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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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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211章

五感敏銳的婁之晏馬上就察覺到他醒了。

“陛下盡興了嗎?”他嗓音沙啞地問道。

李玉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他口中的陛下並不是自己已故的父親,而是自己,而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開口管自己叫陛下,這幾日情到濃時,自己不依不饒不肯放過,婁之晏變著法子求他饒過,已經叫了許多遍了,一幅清亮的嗓子磨到嘶啞,卻還是不能讓人習慣這兩個字。

陛下,他如今是陛下了。

理智回籠,這五日的記憶一起湧入腦海,李玉後知後覺地感到荒唐,縱慾過度所特有的頭痛欲裂中他扶著額頭坐起身來,精悍的上半身因為這些日子少往外跑,竟捂得有些白皙,若非那些個猙獰的刀疤,合該是萬金之軀的模樣。

“陛下這才一登基,就如此行事,”婁之晏背對著他說道,“臣卻是讀書少,可外頭的話也能猜到幾分,此時怕是不少人正覺得陛下荒淫無度。”

他不說這個還好,說了這個,李玉當即就笑了,笑聲暗啞,嘲諷地在這屏風上回蕩了幾個來回,卻沒能沾上梅蘭竹菊的優雅和風情。

“荒淫無度,”李玉嗤笑道,“我是有三千佳麗還是強搶了民女。”

想到這,又不由得覺得這幾日來的連天歡好,婁之晏也不見得都是願意的,心裡的底氣一下子去了三分,到底是軟下來,柔聲道。

“這幾天難為你了。”

他這樣說,婁之晏終於回過頭來,李玉原以為會在那雙眼睛裡看到疲憊,甚至看到責備,然而並沒有,婁之晏的眼睛乾淨得如同明鏡,亮得一如燭火,其中有一絲雜色,他看不明白,但卻也看得出,並非是憤怒,也非是怨恨,仔細看,反倒有些像遺憾。

李玉看著,猜測著,然而婁之晏卻突然湊了過來吻了他,不是蜻蜓點水那般的羞怯,這個他從小到大一直若即若離不敢離遠又不能靠太近的小將軍,於情一道上總是過於怯懦,從他而來的親熱,總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稚氣,只是這一次不一樣,婁之晏破天荒地舔了李玉的唇齒,破天荒地流連許久,直到他們唇齒交纏,再又分開。

“陛下,”婁之晏近在咫尺地吐息噴在他的臉上,“那人不是你一個人的友人……那人的死不是你一個人悼,那人的仇也不該讓你一人去報。”

“臣固然愚鈍,固然是有不近人情不通人性的地方,也固然野性難馴,但我……我也和你一樣。”

李玉沉默許久道,“這事你不要插手。”

“陛下!聶雲飛之死到底是有何種隱情,才會讓你——”

李玉閉目斥道,“不要插手!不要過問!”

他閉著眼等了許久,以為婁之晏得不到他的回應,最終會離開,卻等來一聲猝不及防的阿玉。

“阿玉,”婁之晏低低地喚他,輕柔婉轉,似有遺憾,“人言我性惡好殺,殘暴而獸心,多有貪念,七情六慾只剩下六慾……我從不覺得他們說的有錯。”

他低下頭去,對著李玉剖心自證。

“只唯願陛下……不要只許我以欲,亦能許我……許我人間的喜怒哀樂。如今我亦生出悲憤,生出恨來,求陛下……不要裝作看不見,把我向那走獸之列裡推去。”

言罷,苦等李玉許久,見他不答,最終是心灰意冷,披衣起身離去,卻被李玉從身後喊住。

“一首詩。”李玉道。

婁之晏愕然地抬起頭來。

“他在死前留了一首詩,”李玉嘆道,“詩就在我書桌上,你大可以自己去看,他明知你不喜詩書,遺言非要寫作這樣,分明是不願你知他心意……你又何苦強求?”

婁之晏聞言,悵然地呆立了片刻,最終推門而去。

自古巫山多歧路,得閒絲笛伴螢飛。

萬盞紅塵焚吾骨,唯恨夢中無一人。

短短二十八個字,和一枚刻有“衛十一”三字的令牌,就是聶雲飛死前最後的囑託。

從李玉手裡得了這二十八個字,婁之晏便整日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徹夜研讀詩書,一心想參透其中的含義,卻最終一無所獲。

然而再一無所獲,聶雲飛江夏王一案也是要結案的,徹查者陳國英是李玉親自委任,此人曾是吳王治水秦州時的舊部,逢此機遇,喜不自勝,一時風光無兩,誓要秉公執法,實則是揣摩聖意,沒過多久,便由仵作呈上一封稱骨談——火海中的骸骨,年僅二十歲,並非年過五旬的江夏王。

陳國英面色凝重,“然而臣徹查火場,卻又發現,火場中的骸骨,並不只這一具,這第二具骸骨埋於地下,仵作驗過,卻是年過五旬的男子無疑。”

