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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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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210章

寬廣浩蕩的丹江江面上,自上游,漂來一大一小兩艘船。

其中一艘,不過是一艘烏篷小船,如今卻有如火炬一般,在江面上迎風燃燒著熊熊烈火,船上之人,生死未知。

而另一艘……是一艘畫舫。

漆落木朽,殘破的雕樑畫棟訴說著曾經的輝煌,卻是前朝的制式,是聶雲飛認得的模樣……這艘畫舫,曾是楚王妃的嫁妝,幼年時,他也曾隨恩師乘著這艘畫舫,順流而下,遍賞河山美景,看遍人間喜樂,也……看遍了民間疾苦,從此悲天憫人,學了治世之道,而他的師弟,分明在同一艘船上……卻與他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那是李堯的船,在楚王妃死後日漸荒廢,蕩於青禾渡上,十年如一日有如一縷無處容身的孤魂,讓無數縴夫望而卻步,取古楚地大澤之名,其名為——

“……雲夢。”聶雲飛喃喃道。

“然後朕就看到,”仁顯帝說道,“他自馬背上撲通一聲跳進江水裡,手腳並用地朝著那艘畫舫遊了過去,竭力到幾乎不像是一個手腳筋皆斷的廢人,幾度要溺水而死,卻又掙扎著浮起,朝著那船而去,彷彿那艘船能救他,又彷彿……彷彿那艘船才是要溺死在江中的那一個,而他,要去救那艘船。”

“而一直到彼時都咬死了聶雲飛和朕不放的一眾暗衛,在看到那艘火焰萬丈的烏篷船時也都驚得無以復加,紛紛勒馬,一個接一個的追著那小船,同樣是一個接一個地往水裡跳。朕一個人被丟在岸上,一時間竟也想不明白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只隱隱約約地想,那艘燃燒著的小船上的人,興許是江夏王,而那艘畫舫上的人興許……是李堯。”

“彼時朕還在猶豫要不要下水入江,”仁顯帝回憶著,“然而他們卻沒有給朕太多猶豫的時間,沒過多久……那艘畫舫,也燃起了熊熊烈火。”

雲夢是一艘不詳的船,這話是老楚王說的,他這樣說的時候,楚王妃剛剛亡故。

那一年聶雲飛只有十五歲,而李堯還只是個十歲的幼童,楚王妃沈氏乃是先帝賜婚,沈家是書香寒門,沈氏沈芳菲年方二八時乃是荊楚一地有名的才女,為救被富家浪蕩子糾纏逼迫的白沙名妓吳香娘,一曲十問天歌動了帝京,彼時的楚王仍是在京城隨太子伴讀的質子,惠陽帝先賜婚,後賜他歸家,為先楚王侍疾。

楚王歸家,一見沈芳菲生得柔弱貌美,又不失風骨,不免為之傾倒,憐其家貧,命府中代為置備嫁妝,又為其造一畫舫,竭盡奢華,以供其遊江賞景,一時間楚州無人不豔羨,稱他們二人為百年難遇的天作之合。

沈芳菲飛上枝頭做鳳凰,與其他繼位藩王相比,楚王一脈素來頗得皇家之心,更有久居東面的江夏王劉氏一朝倒臺,樹倒猢猻散,楚州更加固若金湯,楚臣一躍成為僅次於吳州的江南清流,沈芳菲的父兄本該也跟著水漲船高,然而沈家家風清貧,不喜俗事,故而沈府並未隨著這一紙賜婚飛黃騰達,反倒是辭了官,悄然遷出了城,去往南水郊處,一心經營書館,為寒門子弟授學,無論販夫走卒,抑或商賈僕役,都可前來求學。

李堯與聶雲飛的恩師姜恆樂便曾在此地授課,因著原丞相通敵一案,身為原不歸師弟的姜恆樂也受了牽連,輾轉來到此地,為沈家書社收留於沙鎮外的莫家灘。

然而他那樣的人物,自然不會久居陋室,沒過多久便被楚王府所召為門客,聶雲飛隨母親在碼頭拜別了他,以為此生再也無緣相見,然而沒過多久他又渡船回來,這一回帶了一個怯懦瘦小的孩子。

年幼的李堯思念母妃,日夜垂淚,可楚王妃卻並不許他輕易歸家,甚至不許他袒露身世,只以寒門學子之身,獨自在沈家書院中求學,輾轉四年,未能歸家,聶雲飛不忍其煎熬,夜裡抱著他睡覺,給他唱歌,李堯時而夜中驚夢,念著母妃,然後又會說,雲夢,雲夢,以至於很長一段日子,聶雲飛都誤以為李堯的生母,名為雲夢。

待到那艘名為雲夢的畫舫真正出現在了碼頭時,聶雲飛這才驚覺懷中的小師弟究竟是何種身份,便問他。

“那你為何總在夢裡念雲夢,雲夢呢?”

