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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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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212章

“最初是我,後來……有時是我,有時是我妹妹不悔,畢竟我這副模樣,遠觀尚可,可若是走近……”

“你是原本的掌燭人……觀密文名簿,她最終奪了你在暗衛營的大權,是她將你做成人彘?”

原不歸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將軍何必自欺欺人,我這身上生瘡,是中了列毒所致,是近日的新傷,確是我妹妹不悔所為,而至於手腳,你征戰沙場這麼多年,觀我傷口便知,我這手腳斷然不會是近年所傷,斷我手腳者,只能是當年的惠陽帝。”

婁之晏默而不語。

“當年原家獲罪遭族,我本該也被斬首於市,然而上法場的前一日被獄卒餵了一碗迷魂湯,醒來時已是三天後,”原不歸說了下去,“惠陽帝坐在我眼前,告訴我原家已經滿門抄斬,我已經是個無處可去的死人了,他少時孤苦,故而上位後為人貪婪,想要得到的就必須要得到,我算是他為數不多的得不到的東西,故而他一生對我執念極重,他會做出這種事,我也不算太震驚。他給了我兩個選擇,既然我不要他的恩寵,一心想要當個為國為民無所不用其極的賢臣,他就成全我,我要麼選擇聽他的話,代替妹妹原不悔住進後宮,從此作為原貴妃了卻餘生,若我答應,他可以放不悔離宮,重獲自由,甚至立昭兒為太子,要麼……彼時衿兒奉命所重建的暗衛營已經初具規模,只是缺一個真正的統領,他本想讓衿兒做這個人,可得知了衿兒給他戴了綠帽子,他不肯了,命暗衛營一分為二,南北分治,他要我做這個京中暗衛統領,一面可以為他所用,一面也可以拿來制衡威脅衿兒,做暗衛統領未嘗不是權傾朝野,甚至比做丞相更便於制衡藩王,挑起他們發難,只是一生不能見光。他這是要我得償所願,做一個呼風喚雨,為國為民可以獻出一切的臣子,卻也是一個一無所有,遺臭萬年的幽魂,只有一個前提,京城暗衛以皇宮為距地,統領更是必須忠心不二,他要我從此只做個運籌帷幄的統領,從此永遠也離不開這間屋子。他以為我會選前者,然而我選了後者,他怒不可遏,說著既然從此不必再離開這間屋子,發號施令即可,便也不必再行走,不必再執筆,於是命人……斬了我的手腳。”

“……你不後悔嗎?”婁之晏問他。

原不歸輕笑了一聲,“有時吧。”

“他呢?”

“不知道,在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只知他回去就病了,沒過多久便病死了,死前下令要不悔和昭兒為他殉葬,一字未曾再提過我。”

“他真的讓你做了掌燭人。”

“是,他兌現了承諾,他死後,太子繼位,我便一直盡心盡力地輔佐,風兒是我最聽話的學生,我一生力主削藩,風兒……崇元帝為我達成了夙願,直到……直到不悔說服他,代了我的位子。”

“什麼時候的事。”

“安元二十年,二皇子李玉逼宮攝政,加上當年三皇子李默所為,已經是第二次了,沒有哪個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兩個兒子先後造反,再加之婁家意圖混淆太子血脈,皇城暗衛本該察覺,卻沒察覺,羅碧成之兵攻入宣武門,皇城暗衛本該攔住,卻沒有攔……讓陛下終於是對我這個人彘廢人,生出了疑心。”

“當真是你所為?”

“是不悔。”

“她恨你?她也確實該恨你……她因你入宮,因你生下李昭,因你獲罪,也因你失去了唯一獲得自由的機會……”

原不歸閉了閉渾濁的雙目,“你說得不錯,我一生愧對之人甚眾,對旁人,我尚可借一句我也有難處,可唯獨對她……是我活該。”

“所以你明知是她,卻仍替她把事情頂下來了,”婁之晏猜測了下去,“陛下……先帝因此猜忌你對他失望,有意另選人做皇帝,所以反而將你換掉,才讓原不悔有了可乘之機……”

“我不是不知道不悔這些年心中有憤,”原不歸承認道,“但我沒想過她的恨意有這麼深,這些年她一直照顧行動不便的我,位同暗衛營副統領,我本是個死人,對外宣稱的掌燭人,其實一直都是她,我知她兒時一直想做女官,將來自有一番青雲抱負,只是我一直覺得……如今這樣,她也未嘗不是做了權傾朝野的朝臣,縱使不能名垂青史,又有何求呢?只是她卻……”

原不歸為人正直,即便最終落入如此泥潭,直至晚年,依然秉承為國為民之本,並無怨言,這份雲淡風輕縱然可貴,可在他身近之人看來,卻未嘗不是硬往喉裡灌的猛毒。

安榮華,曹問,這些人只要聽見原不歸三個字便如得了失心瘋一般執念滔天,也最終被執念所毀,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死得毫無價值,想來一直在原不歸身邊寸步不離幾十年的原不悔,更是如地獄般煎熬,大道無情,在這樣的人身側,普通人只會活得如被扼住咽喉一般。