言罷,小心翼翼地低頭觀察著李玉的反應,只見李玉於案牘上撐著頭,眯著雙眼,沉默良久,放下那稱骨談道。

“參軍曹問,今年五十二歲,失蹤多日了。”

陳國英一愣。

李玉揮了揮手,“傳下去,兩具屍骨,一乃江夏王,二為殺手,殺手是曹問放進來的,二人同歸於盡,曹問畏罪潛逃,就此蓋棺定論。”

陳國英急忙告退。

四下俱寂時,樑上傳來悠悠的聲音。

“殿下心裡分明有疑慮,那死者許是曹問,而江夏王早已逃出生天。”

“那艘江船失火於江上,”李玉眯著眼道,“便是從我這脫逃了,也難逃一死。”

“陛下當真如此以為?”

“以為如何不以為又如何,”李玉不以為然,“讓底下的都當他死了就是,日後若再冒出來,都當假貨殺了。”

樑上之人不可置否,恭維道,“殿下深謀遠慮,可您這般大張旗鼓地殺滅暗衛,那為替您招降舊部而親自遠去吳州的江南刺史傅明德大人,護送他一路去的,正是江夏王獻上的幾名身手非凡的暗衛,您這樣一鬧惹怒了那些個暗衛,兔死狐悲,豈不是要置傅大人於死地了?”

李玉聞言冷笑,“死地?如今暗衛這東西朕也算是看明白了,不懂看自身安危,只聽得懂主子的差遣,江夏王費了這麼大力氣金蟬脫殼,我大張旗鼓地為他弔唁,分明是正合他心意,那群暗衛知道他們的主子得償所願了,高興還來不及,又如何會出手殺人?更何況到了北邊他們也只能自憑本事活命了,傅明德這等站著如同靶子似的孤臣元老倒了,對他能有幾分好處?便宜李瀧罷了。”

樑上之人又道,“陛下如此遠見,是社稷之福,只是算計拿來應對外人便是,又何必要拿來折磨自己人呢?”

李玉沉默了。

“婁將軍聰慧,”那人繼續說道,“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聶將軍的詩裡頭藏了玄機,那人恐怕在登基大典之前就已經找到了能解開暗衛營密令名簿的那本陰文冊,只是知道陛下會被暗衛圍攻,故而特意用詩句化用,以求死前能全了跟陛下的君臣緣分,陛下看出來了,婁將軍也看出來了,只是為何陛下……又偏偏要給婁將軍指一條歪路呢?”

“他明知你不喜詩書”,只因李玉的這一句指責,婁之晏便將自己鎖在聶雲飛曾經的書房裡沒日沒夜地翻閱詩文典籍,殊不知……

李玉閉了閉眼,“你今日有些多話,若是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是朕的臣子。”

聞言,樑上之人沉默許久,復又開口道,“陛下此番兇險,走了這麼一遭,就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李玉反問他,“朕該問你什麼呢。”

“問我究竟是何人……即便沒有那陰文冊作解,我也未嘗不會作答。”

李玉閉了閉眼,甕中之人膽大包天,在自己和江夏王的眼皮子底下假冒暗衛統領吾二三至今,此人究竟是誰,事到如今,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卻不願開口,不願點破,聶雲飛的遺詩究竟是何意,謎底撥開雲霧已然清晰可見,他便也已不願去解。

更不願婁之晏知道真相。

樑上之人冰雪聰明,見他沉默,似乎也明白了他的心意,當即噤聲緘口,彷彿已然是個知情識趣的謀臣,冗長的沉默蔓延在屋中,濃稠而揮不去。

直到李玉喚他,“吾二三。”

樑上之人下意識地回道,“臣在。”

“你方才可曾聽到,曹問死了,”李玉的聲音帶上一分壓抑的怒意和質問,“曹問此人活了五十餘年,半生都為情義所困,至死都在為恩師平反而左右奔波,為人利用,耗盡心力,到最後落得一個名聲盡毀,連名都不能留,屍骨無存的下場……他生前曾與朕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無情的人,彼時朕還當他是由愛生恨。”

甕中人靜靜地棲在甕中。

李玉問他,“他死了,聶雲飛也死了,李堯死了,姜恆樂也死了,安榮華死了,李嶽死了,瞿奉賢死了,父皇死了,衿王叔由風光霽月的賢王化為一顆留不得碰不得拔不得的毒瘤,你不憐他嗎?你不憐他們嗎?”