李堯低著頭道,“我夢見母妃乘著雲夢順流而下,一路向海,我卻追也追不上去。”

隨著那雕樑畫棟的雲夢畫舫而來的,還有成百上千的縴夫,他們有的自雲楚交界處逃荒而來,有的則是隴南來的秦地逃奴,雲夢造得美輪美奐,一看便是貴人的船,他們等著討要生計,等著拉縴,等著這偌大的一艘順流而下的畫舫,逆流而上的那一日。

聶雲飛不明白,他問姜恆樂,“為何連年風調雨順,一無戰事二無災荒,卻有如此多的人會流離失所?”

姜恆樂只給了他四個字,“苛捐雜稅。”

聶雲飛不解,“當今聖上分明連年減稅,楚州三年官田未準收一租,便是私田佃戶,仍不準多過一成半,莫不是官員貪墨盤剝?”

恩師卻言,“帝之下,官之上,尚有王。”

聶雲飛仍是不懂,“可楚州亦有王。”

姜恆樂哈哈大笑,“楚王無用。”

楚王確實無用,蜀王得知沈家書院收留了曾經的家臣魏氏後,責問至楚王處,楚王懼怕不已,忙命親兵前去,當著楚王妃沈芳菲的面,拆了沈家書院。

沈父見一生心血化為烏有,鬱郁病故,沈兄為護院中學子先生避難,被生生打斷了一條腿。

聶雲飛跪在同窗墳前,摁著依然愣愣的李堯磕頭,仰頭髮起毒誓,“我聶雲飛,此生誓要廢藩王,若不能,則天打雷劈,家破人亡!”

方才還迷濛不已的李堯一下就拉下他起誓的那隻手指,驚道,“師兄莫要胡說!我娘說過,人無論被利用也好被辜負也罷,都要好好活著!縱使眾叛親離,亦只求無愧於心!”

煙波浩蕩裡,雲夢載著他們一路去往白沙,骨瘦如柴的縴夫們日夜拉著船,喊著號子。

李堯欣喜道,“日夜兼程,我們馬上就能回家了。”

王妃摸著他的頭,“堯兒不心疼縴夫嗎?日夜兼程,無休無眠。”

李堯不解,“可他們不是縴夫嗎?”

王妃疲憊地笑了笑,最後摸了摸他的發頂。

這一夜,楚王妃親自傳喚了他,十五歲的聶雲飛跪在她的腳邊,並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憔悴。

沈王妃對他笑了一下,情真意切道,“聶公子,我兒子……往後就託由你照拂了。”

次日的清晨,推開雲夢畫舫最裡的那間雕樑畫棟,雍容華貴的客房,在那雕花走廊的盡頭,點著燈籠的花臺上,楚王妃就睡在那裡,手邊半盞鴆酒,一動不動地,死去了。

而今日,她曾經雕樑畫棟,極盡奢華的閨房已然化作廢墟,可那扇門的方向,卻點了燈籠,渾身溼透的聶雲飛第二次來到這條已經剝落得如同塵泥一般的雕花走廊盡頭,陰暗潮溼的船室裡,揮之不散的是濃重的血腥氣,而照亮這一切的燈籠,卻更加的不詳——是那盞用他人皮所作,象徵著他一生屈辱的物什。

於是他掙扎著,蹣跚著,手腳並用地攀爬著,卻仍想抬起頭,他一生被屈辱和冤情所壓,如今故地重遊,卻想要拾回年少時的意氣,想要抬頭挺胸,彷彿生怕便宜了嬉笑他的諸多惡鬼,雲夢的腹中一如當年那般潮溼寒冷,當他終於掙扎著來到那屋前,已然渾身冰涼,被無邊無際的不詳所籠罩。

他深吸了一口氣,掙扎著站直了身體,他對著那不詳的人皮燈籠背過身去,昂首挺胸,一如當年那般用力推開了房門——

遍地浮屍之中,李堯安靜地坐在當年他母親所死去的百花臺上,似乎是戰酣後累了,坐下小憩一番,只見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對著遍地的屍骸,微微眯著雙眼,以刀撐地,疲倦而又希冀地看過來,看向他來的方向,彷彿一直都在等他。