而崇元帝……崇元帝晚年如此荒唐,最終自取滅亡,說是原不悔叛國所致,其中也未嘗沒有此人的功勞。

“江夏王知道嗎。”婁之晏最終問道。

“衿兒一直以為我當年便死了。”

“為何不告訴他。”

“我已經淪落到如此境地,如何能再見故人?”原不歸反問他,“他既已離開京城,便不該再被往事所束,他自幼性格執拗,若見了我,怕是又要飽受煎熬,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來。當年惠陽帝原打算將我當作要挾他後半生聽話的籌碼,又命不悔殉葬,可太子不忍心,讓不悔活了下來,那這個捏住江夏王后半生的愧疚的人,是不悔也一樣,又何況不悔於他……一直有意,我這個做哥哥的,一輩子對不起她,只這一件事,她想和那人一生系在一起,我總該成全她。”

“……你對他們二人有愧,這就是你遠道而來,拿一座浮橋當作籌碼,從阿玉手底下救他這一命的緣由嗎?你可想過,你放任原不悔操縱暗衛營,救下李衿這種一心攪亂大業只為了解恨的毒蛇,聶雲飛有什麼錯——”

“……我沒曾想過衿兒會那麼恨聶雲飛,”原不歸終究是帶上了些許愧色,“興許……興許是因為聶雲飛是我的最後一個弟子,令他心生妒恨,雖然我與聶雲飛往來數年,總藏在不悔的名頭下,但衿兒他命暗衛替我二人傳遞書信,許是從中看出了些什麼來,我沒曾想他的執念會這樣深,有一年他甚至拿著書信去京城質問他哥哥我是不是還在世,現在想來他們兄弟二人決裂……許也是從這時便有了苗頭。”

“你沒曾想過……”婁之晏苦澀地說道,“你先是沒曾想過原不悔有那麼恨,又是沒曾想過李衿有那麼恨……為什麼你總也料想不到恨?原不歸……你就這麼不懂恨嗎?你難道不恨惠陽帝嗎?”

方才還沉浸在往事之中的原不歸聞言,彷彿是大夢初醒一般回過頭來看他,沉默許久,最終輕聲吐露道。

“不。”

婁之晏直接笑出了聲。

不恨,無怪乎惠陽帝會一病不起,無怪乎惠陽帝會下旨要原不悔和李昭陪葬,無怪乎——

無怪乎阿玉會不願讓自己得知真相。

婁之晏大笑不止,那笑聲乾澀,迴盪在這空蕩蕩的書房裡,延綿不絕,只是原本充滿憤怒不甘甚至諷刺的笑聲,笑著笑著,竟變得越發輕盈,甚至帶著幾分真心的笑意,不知究竟是在笑誰。

“李衿也是因為這個才厭惡我的,是不是?”婁之晏突然就釋然了,多年來的謎題終於有了答案,他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因為我也像你,哪怕就這一點,就這一樣。”

李衿為人執拗,卻識人善用,尤其喜歡純真清正之人,這樣的人如果精彩絕豔,那最好不過,他說什麼也要得到,可即便是那人愚鈍蠢笨,他也要放在身邊,到頭來他的身側,他的侍從,他的家臣,他的暗衛,全都是這樣的人,甚至還有……他唯一的學生。

婁之晏像原不歸,這樣想的不僅是李衿,甚至……也是李玉。

清正純真之志,不為私情所惑。

遍受苦責之軀,生不出怨恨。

只是原不歸是一棵不折的竹子,剖開來清冽甘甜,胸中雖是空的,卻裝滿了風聲迴響,而他,不過是一張用稻草填充的狼皮。

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怕有人切開他,他尤其怕李玉切開他……可李玉分明已經看見了。

“我也是這樣地折磨著他嗎?”婁之晏低著頭,看著自己遍佈刀繭的手心,“我也是這樣地折磨著我身邊的所有人的嗎?”

“有朝一日……我會不會落得像你一樣。”

原不歸問他,“你害怕落得我這樣的下場嗎?”

婁之晏聞言怒不可遏,“看看你自己,你還能算是人嗎?誰又會不怕變成像你這樣的東西!我寧願變成野獸,我寧願——”

於是原不歸又問他,“那你會反抗嗎?會逃嗎?”

婁之晏一怔,抬起頭來愣愣地看著他。

那個曾經是原不歸的怪物,見狀露出一種近乎於不忍的神情,輕聲說道。

“你不會……你捨不得。”

“你的心,拿恨填不滿,拿天下也填不滿……拿痛也填不滿。”

原不歸憐憫地看著他,問他。

“婁將軍……到底什麼才能填滿你的心,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徹夜綿綿細雨,彷彿詛咒一般落在這個夜裡,倪駿早已睡下了,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和衣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渾身溼透的婁之晏。

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在先開口的是婁之晏。

“倪叔,”他將一枚令牌塞進他手裡,令牌也是溼透的,“你走吧。”

倪駿一愣,“走?”