漆黑的瓦甕靜靜地矗立在房樑上,沒有回答。

於是加封百官之詔終於是分發了下去,這裡並非宮中,也無奴僕來眾星拱月,傳詔之人,本想點了倪駿,傳喚的親兵剛要領命去尋他,李玉又改了主意。

“罷了,”李玉道,“去尋衛沉來。”

衛沉來時有些紅了眼眶,他在丕部一事上辦砸了一場,已許久沒被重用過,跪在地上,竟有些哽咽。

李玉並不在意他的失態,只是一如既往地慢慢吩咐著。

“天黑之前,便將這詔,一件一件地送出去。莫要送得太快,也莫要送的太慢,接了旨意的,便叫他來我這裡謝恩。”

“……是,屬下一定為殿下辦妥。”

李玉回過頭來看他,糾正道,“是陛下了。”

衛沉一愣,急忙跪地磕頭,“屬下一定為陛下分憂!”

“還有一事,朕思來想去,也只有交與你了。”

衛沉一愣,急忙抬起頭來,卻見李玉將兩樣東西置於他面前——竟是一份輿圖,裹著一枚暗衛營的令牌。

他下意識伸手去接,然而李玉卻又收回了手。

“此事我讓你選一次,”李玉道,“這兩樣,是聶雲飛將軍的遺物,這輿圖是他生前廢寢忘食日夜不懈所破解,輿圖中的地方是暗衛營的最後一處行營,關押在其中的都是身世清白,身手不凡,卻不肯為江夏王所用之人,朕要你去親自開啟山門,將他們收入麾下,而這輿圖,是聶將軍死前所贈,為暗衛副統領之證,你接過他,從今往後,便由你來重建暗衛營。”

衛沉問他,“陛下要臣做何事?”

“朕要你假借暗衛副統領衛十之名,率一眾暗衛北上吳州,救江南刺史傅明德,助他暗中復吳,此事九死一生,若你不肯,朕不怪你。”

衛沉為等他說完,已經一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九死不悔。”

還未抬起頭來,李玉的儀刀已經橫在了他身側,是冊封之禮。

“今日第一個受封的,便是你了,”李玉那素來清冷的聲音緩緩從頭頂傳來,“衛沉,從此你便是衛十,便是朕……唯一的暗衛長。”

聞言,衛沉深深一拜,叩首九回,天地為證。

“臣,衛沉,”他起誓道,“死生不負。”

言罷,三叩首在地,就此拜別。

而後的群臣百官冊封之禮,雜亂而冗長,從清早一直持續到深夜,新帝的朝堂上文武官位皆空,受封者眾,得了官職的要入府謝恩,得了爵位者,也要面聖謝賞,坐下之人拜過一個又一個,子夜的鑼鼓聲響起來,竟已開始打更。

這一聲將半睡半醒的李玉驚醒過來,才察覺身上竟披著厚衣,方知是婁之晏回來過,四下望去,卻只有一個羅碧成跪在下面,這才想起自己今日最後一個傳喚的人,正是羅碧成,然而實在睏倦,竟在吩咐過後,就坐著睡著了。

“來了何不叫醒朕?”李玉睏倦道。

“婁將軍來過,”羅碧成道,“威脅臣下,若吵醒了陛下定然要千刀萬剮。”

李玉聽了就笑了,“你真不會做人,你應該說,臣不忍見陛下勞累,故而沒有打擾。”

羅碧成眨了眨眼,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否放在心上,仍是恭順低頭,“臣謹遵教誨,若有下回,定然照做。”

李玉也不在意,慢悠悠地站起來,拿起身側的儀刀,睏倦地舒展了舒展身子,“讓你去剿那個養死士的行營,如何?”

羅碧成面不改色,“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就是羅碧成的好處了,鐵面無私,寧可錯殺不肯放過,只要盡力而為,無論成敗都欣然接受,從不似他的幾位同僚那般多慮,李玉與他共事多年,二人早已熟稔到默契,見儀刀橫於身側時,羅碧成水到渠成地俯首下去,跪著受了他的封。

“請天命於卜,封侯爵,賜號‘長信’。”李玉撿了幾句重要的,平靜地念完,放下儀刀,兩人對視一眼,竟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分失落。

羅碧成自嘲地笑了笑,“臣想了這一日十年,想要靠軍功封侯,為自己曾經的家人手足掙一分公道,卻沒曾想……到頭來這侯位,卻仍是另一個將軍的死給帶來的,一將功成,死人鋪路,古人誠不欺我。”

又問,“陛下打算追封聶將軍什麼賜號?”

李玉並不瞞他,“文安二字,文安侯,是賜號,也是諡號。”

羅碧成垂目哀嘆,“原來如此,是他一生都沒得的兩個字。”

李玉難得開口提點他,“往後這襄陽便是襄京,這行府便是朝堂,你便也算是朝臣了,朝臣在朝堂上要慎言,御前容不得不吉之語,易被有心人做文章,往後有外人在時,斷不可再這麼和朕口無遮攔了。”

羅碧成點了點頭,“臣省得。”

許是他當真在書房裡跪了許久,待羅碧成走後,屋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擾得李玉心神不寧,忽聞窗外一聲驚雷,大雨瓢潑,這才驚覺道,非是血腥瀰漫,而是大雨將至的雨土腥氣,思及兒時曾聽聞的傳說,暴雨驚雷,本就是天上的天兵天將在廝殺征戰,天上尚且如此,又遑論人間。