聶雲飛怒極了,他破口大罵。

“你別以為你替我殺了李衿,我就會——”

他衝了上去,然而李堯卻沒有動。

地上的血已經乾涸了,背上的三枚短刀,每一柄都插在心口的位置,地上的暗衛屍體有的失了雙腿,有的失了半身,然而死時,竟仍是竭力擲出短刀的模樣。

李堯坐在那靶心上,依然希冀而又怨毒地,一刻不停地望著他來時那扇門的方向,縱使聶雲飛已然走到了他面前,卻一點也沒有動。

聶雲飛愣愣地看著他,彷彿在等他回過頭來,等他轉過臉龐,等著那抹看慣了的譏笑模樣,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他沒能等到,窗外江水滔滔,他等到的是砍穿門鎖的清脆刀聲,等到的是討伐逆賊的呼喊,等到的是爬上船來殺他的追兵。

“聶雲飛!”那群追兵高喊道,“逆賊,爾懷鄙志,一生輕賤無骨,當入史書,受萬年唾罵,以供後人引以為戒!”

聶雲飛聽著,沉默著,跪在一動不動的李堯身前,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呵斥,和不息的潮水聲糅做一團,令他聽不真切,而云夢的搖曳,那些水木所擊而發出的細碎破碎聲,落在他嗡嗡作響的耳中,彷彿誰在永世無休地嘆息,而他顫抖的手指猶豫著,期待著,羞怯得彷彿回到了少年時,那時候,他還不是得皇帝青眼的商賈之子,李堯亦不是暴戾無常的楚王,天真可欺的他們,對未來還有期許。

身後的門被人一腳踢開。

“逆賊!速來就戮。”

聶雲飛伸向李堯面龐的手指頓了蹲。

手腳筋皆斷,文武皆廢的廢人,背對著他們緩緩站起,那個在奔湧不息的亂世中轉瞬就被人遺忘的聶將軍回魂至此地,只那一瞬,竟讓追來的暗衛不敢妄動,遲疑在當場。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只聽聶雲飛喃喃道,“命途不公,我等從未有逆,赤子之心飄零久,終無所報。”

那雙白皙的,握過筆,握過刀槍,接過金冊,接過託孤,也接過江山託付,又將這一切都生生辜負過的手,終究是沒能碰到那張蒼白的臉,而是向下,轉而拾起了李堯血跡未乾的刀。

眾人圍之,見他手起刀落,一哄而上,然而這第一刀,卻不是向著任何人的,只見聶雲飛一刀砍斷了門前的燭臺,掛在門上的人皮燈籠應聲落地,點燃了一殷紅,斷了在場所有人的歸路,也為那些再也留不住的,照亮了去途。

火燒起來時李玉便知不能再等下去了。

只見那些一路隨追擊而來的暗衛轉而去往江心畫舫,便知不好——暗衛素來有殉主之事,倘若這一行人是為江夏王而來,而江夏王又已葬身火海,他們定然越發不會放過聶雲飛逃出生天,而聶雲飛手腳盡廢,能游去船上已是奇蹟,若畫舫起火,他焉能活命!當機立斷,不顧自身安危脫下身上的鎧甲丟於岸邊,腳尖點水施展輕功踏江而去,落足畫舫船沿時,已然是內息混亂,疲憊不堪,卻半點不敢耽擱,聽著那些裝作親兵的暗衛叫著一聲高過一聲的反賊,李玉身中了啞藥口不能言,心中怒極,兩手向腰間各拔一劍,衝入船身,一路見一個殺一個,他自馬背上拼殺這些年歲,戰場上百鍊出的殺氣上來,縱然暗衛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卻也攔不住他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江夏王死了,這些個終於他的暗衛更是徹底成了困獸之鬥,迴廊兩側暗刀頻來,卻不知李玉耳力驚人,於盲劍一道登峰造極,又豈會受他們擺佈,一路連斬數人,殺至火海前,卻聽聶雲飛就在其中廝殺,心急如焚,口中竭力呼喊,卻不能出聲。

倘若今日他們二人就這麼葬身此地,難道要讓聶雲飛至死都以為,自己未曾信他,已將他視為反賊,下令誅殺麼!

