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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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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213章

破曉時,李蓮已於京城登臺祭拜社稷先祖,秉先帝遺詔,登基為帝,復立李瀧為攝政王,並太師,定國大將軍,身兼三職。

改年號,長興。

翌日,大監洪文獄中遭斬,其義子洪書繼其遺志,夥同監門衛陶耿引前禁軍統領陸震宇舊部入皇城,從西南角攻入紫金殿斬殺逆賊,卻於太一門中伏,為左右驍衛邱氏兄弟擒於朱雀宮外,陶耿當場自盡,李瀧震怒,以行刺新帝李蓮之罪定全軍斬立決,陶氏三族皆夷,洪文洪書父子五馬分屍於市,又並牽朝中近臣二十一人誣為逆賊問斬,崇元帝時入仕之老臣無一倖免,而新帝李蓮非但對他言聽計從,甚至親自監刑大呼痛快!刑罷,以李瀧護駕有功為由,另授輔國公,護國公二號,並命其頂替丞相一職,拜為丞相。

同日,先齊王李威之嫡孫李永昌以瞿氏父子父子已死為由,於蒙山招集舊部,自封新齊王,斷冀州南道擁兵渤海,自稱鎮海軍,群龍無首兵力早已蕩然無存的的吳州北道,聞訊後對其不戰而稱臣,南道商會連夜招集漕船集結錢財貨米停靠於南岸不發,商議三日後,共擁辭官致仕已四年的前朝中度支尚書沈淮,為南道水師總教頭,以錢塘江為界向北對峙。

而當李玉跋涉歸襄時,面對的便是這樣一樣東西——

一件被北上的衛沉命人冒死渡江,日夜兼程送來襄京的,一件用江南產的絲麻一塊一塊一條一條地拼接起來的,龍袍。

暗探跪伏在地上,連夜的奔勞使得他幾乎難以站立起身,卻還是撐著說完衛沉的交代。

“沈淮少時乃拜傅明德大人門下,特受傅明德大人所託,此番重出江湖,是為主南漕之盟,如今陛下自吳王之位繼任登基大統一事終於傳去江北,吳越十三州,越、明、臺、溫、處、衢、婺,七州皆願為陛下所驅,以吳州絲麻,造此皇袍,以示侍奉之志,求陛下歸鄉!”

李玉接下那袍,在手中反覆磋磨,盤龍不怒自威,明黃如日輪的身軀為拼接而成,紗續麻復又續紗,絲如冰而麻如沙礫,手指撫過,時而輕柔時而粗糙,有如撫過河山萬里,溝壑山巒,並一生坎坷,最終一振衣袖,揚之而披於身,在一片譁然聲中命道。

“召回耕卒,命諸將點兵。”

是夜,禮部侍郎周文黛,侍奉御前為新帝捧信,徹夜奮筆疾書。

李玉從善如流,似早已等候今日之機多時。

“書廬州守將鄭遼,命其備弩機,雲梯,翎羽箭,鐵者十玄鐵者一,三日之內送至。”

“書嶺南駐軍程阿旺,命其帶桐油與草藥北上。”

“書陵郡尹刀,命其移兵宜賓,死守江口,護送漕船。”

“書蜀州白家家住白穆青,告訴她,三百艘漕船,三千石井鹽,當初她許下的承諾,如今已到了兌現之時。”

周文黛筆下生風,鹽鐵糧船,陛下從不親口提北伐,可實則暗地裡早已準備萬端!

卻見李玉突然沉默,低頭望向地上青玉案,復又望向窗外白玉盤,最終一字一頓道。

“命婁之晏掛帥。”

旌旗萬千,先是以“吳”,後繡“楚”,並以“南”和“北”二字,而如今,又皆換成同一個字,“業”。

人間萬物,從生向死,皆是業。

麒麟甲堅而不催,薄而不斷,玄黑如龜甲,明如鏡臺,婁之晏身披戰甲站在黃鶴樓之頂,南岸蓄勢待發,屯糧買馬之事顯然也已被對岸察覺,對面的豫州信陽聞訊也同樣築起高臺,山林水崖之間,儼然有屯兵之處嶄露頭角,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千軍萬馬熙熙攘攘,皆徵往幽冥九泉,不留痕跡不復歸來,而江水滔滔,同樣向東而不復返,劍拔弩張之際,唯有風聲輾轉兩岸。

長風之中,高臺上插滿的旌旗獵獵不語,閉目細細聽來,風中竟隱隱有人聲低唱,側耳傾聽許久,屏息凝神,才漸漸聞之清明。

那萬千幽冥之鬼一併在喊的,分明是一個不祥的“殺”字。

是夜,八百里加急軍報自蜀州而來,驍騎將軍尹刀率兵北上之際遇伏於赤沙古道,敗於隴南以南谷底,十數萬冀州軍倉皇出逃。

“大火連燒三日,大軍遭困之於谷間,折損過半,將軍率領精銳脫困後方知,青江堰竟已決堤三處,水淹萬豐和雲陽,”信使泣道,“安漢糧倉……沒保住。”

李玉並不意外,“何人所為。”

“李瀧座下神威軍,掛帥者何辭,出自平遙何氏。”

一直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羅碧成睜開眼來,“何氏……秦臣?”

