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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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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乞憐

錦城大捷,安榮華重傷,當日便有大批越州軍趁亂逃離蜀都往沱江以南撤去,婁之晏怕他們一路追回越州阻礙戰局,便一刻也沒耽擱地就率領蜀軍和親衛追了出去,至漢安,越州殘軍入城不出,一時被逼急了眼,竟將平民婦孺綁上城樓,逼著婁之晏讓他退兵十里,自會放人,棄城離去。

蘇譽心中憤憤,然而婁之晏卻淡然道。

“片刻也別耽誤,給我破城。”

蘇譽不肯,“可是——”

婁之晏反手就是一鞭子抽上去,“放他們棄城,再往南走,追他們到哪不一樣是故計重施草菅人命,就他孃的漢安城的人是人,別的地方的人不是?你不打,現在就給我滾回去做你的蘇家少爺!”

回過頭來朝著低眉順目跟在後面的前昭武將軍章子曄罵道。

“他不幹,你來!”

蘇譽和章子曄一對昭武將軍和校尉如今身份對調,又早已被婁之晏收拾得磨平了稜角,蜀軍經歷錦城一戰對婁之晏又敬又畏無人敢退,漢安城只打了一柱香的工夫就城破了。

入城後卻見東南方向火光四起,竟是兵敗的軍隊見無路可逃,燒了糧倉。

蜀庫空虛,存糧見底,四十萬大軍都指著今年收下來的早稻救命,還沒到手呢,漢安就被陵郡王打了下來,眼看著光復都光復到家門口了,竟就這麼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婁之晏怒極,命人將越州軍殘軍敗將一共三萬六千人,被如牲畜一般趕到了漢安城中的刑場上。

這一回章子曄也不忍心了,“將軍,降軍不殺啊!”

婁之晏冷眼問他,“安榮華死錦城放行,跪了殿下的那些叫降軍,這些不肯跪不肯留的,我打到城門底下還敢在我頭頂上殺人的,他們要是能叫降軍,那我倒要問問,你們蜀軍是該叫什麼?”

章子曄當即不敢再說了,蘇譽還要開口,被章子曄捂著嘴往下摁。

婁之晏看他一眼,只見蘇譽怒目圓睜不甘至極,乾脆跳上刑場舉刀高喊。

“今日誰的妻兒死在城樓上的,都上來,我婁之晏讓你做個男人,親手報仇雪恨!”

轉眼間圍觀的人群裡就有幾個雙目發紅的漢子衝了上來,可平民用刀又哪有個準頭,殺得又是哭又是叫,捅得滿地都是血了,人竟還都沒死。

一個四十來歲的七尺漢子似乎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再怎麼報仇妻兒也不會回來了,痛不欲生地跪倒在刑臺上嚎啕大哭,口中喃喃道。

“我殺不了,我竟殺不了……兒啊!爹對不起你啊!”

婁之晏把他手中滑落的刀踢到蘇譽面前。

“上來,你幫他。”

待到大軍歸錦城時,帶了三萬六千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封於石灰匣中,一輛又一輛地拉進城來,淡淡的屍臭混著血腥味飄在風中,婁之晏騎馬走在最前方,這是他第二回率軍入錦城,這一回沒有李玉和其他將軍,於是蘇譽親眼見到了古書上所說的“霸王見諸侯”般的情形,膝行而前,莫敢仰視。

難怪秦地之人會將婁之晏這樣生得如此清秀的少年將軍傳為青面獠牙的怪物,原來其乘勝之處,根本就無人敢抬頭看他的模樣。

婁之晏一心為戰,無心政事,沒能收回軍糧心裡覺得又窩火又窩囊,回了錦城就又閉門不出,李玉替他接管了軍務,如今蜀軍不足往年的三分之一,李玉反倒大方了起來,賞罰要分明,官米沒有,賞銀倒是很快就發了下來,蜀營的眾人不僅得了一次難得的休沐,蜀王庫中的美酒不要錢一樣地都送到軍營來,任他們喝得爛醉。

暫任蜀軍監軍的鄭琦嘆道,“這還在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知道過兩天這銀子怕是也不值錢了。”

有錢無米,入不敷出,李瀧揮軍北上再沒回來,蜀王大肆舉兵攻打駱邑,再加上安榮華的一戰,若說李玉入錦城的時候蜀州還是個花團錦簇的空殼,如今卻是眼看著就要見了骨頭了,今年的晚稻怕是都補不上蜀庫的缺,如今李玉人在錦城還好過些,等李玉走了,蜀軍怕是要斷頓。

蜀王掏空了國庫刮乾淨了民脂民膏花大價錢養出來的虎狼之軍,眼看就是要廢在他的手裡。

李玉冷眼看著眼前遍地醉鬼的軍營,笑道。

“廢了好,省的北邊還有人惦記。”

婁之晏言出必行,一回來就擼了蘇譽的軍職,把昭武將軍的令牌還給了章子曄。

無官一身輕的蘇譽出了軍營就到了蘇家大門口跪了一天一夜,然而素來疼愛他的叔父們卻沒有一個人肯開門放他進去。

蜀州苦夏,蘇譽又水米未進,到了第二日正午一頭暈倒在了地上,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他大哥的懷裡,蘇大哥正一口一口艱難地給他喂著冰井水降暑,蘇譽大喜過望,急忙起身坐起來打翻了水碗,這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在家裡,而是在一輛連頂都沒有的牛車上。

“大哥,”蘇譽急道,“您這是送我去哪?”

