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或許安榮華確實是命硬,縱使之前被尹刀一箭穿胸,仍又撐了半月的時日,被婁之晏一刀穿心,仍又挺著活過了三天,吊命的湯藥來來回回,蜀王的名貴藥材私庫,幾乎都讓他一個人搬空了,即便如此,換來的,也不過是小半日的迴光返照。
當安榮華醒來時,越州軍已於東城門敗退在了李玉的手裡,死者五萬,傷者兩萬,逃者三萬有餘,而蜀王已被越州軍當場射殺,此事很快就會傳出去,縱使逃兵逃回漢安以南,恐怕也難以再得到蜀臣們的支援,淪陷的蜀州放棄歸順越州從而徹底臣服於吳王,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睜開眼來,只見此時坐在瀕死的他身側的不是別人,卻是蜀王妃婁文惠。
“你醒了啊。”婁文惠疲憊地說道,“你也老了……過去,你出征回來,從來不會睡這麼久……”
“文慧。”安榮華喃喃道,“我這是死了嗎?”
“還沒呢。”婁文惠嘆道,“不過也不遠了。”
“那蜀王呢?”
婁文惠道,“死透了。”
安榮華聞言釋然地笑了起來,“這樣一來瀧兒和你也就少了一樁心事……”
“瀧兒不會高興的……”婁文惠道,“他向來敬重你如父,一心想當上皇帝以後把你接上京去享福,手刃親父這種事他還不放在眼裡,李嶽和那些個兄弟他不在乎,也就是為了我這個老婆子才受制於他爹這麼些年沒自己去下殺手,他是寧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不會願意讓你為了這種事情賠上性命。”
“我本就時日無多。”安榮華說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你……”
婁文惠推開了他的手指,當年意氣風發的婁二小姐如今已經兩鬢斑白,如老嫗一般,雙目渾濁而冰冷,彷彿看透世事,只是冷冷道。
“有人還在外頭等著見你。”
言罷,婁文惠丟下他頭也不回地起身離去,片刻後,進來的人是李玉。
“安皇叔。”李玉道。
安榮華聞言終於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李玉見狀,急忙又上去扶他。
“您還是別動了。”李玉嘆道。
“我終究還是鬥不過婁之晏。”戎馬一生的陵郡王不無遺憾地嘆道,“這樣厲害的後生,若是早生二十年……”
他到底是沒有說下去,轉而握住了李玉的手,“你要小心他,此人心思深沉,絕非看起來那麼單純可欺,哪怕用情至深,心也仍是冷的……”
李玉將手指從他的手中緩緩抽出,“阿晏乃我李氏天下股肱之臣。”
安榮華心知他並未聽進去,難耐地閉了閉眼,到底是一口濁氣嘆出來,“是我們這些長輩有負於你們這些小輩,李氏宗室,本不該是如今的樣子……”
“皇叔反覆提及往事,卻又不肯明說,”李玉道,“我如今已深知皇叔屬意我堂弟李瀧,卻仍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何處,自越州營一別,至在錦城門下再遇,經這幾天下來,我卻彷彿想明白了一些,那日我問皇叔我究竟哪裡比不上李瀧,皇叔卻顧左右而言他,先是暗示我非父皇親生,最後,竟向我透露起婁之晏的身世,我想了許多,這才明白,興許……”
李玉望向窗外,延綿不斷向天邊的碧瓦,遠方的烏雲正在往錦城而來,彷彿在昭示著什麼一般。
“興許,安皇叔真的一生忠義,只是忠於的乃是先帝惠陽帝,而謀反擁李瀧上位,也是真心出於對先帝的忠義之心……可您卻如何都不肯說,想來真相必不是什麼好事,若是和盤托出,於太上皇名聲有礙,只能甘願為反賊,壓在心底……故我有一猜測,還望皇叔聽取。”
李玉垂目望向手邊的茶杯,“真正身世有異,引得四方舉兵而來,紛紛立志重新匡扶正統的,並不是我,也不是婁之晏……而是我父皇。我父皇崇元帝……恐非先帝親生。”
片刻的死寂。
片刻後,安榮華口中不可抑制地溢位鮮血來,胸前的傷口也迸裂開來,片刻前還有一絲生氣的臉孔突然變得慘白。
李玉起身要喊郎中進門,然而安榮華卻仍拉住了他。
“不必了……”安榮華平靜地說道,伸手擦去嘴角的鮮血,“我本就時日無多,就是這片刻工夫,也是偷來的罷了……只是你竟生得如此聰慧,為何我過去不曾察覺……為何這麼多年來我往返京城,看過你那麼多次,卻一直不曾注意過你過得如何……是了,你到底是長得太像你娘……我看不得你,我們都看不得你……”
他說著,雙目落下血淚來,渾身痙攣抽搐,顯然已是氣絕的前兆,李玉急忙要去喚婁文惠進來,然而安榮華卻死死拉住他,從噴出鮮血的口中擠出一句聲淚俱下的哽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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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還沒死,你說你在李風的碧落宮偏殿裡還見到過他……你告訴我,是真的嗎?他還活著嗎?老師他,他真的還活著嗎?”