“你走吧,去找尹刀,你陪他去蜀州,你去幫他。”

倪駿搖了搖頭,只當他是胡言亂語,拉著他往屋裡走,低頭去拿毛巾。

“是做噩夢了還是什麼?有什麼事明天再說……你先坐著,我去燒些熱水給你暖身——”

然而婁之晏卻死死拉住他的衣角,將他整個人一把丟到地上,欺身上去抓住他的衣領逼他抬起頭來正視自己,一字一頓地命道。

“你今天就走,你去陵郡找尹刀,輔佐他,幫他,教他,陪他去蜀州……今天就走,天亮就走!”

倪駿驚疑不定地扶上他的手,“……你到底怎麼了?你覺得我放心不下尹刀,難道我就放心得下你嗎?若你還是為了我那天說的重話——”

他以為婁之晏不過是為了自己那日的責難在鬧脾氣,他本以為這一句話足以讓婁之晏清醒過來,在他眼裡婁之晏永遠都是當年那個十五歲獨自來到涼州從軍的少年,永遠都是那麼年幼而又無措,聰慧而又無情,然而此時的婁之晏卻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一雙眼睛如同夜裡的狼,對著這一雙眼睛,他卻驟然感到興許自己才是任性無知的那一個,他被那雙眼睛看得心驚,看得愧疚,看得慌亂,然而到頭來,卻還是婁之晏先避開視線,溼漉漉的狼低下頭來,差一點就要將臉埋在自己懷裡,彷彿在尋求庇護的幼仔,到頭來,卻又沒有。

“我乃驃騎大將軍,鎮北大將軍,廣平侯,定國將軍,北郡王婁之晏,”他最終說道,“由我來決定誰為國而死,為君而戰,我之取捨,乃帝王取捨,國之取捨,天命取捨!倪駿,你已是廬州王,早晚有一日,你也一樣要成為那個取捨之人……只是還不是今日,今日你還做不到……我知你還做不到……”

月光裡,婁之晏的面容隱忍,透著倪駿尚且看不懂的苦痛。

“所以你不必想了,我替你取捨,”他聽見那個孩子,以一個尋求庇護的姿勢趴在他的身上,用不容辯駁的聲音命道,“我早已能獨當一面,不必輔佐……你舍了我,走吧。”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來兩個同樣溼漉漉的,小小的,彷彿被攥著很久一般散發著溫熱,卻又永遠捂不暖的東西來。

“只是你要記得拿上這個,你的還有尹刀的,一人一個,這是我替你們……”他磕磕絆絆地說著,“……替你們去廟裡求來的。”

倪駿捏在手裡,隔著拿薄薄的布袋,摸到兩顆冰涼的佛珠。

人之心到底要用什麼來填滿。

幼年時婁之晏曾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思考這個。

他生於人母之身,寄於天地之魂,養於走獸之列,入人世,淺淺數年,堪堪養得半顆人心,只覺得,總也填不滿。

走獸的心輕易便可填滿,用豐饒的土地,用晴空和雨水,用肥美的獵物,用三兩同行的夥伴,可人之心,縱使他只有半顆,卻好似一個無底洞般。

人常言貪狼二字,殊不知,狼永遠沒有人貪心,人之貪心,深不見底,燒灼己身,生而為人,哪怕有片刻不去尋新的東西來頭尾那顆人心,那個無底洞,便要有無盡的求不得之苦,無盡的不甘和折磨。

這份苦痛對於生於走獸之列的他而言,過於可怖,以至於他從來沒有……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去追求李玉。

他沒有想過得到李玉的傾心,他沒有想過用李玉來填平心中的無底洞,他早已準備一生都於這份苦痛和貪念共存直到最後,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慾念和貪念,過於骯髒卑鄙,他不想讓李玉觸碰到……直到有一天李玉握著他的手,往那深不見底的黑洞裡頭縱身一躍——

他才知道,原以為深不見底的那一潭死水,竟然是淺的,淺到李玉都進不去,淺到令李玉痛苦,令他垂淚,拼命地想要縮排他的洞xue裡面,甚至為此想要折斷自己的手腳,折斷自己的羽翼,以至於低下一輩子都高昂的頭,只為了能再進去一些,再多進去一些……可即便如此,即便李玉什麼都願意做,卻還是撐得他劇痛不已,日夜垂淚,最終的結果就是他們兩敗俱傷,頭破血流——

婁之晏的心,最多隻能裝得死生,裝得恩怨,卻裝不下愛恨,愛恨太重了,他將兩隻殺人無數的手並在一起……他拿不動。

到這裡他才終於明白過來,他終究是個只有半顆人心的畜生東西。

倪駿到底是當日清晨便走了,他甚至沒有留下來上朝議事。

走時他拿了婁之晏的通行令和護身符,留下了西北軍參將之令,婁之晏撫著那枚參將令,那東西古舊,更甚於自己的將軍令,上面的字,早已被時光磨平了。

李玉不在,朝堂便是婁之晏的朝堂,只是人盡皆知婁之晏有如殺神出世,於是婁之晏的朝堂總要比李玉的安靜很多,再加上清晨廬州王就被婁之晏趕去蜀州之事,甚至都未曾請示李玉,一屋子所謂“朝臣”,便更加是噤若寒蟬。