婁之晏眉頭緊鎖,“未曾聽聞過此人名號。”

“何洪氏之後,”羅碧成道,“先秦王內臣,其父曾勸服先秦王將世子送往京城為質,後又助其弟篡位,先帝即位時許世子歸任秦王,助其殺叔奪回王位時,此人一族卻早已被誅殺,新秦王無處報仇,便處處對其旁支打壓,使得此族頗為落魄,處處碰壁,甚至曾求入西北軍,被婁國公拒絕,後來據說一度逃往北狄,也不知——”

婁之晏默而不語。

“無妨,”李玉打斷了羅碧成,徑直問那信使,“此番漕船為大,尹將軍可到了宜賓?白穆青可在?”

“白郡主安然無恙,”信使俯首道,“宜賓尚穩,只是……那反賊何某四處散播謠言,說是堤壩損毀水患一事乃是陛下所為,蓋因忌憚李瀧,怕他會回蜀州故里,取蜀王藏匿的金礦,宜賓周遭陸續有流民流竄,直至江水沿岸,都越發不太平,尹將軍本打算送走白姑娘後鎮守,廬州王權衡後,最終是帶著精兵跟白姑娘一併上了船。”

寧丟宜賓,莫丟漕船,倪俊斷定白穆青與李玉的交易恐怕早已暴露,漕船一旦下水,沿江必遭伏擊,他的決策並無錯處。

“李瀧欲用分兵之法……”婁之晏輕聲道,“那何辭突然動作,又重創尹刀一軍,就是為了引我們分兵向西而援,李瀧倒是捨得……蜀州可是他老家,好在有倪叔相勸,尹刀並未停留。”

“漕船還需多少時日能到?”李玉問道。

信使俯首,“白姑娘稱此番為陛下準備的乃是漕幫最快的船,決堤則水豐……最多還需四日便可至漢陽。”

這四日的等待,如坐針氈,瞭望塔上的斥候日夜盯守,而守在塔下的蘇譽,更是望眼欲穿,等候著故人到來。

直至第五日深夜,江面火光沖天,連片漕船順流而下,船艙裡滿載將士屍骨的船隊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在水上連戰數日的冀州軍將士和漕幫水手們一個個皆是遍體鱗傷,船一靠岸便被急忙抬下去醫治,而白穆青更是小腹中箭,一下船就被背向軍醫帳中,翹首期盼了故人許久的蘇譽急忙要追上去,卻被人一把抱住了腰身,回過頭去,竟是姐姐蘇黎兒。

“小七!”蘇黎兒哭道。

她全家獲罪,自己也被李玉強嫁給蜀王家天生殘疾的第五子李炎為妻,淪為李玉用來攪亂制衡蜀州官商政治平衡的犧牲品,如今早已沒了在閨中時的天真,連日奔波與追擊之下早已狼狽不堪。

蘇譽心一軟,轉頭俯身跪下,將她擁入懷中,低低地喚了一聲。

“姐姐。”

而最後下船的是尹刀,人站得筆直,是自己走下來的,婁之晏本以為他無礙,迎上去,卻摸到滾燙的一雙手——尹刀分明早已重傷在身,燒得神志不清了。

傷可見骨卻不敢卸甲,幾枚箭頭卡在甲片縫隙之中,三日下來已生腐肉,侯仲親自主刀來切,切到一半尹刀才恍若自半夢之中驚醒,劇痛之下死死拉著婁之晏的手不放,如同癔症一半反覆地顫聲說起話來,胡族土話裡夾雜著漢話,被婁之晏反覆安撫,卻反而更加急切,待婁之晏終於湊近去聽清之後,當即雙膝一軟,如墜冰窖。

他說的是,“倪叔沒了”。

清點完漕船損傷後的李玉,當天下午便在帳中得知了這噩耗,沉默許久道。

“看來李瀧……是打定主意要分開你我。”

頓了頓又道。

“若你執意要去蜀州,無論你是想去報仇,還是想去救人,我都不會攔。”

婁之晏呆坐許久一言不發,最終閉了閉眼,有如隱忍嚥下苦果,搖了搖頭。

“……我不會離開陛下。”

李玉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拉開帳門對外頭吩咐道。

“叫暗衛馬上傳去吳州,大肆宣揚,就說廬州王李昭,為李瀧所俘虜。”

婁之晏眉頭緊鎖,“陛下何意。”

李玉放下帳門,厚重的氈布落下來,擋住了原本落在他面上的光亮。

“李衿知道了,不會善罷甘休的,李瀧想拆我的臺,我自然也能拆他的。”

頓了頓又反問婁之晏,“這幾日,斥候可看出來對面的軍營裡,到底是誰在掛帥?”

