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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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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209章

“可有根治的法子?”

曹問搖了搖頭,“這斷筋散是錦城的白家後室裡頭拿來懲治不聽話女人的方子,女人這東西,若要拿捏,就是要拿捏一輩子,這藥自然也是用了就跟一輩子的東西,沒得商量。”

李衿若有所思地嘆道,“漕運白家……白穆青,吳王可真會挑人,我這一輩子啊,就是栽在女人手裡。”

又問,“你今天來,可是師妹那邊有什麼話。”

“師妹託人帶話給我,”曹問端起茶來呷了一口,“跟我說,你這人能屈能伸,還很能活,讓我別跟你一般見識,若以後吳王到了冀州,你們二人再見分曉也不遲。”

“師妹胸懷天下。”李衿嘆道,“可惜了,當年父皇看上的不是她。”

“你爹那是沒看上她?”曹問嗤之以鼻,“那是她沒看上你爹。”

李衿聽罷,直接笑出了聲,兩個年過半百的老傢伙思及往事,不免覺得這半生著實荒唐,笑夠了,便又安靜下來,透著層層死氣。

“所以你到底打算怎麼辦?”曹問問他,“吳王對你的殺心已經是實打實的了,也就是這幾天不宜見血所以還不方便下手,再加上聶雲飛這麼一鬧騰,大家嘴上不說,但哪個人心裡不知道他說得十有八九是實情?別看現在勸吳王別對你動手的人不少,那可都不是真勸,那字裡行間的都是來拱火的,只盼著登基大典一完,就讓王爺取你狗命,聶雲飛說他聶家是怎麼死在你那些個暗衛死士手裡頭的,吳王可是每個人都送了個暗衛日夜跟著呢,聽了他的那話,誰不害怕?誰不得掂量掂量?你讓那些個暗衛把這群文臣弄到江南來,是,那幾個京官兒老臣是大多向著你,可是咱們這一位可不比他爹,那耳根子可是奇硬啊,那可不是會聽文臣死諫的主兒,也不會因為幾個七十來歲的老不死在他面前哭幾通就高看你一眼,過去倪駿的面子大,在他面前還能說得上幾句話,如今這眼看著廬州王趕鴨子上架走馬上任,跟你的兄弟情份也是走到頭了的,你想跟師妹鬥,你拿什麼活到冀州?”

“這你放心,”李衿將藥方收入袖中道,“我明日就走了。”

曹問端茶的手一頓,“明日?登基大典?”

李衿笑道,“正是。”

“我的個乖乖,”曹問瞠目結舌,“您可是有本事,靠誰?倪參將跟你反目了,江夏軍也死絕了,你老家江夏如今也焦土一片沒人有那個心思陪你跟吳王賭命,任小龍也死了,你還剩誰,暗衛營?”

“衛十。”

曹問一愣,“衛十,那位不是早就舍你投了——”

見李衿笑得意味深長,頓時反應了過來,“你讓他投的吳王,給你行方便的?看不出來啊,那小子這麼忠心,你算得可夠遠的。”

頓了頓又道,“只是這暗衛營裡頭還有這般忠心你的死士,回頭你這麼一走了之,這暗衛營你可帶不走,再過上兩年,日後那就真不是你的人了。”

“無妨,”李衿為他斟茶,“送給玉兒,權當為他登基賀喜,也算是我做叔叔的一片好意。”

曹問揶揄他,“親兵難得,你真捨得?”

“親兵難得,勝在忠心,可自古以來,兵不如將,”李衿眯著眼笑,“我這人手雖少,但勝在精,我那親兵頭子大小也算是個將,可既已經讓師妹暗地裡換過人了,我也就只有舍了。”

曹問又是一頓,“你說那吳王爺書房樑上頭的那位吾二三?他被換成了師妹的人?”

李衿一怔,“哦?此事師妹不是經你手做下?”

曹問不屑,“你可真是高看了我了……我哪有那——”

他沒能說完,卻喉頭突然哽住,只覺得淤血湧向口中,胸口劇痛不已,卻絲毫也喊不出,說不出話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對面的李衿,嘴唇張合,彷彿要說什麼。

“是,茶中有毒,”李衿替他說道,“哎,你說你啊,早點說不是你乾的該多好。”

李衿看著死不瞑目,逐漸僵硬的曹問,不無遺憾地感慨道。

“連累我這上好的西山醉,無色無味,十年才得一副的,我這麼多年都沒捨得用,到頭來,竟浪費在你這個老不死的身上了。”

王府一角的別院中暗流湧動,遺恨叢生,而在另一處,又有另一番遺恨與另一對舊人。

古往今來的皇帝登基前一天晚上都在做什麼,李玉無從知曉,只是自己大約是無緣一睡,越困,越覺得睡不著,只是在屋中來回踱步,踱一會,又停下來看婁之晏。

“你穿這一身真好看。”他由衷地說道。

一身大紅錦緞的婁之晏如臨大敵,“殿下今晚可不能亂性。”

李玉氣不打一處來,“你都想到哪去了,我就是覺得你穿紅的好看,平日裡你都穿黑的,京畿軍……京畿軍的襯裡是紅的,你好多年沒穿了。”

婁之晏沉默良久,道,“殿下也好些年沒穿過白了。”

李玉睜開眼來看他,“以後就不能想穿什麼顏色,就穿什麼顏色了,我以後天天穿黃的,你會不會嫌我醜?”