一夜未眠又淋了雨,婁之晏只覺得頭痛欲裂,難得逃了一輩子不落的晨練早課,將自己鎖在屋裡,一睡就是一上午,醒來時已經過了午膳,連日下雨,屋中都要發黴一般,他是和衣睡下的,如今只覺得渾身發冷,又餓又累,強打精神起身,外面守門的親兵卻輕輕敲了敲門。

“何事?”他問道。

“陛下差我等送東西來。”

婁之晏急忙開了門,門外竟是王蠶,對著婁之晏,有幾分尷尬道。

“南戶巷子的桂花糕,陛下有囑託,若他五日不能歸,您又自己未曾去買,到了第六日便要買來送到將軍您門前。”

婁之晏愣愣地看著他手裡的油紙,“……是陛下的吩咐?”

“是陛下。”

王蠶尚未抬頭,那人已經一把抓過那一袋子桂花糕衝出了門。

婁之晏幾乎是昏了頭一般地爬上了馬背,一甩馬鞭就往南狂奔,城中軍中的一切,彷彿全都化作子虛烏有的泡沫一般拋諸腦後,他只覺得無比想見李玉,他和李玉分開太久了,太久沒能聽到李玉的聲音,見到李玉的模樣。

如果再見不到李玉,他興許真的會瘋的。

他沒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裡,甚至身上連衣服都沒換,只是挑了馬概裡最快的驛馬一騎紅塵一路奔往巴陵,驛馬幾次想要停歇都被他哄著繼續往前,一天一夜,終於跑到巴陵城下,楚軍行營前時,天已大亮。

李玉是在跟著將士們一起在被淹的水田裡頭挖沙子的時候,被突然衝進來的親兵叫住的,得知是婁之晏親自前來,以為出了大事,光著腳揹著竹簍子就跑來了,於是當奔波了一天一夜的婁之晏看到他時,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李玉——赤著腳,光著上半身,挽著褲腿,頭上髒兮兮的頭髮盤成一個髮髻,背上的竹簍裡的泥沙,還滲著泥水。

看到婁之晏,打扮的宛若個農人一般的李玉雙目一亮,見他安好,心也放下一半,然而見他如此疲憊,緊接著又露出真心實意的關切。

“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莫不是捱了文人的罵?”

婁之晏仍坐在馬背上,整個人呆然地望著他,手裡還攥著一袋子冷掉的米糕,嘴唇翕動,囁嚅了許久,才終於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其實我不喜歡吃桂花糕,從來都不喜歡。”

李玉一愣,旋即就又笑了。

“我知道啊,你過去在宮裡頭裝愛吃,每次一上就吃完,是為了騙父皇討他歡心的不是?看著你這麼多年了,我又如何會不知道?”

又說,“你愛吃的,其實是裡頭的桂花蜜豆沙,每次咬到了,眼睛都會亮一下,只可惜會在桂花蒸米糕裡頭放豆沙芯子的本來就不多,便是宮中也不常有,也就是小廚房的費廚娘做的能得你心意,這些年來往來了這麼多地方,我也找了這麼久了,也才又見到這麼一次。”

說著,指了指他手中的油紙包。

“阿晏,你掰開來看看呢?”

婁之晏愣愣地看著他,木然地聽著他所說地話,聽話地從手中攥了一夜的油紙包裡拿出一枚早已冷掉的桂花米糕,兩隻手對在一起,掰了一下。

黏稠的桂花蜜水豆沙流了他滿手,粘在他的指尖上,流過他的指縫。

他淚如雨下。

那天夜裡婁之晏宿在李玉帳子裡,和他聊了很多,多是些瑣事。

從桂花糕到狼毫筆,從狼毫筆到簪花釵子,從簪花釵子到繡花枕頭,再到他最喜歡的戲班子。

“那時候我最喜歡的一齣戲,是望春樓的江蘭怨,”婁之晏喃喃說道,“那時候京中喜歡編排宮中軼事,江蘭怨的主角……是我。”

江蘭怨的主角是一個叫嚴樓的小將軍,說他是主角,是也不是,江蘭怨說是戲,更近評彈,每每一折過場,戲臺上錦衣華服的貴人們掩面垂淚而去,便由飾演“嚴樓”的小生坐下來彈唱,故事裡的嚴樓十五歲從邊關來到京城,在皇城中看到種種見聞,闖入王公貴族們的生活,得見許許多多的故事,嘆作許許多多的唏噓。

然而現實中的小將軍彼時只有十二歲,透過“嚴樓”的眼和唱詞,他看到了百姓眼中的天家,皇帝,太子,婁國公一家,甚至……曾經盛極一時的溫家,以及自己和李玉。

他在這個故事中得知了溫貴妃和李風的故事,但卻沒有選擇把這個故事告訴李玉……因為他從江蘭怨中,也看到了自己在世人眼中的模樣,那份審視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嘲弄,同時,卻也帶著一絲同情。

戲的最後,嚴樓怒彈琵琶,笑罵世間荒唐,琵琶聲中高聲一喝,不如歸去!