數日不見,他的大哥形容枯槁,瘦得都脫了形,嗓音沙啞地對他哀求道。

“小七你別再來了,蘇家先是瞞著蜀王幫了世子出頭,又是瞞著吳王引了陵郡王入蜀州幫世子奪天下,如今事情敗露滿門獲罪,犯的是通敵的大罪,怕是不日就要滿門抄斬的,全家上下就只有你一個不在府裡,能得了婁郡王的青眼,總還能保下一條命來,你就忘了蘇家吧,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再回來了!”

蘇譽急得嗓子裡都要冒出火,剛要喊,馬車卻停了,蘇大哥一把把他推了出去,竟是在王府門前。

他大哥撩起衣袍就在王府門前用力磕了三個響頭,連額頭都磕出了血,聲嘶力竭地喊道。

“兩位王爺,罪臣蘇映,將這不肖的弟弟交給王府了,從此與我蘇家人,再無瓜葛!”

言罷,一腳踢開蘇譽,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蘇家人生離死別,錦城上下噤若寒蟬,漢安糧倉被燒一事傳出後,民眾紛紛搶買米糧,一時間錦城千金難買一斗米,好不容易得勢的白三公子白冬青生怕步了自己兩個哥哥的後塵被李玉殺了吃肉,急忙開了施米鋪,以示願與百姓共存亡,惟表忠心。

蜀州米貴,越州戰火連天,然而王府後院裡卻是滿園春色。

李玉多少猜到婁之晏會對逃往漢安的越州軍大開殺戒,但並沒有料到他竟一個活口都沒留,入城的那一天整個錦城都是安靜的,王府正門大開,來往行人,無有敢抬頭,李玉站在門前,入伏的天裡一口寒氣從喉嚨裡嘆出來,化作無人能見的白霧,婁之晏一早下了馬一路走過來,一身戎裝站在門口,道貌岸然地抬起頭來看他。

安榮華的靈堂都還沒撤完,紙白帆在門前搖擺,李玉迎了婁之晏進去,本是打算訓斥的,然而門一關,婁之晏抬起頭來問他。

“安榮華死了?”

李玉點了點頭,“死了。”

婁之晏一下就像是整個人都活過來了一樣,那身寒霜一樣的殺氣像是殼一樣從身上撲簌簌地剝離下來,撲上來就摁著李玉在內院裡咬他脖子下巴,李玉推他一下,他不依不饒地再撲上來,李玉回應他一下,他就溶化一下,就跟一個要溺水的人一樣逮著個沒人看的角落就巴著李玉死死不撒手,喘不過氣一樣地在嘴裡還來回唸叨著。

“死了,可算是死了。”

李玉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自打及冠那年的上元節兩個人第一次貪歡,婁之晏還從來沒有主動親近過他,覺得新鮮之餘,也終於意識到安榮華的北上怕是真的讓婁之晏心驚到了一個李玉未曾設想過的地步,他自幼被婁老將軍教得極好,以至於再慌張的時候人看起來都是穩極的,然而心驚膽戰過後,便加倍地需要他人的撫慰,他身上穿著的那層寒冰做的刺,不僅傷人,而且也傷己,長出來的時候彷彿不動聲色,拔出來的時候,又疼得死去活來。

李玉把他摁在靈堂裡問他,“知道錯了?”

婁之晏忙不疊地點頭,“嗯嗯。”

於是葬禮過後李玉乾脆把人關進了院子,對外宣稱是罰他思過,實則是摁著婁之晏毫無節制地荒唐了數日,李玉一門心思澆灌這隻發情的狼崽子,誓要把人親手捂熱,到婁之晏後來都要熱昏頭了,可李玉卻食髓知味,來回哄騙他在院裡多呆些日子,婁之晏喃喃地說要起來。

“不行……我還有,我還有城防……”

李玉親親他的額頭和下巴,“我去安排,我去,你就多陪陪我?小舅舅太辛苦了,小舅舅多陪陪阿玉。”

婁之晏被他哄得骨頭都酥了,一盒香膏用得底都不剩,李玉還在他耳邊廝磨著誇他乖,誇他好看,誇他厲害,婁之晏禁不住誇,覺得心口都要化了一樣,靠在他身上狼崽子一般地胡亂地咬。