話還沒說完,被婁之晏一手掌拍在腦門上,沒用力。

“殿下啊,”婁之晏又好氣又好笑道,“……你都是要當皇帝的人了,這都是在瞎想什麼呢?”

又說,“把眼睛閉上,再睜開來,子時過了,星辰落下去,霞光亮起來,良辰吉時馬上就到了。”

良辰吉時到了。

清晨星月沉寂,雲霞漫天,鐘鼓齊鳴中,文武官員魚貫而出,列於門外兩側,靜候新君,至卯時,日漸出,戰鼓擂於城牆,城中民眾夾道來迎,親兵開路,衛沉和齊世蘭二人一左一右,引五穀六畜,前往高臺。

做完了這些準備,二人片刻也不敢耽擱,前來門前稟報,雙雙跪下道。

“殿下,已準備妥當。”

此二人平日裡最都是沉穩的性子,如今今日隔著門,卻緊張得聽出了些許顫聲,衛沉嗓音沙啞,彷彿一夜沒睡,齊世蘭更是少了一分英氣,多了一份女兒家的清亮嗓音,彷彿心事忡忡。

門內的婁之晏同樣緊張得手心裡都是汗,暗紅的錦緞繡著金絲雲紋,雕琢著饕餮獸紋的玄鐵甲冑壓在身上,彷彿有千斤之重。

“殿下,”他輕聲提醒,“該走了。”

於是李玉終於是睜開眼來,銅鏡中目光如炬,利落地一掀衣袍起身,推門現身於眾人面前,只見他身披明光鎧,手執儀刀,立而不移,耀眼如旭日。

一時間門前諸客,紛紛驚歎,有人輕聲道。

“竟連龍袍都未穿。”

身後的婁之晏一下子就起了殺心,卻被李玉不動聲色地呵止。

“莫傷懷,今日天地日月來鑑你我,而非凡人。”

平緩的嗓音一如當年,讓婁之晏突然安下心來,一步一步地跟在李玉身後,手中捧著的盤裡是傳位詔書,用黃布蓋著在上面,身上的甲冑重且寒,只是手中輕飄飄的一匹黃布和一卷帛書,卻似有重千斤,李玉走得慢,他便也走得慢,一路都不敢抬頭,只低頭盯著李玉的靴,低眉順目,隨侍身側,彷彿是一個卑微的內侍。

曾幾何時他也曾經這樣隨侍過先帝,然而彼時他年幼無知,崇元帝回過頭來將他抱起,彷彿一件珍寶,惹得他大笑,被人珍視的滋味如同蜜醴,哪怕攤開的掌心裡藏著刀鋒,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去捉那隻飄忽不定的手。

李玉的手比他父親的更加飄忽不定,更粗糙,更柔弱無骨,也更冷,每每拉住他,掌心裡都傳來透心的寒意,只是那寒意開誠佈公,見者有份,唯獨握住他的時候……掌心始終未曾藏過刀。

過去不曾,以後……尚未可知。

這般想著,卻突然被捉住了手腕,身前的李玉不由分說地將他往身前一拉,婁之晏一愣,這才驚覺二人已經在群臣百姓的簇擁之下走到了祭天台前,只見告天的柴薪以麥稈築起,上面綴滿了密密麻麻的白繩。

“此七日,本王許百姓將逝去親友的名字,寫在白繩上,繫於稭稈,置於此處。”

李玉一邊高聲說著,一邊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高臺。

“如今這告天的柴薪,已如通天之塔,這裡頭的,是我大業的子民,是我大業的血肉,這血肉死了,是為了新的血肉能長出來。只是若身上的毒瘤不剜去,這新長出來的血肉,也一樣沒有活路。”

“故而本王今日,奉亡父之遺詔,祭天告祖,以列帝位,卻著戎裝而來,便是為了告訴在座的諸位,我李玉,此生誓要罷了那毒瘤,剜去那惡瘡,還諸位,還我大業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言罷,命道,“鎮南將軍羅碧成何在!呈上自秦亂至今,陣亡將士名錄!”

羅碧成將一捧白綾高舉過頭,跪獻帛書,“陣亡將士名錄在此。”

“共有多少人。”

“自秦亂,西南軍損七萬三千六百二十一人,西北軍十七萬九千八百四十九人,楚軍四萬四千五百七十七人,冀州軍三萬六千二百一十七人,吳軍九萬四百六十七人。”

李玉卻反問他,“還有嗎。”

羅碧成一愣,雙目一下就紅了,急忙低下頭去,再開口時,彷彿吶喊一般。

“婁家軍,八千九百九十七人!”