頓時掌聲雷動,博得滿堂彩。

而在人們一聲高過一聲的叫好聲裡,十五歲的婁之晏受封鎮將,背轉過身,揹負著皇命,背向京華,歸往西涼。

到了西涼,人們唱的又不一樣了。

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他們這群無法無天的邊陲軍戶,軍戶的地位本就比奴籍也就高這麼一點,反正世世代代都是要從軍的,還須得活著怕掉腦袋麼?自然是什麼痛快唱什麼。

於是“嚴樓”就又變回了“婁之晏”,故事裡的婁小將軍仿若天神降世無所不能,力大無窮攻無不克,亦或者風流無度夜御百女,但總有一點是不變的,那就是故事裡身為武將的婁之晏,至死都守著軍戶們自古所恪守唯一的規矩——從不曾改志易主。

故事往往是人們的願望,京城之人望婁之晏一去不返,西涼之民則盼婁之晏忠貞不二,這兩樣,故事中的婁之晏無有不從,而真正的婁之晏卻都沒能做到。

“前日去了歸華寺,”婁之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聽了金蟾記……都說何月死得冤枉,但我覺得,他前半輩子夠順遂了,雲霞太子和他心意相通,即便是皇帝也從不覺得能夠將他收為己用,最後也是一杯毒酒送下去,他一輩子都沒有為君臣父子為難過。”

李玉有些睏倦地聽著,他連這幾日都在地裡挖沙子,夜裡疲憊,一沾枕頭就睡,但是婁之晏難得願意跟他說這麼多話,他想聽。

“怪我,”他半真半假地說道,“我要是早點把太子之位掙到手了,你也就沒這麼多難處了。”

婁之晏聽了就笑,他生來聲音清冽高亢,壓著嗓子在軍中高聲發號施令時振聾發聵,可一笑起來,又像是街上玩鬧的孩童那樣清脆。

“我還看過許多的話本子,”那惡童狡黠道,“話本子裡都說,最無情是天家,再可憐的二皇子,做了皇帝就不可憐了。”

這一句話把李玉說清醒了,噗嗤一聲笑出來,側身靠往他身上,任由一頭青絲鋪灑,抬起頭來笑他,口中唱道。

“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

這半闕子夜歌,勾的婁之晏眼神暗了暗,他到底也是男子,又如何會不想將心儀之人據為己有呢?

便接道。

“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言罷,低頭去吻他。

次日婁之晏一睜眼就給自己嚇醒了,手忙腳亂往床下爬。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李玉睡眼惺忪地爬起來,“這又是怎麼了……”

婁之晏急得襪子都套錯了。

“我走的時候誰也沒說,一聲招呼都不打,群臣要上朝的,軍中要練兵的!現在襄京連個能主事的都沒有,我竟就這麼走了——”

李玉慢條斯理地坐起來,揉了揉沒睡醒的一雙眼睛,嘆道。

“我當是什麼……你放寬心,昨天你一來我就急信去了襄陽,跟倪叔說讓他理兩日的朝事,讓老臣王譫暫任掌書,代幾日的筆,回去再一併看了就是。”

他本以為這句話足以讓婁之晏放心,卻沒曾想婁之晏聽罷,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許久後道。

“倪叔已經不在襄京了。”

李玉一怔,愣愣地望著婁之晏的背,沉默良久,輕聲問道。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婁之晏並不瞞他,“……是。”

“也好,”李玉思忖著,“倪駿本就生性重情,他和原不歸……本也不該呆在一處。”

“……阿玉為何不肯一開始就告訴我。”

李玉邁下床,彎腰為他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那人如今的模樣太過駭人……我怕你見了會多想。”

婁將軍好殺伐,不留全屍的事情多如牛毛,任誰都不會覺得區區一個人彘會令他多想,唯獨李玉不同。

婁之晏本該開口反駁他,然而卻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李玉跪坐在地上為他褪下穿反的襪子,重新換上。

“我不會多想的,”他輕聲說道,“阿玉往後要一直都對我好。”

李玉撲哧一聲笑出來,一邊為他穿襪一邊抬頭來笑他,“嚇了你一遭,竟學會邀寵了。”

“兵不厭詐,”婁之晏理所當然道,“什麼管用我就學什麼。”

李玉笑他,“怎麼,一覺醒來,朕竟成了婁大將軍要征伐的敵人了?”

手心裡的腳掌一僵,連腳趾都蜷縮起來。

李玉並不再作弄他,低頭為他繫好襪帶,“昨天周文黛八百里加急信來摺子跟我告狀了,說你無故離營,無召出京。”

“……陛下怎麼回的?”