李玉驚駭,方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老師,說的是早已故去的原丞相原不歸,自己在越州軍中情急之下說原不歸尚在人世的一番謊話,安榮華記到現在,見他悽然至此,自己一時竟不知到底該說實話自己從未見過原不歸,還是事已至此,不如繼續騙他到最後一刻。
可安榮華何等人物,死到臨頭,也依然清醒得很,只見他遲疑片刻,當即就明白了過來,哈哈大笑道。
“原來如此,你是誆我的,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原來如此啊……我就要去找他了!我——”
他未能說完,雙目圓睜,瞳孔擴散,望著窗前的烏雲,彷彿看到了什麼人一般,緊握著李玉手腕的雙手還僵在原處,武將的身體到最後一刻都還如臨陣一般緊繃著,最後,不再動作,陷入了永恆的沉默和期許之中,不復再醒。
李玉拉開了他的手,闔上了他的雙目,又為他整理了衣冠,這才獨自走了出來,頹然地望向了門外的人,蜀王妃婁文惠端坐在門前,低著頭,卻並未垂淚。
“他到最後,”婁文惠嘆道,“到底心裡盼的也仍不是我。”
因著安榮華並未死在封地,李玉火葬了安榮華,斂灰入盒,喪事仍以王禮扶之,又親自主持了法事,先是蜀王李嶽下葬,然後才是陵郡王安榮華髮喪向南,去往封地陵郡。
而重傷多日的衛沉,就是在安榮華入殮的那一日醒來的。
大難不死醒過來仗已經打完了的衛沉在從李玉口中聽完了前因後果後仍舊不甚明白,“所以說,陵郡王和蜀王妃有舊,又十分疼愛蜀王世子李瀧,見蜀王爺舉兵造了反,怕世子他們母子受牽連,索性便想要越過蜀王直接扶植蜀王世子做皇帝……但是見蜀王世子已經北上奪了京畿,又怕世子爺將來跟親爹打起來為世人所詬病,即使上位,也坐不穩皇位,所以想要借殿下的手殺了蜀王爺,沒曾想殿下心慈,一直不肯動手殺親叔叔,他便擄走了殿下勸說殿下就範,然而殿下又不同意……再後來他自己又覺得自己重傷在身時日無多也就想通了,也不在意到底是誰動手,自己打不打得下蜀州,只一心想要在死前務必把蜀王殺了以絕後患,得償所願後,也就熬不下去了,重傷不治而死。只單單是到這裡,我也還算明白……只是……”
李玉也不急著說,給衛沉些時間慢慢想,坐在床邊上漫不經心地給他剝著果子,“只是什麼?”
“只是這下陵郡王到底是怎麼想的,屬下算是想通了,”衛沉不解道,“可是王爺您這頭到底是怎麼想的?最後蜀王爺死的時候,王爺眼看著就是見死不救,分明也不是非要保著蜀王爺一條命在,而彼時王爺已經知道陵郡王的目的了,也知道他重傷不治時日無多,只要一直拖著等他死了也就完了,這仗到底為什麼非還要打下去?還非得用這種,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打法,將軍還非鬧著把所有得力的軍力都給調走出去,只留下群龍無首的蜀軍和楚軍來守錦城,這驚險萬分的,險些差一點就……”
李玉聽了就只是笑,塞了枚果子在他手裡。
“您……這……”衛沉捏著果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有開口求道,“屬下也知道自己愚鈍……”
李玉也不多為難他,自己也低頭咬了一口自己削好的果子,娓娓道來。
“其實自打尹刀在濠口一箭射穿了安榮華胸口,陵越這場仗,就已經打贏了。人死如燈滅,陵郡王就算打得下蜀州,也不可能會活到守得住蜀州了,但是本王想要的……就比他這個將死之人要多得多了。真正難以收服的不是陵郡王安榮華,也不是已經無兵可徵的蜀地蜀民,而是蜀臣和蜀軍。”
衛沉經他這麼一點撥,這才茅塞頓開,“原來如此!”