李玉點了點頭,將白綾綁上翎羽箭,點燃箭尾,雙手奉於其面前。

“今日,由你來引火。”

羅碧成起身接箭,搭弓上弦,一箭射中了柴薪塔頂的酒罐,火引燃了老酒,一時間火光四濺,巨大而又空蕩寂寥的高塔頃刻間化為火塔,青煙卷著眾人的名,一路扶搖直上,徒留眾人在地,遙望觸不可及的雲端。

一片死寂之中,李玉最終說道,“請諸長輩,為本王戴佩。”

帝王九佩遠在深宮,此舉不過流於形式,八位惠陽帝時便侍奉朝中的老臣被依次請上高臺,獻上隨身之物,並以教誨警戒之言,以作長輩禮,最後一位,是倪駿。

倪駿以廬州王的身份為李玉獻了一把短刀,大典本不許兵器近身,唯獨他佩刀而來,已是無上的恩寵。

九佩象徵著繁榮和太平,武將不得近,故眾武將立於末尾,將高壇和諸臣子層層圍住,有如固若金湯的城牆,亦有如牢籠。

一直在臺上立於李玉身後的婁之晏捧著玉盤,一言不發地靜靜看著諸臣為李玉獻禮,看著李玉一一收下他們的道賀和教誨,又看著羅碧成,衛沉,齊世蘭等人為高壇守土,為柴塔護火,一股置身事外感油然而生——他雖同在高臺之上,卻並非帝王,他雖是臣子,卻並不被允許為新帝獻禮,雖是武將,然而今日一箭射中柴薪塔頂的將軍,亦不是他。

九佩獻罷,李玉轉身就朝著婁之晏的方向撩起衣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婁之晏一愣,卻聽李玉小聲提醒他。

“阿晏,讀詔。”

是,是要讀詔,婁之晏這才想起,新帝跪先帝,先帝不在,他便要跪遺詔。

於是婁之晏終於為他讀詔,這短短的一句他已經滾瓜爛熟,在心裡默唸了無數遍,甚至在那些個不為人知的夢中,他也曾夢見過這樣的一天——能助李玉榮登帝位,親手將國土獻於龍臺,以報答知遇之恩。

於是那封由忠義之士拿命換來的傳位詔書展開在他眼前,他一字一頓地念了下去,彷彿能隔著字跡,描摹出崇元帝赴死時的模樣。

“山河如畫,亙古綿延,仙人撫筆,入此帛卷,夢海泛泛,冊於爾手,展之則見天寬地闊,收之可納萬民之心,願天地人心皆不負。”

“傳位,皇次子玉。”

他念的很慢,彷彿生怕念快了就要太早就走到盡頭,臺下的眾人都低著頭,只有李玉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伸出雙手,接過詔書。

接詔的瞬間二人四目相對,仔細看來,那一雙眼睛裡,彷彿藏著一分婁之晏尚且看不懂的笑意。

然後李玉又對他說,“來為我更衣袍。”

哪有什麼衣袍?皇袍趕製一條不知要讓多少繡娘繡瞎了眼,李玉一身黃金甲擦得鋥亮,便勉強算作是穿了新衣,哪有什麼衣袍?

見婁之晏愣神,李玉這一回真的笑了,他放下詔書在懷中,自己伸手從托盤上把那張拿來墊盤的黃布抖開來,如同披風一般往身上一披——

臺下登時高呼聲如雷一般響徹起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頃刻間所有人都低下頭跪地不起,口中高呼萬歲不止,彷彿只這壓箱底的一片緞子,就助一條跳龍門的鯉魚縱身成龍。

這滑稽而又可笑的一幕裡婁之晏也跟著要跪,卻被李玉一把攔下。

“你跪什麼,”李玉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你不該跪。”

遂道,“諸卿平身。”

眾人起身,按照古例,此時便該是新帝頒佈第一道聖旨的時候,古來或大赦天下,或減免稅收,或是更改年號,若逢戰亂時繼位者,多半會冊封子嗣為繼承人,以定天下之心,然如今農桑艱難,稅收早已免去,李玉雖貴為吳王卻仍尚未娶妻,更莫說有子,哪來的繼承人可封?這一封首詔,定然是最後一種,那就是分封官職,使無數人飛上枝頭變鳳凰,眾人各懷心思,翹首盼著,等著新帝新詔,卻只見高臺之上,新帝躬身獻詔於將軍,豪邁道。

“廣平侯,北郡王,鎮北將軍,驃騎大將軍婁之晏聽旨!”