大雨傾盆裡,整個襄陽城只剩下王府的一間偏居還深夜掌燈,那是婁之晏還不死心,在聶雲飛的書房裡一遍又一遍地研讀他留下的詩經,又一聲驚雷劈下來,有人推開了房門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剛剛冊封了文武百官貴族侯爵的新帝渾身溼透有如落水的野狗,冷得牙齒打顫,驚得見慣了殺伐的婁將軍差點失手打翻了燭臺。

“陛下這是——”婁之晏驚道。

“好心人,收留我吧。”李玉胡謅著,使勁渾身解數裝出當年的可憐相來,渾身溼透地往他身上湊。

婁之晏被他拱得又驚又怒,蹭了一身的水,沾了渾身的腥氣,片刻後,到底還是心疼佔了上風,自顧自地解開衣襟來,把冷透了的人裹在懷裡,擋住了外頭的悽風苦雨,只期望這雨夜能快些過去。

大雨一直下了七天七夜都沒有停,河水一夜暴漲,洞庭湖倒灌,沙壩決堤。

“天憐陛下殺孽太重。”新任禮部侍郎周文黛道,“……引天水以清之。”

李玉怒不可遏,“定是有人做了手腳……是江夏王,定又是他,此人哪怕是死也——”

周文黛為人淡薄,並不吝嗇直言,他靜靜地等著李玉發洩完一腔怒火,跪在地上平靜地說道。

“陛下,江夏王已經死了,無論真死還是假死,做了手腳還是沒做,人間事人間畢,他就算是活著,那也是鬼道之人了,人世間的情仇恩怨,終究還是要活人來解,是指望不得鬼的。”

婁之晏請去,“臣願去白沙——”

“不,”李玉斬釘截鐵,“賑災之事非你所長,還當由聶——”

一時間萬籟俱寂,沒有人說話,聶雲飛已經不在了。

李玉放下伸出一半的手,無所適從地扶著書桌,低頭看著桌上的硯臺,閉了閉眼。

“……朕親自去。”

水道潰處延綿五里之長,須得調水性好的兵去修築,故羅碧成奉命率西南軍前去沙堤修堵水道,而李玉則率精通地形的楚軍前往巴陵腹地賑災,婁之晏再度被一個人留在了襄陽,守著西北軍,獨自鎮守這南北交界之處的防線。

如今沒有了聶雲飛,程阿旺也遠在嶺南未歸,本以為李玉會點倪駿隨行,然而他思慮再三,卻點了女將齊世蘭。

久未受重用的齊世蘭受寵若驚,急忙前來謝恩,“謝陛下不計較臣是女子。”

李玉不以為然,“正是因為你是女子。”

巴陵臨近白沙,白沙當初曾是楚州最後一塊硬骨頭,是李玉親自打下來的,城中人敬楚王一脈而對吳王頗有敵意,甚至當初曾有人自戕於李玉入城的路上,只為髒他們的路,如今巴陵受災,便要蔥白沙調派人馬財糧,人心向亂,不可謂不險,若以剛毅摧折之,怕是要遭反噬,若有仁善和柔者隨行,方能化解此間戾氣。

走時,李玉對婁之晏囑咐道,“無論如何,勿動軍糧,有來求開軍糧倉者,皆來信於我,我必代你呵責,其餘諸事,皆可由你論斷,金口玉言,不必多慮。”

婁之晏鄭重地點了點頭。

交代過了公事,李玉又憂心忡忡地握著他的手囑咐。

“你重傷才愈,就算我不在跟前,你也得好好吃飯,每三天要去侯郎中那把一次脈,藥膳不好吃也不能不吃,若實在口中苦澀,就去南戶巷子尋一位張寡嫂的鋪子,如今城裡還肯做桂花糕的也就剩她一家了,若自己不想去就差王蠶去,他知道地方。”

婁之晏點點頭,“臣記下了,陛下早去早回,務必注意身體,積屍之處多滋瘟疫,切記莫要像當年京城火禍時那樣,對災民屍體心軟,惦記著要讓他們入土為安,反而引出新禍。”

李玉也點點頭,“朕知道,朕記得,你好好的,等朕回來。”

走之前又對百官留下口諭,“朕不在時,一切聽憑婁將軍處置,不得有異。”

羅碧成走了,李玉也走了,婁之晏再次被一個人留在襄陽,本以為此番不過是守成之事,又豈料李玉走後沒多久,西南救災的摺子便被送來了襄京——是蜀州來求援。

大雨連天,都江堰決,青江水漲,水淹漢源。

遂召集百官議事,觀白沙城之慘狀,又見此信,無一不為蜀州求情,懇請婁之晏出兵援助。

“並非是不知將軍難處,”有人道,“只是新帝剛剛上位,登基祭天之日便是那種情狀……一個月內又發生水患,恐會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蜀州又是那逆賊李瀧的老家,不得不防,即便是做做樣子,也是要派人去一趟的!”