“朕回他說,你已被朕扣下伏法,要挖兩天沙子做苦役抵罪,以儆效尤。”

婁之晏終於是又笑起來,“陛下是這變著法子想多留臣幾日。”

李玉不可置否,“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

可當看見巴陵腹地真正的模樣時,縱使是心冷如婁之晏,也忍不住落了淚。

滔滔洪水尚未褪去,自山上往下望去,百里山河,盡為汪洋,屋舍坍塌,浮屍水上。

“堤破在清晨,洪水來時,逃出去的只有四成,”李玉嘆道,“都是些泥牆屋舍,水一衝就塌了,尚有些房屋堅固的,爬到屋頂上躲過一劫,這些日子撐船陸續救下來,如今都住在這山頭,米糧前日走船從白沙運過來一批,已經見底了,若要把去路清出來,就要洩洪。”

言罷,指著遠處唯一還屹立不倒的一段堤壩道,“江水故道失修已久,不堪大用,卻還剩幾段能用的,如今借來,併入水圖,羅碧成此時正帶著西南軍在搶修下游重整故道河口,五日內將舊河道清淤挖沙,待他重開河口,我們便從那裡炸開,將水放出去。”

那段堤壩已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江水衝開,若尚未清理完故道水就湧出去,便會溢至周遭村落,又是一場災難,故而軍民日夜清淤挖沙,一刻也不敢耽擱,即便是李玉,也同樣整日整日地在泥巴地裡勞作。

一日發兩次餐食,都是稀粥,李玉找到婁之晏的時候,他正把自己抱著一路策馬來巴陵的那包桂花糕,掰成一小塊一小塊,餵給路邊一個飢腸轆轆的女童。

那女童一邊吃,一邊哭,仔細聽來,竟是在喊娘。

“造孽啊。”一旁的婦人垂淚道,“這娃娃的娘,腿腳不利索,逃出來的時候讓水沖走了,就把這孩子放浴盆裡撿了條命。”

“那她爹呢?”

“早些年楚王爺徵兵,給衙役抓走了,前幾年還有錢寄回來,再後頭……約麼也是死外頭了。”

婁之晏不說話。

那婦人又道,“如今也就是當兵的能吃飽飯,若是個男孩,一咬牙,去投軍也罷了,卻是個女孩,真是作孽……”

那女童如今已經十一二歲,不是聽不懂話的年紀了,聽她這樣說,連桂花糕都不肯再吃,哭得越發兇狠,將婁之晏的手一推,嚎啕道。

“軍爺,我不吃了!我寧願餓死去找我爹孃,也不賣給那人伢子!”

婁之晏慌了神,卻不知如何再勸,對那婦人氣到,“你在這瞎說什麼呢!水退還有田,還有地,便是今年的被水淹了,難道就沒有明年嗎?”

那婦人聽了冷笑道,“還明年呢,死了這麼些人,這壩上的漢子,個頂個地憋著一股氣回去多搶些田產,她一個姑娘,投軍都去不得,難道還能分到村田嗎。”

婁之晏當即脾氣就上來了,還要再說,卻聽身側一聲“籲”,戰馬停在身側,下馬一戎裝女將,正是齊世蘭。

“誰說女子不能投軍,”齊世蘭兩三步上前,奪過婁之晏手裡的桂花糕,往那女童手裡一塞,“吃下去,活下去,來日待到洪水退了,若你當真想投軍,來襄陽找我齊世蘭,入我齊家女軍。”

一直在不遠處沉默不語的李玉終於是裝模做樣地咳嗽了兩聲,讓幾人都察覺到了他,那長舌婦人噤若寒蟬,齊世蘭更是抱拳拜下去。

“陛下。”

“從羅碧成那回來?怎麼說?”

“羅將軍那邊已經準備妥當,定下明日午時引火,以狼煙為號。”

“好,你把此事傳下去。”

待齊世蘭領命告退後,又朝著坐定在地上的婁之晏伸出手。

婁之晏被他看著莫名有些緊張,“陛下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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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愣著做什麼,”李玉道,“你心口那傷才好了多久,等了你半天不知道來,起來跟我吃東西去。”

李玉的帳中備了飯食,一看就是為婁之晏一人特意準備的,一碗白米飯裡頭拌著野菜,碟子裡還放了一小條蒸熟的臘魚,碟子旁放著一把小刀,魚已經被剖開肚子,旁邊是一堆魚刺,河魚刺多,顯然李玉已經拿著筷子,細細地為他挑了許久的刺。

“快吃吧,刺都沒了。”李玉把帳子放下來,蓋住門。

“陛下呢?”

李玉不以為然,“朕吃過了。”

這顯然是一句謊話,婁之晏卻也不願拆穿,坐下來拿起筷子。

李玉坐下在他對面,為他倒茶湯,“沙子都挖的差不多了,明日開閘洩過洪,我便和你一道回去。”

婁之晏並不答話,只是一味地往嘴裡大口大口扒飯,卻聽見身側的李玉輕聲嘆道。

“明日便是李瀧命李蓮登基的日子,只望……不要生變。”

到了夜裡,陡然生變。

七日無雨,深夜突然暴雨瓢潑,夜空中烏雲滾滾,雷聲隆隆,彷彿有千軍萬馬聲討至殿前,千萬亡靈自地底翻滾而上,湧入人世,化為漆黑的黃泉水,滔天遺恨從天而降,使得初夏的雨水冷如刀鋒,這一切的變故之下,江水再度倒灌而入,水位暴漲,將原本尚且能出入的山頭圍成孤島,望汛人衝入營地,敲鑼打鼓地將所有人喚醒。

李玉早有預感,自己登基後到李蓮登基的這些時日,必有諸多磨難降下,只是沒想到這最後一日降下的並非人禍,而是天災。

“等不到明日了,”往災民聚集,李玉當機立斷,“現在就燃起狼煙,讓羅碧成在下游開閘,齊世蘭!”