婁之晏急忙跪下,“末將在。”

“傳先帝遺詔,念爾功績,感懷無窮,封定國大將軍。”

此言一出,震驚四座,先帝除傳位詔書之外,竟留下了這樣的遺詔?定國將軍可是開國時高祖的封號……然而更加令人震驚的卻還在後面,只聽李玉拿著那詔書一字一頓地說了下去。

“復國姓李,為帝家子,是為四皇子,念婁國公生前功績無有人祭,可恕軍中不必改稱,復以李姓入宗族玉牒,為新帝手足,此乃,先帝遺詔,另——”

到這裡,李玉放下了手中的詔書,高聲道。

“——另傳朕首詔!以西涼北三百里為封,賜名北郡,郡王食三萬戶,以虎符為印,永不可奪!封皇太弟,朕崩,則繼!爾等可聽見了?”

萬籟俱寂。

於是李玉又問了一次,這一次,卻是朝著身前那跪著的人,他問他。

“可聽見了?”

婁之晏用了許久才開口,“……臣聽見了。”

李玉聞言彷彿得了天大的默許一般哈哈大笑,低頭一把將婁之晏拉起,生將他拉得一個踉蹌,即刻將身上的黃布解下,列列風聲裡抖開那布就往婁之晏身上裹去,婁之晏急忙要躲,然而李玉卻死死捏著他的肩,他已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了,當年崇元帝為他裹衣,用的是黃袍,換得他十五從軍十六拜將十八歲掛帥南征北戰出生入死,而如今李玉也為他裹衣,他不敢接,卻也不敢躲,那種被人珍視的滋味從牙根裡翻上來,燒得人一雙眼睛發熱,感懷,卻也遺憾。

人人都不說話,人人都不敢說話,可他卻在耳邊,唯獨聽李玉在身側漫不經心地笑。

“諸卿,來拜會朕的大將軍。”

片刻的沉寂後,有人在後頭突然喊道,“將軍千歲千歲千千歲!”

頃刻間所有人都又跪了下去,口中高呼賀喜不止,一如賀新帝之時,將軍千歲此起彼伏,彷彿這一日登基稱帝之人並不止李玉,這天地間為江山社稷所選中的,亦不止帝王一人。

彷彿今日站在這高臺之上的,原就不只是李玉,而是他們兩個。

於是這一回,一直低著頭的婁之晏終於抬起頭來,和一直笑著的李玉四目相對,那一雙總是過於直白,總是過於聰慧的眼睛裡流轉著火,那是李玉看了二十年,也不曾看膩的東西,為了點燃這簇火,他什麼都做得。

天下之大,江山萬里,從來都不是誰的東西,也從來沒有人真正地得到過,人人都是懷揣著火焰,在驚濤駭浪中夜渡河的人,只是有的人的火光比旁人要亮,所以也照得要比旁人更遠,便被人拿來當作燈籠,去日復一日地照亮前路。

而他……如今他只希望那盞燈不必那麼明亮,而是能照得久一些,讓他們兩個,能再多走一段崎嶇坎坷的路。

於是李玉彎下腰來,單膝跪地,將早就準備好的賀禮,親手為他系在腰間。

“朕也來為將軍戴佩。”

雕著鯉魚紋的紅玉繫著細緻的繩結,擺著尾,遊在這隻有手掌大小的一方小天地裡,被定格在這如水般的美玉之中的它,永遠是那副自由恣意的姿態,無心龍門,亦無心江河湖海。

只是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安心地,好好地守著一個人。

這一日,直達雲霄般震天響的歡呼聲中,卻有一人,在寂寥的府邸之中,推開了一扇本不該開啟的門。

是聶雲飛。

稱病不去觀禮的李衿一愣,笑道,“你果然來了。”

“既猜到我會來,”聶雲飛冷冷地看著他,“便應該也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

“知道,”李衿點了點頭,“你是來殺我的。”

又道,“登基大典,府中空虛,正是殺我的好時候,你留下來不肯觀禮,便是因為聽說了我也稱病不去,是為了來殺我。”

“……為什麼。”聶雲飛問道。

李衿放下杯中酒,“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聶家……”聶雲飛艱難地說道,“為什麼要用那樣的手段……我聶家,究竟何罪之有?”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李衿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聶家究竟懷了什麼璧?”

李衿聽了就笑了,“還有什麼?你啊。”

聶雲飛怒不可遏,終於拔劍而出,一刀就穿了李衿心口,李衿雙目大睜,似乎並不相信他會突然殺人,扶著胸口緩緩倒在地上,待到聶雲飛一劍拔出來,血濺了一地……縱使手腳被廢,聶雲飛也是多年殺慣了人的,只一刀,人就斷無活路,只有痛苦地等死。

他來時就想好了,他本就是為了能夠手刃仇人才特意不去李玉的登基大典觀禮,李玉顯然對李衿也有殺心,只是礙於面子,礙於利益,礙於李衿的舊部和曾經的勢力,他此番殺人,新帝必不可能饒過他……只是,如此,也沒有人能將李衿之死,算在李玉的頭上。

他是恨,一輩子都恨,恨不得讓李衿活下來再死一百次,可他也……國事為重,他從未想過要連累李玉。

這樣就好,這樣最好,他已經是一塊洗不清的黑布,就沒必要再去髒旁人的手,待到明日……只求李玉能賜他個痛快,一生的荒唐,便都了結在今日了。

這樣想著,眼看著眼前的李衿呼吸越發微弱,聶雲飛卻覺出了一絲不對來。

李衿並不習武,體弱年老,為何能挨致命一刀這麼久還不嚥氣?