“阿玉再誇誇我。”婁之晏含糊道,“多誇誇我……”

李玉親著他上邊的嘴堵著他下邊的,在他耳邊來來回回地甜言蜜語,葷的素的全上了,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鬼話,婁之晏聽得雲裡霧裡,竟也全都連連點頭稱是。

然而人的精力也到底有限,這麼耳鬢廝磨了數日後李玉也不想再做什麼了,就想這麼一直抱著他,親親他,在他耳邊說許多的甜言蜜語,讓婁之晏泡在這樣的蜜水裡一點點變軟,在他懷裡化作他的血肉,跟他融為一體,再也不必分離,至於這棟小院之外發生的事,全都去見鬼才好。

第七日的早上李玉醒過來時婁之晏還睡著,李玉低頭去親他身上的疤,細數著那些自己知曉或者尚不知曉的苦難,親著親著婁之晏就醒了過來,蜷縮起身子,過了一會,竟從嗓子裡發出了一聲藏不住的乾澀哽咽。

李玉愣住了,“怎麼了?夢到什麼了?”

婁之晏聞言抬起頭來,重新伸展開身體來仰著頭看他,死死咬著牙彷彿在忍著淚水一般,最終沉聲平穩道。

“殿下該北上了。”

說完這句以後他咬著牙不再說話,等著李玉起身,然而李玉卻並沒有走,而是坐在他身前看著他,耐心十足地等,冰涼的手指撫摸過他的臉,撫摸過他乾澀的眼睛。

“阿晏,”李玉喚道,“阿晏別怕。”

婁之晏於是終於沒能忍住,在李玉的手中如同幼獸一般嗚咽出聲。

“那是一個非常奇妙的瞬間,”仁顯帝回憶道,“在我前半生中,婁之晏一直是一個旗幟,一個標杆,一個堅不可摧的磐石,一棟難以逾越的屏障,他擁有所有我得不到的東西,才能,地位,權力,財富,家世,我父母的寵愛和我兄長的敬重,無可估量的前途,註定名垂千史的功績,以及彷彿永遠也不會耗空的堅韌心志。”

“然而在那一瞬間……在他哭出聲來的那一瞬間,他在我的面前,在我的懷中,彷彿突然就變了樣子,他變成了一個過於年幼,過於脆弱,過於天真,過於忠於理想,也過於剛而易折的青年人,我看著他,突然就想起了倪駿的話,婁之晏是需要庇護的,先是狼群,然後是婁家,再之後是先帝,以至於將來,他的餘生還被許諾給了李徵,然而因為我,這些許諾都已不復存在,然後我……然後朕就突然意識到,他其實是在向朕尋求庇護,是在求朕救他。”

“江東訊息閉塞,藩王各自為政,可一旦北上,回到皇權的傘下,婁之晏身上所揹負的種種,都將一件接著一件地暴露在無所不在的帝王眼線之下,他侍奉過先帝太子的過往,他身為反賊婁家後人的爛賬,先婁國公以娼妓所生的賤籍孤兒充入皇家換取官身的欺君之罪,還有他身為敵國王室血脈的身世,私受北狄人封爵的秘事,私販鹽鐵出關以攬來的軍費,乃至他以色侍君的事實,殺遍天下藩王后他終將成為大業最後一位名正言順的藩王和異姓王,一旦渡過黃河水,這一件一件都會化作一句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很快,所有人都會希望他去死,都會覺得如果他死在渡江後入京前,他的一生,將會是作為一位護國將領無比圓滿,無比高尚的一生,從此以後文人墨客將稱頌他千年,戲子歌姬將傳唱他的故事,文臣武將須得拜其牌位,乃至廟宇之中,都將有他的一席之位,後人會羨慕他的活法,甚至……羨慕他的死法。”

“可他並不真的想死,他還那麼年輕,那樣的年幼,帶著千軍萬馬去踏平河山,嘴裡咬著剛剛長出還沒磨平稜角的後牙,他還沒有嘗過幾天安穩美滿的人生,還沒有過一棟屬於自己的宅子,還沒有……沒有得到心儀之人的許諾,他甚至都還來不及長大,就已經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死亡,他真的不想死,任誰如何能甘心?灑脫如他那般的人,心裡卻也是怕死的。”

說到這裡,仁顯帝頓了頓,彷彿又覺得自己說錯了。

“不對,也不是這樣的。”他搖了搖頭道,“他怕的根本不是死,他根本就不怕死,他怕的是……”

“他怕的其實是一個人人都認為他合該早點去死的世道,一個逼著他以死殉道的天下。”

“而他最怕的,是統領那樣的天下之人……將會是朕。”

“他想要的,並不是能得到誰的庇護,從來都不是。”

“他想要的……是能被誰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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