婁之晏搖了搖頭,“只見甲冑兵器,都仍是京畿軍的制式。”

幾日的膠著,整個襄京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死氣,婁之晏清點了漕船,並命人逐個修理。

“編舊軍為獨列,配以弓箭,”婁之晏對蘇譽吩咐道,“都是跟我從秦州出來的漢子,就沒幾個會水的,這幾日到開戰前,都不要讓他們出現在渡口附近。至於去年從江夏徵的新兵,你帶他們去看船,按水戰操練。”

蘇譽不敢怠慢,一一記下。

婁之晏話鋒一轉,“白姑娘這趟來了,怎麼不見你去看他?”

蘇譽頭也不抬,一雙眼緊緊盯著桌上的水利圖,“大戰在即……若我回不來了,又何必呢。”

於是從傷中醒來的白穆青,一睜眼所看到的第一個人,並非是她朝思暮想的青梅竹馬,而是推門進來的李玉。

“聽聞你這兩人好轉不少,”李玉隨意說道,“託你在來的路上去辦的事情,可都辦妥了?”

白穆青點了點頭,“尹將軍親自督辦的,沒有半點差池。”

如今已自封皇帝的義兄李玉靜靜地坐在她身旁,自然得彷彿真的與她是兄妹一般,口中的話聽起來也如同家常話,卻只有白穆青知道,眼前之人的囑託,其中到底暗含著多少暗流與囑託。

可到底是女流之輩,難免兒女情長,白穆青忍不住開口問他,“婁將軍可知道了?”

李玉卻話鋒一轉反問她,“來了可見過了蘇譽了?”

白穆青搖了搖頭“興許我和他此生緣分已盡。”

幾家歡喜幾家愁,比白穆青傷重許多的尹刀,也比白穆青醒來得要晚不少,而待終於恢復清醒時,已經是三日之後,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婁之晏也不是李玉,而是……赤叢。

赤叢剪短了頭髮,黥過面的臉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卻正在用手中的帕子為他細細地擦汗。

那一瞬間,尹刀以為這是他這一年多以來做過無數遍的那場夢,於是毫不遲疑地伸手抓住了她細細的手腕,只希望心上人的幻影不要那麼快離開。

然而手帕從赤叢手中掉落下來,赤叢臉上那混雜著愕措與驚喜的表情,如同暗夜裡的火光一樣,驟然點亮了他那混沌無序的腦子——

然後,他低頭看到了赤叢高高隆起的肚子。

是夜,萬籟俱寂的書房中燭影搖曳,半人高的瓦甕依然懸於房梁之上,甕中的幽靈如同一個陰魂不散的傳說。

李玉長久地坐在下面凝視著桌上的輿圖,彷彿刑架下巋然不動的囚徒。

“陛下打算用那些漕船做什麼呢?”那聲音自頭頂問他,“搭橋麼?渡江麼?”

李玉閉了閉眼,“渡江。”

那人問他,“當真麼?”

李玉不答。

那聲音仿若總也不會放過他的報應一般,彷彿永恆地要提醒他的孽,提醒他的業。

“若當真是為了渡江,”原不歸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你又何必要點最不善水戰的婁之晏掛帥。”

李玉一言不發地望向窗外如鉤一般的殘月。

翌日,李玉於城樓上,萬千旌旗之中,獨自召見了婁之晏。

婁之晏身披厚重的玄甲,一步一步地走上城樓來,那穩健的步子,李玉自年少時便聽慣了的。

玄甲的將軍走到他面前,將頭盔卸下,抱於身側,單膝落跪後,又置於李玉腳邊,低頭行禮,連著叩首三次。

李玉沒有攔他,待他抬起頭來,也沒有立即讓他起身,而是給了他一樣東西,讓他自己過目。

婁之晏接過那捲軸展開來,上面竟赫然是一座鐵索聯通江岸的浮橋——竟是聶雲飛的筆跡。

“這才是我讓白穆青驅漕船三百南下的真正目的,”李玉望著遠處的江水說道,“為朕,沿途在江邊物色好地方,搭上聯通兩岸的鐵索,而後……便只需連夜搭上木板,便足以搶渡,只一橋,一夜便可渡三千人,我有三座。”

婁之晏沒說話。

李玉將手裡的摺扇一合,“你沒什麼要問的嗎?”

婁之晏沉吟片刻,不卑不亢道,“要渡橋的,可是羅碧成。”

“鎮南一軍多身手輕盈,水性上佳之人,正與此計暗合。”

“若此橋徒有鐵索,連夜鋪就板材,恐難過重甲重兵,更毋論車馬輜重,一旦去了北邊,縱使初有武勇,後方補給不濟,難免孤立無援,更有全軍覆沒之危。”

“兵器甲冑早已命鄭遼在廬州趕製,先日已由程阿旺帶著嶺南的桐油自泉州出發,一併往北送去,即便西南軍輕裝上陣,也能無後顧之憂。”

婁之晏一愣,“往北,不是往襄京?”

話一出口,這才察覺,李玉的親令,乃是命二人將準備好的物資送出,卻隻字未提是送來襄陽。

不是襄陽,可若自廬州泉州所出又往北,能是去哪裡?