不對,不對……李玉今日應當沒有給李衿解藥的,他為何是清醒著的?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起心頭,聶雲飛三步並兩步跨過案几,死死抓住了“李衿”的臉,用力一撕——竟扯下一張人皮面具,而面具下的人,是衛十。

“是你……”聶雲飛攥緊了拳,“你是他的人……你來替他死?”

衛十死到臨頭,但到底是自小修邪道心法的暗衛,這一刀穿心,竟也片刻死不去,誰料聶雲飛竟是個心細的,讓他竟因為這一點破綻功虧一簣,露了馬腳。

“是又如何……”衛十已經虛弱無比,露出一個駭人十足的笑容來,兩排牙齒全是血色,“王爺已經走了,這裡備了油,本打算你走了,就把屋子燒了……沒了面目,我就是王爺……”

聶雲飛聞言冷笑,染血的兩手一把推開他就往外走,“你家王爺出不去的,我既已發現——”

衛十急了,拖著失血過多的身體一路往前爬,反覆去抓聶雲飛的雙腳,卻終究是人之將死……

“聶將軍……”他撐著最後一口氣,趴在地上說道,“王爺他……做事,從來都有後手……”

聶雲飛的腳步一頓。

突然間,一枚東西自衛十袖中飛出,聶雲飛以為是暗器,下意識一躲,誰料那東西直直衝出屋去,竟在空中砰得一聲炸裂開來。

聶雲飛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他是在給人報信。

只聽腳邊那人用最後的力氣氣若游絲地喃喃道,“剛才那一下,江邊的衛十一,已經奉命啟程往吳州,他要去截殺吳王的舅公,江南刺史傅明德,要令他……死在江南,讓所有人,都看到……傅明德本就是由暗衛護送北去的……我等有約定,若王爺在襄陽有不測,便擊殺傅明德……如今,是時候了……”

“衛十一和王爺……一東……一西,逆流而上……順流而下……你只能,攔一個……”

聶雲飛一下就慌了,看著地上終於嚥氣的屍體,不寒而慄,如墜冰窖。

吳州是北伐的關鍵,是李玉的根基,是新帝的執念,是他心心念唸的天下一統太平路上不能缺的一塊。

可另一邊……是滔天的家仇,他該怎麼選?

若能搬來救兵,可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今日登基大典,所有兵力,所有有權拍板調兵的人,全都在祭壇,一旦江夏王和他的人渡了江——

一片混亂之中,聶雲飛跨上馬廄的馬,策馬狂奔而出,而在他身後……燃燒的燭臺終於燒斷了燭芯,斷開的蠟燭掉在地上,點燃了屍體上的桐油。

“這便是朕登基歸來看到的,”仁顯帝不無遺憾地說道,“兵將在外,府中空虛,江夏王的居所燃起熊熊大火,因為本就沒有僕從,是由鄰里合力撲滅,火熄後房中發現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屍,而門前侍衛被人打暈,醒來後說是聶將軍來過,追查去聶雲飛屋中,早已人去屋空,馬廄的戰馬少了一匹,而北城角門處,有人見他獨自策馬逃出了城。”

“這一切,放在任何人眼裡都能輕易拼湊出一件事……聶雲飛殺了江夏王,逃了。”

“但朕並不認為這就是真相,於是朕追了出去,登基大典後本該有的宴會,冊封,都一概拋下,朕只是親自策馬追出了城去找他,不是因為覺得他殺了李衿,甚至他真的殺了李衿,也無妨……朕去追他,只是因為,朕依然打心底裡相信,他是朕的朋友。”

“聶雲飛從來……都是我李玉的朋友。”

“我去追他!”李玉一躍上馬,婁之晏馬上攔住在前。

“殿下不可,此事絕對有內情!”婁之晏勸道,“讓臣去——”

“不行!”李玉慌不擇言,“若你追他,他不會肯回來的!”

婁之晏如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攔馬的手疆在半道。

“親衛何在!”李玉急忙調轉馬頭,“隨我追出城!”

一行人絕塵而去,留下文武百官仍聚在府外,新帝登基,官員理當受封,可如今,剛剛拜過天地祖宗的新帝居然拋下他們,去追一罪臣!

“成何體統……這成何體統啊。”時年六十九歲的禮部客卿何駱文捶胸頓足道,就連崇元帝在時,都要給他三分面子。

然而婁之晏卻一刀斬了過去,直接削了他發頂的髮髻,在嘶啞的驚呼聲中,一刀插在地上,低吼道。

“陛下不在,我婁之晏便是皇權之本,爾等若膽敢以為新帝年輕可欺,我看你們都是活膩了!”

