傳過的毒藥,有宮中上供的密藥,甚至還有不知何處弄來的古怪殘肢,這些東西每一樣都令婁之晏痛不欲生,然而熬過數日之後,又會送來解毒藥,解毒之後,又會再度下毒,其中就有後來的“鬼水”之毒,這就是為何婁之晏能篤定自己的血可以給聶雲飛入藥,也是他為何血中會帶毒的緣由。
而最後將婁之晏從那樣暗無天日的折磨中救出來的人,竟是江夏王。
江夏王李衿和崇元帝李風雖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生得卻並不相像,崇元帝生得像他母親溫太后,而江夏王生得像他父親惠陽帝,性子也不一樣,崇元帝性子爽利而圓滑,江夏王則生性溫和而沉靜,崇元帝愛穿鮮衣,江夏王獨愛藍袍,崇元帝愛跑馬,江夏王則愛看書,然而就是這樣一對迥然相異的兄弟,從小到大,卻從來不曾為任何事發生過爭執,直至一人繼承帝位一人南下就藩,相約將來時機成熟後共定江山,都是同心得如同一個人一般。
“我不知道他和陛下之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婁之晏說道,“只是陛下他後來……對此事非常後悔,從那往後待我越發寬容,有求必應,甚至命江夏王收我為徒,研讀禁書兵法,出入密室,都毫不設防。”
那數月之中江夏王李衿幾乎是衣不解帶地照料著婁之晏,手把手地教他畫輿圖,教他推演軍法,然後又將他以謀士“明朔”的身份留下的手稿整理成冊,封存在密室之中,最後南下歸去。
說到這裡婁之晏沉默了許久,久到李玉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才復又開口。
“殿下可曾知,當初在京城,臣家中謀反獲罪,幸得殿下赦免,幽禁於宮中未曾治罪,殿下求我去規勸病中的陛下擬旨立儲,臣去了,陛下卻將臣罵出門外,臣當日究竟是說了什麼,才會如此觸了陛下的逆鱗。”
李玉默而不語。
“臣當時說的是……,”婁之晏自嘲地笑了笑,“臣說,江夏王會反,藩王作亂,江夏王非但不會履行約定北上救駕,還會推波助瀾,置陛下安危於不顧,皇子之中唯有吳王殿下看似陰戾,實則赤誠,能救陛下於危難,然而……然而陛下不肯信。”
婁之晏竟然是這麼早就料定了如今的局面,可彼時跌落於權力之谷底的他卻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預言化為現實。
“此事,我一輩子只對陛下一個人說過,”婁之晏低著頭,看著李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尖,“如今殿下是第二個。”
“江夏王李衿……並非是一個如世人所認為那般的風輕雲淡之人,當年江夏王爺抱著我從刑室出來的時候,我渾身都是毒膿,據教習所說,自暗衛營設立百年間來,能熬到我這一步的人我還是第一個,說是藥人也不為過了,大約正是因為如此,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我定然是記不住發生了什麼的,實則不然。”
“我當時分明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江夏王在抱著我落淚之時,從懷中拿出瓷瓶斂起了我身上流出的毒血,然後望著地上陛下的影子露出了憎惡之色。”
說到這裡婁之晏閉了閉眼,再抬起頭來時人已經恢復了平日裡威嚴穩重的模樣,一字一頓地對李玉說道。
“阿玉,如果有辦法,我不希望你和他對上,如果有朝一日有機會殺了他……你萬萬不要顧忌別的,名聲,人命,這些都可以以後再說。”
“一定要殺了他。”
“毒血?”阿煙抬起頭來,“如此說來,當初有人偽造軍信誘陛下入雲州,直對上田林手下那些如死士一般守口如瓶的吳軍,婁將軍在隴南礦上遇到的以人養毒的刺客,還有楚王李堯當年在洛水之中所下的毒——李堯兵敗後甚至突然捨棄了襄陽,頭也不回地投奔了江夏,這些種種——”
“這些種種,沒有一件能證明江夏王有謀反之心。”仁顯帝道,“沒有人能證明江夏王和其中的任何一件事有直接關聯。”
“陛下是天子,此乃國事,陛下分明已經心知肚明,江山社稷在上,又何須拘泥於什麼證據!”
聞言仁顯帝倒是抬起頭來多看了他一眼,只見那自稱名為阿煙的西涼戲子雙眉緊蹙,搭在琴絃上的手指弓起來,雙目彷彿是低垂著的,卻分明是一刻不移地盯著自己在看,彷彿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到答案一般。
這一瞬,仁顯帝確信自己在阿煙的身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殺意。
“朕原以為你只是長得像他,”仁顯帝道,“沒想到性子竟然也是有幾分相似的,若不是朕早知道阿晏的生母一生只懷過一胎且當場難產而死,都要懷疑你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兄弟。”
阿煙聞言愕然地看著仁顯帝,“陛下究竟是何意?江夏王包藏禍心,這等亂臣賊子不能留,難道陛下卻當真無意殺他嗎?”
然而仁顯帝卻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道,“這世上沒有誰是真的該死的,即便是兩袖清風的江夏王,亦有倪駿……亦有廬州王昭王叔用心掛念,而朕彼時既已經答應了廬州王之請求,而廬州王待我二人如父如長,縱使阿晏他言之鑿鑿,朕也不能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他。”
阿煙問他,“若是沒有人當真該死,又那為何要召將軍進京?又為何命將軍前來領死?”
仁顯帝避而不答,只是漠然道。
“當年婁之晏離京就藩,也如你這般逼問過朕,問朕為何能容忍江夏王至今,卻容不下他。”
阿煙呆呆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段往事,“陛下是如何回答的?”
仁顯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於是阿煙明白自己這一次也不會獲得皇帝的答案了,他低下頭去,閉上眼,彷彿想要捋順自己的心絃那般胡亂地彈奏了幾下,梅花三弄,春江花月夜,寒鴉戲水,塞上曲,破碎的曲調一個接著一個。
他最終平靜了下來,重新睜開的雙目中是冰封一般的寧靜。
“後來呢,”他平靜地問道,“是誰救了聶將軍?是江夏王?”
仁顯帝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回答道。
“是楚王李堯。”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