大雨裡,身材嬌小的女將跪下聽令,“末將在!”

“你水性好,即刻去山腳烽火臺,一刻之內務必要燃起火來!”李玉命道,“其餘人跟我往高處去!”

暴雨傾盆,視線狹窄,山路泥濘,一行軍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高處攀爬,身後的水越漲越高,大雨卻毫無停勢。

“楚軍隨我留下!”李玉停步,“阿晏你帶人往山上走!”

婁之晏如何會聽他的,“你這是要拿人擋水!”

李玉不為所動,溼透了的頭髮粘在額頭上,“這雨不會一直下……”

婁之晏抓住他雙肩,“若一直下怎麼辦呢!你可是皇帝——”

李玉一把推開他,“當年駱邑大火不都過來了!不過是場雨,朕是真龍天子,自有天命在身,便是龍王見了朕,也要繞道!你帶人上去!”

婁之晏被他推得踉蹌幾步,見身後一群民眾,各個雙目混沌,如同失魂一般眼巴巴地望著他,一咬牙,奪過浸了油的火把照路。

“這邊走!要快!”

至子時,遠見著齊世蘭已經成功爬上瞭望臺點亮了烽火。

“羅碧成……你可別睡了。”婁之晏罵道。

漆黑的天幕裡,遠處的西南軍行營亮起燈火,一聲巨響後江水滔滔,顯然是西南軍開了河口的閘——然而此地的水面,卻依然隨著暴雨只增不減,李玉一行人數萬將士以身擋水,也被潮水步步逼退,眼看著抵擋不住,已要和退居山頂的民眾 退至一處。

“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人問道。

“還是那勞什子故堤!該攔的不攔,不該攔的偏要攔,”有如恨鐵不成鋼地罵道,“那道牆潰了這麼些年了,這時候居然還不斷,擋了水道!早知道當年改道灌田,就應該一咬牙把它給砸了!作孽啊,這是天要亡咱們啊!”

這憋悶的一聲高呼喊出來,滿山頭的人都開始悔不當初地掩面落淚,唯有李玉氣定神閒,安撫人心道。

“本就是破敗的故堤,水再漲下去,自然會潰。”

事已至此,一眾人只有眼巴巴地在洪水的圍困中苦等,江浪滔滔,幾次浪潮打過來,都有人被洪水捲去,周圍的人拼命要拉,卻根本拉不住,水裡頭彷彿有萬千水鬼再捉人腳踝,漆黑的天色裡哀嚎聲由近及遠,越衝越遠,無人能救,只有濤濤水聲延綿不絕,就在這絕望之境裡,有眼力驚人的看見有燈火漂來。

“是船!”一眾人驚呼道,“有船來了!”

當真是船,兩排漢子拼了命的划槳,逆水行舟而來,竟是羅碧成來援了!

“陛下!”羅碧成未著甲冑,一靠近水岸,便抓著繩索跳入水中,往岸上丟,“諸位!幫忙拉船!”

一眾人連忙將繩索傳到底,成百的漢子手腳並用地一併拉船,這才將洪水中的小船堪堪拉住。

李玉當即命道,“老弱婦孺先上。”

小船竹筏上不了多少人,又何況洪水滔天,女人孩子哭哭啼啼地爬上船去,幾個不足十歲的幼子嚎啕大哭,男子們狠心將孩子推開,不敢再多看一眼,年邁的老婦哭著寧願要兒子上去,被一行人駕著強送上船,手裡還抱著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孫兒。

羅碧成卻不肯走,“陛下上來。”

李玉搖頭,“你走就是。”

羅碧成急了,“陛下!”

李玉卻道,“阿晏,你跟他走。”

婁之晏當即就罵,“你說什麼胡話!”

羅碧成乾脆直接爬上水岸自己留下,回頭命道,“你們走!”

小船搖搖欲墜早已不堪重負,眾將士得令急忙划船離開,將他們三人與被困的眾將士民眾留在原處,婁之晏看得簡直火大,這蠢笨東西,竟不勸李玉跟他走,枉費自己這麼多年都將他當作忠將,真是白長了腦子!

然而罵出聲前,卻突然被羅碧成往懷裡硬塞了一樣東西,那裹著黑布的物什——竟是他的鬼弓。

一時間婁之晏震驚得無以復加。

“故堤不潰,船上搖得厲害,我連射了七箭都未中,”羅碧成面不改色道,“你箭法好,你來。”

故堤早遍佈裂痕,卻偏偏不潰,只差個契機,鬼弓力重,足以穿牆,未嘗不可一試,可是要他在瓢潑大雨的夜幕裡自山上往下一箭射穿一道堤,與天方夜譚又有何異?