正午的江面上,突然炸開一聲驚天動地的春雷。

饒是見慣了許多的李衿,一腳剛踏上再丹心渡碼頭的小烏篷船船頭,也被這一聲雷嚇了一跳,禁不住回頭來看,只見春水浩蕩,一片欣欣向榮之景。

站在渡船上送他上小船的李堯笑他,“堂叔這是怎麼了。”

李衿笑著搖了搖頭,自嘲道,“堂叔這是老了,日子到最後還是要給你們這些小輩的。”

話鋒一轉,“侄兒不如此番和叔父同去,你這艘小船,是叔父我的救命船,你幫了叔父這麼許多,還一路送叔父我到江心,叔父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人,自然也想給你回回禮,江北天寬地廣,即便是李瀧也和你曾是舊友,日後未嘗不能東山再起,又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

李堯卻冷笑,“叔父此番北去,自己能不能東山再起都難說,又如何保得了侄兒。”

江風陣陣裡,有人輕功了得,以水上漂,一路踏水而來,上了李堯的畫舫,最終穩穩地落在江夏王面前。

“王爺,”來者是暗衛營的人,“吳王登基禮已成,婁之晏果然受封。”

“哦,”李衿並不意外,“受封何爵。”

“先是封了定國將軍,說是先皇遺詔,認他為子,”那人頓了頓又道,“後又下新帝首詔,封皇太弟,指為皇儲,吳王直言,若己身死,則以為繼。”

李衿冷笑,“這小狐貍,裝得像,做出一副早晚要禪位的模樣,實則根本就沒把我和昭兒放在心上,他死了讓婁之晏繼位?虧他想得出。如今人在何處?”

“衛十不辱使命,府中的火已燒起來了,新帝得知聶雲飛出逃,也追了出來。”

聞言,李衿一揮衣袖道,“來得正好,回去帶剩下埋伏在城外的人,待殺聶雲飛後,便圍而殺之,本王渡江後,爾等自可殉國。”

“是!”

那人聽罷,即刻應道,應完後邊轉身一跳,施展出神入化的輕功過江面而去。

李堯眯著眼看著那人離去的方向,“這就是江夏王親手養大的暗衛?果然名不虛傳,不光武功高強,還如此聽話,叫他們去死,也點頭稱是,只是這等好身手,這麼輕易就舍了,不可惜嗎?”

“命到用時方需用,”李衿笑道,“放心,本王不會讓他們白死。”

李衿陰沉地看著他,身後搖曳的畫舫有些破敗,雕樑畫棟上剝落著泥漆,李堯站在那,手中還執著一小盞看不出材質的白皮燈籠。

“只是若當真都這麼聽話好用,”李堯道,“又如何唯獨算錯了陳願?要不是陳願故意把聶雲飛塞進聶家的墳場裡讓他看看真相如何,你也不至於有今天。”

話說到這,李衿那一直如沐春風的笑容,總算是露出一絲裂痕,和煦清亮的眼底,現出一絲轉瞬而逝的陰狠。

“作為長輩,本王最後奉勸你一句,”李衿最終說道,他邁上烏篷船的船頭,不緊不慢地對著身後的人道來,“有些事,有的東西,你沒有的,旁人卻有,卻也不見得是因為旁人有誰搶了你的,怨恨他人不過徒增煩惱,命裡無時莫強求,才是正道。”

李衿一顆獨眼看著他的背影冷笑道,“堂叔看得通透,晚輩受教。”

小船上的船伕撐起槳來,烏篷船漸漸駛離江心的畫舫,在李堯的目送下漸行漸遠,待到小船已經駛遠了,李堯這才哼笑一聲,冷冷道。

“都還在藏什麼?出來動手啊。”

言罷,從江水中爬出六個人來,各個精悍有力,一襲黑衣,顯然是暗衛營的殘黨。

“看來你們主子沒打算放過李玉,也沒打算放過我。”李堯冷笑道,“怎麼,你們也是拿了辦完事就馬上自戕殉國的令?真是可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人,還是說,你們根本就不是人,是畜生?”

“楚王爺說笑了,”黑衣人中為首的說道,“畜生尚且知道保身,我等卻不過是刀劍,活物都算不得,物什罷了。”

言罷,紛紛拔刀而出,馬上就要動手殺過來,誰料就在這時,早已駛遠的烏篷小船突然爆發出有如驚雷一般的聲響,船上迸發出烈焰,化作火球,在江面上漂浮,而船上的人更是——

“救王爺!”為首的黑衣人馬上就反應了過來,即刻就要往江中跳,卻被李堯一刀自身後穿了喉頭。

轉瞬間鐵索柵欄從屋角落下,將這殘破的船房化為囚籠,李堯顯然是有備而來,只見手中雙刀刀柄一對,合為一雙刃長槍,李堯橫著一槍,生生攔住了眾人去路。

“我說過,”李堯如同毒蛇一般吐著信子,“所有救他的,害他的,他恨的,他愛的,我都要殺。”

“他李衿……自然也得死。”

六名黑衣人沉聲片刻,拔刀而出。

“楚王大人……得罪了!”