婁之晏默而不語。

又有人道,“驍騎將軍尹刀,不是還在陵郡?楚州路途遙遠,不如讓他一去!”

唯有倪駿看了那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只說了三個字,“恐有詐。”

婁之晏如何不知會有詐,蜀州是李瀧家鄉,無論水患是真是假,天災還是人禍,都有可能是李瀧誘敵的詭計,若是拿到這封信的是李玉,若是聶雲飛尚在,這援兵,他們是定然要出的,只是……拿到這封急信的,並非李玉,陰差陽錯,竟是自己。

此時屋中只有他和倪駿兩人,婁之晏悵然地望著陰雲密佈,似要再度落雨的天幕,嘆道。

“就讓尹刀去吧。”

倪駿有意勸阻,“尹刀心思純直,若是李瀧佈局,他怕是沒那本事破局啊!”

然婁之晏卻道,“誠如百官所說,陛下新主國祚,仁字當先,為臣者當為帝王所用,若他殞於此,便也是他的命。”

倪駿低著頭,看著沙盤上起伏的山河,靜靜地說道,“當年三副官隨你出涼州,赫連澈和啟冉相繼殞命,也是為了——”

“廬州王大人,”婁之晏喝止道,“請慎言!”

倪駿起身離去,“如今你竟連他們的名字都不敢再提。”

婁之晏啞口無言地望著他離去,伸出手來,卻喊不出話,喉頭乾澀許久,才終於喚道。

“倪叔!”

倪駿到底是沒有回頭。

當夜,給尹刀調兵入蜀的軍信到底是八百里加急送往陵郡,容不得婁之晏猶疑,此時李玉不在城中,他也不願再居於府邸,將軍宿在營地,身為副官的王蠶,蘇譽二人,自然要來見,卻見婁之晏鬱鬱不樂,似有哀色。

王蠶素來與婁之晏公事公辦,打過招呼後,很快便退下,蘇譽卻不肯走,又關切又急切地問他。

“你怎麼了,又有什麼不順心的?莫不是那一位走都走了,臨走還欺負了你一遭麼?”

然而婁之晏卻問他,“若有一人,身陷險境,你不能救他,又擔心他,該怎麼辦?”

蘇譽思忖片刻,答道,“若真的無能為力,便也只能去廟裡求神拜佛了,神佛或許不會護你,但至少肯聽你說話。”

說到這裡,沉默片刻,俯下身來跪在他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我也肯聽你說話的。”蘇譽真切地說道。

然而婁之晏卻問他,“這裡可還有靈廟。”

蘇譽聞言,有些落寞地道,“我帶你去。”

距離婁之晏上次踏進任何廟宇已過了整整十五年。

他雖不喜婁國公為人自私自負,卻在絕大多數時候,都謹遵他的教誨來為人處世,婁國公告訴他武將不可與同僚走的過近,有結黨營私之嫌,他便早早將羅碧成和尹刀都放去李玉門下,婁國公告訴他武臣不能與文臣爭執不下,有損德行,他便對所有文臣都恭敬有加,婁國公臨死前說他野性難馴,殺孽纏身,這輩子不配登廟堂,他便再也沒拜過神佛。

蘇譽世家公子出身,不著戎裝時,為人風流清雅,出入廟觀樓閣,每一步都是坦蕩,婁之晏跟著他走,竟覺得有幾分自慚形穢。

跟著蘇譽,婁之晏難得在市井街坊裡,聽了一場不入流的摺子戲,曾經車水馬龍的寺前街如今門可羅雀,戲子靜悄悄的歌喉落在靜悄悄的戲臺上,零星的看客或形容枯槁,或面露兇光——戰亂之中前來求神拜佛之人,大抵不外乎是這兩樣人,即便是婁之晏,也不例外。

廟門前的茶樓戲臺子,唱得玲瓏清脆,卻也晦澀難懂,臺上的旦角一人飾三人,跑堂的滿臉堆笑著添茶道。

“對不住了,平日裡都是跟他師傅師兄三個一併唱這出,如今一個讓逃兵的馬踩死了,一個上個月餓死了,這才只好一個人頂上。”

婁之晏看著臺上一人唱著太子,將軍,皇帝三人唱段的清瘦戲子,走時一個人打賞了三個人的賞錢。

摺子戲只能聽那麼一段,婁之晏忙碌這些年,聽得少了,蘇譽卻是認得這出戏的。

“此戲名為金蟾記,”他邊走邊說道,“講的是前朝的雲霞太子,和從小一起長大的伴讀何月何將軍,一起逼宮昏君,讓他的父皇文靖帝幡然醒悟的故事。”

婁之晏不解,“前朝的雲霞太子是兵變逼宮失敗,被皇帝拘禁在東宮十年後困頓而死,何月將軍則是在兵變次年便被賜死毒殺。”

“但是兵變後文靖帝確實醒悟,活到七十歲,又做了三十年愛民如子的好皇帝,”蘇譽解釋道,“其實什麼太子什麼將軍,對於百姓來說都不重要,皇帝才重要,皇帝肯做個好皇帝,那就是好結局,至於看戲,人人也都愛看個好結局,後頭的結果如何,點到為止即可,大可不必細講,更何況這出戏裡面雲霞太子和何月將軍兩人本就是天上月宮裡下凡助紫薇帝星渡劫的兩個仙侍投胎,故事結尾了二人相繼歷劫飛昇,在月宮上又重聚,怎麼不算皆大歡喜?”

