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將李玉喚出那個箱庭一般的院子的不是越州的軍報，不是蜀州的城防，不是錦城的政鬥，甚至也不是婁之晏的眼淚。
而是聶雲飛的病危。
候仲叫他們來的時候，是抱著讓他們給聶雲飛準備後事的心的。
“我給他開的藥，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控制心脈騙過老夫的，總之現在看來，基本是沒吃，”候老爺子筋疲力盡道，“沒吃，那也就罷了，他那個丸藥，我數了數，他怕是天天都還吃著，和他過去吃的千金毒方是同一種東西，然而一顆卻頂三劑方子的量，這大半年吃下來，毒就又深了七分，便是從今日開始重新解毒，也要三年方能清毒，即使如此，也無法再保證屆時臟器還都能完好，壽數有缺，已經是跑不了的了。”
“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罷了，解毒之人最忌諱的就是毒上加毒，聶將軍原本就已是強弩之末，卻又在隴南礦上中了毒箭的暗算，情急之下自封經脈，若早些送來老夫跟前，尚能用藥石壓制，然而聶將軍快馬趕回來赴戰，強行催動體內經絡以入戰局，晝夜功夫毒便行至四肢百骸，縱使華佗再世，也恐難迴天……想來，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李玉聞言沉默良久，久到候仲都怕他是經不住了，剛想要開口寬慰幾句，卻聽李玉突然開口道。
“可本王真的不明白，到底為什麼他不肯解毒？有什麼事不能讓我們一起幫他，為什麼要瞞著我們到如今？”
候仲搖了搖頭，“殿下節哀吧，有些事……興許就是沒法知道答案的，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就不要再想了。”
李玉望著病床上枯瘦如柴的聶雲飛一言不發。
聶雲飛要死了？
聶雲飛如何會要死了呢？連皇帝都沒能殺得了他，姜桓樂都沒能殺得了他，連李堯都沒能殺得了他，甚至連他自己，都沒能殺得了自己。毒藥，滅族，刺殺，戰爭，洪水，陰謀詭計，這種種禍端之下，他都活了下來，可是就是這麼一支劃傷了腿的暗箭，他竟然就要死了？
聶雲飛的命運為什麼會是這樣的？
這樣好，這樣才華橫溢，這樣心懷天下的一個人，為什麼會落得如此下場？這個世道到底是怎麼了？
萬籟俱寂之中，一直坐在後面的婁之晏卻突然開了口，“先生說他在隴南中了暗毒，先生可知這是什麼毒。”
候仲閉了閉眼，“將軍有此一問，想來也是看出來了些端倪，此毒……名為‘鬼水’，和兩年前楚王下毒洛水時用的是同一種毒，如今竟要了鎮楚將軍的性命，未嘗不是造化弄人。”
婁之晏聞言沉默片刻，突然道。
“若當真是‘鬼水’之毒，我還有一解，乃是宮中秘術，尚且能一試。”
婁之晏所言的秘術十分兇險，乃是以曾身中此毒而未死痊癒之人的血入藥為藥引，以參湯吊命後，以銀針封xue，自上而下慢慢打通，再以湯藥醫治。
候仲聽後沉吟片刻道，“此法老夫也曾聽過一二，雖然兇險，未嘗不能一試，只是……怕是來不及。”
李玉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來得及來不及都要一試，本王這就派人北上洛陽，許以重金尋人，快馬加鞭帶人來。”
“不用那麼麻煩了。”婁之晏卻打斷道，“直接用我吧。”
李玉一愣，看向候仲，不料候仲竟也是愣住了的。
“可將軍您何曾……”候仲猶豫道。
婁之晏置若罔聞，只是擼起袖子露出命門來。
“事不宜遲，拿碗來。”
大約是婁之晏的血當真起了效用，聶雲飛竟拼著一口氣撐過了這三天，到了第四天，身上的淤血已重新走了起來，人看著也有了三分血色。
相比之下不停放血的婁之晏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候老先生看在眼裡，又給他開了補血的湯藥煎服，命秋月每天看著婁之晏喝下去。
到了第五天，饒是婁之晏也有些撐不住了，整日昏昏欲睡，於是李玉乾脆就命秋月把他挪到了自己房裡。
轉日早上李玉是讓候老爺子的藥童砸起來的，那孩子官話不行又著急，手舞足蹈比劃了半天才終於說明白。
聶雲飛醒了。
李玉頭髮都來不及梳就直接衝去了聶雲飛的院子，進門的時候聶雲飛已經坐起來了，倚靠著床背，披散著一頭烏絲，雙目無神地看著窗稜發呆，任由候仲捏著他的手臂扎針而毫無反應，聽見李玉推門進來，轉過頭看見他，一雙眼睛這才緩緩聚攏了，慢慢地凝匯成一個笑容來。
“殿下無事。”聶雲飛淺笑道，“幸好，殿下渡過河來了。”
聶雲飛的記憶仍停留在他冒著大雨率領親衛衝進越州軍軍營強槍李玉出營過河的那一晚，並不知道大戰已經結束了，只單單是為自己成功救下李玉渡河而高興，李玉看在眼裡，一時間百感交集，那些憋了一肚子的訓斥就又被嚥了下去。
“你先好好休息。”李玉囑咐道。
人還虛著，李玉也沒法多說便被候老爺子請了出去，出門去的時候和婁之晏撞了個正著，人似乎是一直站在門外的，卻並沒有進去。
“怎麼不進去看看？”李玉問他。
婁之晏搖了搖頭，“他走之前囑咐我救下礦洞裡的那些孩子，我怕他要問，若是知道了一個都沒能活著出來，我怕他又要撐不住。”
李玉於是拉著他往外走，“那就先算了，來日方長，改日再聊也是一樣的，也不急這一時。”
不料第二天聶雲飛的病情竟急轉直下，前一日還昏昏沉沉地能做起來說兩句話，到了早上人已經燒得像塊火碳一般，候老爺子急得嘴裡都長了泡，又是施針又是灌藥，到了夜裡才頹然地走出來，一出來便望著婁之晏，輕聲道。
“婁將軍血裡帶毒，為何不早說呢？”
婁之晏渾身一震，當即就退了半步，撞到了李玉身上，作勢就要往地上倒。
李玉死死地抓著他肩膀，喊了他好幾遍人才回過神來。
“阿晏，”李玉晃了晃他，“醒醒。”
婁之晏坐在門前的石椅子上愣愣地抬起頭來看李玉，半響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沒想到……”
李玉託著他的臉，“我知道，我們大家都知道。”
候仲也沒空寬慰他們，轉身就又回了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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