江波浩蕩,六柄刀鋒寒寒,同時朝著李堯的要害命門襲來!李堯臨危不亂,手中長槍左右一揮舞,兩人手中的刀應聲被擊落,李堯乘勝追擊,長槍的雙刃旋轉著砸向地面,三刀之下,斬人兩足!劇痛之下暗衛哀嚎出聲,雙目狠毒一閃而過,祭出一淬毒短刀,劃過李堯臉側。

李堯腳步一頓,頓覺天旋地轉,口中罵道,“卑鄙東西……果然什麼樣的主子,就有——”

身後追擊的又豈會給他時間,刀鋒自三個方向分別逼向他的喉間,心口,腦後,李堯急忙向後一仰,躺倒在地,三刀輪空,在自己面門上撞在一起,又一併刀鋒向下,朝著仰面朝天的他迎面砍去,被李堯以長槍槍身接下,豈料此人竟力大無窮,三人全力以赴,竟仍能生生抗住,生生將他們三人震了開來!

不愧是當年在洛陽門下能跟婁之晏打個來回的楚王,被震至牆邊的暗衛心下一凜,今日勢必要取此人首級,以絕後患,然而輔一睜眼,迎面就是一刀穿頭!臨死時所見,正是李堯站在自己身前的模樣!

為何會如此……那迷藥分明——

李堯連斬兩人,又殺三人,渾身浴血,有如惡鬼在世,只差最後一擊,便能了結這一段恩仇和孽緣!

誰料就在這時,江上突逢波濤,素來平穩的老舊畫舫遊船,竟在他出刀的一瞬間,晃了一下——

彼時李玉才剛剛出襄陽城門,聶雲飛卻已策馬趕到了岔道口上,襄陽城外如今有兩處渡口,一處在青禾渡,是往吳州去的貨渡口,另一處則在丹心渡,此處原本縴夫聚集,畫舫如雲,是過去貴子富商北上而去的商路,誠如衛十所說,兩處渡口方向相反,若去一處,就絕來不及去第二處!

聶雲飛閉了閉眼,毫不猶豫地策馬向東,朝著丹心渡的放下策馬而去,他已虧欠吳王許多,不能再這般辜負下去!

只是淚水卻噴湧而出,一生荒唐,求而不得,聶雲飛死死咬緊牙關,喉頭湧動著彷彿一輩子都咽完的不甘,只一眨眼下來,淚水便順著脖子飛向身後。

“爹,娘,”他嘶啞地吐出字來“孩兒不孝……”

若有來生,我投畜生胎,你們宰了我吃肉吸骨,養兒育女。

春日雨重,地上多泥,馬蹄印清晰可見,聶雲飛見那馬蹄印,便知那衛十所言非虛,此處卻有人一直等著城中報信,見那印子清晰,是已一路往江邊去了,正是不久前的事情!

即刻猛夾馬腹,奔向丹心渡去,遠遠望見一人單騎策馬,身披黑衣,不是暗衛又是何人?

當即心中罵了一句冤家路窄,從身上褪下長弓,搭弓上箭,一箭就朝著那人射去!

然而暗衛營出來的親兵,五感敏銳耳力了得,即便騎射不及戰場上的將軍,可論功夫,卻一點也不含糊,頭都不回,一個側身便輕易躲過了暗箭,乾淨利落地一拉韁繩,將馬引下大路,逃入草叢之中。

聶雲飛毫不猶豫地就跟了進去,然而卻被一根系在樹枝上細而不斷的線,從戰馬背上絆住,當即就仰面栽倒在地,惹了一身的髒灰。

心知自己這是中了計,聶雲飛情急之下將腰間的繩索用力一擲,套住賓士的馬身,戰馬只知衝鋒,一路拖行著他賓士向前,沙石滿地的草叢裡尖利的硬物割了他一身的血,身下一路都是紅的,然而聶雲飛此時卻根本懶得顧忌自己生死,只又在顛簸的拖行中趴下在地,橫弓向上,自馬腿之間,一箭放出,射中了對面的馬腹!

這一箭直接將馬腹開膛破肚,腸子都流了一地,拖行聶雲飛的戰馬驚得停步,而那衛十一的戰馬終究是搖晃兩下,倒地不起。

衛十一墜馬被摔了個趔趄,在地上打了幾圈滾才停下,摸了兩手的泥和雜草,剛要起身,就被人以輕功追來,欺身向下,壓得他動彈不得。

聶雲飛手腳被廢,空有一身內力卻無法運功出招,唯有輕功細水長流,尚且能用,如今殺到那人近處,便只有用蠻力,手中的刀往人脖頸逼去,卻如何也推不下去。

衛十一巧勁十足,油滑得彷彿一條水蛇一般。若讓他這麼脫逃,自己一身武功盡廢,必無再贏他的可能!