言罷,等了許久沒有等到婁之晏回答,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來看他,卻見他眉頭緊鎖,依然若有所思。

“小時候婁國公常拿何將軍的故事教導我,”婁之晏說道,“現在想來,他大約是想讓我幫太子逼宮先帝的。”

這等權貴之家的秘辛,蘇譽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只道,“幸好你沒聽進去。”

婁之晏卻搖了搖頭,“其實我聽進去了,只是我想的不一樣,太子身子弱,不喜爭權,我聽著雲霞太子與何將軍的故事,心裡想的卻是,若阿玉能代了太子,豈不皆大歡喜。”

蘇譽聞言,馬上就有些不快,不再說話。

然而婁之晏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武將貴忠心,我也想像戲文裡那樣,打一開始就被許給一個人,先做伴讀,後做內臣,而後又做將軍,可我入宮時就是太子外戚,太子死得早,我又為先帝效力,先帝沒了,如今又入陛下的朝堂,也算是侍過三主,兩朝元老,即便是當年陛下逼宮攝政時,我都是被囚的那個。”

蘇譽忍不住出言譏諷他,“你這話說的,好似一個總夢著一推開窗戶就能覓得良人的閨房女子一般,人生在世,哪有那麼多如意的?”

“自古君臣如夫妻,拿閨房女子自比的庸碌文臣比比皆是,”婁之晏卻不以為意,“更何況我那時候又年幼,難道還不能做夢嗎?”

蘇譽終於是不走了,心裡翻滾的不甘幾次都差點湧上來,終於是回過頭來有些惡狠狠地對他說道。

“真該早點遇到你!趁你小時候把你偷走了,什麼也不給他們留!”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你來我也不會跟你走的,你都不知道那時候阿玉在宮裡過得有多苦。”

事到如今蘇譽也不得不接受了婁之晏這人三句話不離李玉,認命道,“罷了……你今日來祈福,想必也是為了他,奉勸你一句吧,別求籤,若是下籤,只會平添煩惱。”

誰知婁之晏卻搖了搖頭,“不是他。”

如今楚州大地幾經戰火,蕭條至極,即便是一度香火不斷的千年古剎,如今也安靜得只聞依稀誦經聲,蘇譽不喜求神拜佛,沒有入大雄寶殿,站在門口,看著婁之晏一個人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抬頭望著佛像的腳尖,一個人靜靜地將心裡話說給滿天神佛,期望有誰能夠聽見。

今日的婁之晏一襲白衣,來前甚至焚香沐浴過,連發絲都透著雋雅清秀,望著那單薄的背影,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十幾歲的白穆青,他陪著白穆青來青城山下點一盞長明燈,孤苦無依又清貧的白穆青花光了身上的錢財,不肯讓她出一分,說這樣才心誠,她不肯說,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她究竟是為誰而點的那盞佛前油燈。

然而婁之晏到底是要比自己和白穆青闊綽些,在門口捐了銀子,就被老僧當作請入內堂,蘇譽不敢讓他落單,忙要追上去,可婁之晏卻不以為然。

“無妨,你在外頭等著。”

言罷,追隨老僧入內。

所謂的內堂,也不過是寺中弟子們應賓客們相邀,舉行法事,超度亡靈,誦經祈福的地方。

主持是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坐在藤椅裡,據說是齊軍打過來時,跟著弟子逃下山,滑了一跤,如今已經不能行走了,見了婁之晏,訓誡了他幾句可有可無的“點撥”,婁之晏默不作聲地聽著,老住持見他並不上心,嘆道。

“小施主不是來理佛的,是來破財免災的。”

婁之晏卻問他,“災禍從何而來?主持可否指點迷津。”

老主持搖了搖頭,“我不過是個老僧,既非佛祖,也非仙人,而小施主身貴,帝王將相之貌,獨可佔三個,天下災在何處,只肖親自往輿圖上一指便是,又何須神佛指點。”

婁之晏眉頭緊鎖,“帝王將相之貌,我最多能佔兩個,如何會又三個?第三個是什麼,是帝還是相?”

老僧雙手合十,念起南無阿彌陀佛。

婁之晏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讓他合十不了,“你告訴我呀!”