婁之晏抱著那弓,幾乎是愣在了當場。

羅碧成卻依然面不改色。

“當年你十五歲初來西涼,自山頂向下一箭破空射殺北狄前鋒,救我一命。”

“那是當年,”婁之晏閉了閉眼,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十年了,羅碧成,這十年,我傷重無數,縱使還有幾分準頭,也已經拉不開這弓了!”

然而一隻手卻落在了他緊扣弓身的手背上,是李玉。

李玉篤信地看著他,“當年你孤身一人……如今你有我們。”

於是婁之晏到底還是開弓上箭,在漆黑的夜色裡瞄準了遠方搖搖欲墜的堤壩。

李玉在他身後環抱著他,一手為他撐弓,一手握在他的手背,足有一人高的鬼弓,射得越遠就要拉得越開,開弓到最後,二人的手指疊在一起,一併竭盡全力,一併發著抖,用盡全身力氣,只為了穩住這片刻的準頭。

李玉伏在他耳邊,“你說放手,我和你一起放手。”

婁之晏點了點頭。

這是李玉第一次拉開這由他父親親手賜給婁之晏的御賜重弓,鬼弓之名狼藉在外,無人不懼,只有他知道,要拉開這東西要耗費婁之晏的多少心神,即便如此,直到今日,直到這握著婁之晏的手和他一起拉開這弓的瞬間,他才真正的明白這弓為什麼會叫做鬼弓。

稍有不慎,它是會吃人的。

冰冷的雨水中,二人身上都冒出了汗,婁之晏眼睛片刻都不眨地望著遠處,再開口,已然帶著志在必得和不容辯駁的霸道。

“放箭。”他命道。

特製的玄鐵箭飛射而出,劃破夜色長空,一去不返。

未中。

“再來。”婁之晏命道。

第二箭,半途跌落水中。

第三箭,擦地而過,未能刺入磚石,失之交臂。

第四箭,被江浪拍下。

第五箭。

第六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六箭射空,婁之晏已經近乎力竭,右手已經被弓弦磨得滿手是血,雙膝發軟,猝不及防地向前傾倒,跪在了水中,以弓撐地,才勉強沒有倒下,驚覺腳下水已及膝。

何其狼狽,何其不堪……婁之晏心中一片悲涼。

然而就在這時,身側的李玉竟也跟著撲通一聲跪倒,他已登基稱帝,如何能跪?見狀羅碧成和婁之晏都是一聲驚呼,卻聽李玉高聲道。

“朕乃真龍天子,為民求風調雨順乃是分內之事,朕有何愧,不能跪於天?”

言罷,竟低頭往泥水裡用力一拜,染了渾身的髒汙,再抬起頭來,轉手就拿起了婁之晏的鬼弓,親自摸著那被婁之晏的鮮血所浸透的弓弦,輕聲道。

“你累了,我來,你幫我指引,這一箭……我們跪著射也一樣。”

婁之晏本已被撲滅的心思,又被李玉的決心點燃起來,總也是如此,李玉從來都比他固執,從來都比他不肯放棄。

於是這一回,婁之晏到底是狠下心來握住了李玉的手,近乎殘忍地拉著李玉的手掌向後開弓,他甚至能聽見骨節錯位的聲響,可李玉卻咬著牙不動,他也不動,他們兩個跪在及膝的水裡,拉這最後的一箭。

星月作靶,山河為弦,身如風松,心若止水。

“最後一箭。”李玉咬牙說道。

“最後一箭。”婁之晏輕聲許諾道。

兩隻手同時放開,一箭破空——

片刻後,堤壩應聲而碎,暴雨之中,洪水傾瀉而出。

震天的歡呼聲簇擁著李玉和婁之晏二人,下山的路幾乎是被逃出生天喜極而泣的民眾們抬下來的,重新現出地面的城鎮遍佈瓦礫,人們互相賀喜,又相視而泣,最終四散,留下他們二人在原地。

李玉緊繃了一夜的身心終於鬆開來,不必再暗藏脫臼的手腕,帶著笑意朝著坐在地上的婁之晏走去,卻發現他正在垂淚。

李玉急忙跪下去,檢視他是不是哪裡傷到了,鬼弓此物兇狠非常,開弓者力竭,傷筋動骨,甚至數日不能視物皆有,急切地問道。

“怎麼了,到底是哪裡難受?莫不是手?莫不是眼睛?”

婁之晏卻咬著牙,擦乾了臉上的眼淚,哽咽道。

“我這輩子想救人時,從未如願過,這還是頭一回……”

這滋味太過陌生,令他泣不成聲,彷彿窮盡了半生的遺憾,卻也……來得太遲。

“這便是當年巴陵桃花壩一箭臺的故事?”阿煙喃喃道,“故事中,陛下與婁將軍同開長弓,一箭破曉……未曾言,竟足足射了七箭。”

“是,”仁顯帝道,“……足足七箭。”

“民間有歌,鬼弓一開勞傷筋,二開動忠骨,三開鬼遮目,四開射逆賊,五開斬胡虜,六開四海平,七開而問蒼天。”

“是,”仁顯帝答道,“一字不差。”

“那麼那一夜,陛下與婁將軍共問了蒼天……蒼天可有作答?”

仁顯帝道,“蒼天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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