心緒一亂,當即就被人從背後一刀偷襲,李玉遲迴擊半刻,便被一刀刺了左肩,回敬一刀直逼喉間,那人當即斃命,噴了他一身的血,火越燒越旺,口鼻中全是木屑和黑煙,一股血肉燒焦的刺鼻惡臭撲面而來,這艘老舊的遊船已然撐不了多久,李玉氣血上湧,硬催經脈,試圖衝開堵在喉間的毒,豈料那藥竟頗為霸道,一張口哇的就是一口黑血,天旋地轉的痛意之下,李玉啞著嗓子低聲喊他。

“聶雲飛……”

然而聲音混雜在烈火聲中,根本微不可聞。

許是上天垂憐,這一聲念過,那烈火竟陡然燒斷了房梁,偌大的木牆倒下來,露出了原本雕樑畫棟的寢屋,被暗衛們圍攻其中的聶雲飛,就這麼和渾身是血,猝不及防地和跪在屋前的李玉四目相對。

那一瞬,聶雲飛的眼神,縱使是在多年後午夜夢迴時,李玉也依然忘不掉。

聶雲飛是笑著的,李玉從未見過他笑得如此輕鬆和開懷,彷彿塵世間的諸多恩怨,都終於放過了他,只是那一雙眼睛,超然之外,又彷彿是被恨浸透了,也被毒浸透了的,被遺憾浸透了的,彷彿一個將死之人,在迴光返照的片刻裡,終於明白了自己渡過了如何無用而又可悲的一生,以至於對萬物……都憑空生出了無窮的憐憫。

人間萬苦,活著的不得解脫,而他即將死無葬身之地,赴死路上的他看著李玉,竟露出了由衷的憐憫。

李玉沒有來得及和他說第二句話,他一張口,口中就流出黑血來,他囁嚅著,平生頭一回,如同一個總角孩童一般,被聶雲飛的氣焰所震懾,動彈不得。

他甚至來不及確認聶雲飛是否明白了自己為何而來,明白了他其實並不曾定罪於他,明白了他尚未曾如他所以為的那般淪為千夫所指的罪臣,明白了他衝入火場……其實是想要救他。

他不會讓他身敗名裂,千夫所指,他不會讓世人忘記他的恩情,忘記那個機關算盡,嘔心瀝血的聶將軍。

這些他都沒能說出口,他什麼也沒能做到,可若聶雲飛不明白,他又為何不殺他,而若聶雲飛明白,又為何非要赴死?

他沒能知曉答案,徒留滿身遺憾,他只知道在那一瞬,聶雲飛不顧同時朝著自己襲來的數柄刀鋒,將一枚令牌用盡全身的內力,打向自己的胸前懷中,其力氣之大,竟將他生生震出了火海,震出了船,徹底跌入濤濤江水之中——

沒有了李玉,也殺光了追兵的雲夢畫舫裡,一切都再次安靜了下來。

連續經歷了幾場廝殺,坍塌的火場之中,聶雲飛疲憊不堪地朝著李堯走去,彷彿歸巢的候鳥,他自幼多愁善感,又生於江水之南,每年冬日,都見大雁飛來,而春冰一破,又向北去,兒時飽讀詩書,識得雁南歸三個字,也曾問過他的恩師姜恆樂,若雁南歸是歸,那麼此地可是他們的家?若當真如此,春日乃是最好的日子,又為何要春來北去,在故鄉最美的時候離家去往他鄉?

姜恆樂笑他天真可笑,留給他八個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不喜歡這八個字,直至他在最富盛名的年紀裡決心北去京城,離開故土去尋一份潑天的抱負,走時李堯來送他,在江渡口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他。

他問他,“師弟為何不抬頭呢。”

喪母沒多久的李堯彷彿一夜間長大了,依然稚嫩且輕柔的聲音頭一次帶上了低沉的稜角。

“父王已許了側妃扶正,替我母妃的位置,又為我聘了蜀王姻親家的貴女為妻,”他說道,“我不想你走,卻也明白,我留不住你,於是心裡生出怨來,我壓不住這怨,便因這怨而生愧,羞愧難當,故而不肯抬頭,師兄……你還會回來嗎?”

聶雲飛終於回來了,他精疲力竭地跪在了李堯面前,回到了他的故土,只是春天已經走了很久了,而他也已經飛了很久,耳畔那嗡嗡聲折磨了他許久,使他筋疲力盡,染血的刀咣噹一聲落在地上,他騰出手來,於是終於可以摸一摸那個人的臉,卻不料兩手血腥,只是將那張臉越摸越髒。

只是那雙眼睛仍是亮的,看得聶雲飛心悸,彷彿他今日才突然想起來,自己曾經多痴迷過這雙眼睛。

“當年,”他終於是問了出來,“當年……你到底為什麼要冒充我母親,給我寫那封信,謊稱病重了,要我從皇城趕回來?你明知道,我違了皇命……你會害了我一輩子。”

他問他,“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辱我?還是為了救我?”