老僧卻道,“閣下靈根非凡,想做哪個,自然就能做哪個。”

婁之晏逃也似的離開了。

門口等著的蘇譽被他的狼狽模樣嚇了一跳,差點就拔刀而出,驚道。

“這是怎麼了,裡頭可是有詐?”

婁之晏見了他,似乎定心了一些,驚疑不定著搖了搖頭,“你說得對……不該求籤。”

蘇譽心下了然,拉著他就往外走,“不怕,我帶你去外頭找補。”

寺廟門前街邊多有卜卦之人,佛與道常常相看兩厭,卻也常作比鄰,蘇譽拉著婁之晏一條街走下去打從裡頭挑了一個看著最市儈的算命老道,丟了兩個銅板命道。

“來,說點好話聽!”

那老滑頭當即眼睛一轉,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一串不重樣的奉承話,把婁之晏都聽笑了。

“生辰沒問,手相也沒看,你這都是怎麼相出來的?”

那老滑頭搖頭晃腦地笑道,“非也非也,老夫學的是相面,一看您這面相,天機自現。”

婁之晏沉默許久,問他,“死人能算嗎,我想請你算算我娘。”

老道一愣,揹著手搖頭晃腦道,“這……能自然是能的,就是算死人有損陽壽。”

婁之晏聽得眉頭緊鎖,蘇譽卻撲哧一笑,塞了他一把銅錢,“夠不夠?”

老道大喜過望,拿出龜甲左晃右晃,倒出來分辨許久,方才那麼能說,這下反倒不說話了。

蘇譽不耐煩道,“叫你說好話,你可別亂說。”

老道急忙陪笑,一臉無奈道,“好話,好話,自然是好話,只是這位小貴人……有兩個娘,一個在身,一個在魂,一個已經投胎往生,另一個……哎呀呀,老夫這都不知該看哪個了。”

蘇譽又要罵,什麼胡說八道的,一個人怎麼能有兩個娘,婁之晏卻笑了,從懷裡拿出一錠碎銀。

“走吧。”他吩咐道。

老道得了這麼大一筆賞錢,在後頭連連道謝,蘇譽看得牙癢,急忙跟上婁之晏,卻並不肯回去,拉著他求道。

“別啊,難得出來玩一趟,權當散散心,幾個月幾個月呆在軍營裡,不是練兵就是種地,你不嫌煩,我可要受不住了,我可是你副官,你多少也顧及些我的感受啊?”

婁之晏這一回,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他。

於是二人在寺前街兜兜轉轉了半日之久,買了些雜七雜八的糕點,佛門前的吃食許多就是圖個講究,桂花茶糕叫出百八十種名字來,一碗暖身的米酒,卻偏要叫佛前釀。

正小口小口地喝著,卻被一個小沙彌打從店門外叫住。

“施主,貧僧奉主持之命,已尋了你半日了!”

婁之晏並不理睬他,端著瓷碗慢條斯理地喝著桂花酒釀,“他有何事。”

小沙彌雙手合十,低頭拜道,“貴人走後,主持心覺無心之話惹怒了貴人,心中有愧,便遣弟子來尋您,歸華寺願為貴人抄千本佛經,以奉佛前誠心。”

婁之晏問他,“什麼經。”

答曰,“地藏經。”

婁之晏又問,“地藏經講的什麼。”

答曰,“地藏經講的是地藏菩薩修行時的問答,地藏菩薩曾有一世降生為聖女,其母修信邪道,死後墮入地獄,受盡責難,菩薩為救母而求入地獄,歷盡萬難,使得母親得以解脫,升入天界,菩薩也由此得悟佛道,觀紅塵萬般劫難,使得世人落入地獄的業火之中,受無盡的苦難,被烈火燒灼,故發下宏願,要度化無量地獄中受業火燒灼的萬萬千千罪人,直至空無一人。”

待他言罷,卻見婁之晏驚得雙目圓睜,手中的桂花酒釀脫手而落,砰的一聲碎在了地上。

是佛經,不是詩經。

萬盞紅塵焚吾骨,唯恨夢中無一人。

李玉是故意那樣說的,聶雲飛死前將遺言化入詩句,就是為了讓不通詩書的婁之晏看不懂其中奧秘,但李玉比聶雲飛還清楚,婁之晏師從太學太傅,對詩詞歌賦也算是略知一二,他真正一竅不通的,分明是佛經。

若非婁之晏突發奇想時隔十五年前來拜了一次佛,怕是一輩子都察覺不到真相!

婁之晏策馬回府,一路揚鞭,不顧身後的蘇譽喊他,馬不停蹄地奔回襄京,回去以後就把自己關在聶雲飛的書房整整一夜,拿著一萬七千字的地藏經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完了整部暗衛名簿,待到天亮破曉,流下兩行清淚。

聶雲飛究竟是懷著怎樣的絕望看懂了這一本密文,又是懷著怎樣的絕望決心在李玉的登基大典上刺殺江夏王,哪怕身敗名裂也再所不惜,他不敢想,也想象不出,一個人的一生竟然能如此坎坷,充斥著這麼多的謊言,被那麼多信任的人所背叛!矇在鼓裡!