“吳州……”婁之晏喃喃道,“陛下提前打通吳州關竅,便是為了將物資送往錢江以北囤積,以供北伐取用……陛下是想直取江寧。”

依自己之所想,自襄陽向北走信陽取豫州,趁瞿家覆滅之需,此為北伐第一步,可李玉卻想得更早,也更遠一步——豫州從南往北打併不好打,江南水道交錯是地利也是死xue,若要取,便要將整條個江淮水道,速戰速決,一勞永逸。

“陛下圖謀此事,應是很久了,”婁之晏艱難開口道,“是何時開始?”

“在蜀州時便有此意。”

“此事,跟隨白穆青一路南下的尹刀,還有連日不見人影的羅碧成,乃至早便為陛下畫下此圖稿的聶雲飛,想必都是知道的。”

“是。”

“只臣不知。”

“是。”

婁之晏眉頭緊鎖,沉默良久,問他,“為何要唯獨瞞著臣一個,陛下明知,臣婁之晏,素來不會為軍策取捨而生怨,既入將門,生死成敗皆無常,又豈敢怒觸天威?陛下既要瞞,又何必到此時諸事皆已成定局時,卻又與臣和盤托出——”

尚未說完,一個荒唐的念頭自腦海中一閃而過,而李玉也在這一瞬間,兩手握住了他的手心。

“我怕我若說早了,”李玉靠過來輕聲道,“你不會肯讓我留在襄京。”

婁之晏猛地抬起頭來,“陛下是想以自己為餌——”

“要逼出李瀧親自現身,將北岸的兵力留在信陽,”李玉握住他的手,“王對王,這不是北伐起始一戰,朕要一戰定勝負。”

婁之晏一雙手驟然攥緊了,“陛下——”

“晚了,”李玉平鋪直敘道,“防事,陣局,兵力,暗哨,都已布好,再動一分,都有全軍覆沒之危。”

婁之晏還想爭辯,“可——”

“婁之晏,”李玉一字一頓道,“你聽好,此番水戰,朕麾下楚軍早已為此練兵多時,只待衝鋒陷陣,彼時,則需西北軍輔以箭法,層層推進。如今這裡做選擇的人是朕,不是你,你若走便走,若不走……就陪著朕,打完這破釜沉舟一戰,你可願?”

婁之晏聞言雙目圓睜,攥緊的雙手顫抖許久,又忽地軟了下來,彷彿是絕望,卻也彷彿是釋然。

獵獵風聲裡,二人四目相對,彷彿有千言萬語,又彷彿不必再多說一字,江水滔滔,遙望著他們,等待著他們。

良久,那人點了點頭。

“如君,所願。”

“而朕貴為天子,”仁顯帝說道,“一生之中,卻難有如願。”

李瀧現身於七月廿六,彼時距離李蓮登基已有兩月之久,而信陽對岸的軍營已然頗為規模,隱隱有哨所堡壘之勢,斥候連夜來報,對面改旗換幟,似是有人臨危掛帥,然夜色深重,縱有千里眼之能,仍看不清旗幟上是何字,只待天亮時,只見高臺之上旗幟環繞,赫然是一個“安”字。

“安?”重傷未愈的尹刀赤著上半身,“因為他自封的封號是安邦王?”

李玉卻冷笑道,“怕是他義父安榮華的安,這是來告訴朕,他這是來報仇雪恨的。”

尹刀眉頭緊鎖,片刻後卻笑了,“諒他也不敢高舉‘業’字旗。”

然而又待三日,高高插著業字旗的戰船由信陽下水,戰船如高樓高聳,足有三層,船身遍佈空洞,以供箭襲,是鬥艦。

南岸觀之,紛紛驚歎,一時間軍心慌慌,被婁之晏軍法治之,才壓下去。

次日,白穆青親自帶眾船師與諸將一併在江上改船,換了新舵,以牛皮覆船身道。

“我等白氏漕幫,乃漢末蜀將之後,蜀亡而改艨艟為漕船,彼時赤壁艨艟之猛速,何曾懼那曹賊?距今已四百餘年矣!反觀那鬥艦吃水甚重,莫不是待到人上去了,便要淤死岸上!”

聞言,眾人哈哈大笑。

尹刀箭傷漸愈,陪著婁之晏巡視岸崖,忍不住問他。

“對面的船看著也不容小覷,夏風自北向南,於我等不利,將軍覺得,會是對面先打過來,還是咱們先打過去?”

婁之晏面不改色,“我們打過去。”

尹刀不解,“何以見得?”

“豫州軍齊軍已經南下過了,”婁之晏道,“折在南邊,沒能回去,冀州軍何西北軍當年也陸續跟著陛下和我南下,北邊如今兵力不濟。”

尹刀彼時人在陵郡,未曾參加廬州一戰,不無遺憾道,“……所以說好好的為什麼要讓瞿家那樣的軟腳蝦帶那麼好的兵,當真糟蹋。”

婁之晏卻道,“疑兵不用。”

尹刀眉頭緊鎖,“不用,難道就都害死嗎?”