那人不答,一雙眼裡映照著烈火。

聶雲飛累了,低頭將額頭抵在他額頭上,“你為什麼要替我殺江夏王,你到底……是怨我多些,還是愛我多些呢。”

他已經註定得不到答案了。

雲夢化作一片火海,將二人包裹在廣澤如鏡的夢境之中,翻滾的紅塵之下,沒有誰會為誰停留,好似一場煙花,為那一時的輝煌,輕描淡寫地編纂著無休止的孤寂夜色,在那片不可多得的寂靜裡,在一場燃燒著幻夢裡,聶雲飛用手掌,輕輕合上了那雙他所熟知的雙目,然後,也閉上了自己的。

恍惚之中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寒夜,是安元七年的上元節,不滿七歲的李堯生的瘦小,性格怯懦,躲在姜恆樂身後,像個猴子,怯懦地頻頻看他,聶雲飛心中高興得緊,面上卻是不茍言笑的模樣,任由恩師問答,心裡想的卻是待到恩師走了,便可以和這個新來的孩子一併出去玩耍——他是家中幼子,還沒有過弟弟,根本忍不住想對這個師弟親近的心思。

待到姜恆樂走後,他就忙不疊地湊上去問。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父母是何人?”

那孩子欲言又止,那副為難的模樣,絲毫不像個孩子,倒像是大人們在前廳談生意算賬時的模樣,看得聶雲飛笑出聲來,他也才十一歲,可小孩子就是這樣,十一二歲了,便覺得自己是個大人,昔日的玩伴,彷彿都成了孩子,於是從懷裡掏出雲片糕,松子糖,往他手裡塞。

“你不說我也知道,”十一歲的聶雲飛笑道,“你是我師弟,對不對?”

李堯一愣,“我……”

說到一半又卡在喉嚨裡,就這麼沉默了好一陣子,看得聶雲飛心生疑惑,這個師弟莫不是不太聰明?

不聰明也沒什麼不好的,自己是遠近聞名的神童,鄰里鄉親多賀喜,唯有母親常憂心,閒來無事時,坐在外頭藤蘿架下為自己扎著新衣鞋,望著在窗中苦讀的自己,口中常唱著一首歌,是什麼歌來著?

這般想著,天上卻撲通一聲,抬起頭來,漫天的火樹銀花,上元節就是要熱熱鬧鬧的才是。

一直愣神的李堯也跟著抬起頭來,到底是小孩子,看到漂亮的煙花,當即就把煩惱都拋諸腦後,紅紅綠綠的光彩映照在眼睛裡頭,亮晶晶的。

見了煙火,便惦記起夜市來,沙城的上元夜集,自己已有許多年沒去過了。

只是自己是師兄,已經是大人了,總不好說自己想去,那多孩子氣?轉念一想,遠近聞名的小神童當即心生一計,低頭對著瘦瘦小小的師弟篤定道。

“師弟一定想去夜市吧!”

李堯遲疑著點了點頭。

於是聶雲飛不由分說地上去拉起他的手,嚇得李堯一個哆嗦,聶雲飛也是一個哆嗦,卻是沒想到,這孩子縮在冬衣裡頭的手,竟然這樣涼,原來這些個看著光鮮亮麗的綾羅綢緞,層層疊疊地裹住他,裡頭竟然是這樣得冷。

“你爹孃怎麼不給你多穿衣呢?”聶雲飛詫異地去問他,見他遲疑,忙又改口,“無妨,師兄給你添衣。”

說著就將身上的大氅脫下來給新認的小師弟毫無章法地裹了一身,毛茸茸的毛球團裡堪堪伸出兩隻小手來,窘迫極了,李堯只覺得自己自從見了這個人,便一刻窘迫過一刻,連臉都漲紅了,覺得羞,又不光是羞,心裡頭酸酸的,彷彿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可聶雲飛卻像是滿意了,他笑道,“這下好了,看你臉上都有血色了,方才那樣冷,怎麼不開口說呢?我是你師兄,你想要什麼,師兄如何會不給?師兄就你這麼一個師弟,定然是要疼你一輩子的。”