姜恆樂,李衿,楚王父子……李堯,他們究竟把聶雲飛當作了什麼了!

喉頭髮腥,嗓子裡發甜,他再也做不到忍下,提著刀一個人衝進了李玉的書房,將親兵趕得遠遠的,將樑上的那枚瓦甕一腳提下地,從裡頭將不可告人的那個怪物撕扯出來,扯掉他的殼子,再撕掉他的裡子,他怒火中燒,終於兩手貼上那人醜陋不堪的臉,撕下來了那張遍佈傷痕的人皮面具,他幾乎是當即就要殺了他,卻在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索命的手停在了半路上。

——他們說的對,外甥肖舅,倪駿真的長得無比像他,只是……他老了,垂垂老矣。

婁之晏看著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看著那怪物被斬斷的手腳和生瘡的身體,渾身發冷,幾欲作嘔,最終從牙縫裡吐出三個淬毒的字來。

“原不歸。”

他幾乎恥於說出這三個字,他幾乎想要把這個曾經風光霽月的名字釘在恥辱柱上,讓他看清楚自己如今是什麼醜惡的模樣,世間依然遍地流傳著他的故事,稱頌他的風骨,世人皆哀嘆他的冤屈,念著如果他還在,斷然不會早就眼前的亂世!可他呢?他在這裡茍延殘喘,做了一個沒有手腳,渾身潰爛,茍且偷生的怪物!

光是設身處地地想想,婁之晏都替他覺得羞恥,可那人卻不為所動,甚至在久違地聽到自己的名字後,釋然地笑出聲來。

“呵,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這麼叫過我了!便是那些早就知道我是誰的,也終日戰戰兢兢地,不敢把這個名字說出口,彷彿生怕招來往日的亡靈一般!果然還是大將軍有膽識!”

他如此恬不知恥,婁之晏怒不可遏,渾身都因此而發起抖來。

“……聶雲飛一直把你當作長輩,當作恩師的,當作知己!他深陷楚王一家的那個泥潭裡,都一直指望著你能給他出路!”

那個人彘……原不歸聽了哈哈大笑。

“這輩子如此只望我的人多如牛毛!過去我權傾朝野,聖寵不衰,尚且不能救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我的門客,我的學生,全都下地獄去了!而如今——”

他晃了晃只剩半截的手腳,如同地上乞憐的野狗。

“如今我難道就能嗎?”

婁之晏彷彿當頭被一桶冰水澆下來,他踉蹌著退了幾步,彷彿這才頭一次看清了眼前的人……這幾乎不能再被稱為人的東西。

他跌坐在地上,方才的怒意被徹骨的寒意取代,他想起所有曾經聽聞過的,有關原不歸的故事,那樣才華橫溢,那樣無所不能,那樣乾淨,那樣好,那樣值得被一個皇帝傾心到瘋魔的人,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

而那個曾經是原不歸的東西趴附在地上,在滿地瓦甕的碎片裡,幾乎是憐憫地看著他,悲天憫人地哀嘆道。

“所以你的阿玉……才不肯讓你知道啊。”

最初的憤怒和恐懼慢慢褪去,婁之晏到底是平靜下來,和地上的那個人平靜地對話。

“……陛下早已知道你是誰。”

“不錯。”

“他也……早就讀破了那本密文名簿?”

“這一個月,羅將軍四處搗毀暗衛行營,”那人反問他,“若非早就參破了聶雲飛的遺言,譯出了那名簿密文,這些地方到底在哪,他又如何會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的名字寫在最後一頁掌燭人那一行,誰都看得見,只是他猜到我的身份,卻遠在那之前。”

“他是如何——”

“其實也並不難猜,”原不歸閉了閉眼,似有不忍,“我自江北而來,冒名頂替吾二三,即便不是掌燭人手底下出來的人物,也絕對脫不了干係,而吾二三在暗衛營中地位堪比統領,即便我終日躲在甕中不路面,此事也早晚會暴露在江夏王眼中,江夏王行事狠辣,暗衛營裡更是數不清的陰毒手段,然而我一個無手無腳無路可逃的人彘,卻毫不在意,唯有一解,江夏王即便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絕不會害我,這樣的人,天底下總共也就那麼兩個,一個是昭兒,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倪駿,另一個……就是我。”

“倪叔知道嗎。”

“他什麼都不知道,本也不想讓你知道。”

“可是卻讓聶雲飛知道嗎?”

“是他自己非要找尋真相。”原不歸似有不忍,“他這輩子,若是能少些執著——”

婁之晏打斷了他,“你沒資格這麼說他。”

原不歸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是我害了他,我自然沒那個資格,做我的學生總沒有好下場,當年在太學,我便不該一時心軟和他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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