婁之晏望著對岸道,“對。”

是夜,暗衛來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中,婁之晏拔刀就要出手,被李玉一隻手攔了下來,那人半跪在下,一個字也未說,雙手捧上一樣東西,一躍便消失了。

展開來,卻是李瀧的兵力佈防圖。

李玉冷笑一聲,收入囊中。

婁之晏睡意全無,坐在榻上,“李衿派人送來的?”

李玉點了點頭,“北邊動了倪俊,觸了他逆鱗。”

“陛下可知他如今在何處?”

“不出意外,應是在齊州。”

“齊州……”婁之晏咀嚼著這兩個字,若有所思。

然而翌日卻又傳來噩耗,白穆青沿途搭建的三處鐵索,竟被人連夜炸斷了一處,白穆青痛心疾首,回憶道。

“炸斷的一處是白日裡搭的,剩下的那兩座……是夜裡搭的,若有人走漏風聲,不可能會是船師……”

得知此事後蘇譽幾乎是失魂落魄地跑回住處,一進門就抓著姐姐蘇黎兒的領子質問她。

“可是你做的?”

蘇黎兒眼神躲閃,最終一把推開他,“你這傻子!咱們是蜀臣,父兄他們,本就是世子李瀧的人!”

蘇譽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反手給了她一耳光。

“父兄他們都死了……你還想害死你自己和你肚裡的孩子嗎!”

誰料蘇黎兒被這一耳光打偏了臉,卻雙目含淚,越發清醒了,反問他。

“蘇家為了報仇曾侍奉過李瀧,這是人盡皆知,板上釘釘的事,他李玉如今還不得勢,他日若李玉回了京城,你覺得蘇家……真的還能有活路嗎?莫說蘇家,你別忘了,便是我肚裡的孩子,那也是蜀王的親孫子!”

為此事羅碧成親自回來了一趟。

“陛下,怕是不能再等了。”

李玉將暗衛獻上的兵力佈局圖遞給他,羅碧成展開一看,震驚不已,即刻跪下謝恩道。

“三天足矣!”

李玉命道,“明日開始放箭。”

兩岸交戰,先從放箭開始,次日辰時,午時,酉時,西北軍各組織千人之兵向對岸放箭,一日來回,耗十萬矢。

第一日用翎羽箭,第二日則用玄鐵箭。

連著兩日放箭,都是朝著對面的船放的,然而樓船結實,即便用上了引火箭,也未能撼動,對面自然也不會不反擊,兩邊有來有回,然而江面寬廣,誰也沒有討到好處,傍晚之時,婁之晏命人將船連成一片,披上溼牛皮,撒上淤泥,上面又撒上一層油紙和烈酒,推入江中,由數名斥候划船向江心探去,不多一時對面便萬箭齊發,斥候急忙跳入江水逃走,然而箭顯然是朝著漕船而來,又有乾草油紙助燃,不多一時便火光沖天,隔著夜霧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對岸大喜,當夜便備下更多硝石和箭,來日敵船刺探得遠些,不敢如昨日那般靠近,弓箭手紛紛換上長弓,又是燒紅一片。

到了第三日,江風大作之中,刺探的敵船如約前來,輔一中箭,急忙往回劃去,岸上將士紛紛放箭引火,然而江風之中,木箭竹箭根本到不了江心,紛紛換上玄鐵箭,點燃桐油,萬箭齊發!

火光連天,順著一船接一船的連結一路燒回南岸去,一時間李玉的軍營火光連天,彷彿這場仗已然提前打完了,北邊呼喊聲陣陣,皆是慶賀。

然而到了第二日,晨霧一散,對岸數百漕船一個不缺地停在碼頭。

第三日,第四日,皆是故技重施,夜裡分明火光沖天,可到了次日清晨,船卻一個都不少。

信陽的鎮將急忙去主帥帳中求見。

“……彼岸漕船眾多,不可小覷!怕是還有上千艘沒有拿出來!”

李瀧聽了哈哈大笑,笑罷,賞了他一袋子用牛皮囊裹著的烈酒,直接在火上烤熱了,賞給他喝。

那鎮將不明所以,仰頭就喝,李瀧笑著看他喝,擊掌讚道。

“豪快!當真好酒量!”又問他,“可覺得酒燙?”

鎮將呆立著搖了搖頭,“不涼不燙,正適口。”

李瀧又擊掌笑道,“來人,將他拖出去斬了。”

哀嚎求饒聲中,李瀧撿起那牛皮酒囊,笑著又飲一口。

是夜,營中火光沖天,竟是有人燒了糧倉和箭庫。

李瀧披著外衣睡意惺忪地聽下屬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報來損傷。

“從西邊有人闖進來到火燒起來,前後沒有半炷香的功夫……”主簿渾身發抖,說得磕磕絆絆,“來的人,一點彎路都沒繞!”