說著,不顧那孩子越來越紅的小臉,牽起孩子肉乎乎的小手,一步三回頭地往上元節熱鬧萬分的集市裡去,邁出聶家那高高的門檻時,手中卻突然一空,他低頭去看,哪裡還有什麼師弟,左右顧盼,又哪裡還有什麼夜市,回頭看向身後,聶家宅子大門緊鎖,寂靜無聲,他已經回不去了。

這一片空曠的夢中,只剩下門前的那棵老樹,枝繁葉茂地搖曳著江水滔滔,他坐在樹下,走馬燈一般地回顧一生,抬頭望著仍在一個接一個炸開在頭頂的煙花,火光噼啪地響著,落在他的眼睛裡,灼燒在他的身上,反覆地照亮他,又不斷地辜負他。

然而漆黑的遠處,那寂靜的前路里,在那場已經冷了煙花之下,卻彷彿有人……輕聲地,無奈而又遺憾地,用那彷彿再也不願期待回應一般沙啞而又飄渺的聲音,最後喚了他一聲。

“師兄。”

只這一聲,讓聶雲飛從寂靜的紅塵夢中陡然驚醒過來,李堯站在他的面前,還是七歲的幼童模樣,他穿得厚厚的,披著他的衣,等著他的手,彷彿有些不甘,又有些嫌棄地看著他,彷彿在空等著他食言而肥,已然等了許多年。

他問他,“不是說要帶我去夜市嗎?又不去了嗎。”

聶雲飛聽了就笑了,他終於是拉住那隻手,那雙眼睛是冷的,心更是有如冰封,可唯獨手心藏著熾熱。

“去,”他說道,“這就去。”

於是小小的他就這麼拉著小小的師弟在夜色裡慢慢地往前走,路的盡頭究竟是什麼似乎已經不必追究,只有這一路的煙花噼啪作響,便已經足夠,夜風裡他聽著師弟的呼吸聲,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堯,似乎也是怕的,路這樣的黑,又這樣的靜,可他也已經不再是一盞燈籠,做不得那簇明燈,又能如何呢?到這時,他才終於是想起了母親經常唱的那首歌謠來,於是火樹銀花的花火夜下,他輕聲地哄唱著,試圖用歌聲,使得這條路不那麼寂寞,讓這一個夜晚不那麼空曠,讓這一個春天的大雁,不要再背井離鄉。

於是學著當年母親的模樣,輕聲地唱道。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這一場烈火,燒得如此安靜,如此決絕,如此不顧一切,如此慘烈,而唯一為這一場火而哭喊出聲的,卻是岸上的李玉。

他被聶雲飛用力全身力氣擊入江中,掙扎著游到岸上,看到的正是雲夢徹底化為火海,一邊坍塌,一邊順流而下的一幕,撕心裂肺的苦痛之中,他終於是衝破了藥性,哭喊出聲,掙扎著往江水中去追那船,卻幾乎又跌入水中,摸到懷中的東西,是聶雲飛在最後也要留給他的東西。

他手腳並用地爬上岸去,狼狽地跪在地上,將那東西展開來,是一枚令牌,暗衛營的親兵令,衛十一,而令牌的背後,竟又繫著一條細帶,扯開來,上面竟是一首血寫的詩。

自古巫山多歧路,得閒絲笛伴螢飛。

萬盞紅塵焚吾骨,唯恨夢中無一人。

他不明白,為何聶雲飛要給他留下一首詩,是他死前的執念麼?抑或是他早已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然而他尚沒有時間細想,就已經再次陷入了險境,窮途末路的暗衛們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江夏王已死,”李玉啞著嗓子,渾身發抖,“我已做了皇帝,你們既發誓忠主,便應該尊我為新主,我許你們一個前程。”

然而來者卻不為所動。

“我等是江夏王大人親自教養的狗,”為首的道,“和你收的那些個沒用的雜兵不一樣,也和你殺的任小龍一眾雜碎不同……主人死了,我們也不茍活,只是主人所吩咐的,我等尚未完成,死也不能瞑目。”

“他吩咐你們殺我。”

“吳王大人,您還有什麼話,與其問我等,”暗衛們亮出刀來,“不如您一會見了主子,親自問便是。”

李玉被圍困江邊,身後就是滔滔江水,退無可退,身上的護身甲冑又早已為了施展輕功上船而卸下,此時身上甚至連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沒有,掙扎著躲閃幾招後,再也撐不下去了,失血過多,又泡了冷水,他只覺得渾身都發冷,再也難迎戰。

可他不能折在這裡,婁之晏還在等他回去……他今日才剛剛登基,才剛剛許了那人潑天的富貴,許了那人一生!