蜀州難收,蜀軍難訓,蜀王積威已久,又賢名在外,再加上蜀王世子李瀧早已打上了京城,縱使蜀州暫時落在了吳王李玉手裡,日後也難保不會還有轉機,故而蜀州打下來李玉入主錦城後,勳貴王族們仍舊是暗地裡小動作不斷,只暗中等著能翻身,安榮華不想髒了自己的手去殺蜀王,落人口實,李玉何嘗不也是一樣的想法?可蜀王的人望擺在這,蜀王的大兒子又已經打去了京城,這時候李玉要是輕易動手殺了蜀王,落人口實不說,還會失去一大籌碼,一旦他和婁之晏率兵離開蜀州北伐,恐怕不出一個月,蜀州就能再反一次。
所以要讓錦城勳貴乃至整個蜀州都能對他馴服,蜀臣要治罪,蜀軍要削,蜀王必須死,但不能是他親自動手,而安榮華打著救蜀王的名號兵臨城下正是一個極好的契機,蜀州之所以在安榮華手裡破得這麼快,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安榮華和蜀王世子李瀧實則是一條心,故而一路打入漢安,路上不戰而降的城池無數,十分順利,可錦城卻不同,縱使錦城的蜀臣想要投降向安榮華和李瀧,李玉本人卻還壓著二十萬大軍在城中,想要背叛李玉或者背叛李瀧都要冒著巨大的危險,正是藉此人人蠢蠢欲動之時,李玉治罪了想要再次大發戰爭財的賊子白家,抓了自命不凡的忠臣清流蘇家的罪證,更馴服了新的蜀將蘇譽為己所用,又借越州軍殺入城之際,按援軍不發讓久不馴服的蜀軍折損大半,使得蜀軍從此再無起復的可能,最後又設計讓白穆青將蜀王帶來陣前,借安榮華的刀殺害了蜀王后,最終以援兵的身份出現在了蜀軍和平民的面前,一擊決勝。
在目睹了蜀王李嶽和陵郡王安榮華這兩場聲勢浩大的葬儀後,錦城從此便該明白了,他們再也沒有了別的倚靠,曾經的蜀王親信白家倒了,降臣之首蘇家也倒了,蜀軍元氣大傷不能再戰,新的鎮蜀將軍蘇譽全家性命都攥在李玉手裡難以翻身,而蜀王死在了安榮華手裡,安榮華又死在了李玉手裡,李瀧遠在京城解不了近渴,那就只有效忠眼前的李玉才是活命的根本,如此一來,李玉才終於能敢收兵離開蜀州,北上討伐蜀王世子李瀧,即使廣收兵糧,也不必擔憂後方起火,就這麼被人揹後捅刀給賣了。
思及此,衛沉忍不住想到,婁之晏與李玉二人,一個以武治世,一個善收人心,不愧是大業朝文武雙壁,只可惜沒一個有名正言順當上皇帝的福分,也不知道老皇帝到底怎麼就這麼瞎。
想明白了這廂以後,卻又憂心起了那頭來。
“也不知尹刀他們打去越州後如何了……”
這些李玉倒是不怎麼擔憂,“安榮華為人孤傲,軍中並無可代為獨攬大權的副將,家中也並無嫡子,只有兩個待嫁閨中的女兒,越州軍還多半都折在了蜀州,不足為懼,羅碧成已傳來軍信,畢節已破,縱使他和尹刀和倪叔兵分了三路,想來也都難遇到什麼大的阻力。”
衛沉點頭稱是。
然而他本就是個愛多想的,如今又是臥床不起難有什麼建樹,思慮完了這個又思慮那個。
“將軍呢,怎麼不見他人?”
李玉把削成塊的果子遞給他,“阿晏去了漢安,追捕越州軍逃黨,後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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