“王爺……將軍!吳王陰險狡詐,絕對是在咱們軍中安排了內應了!大戰在即,必須徹查——”

李瀧卻做了個噓的手勢。

“不必,”他笑了笑,“我神威軍中,絕沒有內應。”

待人都散了,李瀧看著桌上的輿圖和沙盤,用手指尖蘸著墨,輕輕在長江天塹上劃了一道。

“這麼快就已經把人送到本王背後偷襲來了,”李瀧嘆道,“李玉啊李玉。”

而這一日,李玉在對岸瞭望臺上,第一次看見了李瀧。

武器庫損毀,糧倉焚燬,南北對峙的兩方都心知肚明,這一戰已經沒可能再拖延下去,不出三日必是大戰,而本就是血脈相連卻互不熟識的堂兄弟二人,時隔多年再次相見,已互為殺父之仇,隔著江面,一併將大業的命運攥在手裡互相博弈,而即便如此,江面浩蕩,登上瞭望臺的李瀧縱使衣著華貴,氣度非凡,志在必得,也不過是朝霧之中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想來對方看自己,亦應如是,如滄海一粟,大浪淘沙。

只是隔著那浪濤風聲,李玉卻恍惚間看到對面的李瀧笑了笑。

這一夜,李玉收到了自南征以來所收到的所有軍報之中,最為令人震驚,也最為難以置信的內容。

——被李瀧立為新帝的李蓮,以隴右四城為價,向吐蕃借兵十萬,與何辭所率三萬神威軍於廣元會和,借李瀧和李玉二人渡江之戰時機,向東南,攻打內裡空虛的蜀州。

一時間怒火彷彿打從地底冒出的妖魔一般湧上來,滔天的怒意之下,李玉雙手扶住眼前的案牘,低頭看著青墨延綿的河山,片刻後,一口血吐出來,染紅了沙堆座的河山。

婁之晏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同樣地迷茫,同樣地……不知所措。

用屍骨堆起來,用血肉粘的河山,竟仍如一盤散沙。

“此事不能放任,”婁之晏的聲音用層層疊疊的冷淡壓著慌亂,“李蓮的聖旨一旦入了隴南——”

“現在去也晚了。”李玉擦去嘴角的血,“即便現在出兵蜀州,即便全都是輕騎,最快也要十日腳程。”

“可蜀州如今空虛無守!往西聯吐蕃,北又聯胡地,倘若河西失守,不光是秦地,連江南都不能獨善其身——”

“朕何嘗不知這是西北門戶大開的前兆!”李玉斥道,“李蓮此舉與賣國無異!其中定然不會少了李瀧促成!可李瀧此舉是為了什麼?難道你能看不明白嗎?如今渡江大戰在即,你我兵力皆匯聚於此!之前他幾次三番試圖引你分兵去西南,你現在說這些話,難道是要臨陣脫逃嗎?”

婁之晏愣在原地,而身後的尹刀再也聽不下去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蜀州本就是因我而失守,也合該我回去——”

“你住口,“婁之晏卻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斤兩我最清楚!你已敗於那何辭之手一次,難道還要去試第二次嗎?”

尹刀也急了,“那該怎麼辦!那能怎麼辦!兵力……時機……只是單騎去蜀,快馬加鞭三日足矣!可行軍過去。最快也要十天,若在隴西本就有騎兵候著了該有多好——”

是啊,該有多好。

“尹刀,”李玉平靜的聲音傳來,“你先出去。”

尹刀還要再辯,然而婁之晏也一併說道,“出去。”

於是帳中很快就剩下他們二人。

“想必陛下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了。”婁之晏垂目道。

“三條路,”李玉閉了閉眼,“一命雲州出兵,即刻北上甘孜,守住秦嶺和祁連山的交界古道,二命尹刀即刻啟程趕回西南,震懾吐蕃,三命衛沉率暗衛急追出京的使者,待日後——”

“不能再待日後了,”婁之晏怕他執迷不悟,急切上前道,“陛下分明知道,吐蕃入關素來不治地也不治人,自大業建國數百年來,凡開玉關,城池失守於外族,他們要的……上一次北狄軍長驅入關,究竟是何種場景,陛下難道不知!”

“待日後,”李玉卻說了下去,他看向婁之晏,一字一頓地說到,“待你我重聚之時——”

他說著,將那枚朝日生煙的黃玉從腰間解下,那是當年婁之晏自西涼為他尋來的信物——以北狄王子之名義,能向北狄借兵十萬的,世間獨一無二的信物。

他將那玉,鄭重地,珍重地,滿懷遺憾地,掛在了婁之晏的腰間。

“待你我重聚之時。”

這已是最善的結局,天下即將平定,南北,東西,都將在同一日重歸舊位。而人們會銘記李玉,銘記這一個孤身一人率領四十萬大軍跨過江水,北上覆國的帝王——他的身側,將沒有別人,他們將各有各的荊棘之路要走。