他已經辜負了聶雲飛,害他死得不明不白,難道……又要將早已將一生都捧在手中先給自己的婁之晏,一併辜負嗎?

情急之下,李玉一咬牙一把拔出還插在左肩的那枚短刀,劇痛之下整個人都清明瞭幾分,血當即就噴了對面的人一臉,糊了眼的一瞬被李玉一刀鎖喉,手中的長劍也被李玉奪來,渾身顫抖著雙手握住,和身前的殺手們對峙。

大內高手,勝率渺茫,李玉心中苦笑,早知還不如,走時聽了婁之晏的話,和他一併來,如今悔意上來,也已經晚了。

亂刀之中他毫無章法地回擊,敗下陣時胸中只餘遺恨——然而就在這時,有人一箭穿空,殺了眼前之人,救了他。

是援兵。

李玉終於是支撐不住,在失血過多之中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他正蓋著一件小小的披風,蜷縮在篝火旁邊,一個少年背對著他,正在碾碎藥草。

李玉混沌的腦海中只覺得這少年無比熟悉,花了許久才叫他出名字。

“畢忠義。”

少年一愣,抬起頭來,“您還記得我。”

李玉愣愣地望著他,一時間只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你不是死了麼……我是也死了?”

畢忠義聽了就笑了,“王爺還活著,是奴沒死,犯了欺君之罪了。”

“可你……”李玉今日大悲大喜一番,腦中已然亂作一團,“我分明,將你一箭穿心。”

“王爺確實將奴一箭穿心,”少年平靜地說道,彷彿口中所說的並非是自己的生死,“可奴也說過……奴和您座下曾經的暗衛統領畢孝全大人,曾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那又如何——”

“畢大人當年救駕有功,被破格從暗衛營提入兵部,走了明路,”畢忠義低著頭道,“他能活下來,就是因為心臟長得比尋常人偏一寸。”

言罷,抬起頭來問他,“殿下明明知道此事,又為何,偏偏要一箭射來,又偏偏要射中這一寸。”

李玉沉默了。

畢忠義放下手中藥草,望著篝火道,“殿下心中不忍,但仍須知,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一寸不忍,都會天翻地覆,容不得差錯。”

李玉於是問他,“是李衿這樣教你們的?”

誰知那少年卻搖搖頭,“是上峰所教授。”

“上峰。”

“奴所揹負的那位甕中人。”

“你是說吾二三。”

畢忠義聞言,有一陣子沒說話,低頭撥弄著篝火,讓它燒得更旺,許久,才又開口。

“先生的名字,並不是吾二三,我與他,原本也並非是江夏王的下屬,甚至……我也非是暗衛營之人。來時先生機關算盡,甚至連殿下會殺我,都曾算到。”

“他既算到,你又為何要來。”

“先生有言,真正的暗衛,便是死後才能做成的,”畢忠義道,“我要做殿下您的暗衛,便要先做您手下的死人,只是若殿下心狠,將我一箭穿顱,或正中心臟,我便當真死了,再無以後,所以殿下的暗衛我到底能不能做成,便全看殿下對我,是否能有這一寸的不忍。”

“愚不可及!”李玉破口大罵,“你將自己性命當成什麼了!”

少年卻面不改色,只是說,“先生有言,生逢亂世,為一試人心,即便拿上命來也未嘗不可。”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少年卻道,“我不能說,殿下若想知道,自可回去詢問甕中的先生,如今先生對您……興許是會說實話的。”

李玉氣極了,又要再罵,然而人已虛弱至極,急火攻心之下,咳得倒回地上,畢忠義嚇得丟了手裡的藥草,撲上去看他如何了,卻摸到一手的眼淚。

畢忠義愣在當場,他才十六歲,從小長在暗衛營裡,學的便是如何暗中行事,直到意外獲赦,被先生挑中,空有一腔熱血,卻對外面的世界所知甚少,哪裡知道該如何安慰此人,只能任由李玉在篝火前嗚咽不止。

“痴兒,愚徒,”李玉口齒不清地咒罵,“連自己性命都視如草芥輕易捨棄的畜生東西,我李玉此生,都不願再與你等為伍!”