思及此,婁之晏如同哀鳴的狼一般抬起頭來,暴露出白皙的喉嚨,他將下巴抵在李玉的肩上,最後擁抱了他一次,以作餞別。

然而他所不知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李玉冷冷地看著他,懷抱著他獻祭一般的身體。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原來不得不放手,是這樣的一種滋味,竟還有些新奇。”

婁之晏和尹刀都是當夜就走的,彼時羅碧成也已經暗中北渡,偌大的長江南岸,只餘下李玉。

奇襲定在今日夜裡,在將士們諱莫如深的眼神裡,李玉卻去見了一次蘇譽。

經歷了這許多的蘇譽,如今即便是在獄中,也看著足夠沉穩,看見李玉時,既沒有求饒,也沒有咒罵,只是冷眼看他。

“婁之晏昨晚走了。”李玉坦言道,“本想讓他護送朕打去北邊,誰料朕那不爭氣的五弟欲將隴西賣給吐蕃,朕讓他去北狄借兵,走陳倉道南下救隴南。”

蘇譽聞言冷笑,“這麼說陛下如今是獨自主持襄京大局了?四十萬大軍,三百艘船,今晚都動身打去陽信,只一人掛帥,果然不同凡響!”

李玉不以為意,“朕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自然是不同凡響的,只是今夜發兵前到底要不要賜你一死,朕卻還有些猶豫。”

蘇譽聽了就笑了,“猶豫什麼?我蘇家本就是反賊,被赦了一次又反第二次,這都能不殺,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誰料李玉卻坐下了,甚至在他的牢籠外頭支了個桌子自顧自地喝起了茶。

“你說得不錯,你繼續說,我聽著,反正橫豎是個死,不如你隨便說,今天都說個夠本。”

蘇譽到這也不裝了,直接破口大罵,“老子真他媽就是想不明白,你這一輪又一輪的到底是裝的他孃的哪門子深情!你不過是個把底下人當狗用的昏君,一顆心就算是挖開來,也看不見半點真心!”

“繼續說。”

“你當年逼宮攝政,就因為死了哥哥自己心裡不痛快?就為爭這一口氣就把京城攪得烏煙瘴氣!後來四處招兵買馬,借兵南征,還不都是為了給你自己收拾爛攤子!婁將軍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洛陽當時分明就是個必死局,你卻讓他去?他居然還肯答應你!”

“繼續說。”

“聶雲飛那個心腸歹毒的東西,他當年綁了將軍,在楚營裡就給婁將軍下了毒,餘毒到現在都未清完,這樣你都能不計前嫌把人收為下屬,還能理所當然地讓他們兩個共事!也就是婁將軍脾氣太好,太顧全大局,才沒當場砍了你個沒心沒肺的狗東西!”

“繼續說。”

“你將他丟在襄陽……”蘇譽破口罵道,“你明知道秋收前後北邊十有八九有人要南渡,要打過來!可你呢?將軍是不覺得,他還總跟我說你那時候的難處,說南郡不得不平你不得不去……可那又怎樣?你就是把他扔下了!你就是把他丟下了!”

“不錯。”

“這次難道不也一樣嗎?吐蕃,北狄,哪個不是龍潭虎xue!你卻又把他推出去——”蘇譽罵道,“你又把他——”

他幾乎說不下去。

“你周圍的人,永遠都是自願去為你賣命,自願去為你送死,他也一樣……尤其是他!他永遠都是自己提出來的!讓你兩手乾乾淨淨!即便他死了,也是他自己願意,和你又有什麼關聯呢?可真正愛一個人,又怎麼可能做得到,又怎麼可能會捨得……”

說到這裡,蘇譽幾乎有些哽咽,“可你做得,你捨得……你這樣,怎麼好意思說你在乎他的?”

聽到這裡,李玉禁不住真心實意地為他鼓起掌來,不禁心潮澎湃,實打實地讚歎。

“說得好,說得好啊!這麼多年來也就只有你一個看透了朕,那些敢看的,不敢說,敢說的,又不肯看,唯獨你敢看還敢說,如此看來,你我何嘗不是知己!”

“怎麼?你要放過我嗎?”

李玉哈哈大笑,“當然不會,你這麼懂朕,豈不必死無疑?朕將來是要做明君的人,你如此說中朕的心事,朕自然只有賜你一死,讓你帶著朕的秘密進棺材了。”

蘇譽都被他氣笑了,“看吧,我就說你根本就不在乎他,我跟他說他還不相信,竟還託我給你帶東西。”

李玉鼓掌的手頓在半空中,笑容也僵住了,“他託你給我帶東西?”

蘇譽無奈至極,“他料到自己走後你要來我這,特意託我給你。”

言罷,他從身上拿出一枚錦囊,隔著牢籠,遞給籠外的李玉,李玉有些疑惑地接了過來,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裝滿了什麼細碎的小東西,開啟袋子,往手中道出,無數硃紅的珠子如同雨水一般傾瀉而出,劈里啪啦地掉了滿地——

是佛珠,硃砂的佛珠,足有一百多顆。是他曾賜給婁之晏的,是婁之晏曾向他求來的。

一顆珠子換一次原諒,一共有一百零七顆,如同暴雨傾盆一樣傾瀉而出,猝不及防撒了滿地,圍著他的腳邊轉個不停,彷彿輪迴一般唸誦著鐫刻的經文,他小心翼翼地跪下去看,蜿蜒曲折的孔洞,從這一頭,一直穿到那一頭,他低頭掬起一捧,冰涼潤滑,有如清泉。

他兀地想起當年來,當年婁之晏啟程去洛陽的前一日,他的生日,就是那一日,婁之晏親手贈給他那塊能向北狄借來十萬騎兵的黃玉,名為瓊漿。

彼時他是怎麼說的?對了——

“臣不過肉體凡胎,幼年時于山間嬉戲,覬覦一汪玉鳴魚歇之泉,乃自雲端墜落,非凡俗之物,伸出手來,便是一場大夢,大夢初醒才覺自己已然立在泉邊向那泉水伸了許多年的手,而泉水卻早已悄然改道。如今臣方知悔改,卻為時已晚——”

卻為時已晚。

李玉喃喃地念著,對著那一百零七顆佛珠喃喃地念。

“……卻為時已晚。”

他將臉埋在那一碰硃砂佛珠裡,一遍又一遍地摩梭著上面冰涼的紋路,揉搓著,復又抬起頭來,他未曾落淚,雙目越發清明,然而佛珠卻自他臉上,指縫間不住流落,有如血雨。

李玉拔刀出鞘,一刀斬斷了關押蘇譽牢門的鎖。

蘇譽一驚,怎會料到這人變臉怎麼會這麼快,卻聽李玉冷冷地說道。

“馬就在外面,去追他吧,替朕……送他去北狄。”

浩蕩江水,滾滾東去,弓弩連天,萬劍指北。

夜色中,李玉身著重甲,立於船頭,漕船正連成一片往北而去,對面的軍營點起火把,顯然已經有人察覺到了他們的夜襲,數艘樓船鬥艦也已出港,大戰在即,一觸即發。

今夜的主帥只有他一人,尹刀走了,羅碧成也走了,聶雲飛死了,而婁之晏——

他已然無可避免地去想婁之晏,婁之晏興許就是他命中的劫數,因為婁之晏,他總也不夠卑鄙,因為婁之晏,他總也不夠冷酷。他做不到去當一個帝王,也做不到不去做那個帝王,卻也明白人生之中多的是無法取捨的事情,他的掙扎,其實也並沒有多特別。

如今身後的數十萬將士倘若知道自己在臨戰前想的究竟是什麼,想必會十分失望,帝王之心,竟未曾裝著勝負,也未裝著生死,而是裝著愛恨。可那又能如何呢?帝王之前,他首先是人,不光是他,尹刀,羅碧成,聶雲飛,婁之晏,他身後的千千萬萬將士,乃至面前的安邦王李瀧,遠在天邊的北狄王呼赤——他們都是人。

以獸之心殺人並不難,難的是以人之心殺之。

夜霧之中,李瀧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現,頓時號角聲連天。

李玉命眾人舉起火把,一時間萬箭齊發,火光映紅了子夜的黑天。

“殺!”李玉命道。

“便是這一夜,奠定了大業的未來。”仁顯帝娓娓道來,“朕北伐至信陽,先過豫州,後過吳州,而後是齊州,冀州……直至京城,而他也不負朕望,再次平定了吐蕃之亂,然而在那往後,朕卻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他再也沒回來,重新定都後,朕下旨傳他入京過數次,他都未曾赴約,朝中一直頗有微詞,直至今日。”

阿煙反問他,“陛下覺得,將軍為何會不肯歸京。”

“朕一直覺得……他許是終於認清了朕是怎樣的一個人,也或許他仍對京城頗有忌憚,年輕時,也曾打趣過,說將來要回西涼當個土皇帝。”

“那陛下……還想要見到他嗎?”

“那是自然,”仁顯帝不可置否,“否則我又何必順著他們的意,將你從西涼綁來?”

“可若我說……將軍早就死了呢。”

仁顯帝一愣,“你說什麼?”

“婁將軍……實則當年就早已死在了吐蕃人手裡,然而彼時江山未定,他不肯讓人知曉,才出此下策,讓面容相似的我取而代之,直到再也瞞不下去。陛下,”阿煙一字一頓地問道,“您當真,沒有猜到過這個結局麼。”

仁顯帝愣愣地看著他,一言不發,沉默良久後反問他。

“那你又是為何而來。”

伶人道,“為了給將軍,重新書寫一個值得後人傳頌的結局。”

仁顯帝問道,“怎樣的結局。”

次日午時,前來行刑的人叩響了門,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開啟牢門後,屋中空無一人,竟只有一張白色的狼皮,一時間百官譁然,此事一傳十十傳百,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後有人為之作傳,鎮北將軍原就是白狼所化,為助仁顯帝帝業而來,大業乃成,便歸去了,更有好事者,為其寫了一折新戲,一時間伶人戲子爭相傳誦,歌聲日夜不絕,其名為——

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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