涉世尚淺的少年,並不能聽懂他到底在罵誰,只是,似乎並不是自己。

畢忠義最終還是沒有現身在人前,這個聲稱自己並非暗衛的神秘少年,似乎打定心思要做個合格的暗衛,將李玉送去城前,便靜悄悄地離去。

登基後的新帝一天一夜不歸,婁之晏早已親自出城去尋,如今李玉回來,城中派信喊他回來,婁之晏當即拋下部下快馬加鞭地趕回,看見坐在椅中面色蒼白的李玉,當即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李玉嚇得撲上前去,以為他是力竭摔倒,趕緊要將他扶起來,“阿晏?阿晏?”

然而婁之晏趴伏在地上,被他輕輕一碰,當即嚎啕大哭,他哭得撕心裂肺,滿是遺恨,比當初在柴桑城中重逢時更甚,於是李玉便明白了,他已經看到了聶雲飛的結局。

聶雲飛這一生,失而復得,得而又失,烈焰萬丈高,終歸於燼,自己如此,於他人亦如是,唯有婁之晏,如同長明燈上的火,晝夜不息,只是這麼一星半點的光亮,能常供於佛像前,照世人也照佛祖,彷彿生而比眾生高貴,卻一生只能蜷縮於佛像腳下,聽遍世人所求,見善惡,見佛不語,唯獨不見天日。

自李玉登基只不過過了一天一夜,婁之晏卻彷彿一下子就徹頭徹尾地成了一個臣子,匍匐於他腳下,李玉低頭看著他,一時恍惚之間,彷彿自己已然化作了那不動的佛像。

婁之晏哭求,“是臣有罪,是臣來遲!”

他悲痛欲絕,認錯更是果決到底,卻不求寬恕。

盛怒湧上心頭,李玉一把抓住他的下巴,讓他抬頭來,一字一頓地命他。

“向我發誓,發誓你不會學他!不會走他的老路!”

你要燒不盡,你要熄不滅,要不知絕望,要不知疲倦,要茍延殘喘,要——

婁之晏一愣,被李玉的一雙手所掣肘,李玉用得力氣之大,總是他筋骨硬朗,卻也被生生抓出手印來,動彈不得之中,只有一雙眼睛睜大了看著他,那裡頭的火,明明又滅滅。

“說!”李玉催促道,“說給朕聽!”

婁之晏這才忙不疊地開口。

“臣發誓,”他恭順道,“臣此生……絕不會拋下陛下。”

天子一怒,浮屍千里,生死不明的江夏王被李玉一口咬定為暗衛親兵所殺,更是妄圖嫁禍給忠臣良將聶雲飛,將其牽連致死!暗衛營叛主弒君陷害忠良罪無可恕,一天一夜之間原本被重用,安插於諸多大臣身邊的暗衛,全部被問斬於市,有供出暗衛營線人,乃至死士藏身之處以換活路的,片刻也不耽擱,即刻命諸將前去誅殺,屠戮滿門,血流成河,連孩童都不放過。

原本盼著一位愛民如子之明君的諸臣,見李玉之暴虐,行事之殺伐,紛紛噤若寒蟬。

有人不要命地衝至新帝座下,口中高呼。

“此案諸多蹊蹺,陛下如何能草草結案啊!江夏王大人足智多謀,尚在人世也未可知!那聶雲飛死得如此巧,誰知道就不會是——”

李玉大步上前一刀斬其帽,兩刀斷其發,多年征戰沙場的殺氣豈是常人能比?驚得那披頭散髮之人涕淚橫流,手腳並用地尚未來得及爬走,就被抓著斷髮抬起頭來。

新帝的一雙眼睛陰鬱暴戾,透著不容任何人違逆的霸道。

“江夏王死了,朕親眼所見,”李玉一字一頓地說道,“從今往後,但凡還有人敢自稱江夏王的,都是批著人皮面具冒名頂替的惡徒,人人得而誅之!你可聽明白了?”

那人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徹查之下,曾一度被江南江北兩岸所有權貴聞之色變的暗衛營被連根拔起,羅碧成率人攻入位於贛州深處的行營,百人之兵負隅頑抗,攻破其中後,竟是一群年紀尚不足雙十的少年。

為首的哭求不止,“大人,我等不過窮苦人家賣身來此地,受貴人調教,為貴人辦事!”

羅碧成須臾間心軟了片刻,那少年卻抓準這片刻的時機,一柄淬毒的短刀迎面劈來!

短刀被羅碧成一掌打落,鎮南將軍望著眼前跪了一地的少年們,面露兇光,一字一頓地吩咐道。

“陛下有令,不留活口。”

而他口中的陛下,此時此刻正在溫柔鄉里浮浮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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