那衛十一顯然也是看出了他的進退兩難,為分他心神,在刀下冷笑道。

“聶將軍,果如楚王所說,你這人喜怒無常,如女人一般,昨日還鬧著要殺王爺,今日就不殺了,聶家幾百條人命,哭了就忘!”

聶雲飛聞言怒極,手卻被對方抓住了一瞬的動搖,借力打力,將他一把掀翻在地,連刀也飛了出去。

聶雲飛被掀翻在泥巴地裡,滑得起不來身,又何況手筋腳筋已斷,方才用過了力氣,便是連站起來都難,衛十一冷笑著看了他一眼,從腰間拔出短刀,反手就要送他上路,誰料聶雲飛竟然一低頭躲過,然後撲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口中一聲口哨響亮地吹響,訓練有素仍綁著繩索的戰馬立刻撒腿就狂奔!

那繩索的另一頭還死死地系在聶雲飛腰上,他不鬆手,戰馬一把就將衛十一一併摜倒在地拖行了起來,待到衛十一察覺他究竟想做什麼,已經晚了,聶雲飛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腹,將他摁在身下,口中的口哨越吹越響,戰馬越發狂奔,身下的碎石雜草如同刀割一般劃開衣服皮肉,衛十一不斷掙扎,卻被聶雲飛死死摁下,轉瞬間背後的肉已經磨得見了骨頭,身下拖出一條血路。

戰馬嘶鳴著一躍跳過攔路石,繩索卻夾在石縫之中,衛十一拼命試圖掙脫,然而身上趴著的那人,猶如地獄裡索命的惡鬼一般!

同樣被拖行一路的聶雲飛渾身都是血,面容卻扭曲成一個笑容。

“我就是下地獄,也要把你們都拖下去!”

轉瞬間,衛十一撞上巨石,腦漿迸裂,脊椎斷裂,砸入胸口,而聶雲飛到底是提前一息放開手,堪堪是逃過一劫,整個人連滾帶爬地跌入衛十一留下的那灘肉泥裡,沾染了渾身的腥臭髒汙。

他滿身腥臭地躺在屍體懷中,許久才終於從劇痛和仇恨之中恢復神智,將手伸入肉泥之中摸索許久,摸索到一塊腰牌。

“暗衛營,天字十一號。”聶雲飛喃喃念道,“只要有了這個……”

說著,手中便不斷去擦拭腰牌上的血,誰料那一道“一”字的刻痕,竟被輕而易舉地擦去,只剩一個“十”字,聶雲飛一愣,抬頭一看那血肉模糊的屍體,正露出了黑色罩面下還剩的半張臉,竟和自己方才斬殺的衛十如出一轍!

“雙生子……”聶雲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若此人的屍首之後被李玉的人發現,定然會被認作是衛十,而王府中衛十的屍體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豈不是坐實了衛十就是江夏王的屍首,而江夏王和衛十,都是自己為尋仇所殺?

李衿竟然做得如此絕,這是要斷了他的歸路,不許他此生,再輔佐李玉一分一毫!他到底有多恨自己,不……他到底有多恨大業!恨自己薪傳至今的祖宗基業,恨這數百年來世人所有的喜怒哀樂!恨到要不惜一切地毀了這些,恨到要將所有忠臣良將,都敲骨吸髓!

思及此,突然間地面震動,馬蹄聲陣陣——是追兵來了。

是敵是友尚未可知,聶雲飛急忙伏下身子躲入草中,卻見一眾人馬簇擁著李玉,高呼著往丹心渡而去,口中喊道。

“——反賊聶雲飛,殺江夏王的兇手,速速出來赴死,新帝可饒你全屍!”

李玉帶著幾人親兵一出城就中了埋伏,那些暗衛顯然是早就在路上候著他的,且個頂個得身法詭譎,三兩下便將他和親兵們衝散,夾住他左右,追著他一路狂奔,幾次三番試圖下殺手都被李玉自馬背上滑下至馬腹處而輕易躲過,見李玉騎術遠在自己之上,數人竟不再攻擊,而是一路追著他往丹心渡跑,地上的馬蹄痕跡越來越凌亂,聶雲飛似是在追人。

他在追誰?若火場中的屍體當真是江夏王,他還能是在追誰?

李玉心裡正一片混亂,猝不及防就被左右丟來的一包藥散迎面撲來,猛然吸入口中,當即就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口中如同吞了沙子一般火辣辣地疼,再一開口,半分都說不出話來——竟是啞藥!

就在這時,一直追在自己兩側的暗衛突然高聲大喊。

“——反賊聶雲飛,殺江夏王的兇手,速速出來赴死,新帝可饒你全屍!”

糟了。

李玉欲開口反駁,卻根本出不了聲,左右兩側親兵皆散,這些人圍在自己身側,寸步不離,仿若護駕一般,殺人誅心,他們分明就是朝著聶雲飛而來!殺人不過頭點地,可他們竟是要生殺人心——

就在這時,身側的草叢中突然響起一聲戰馬嘶鳴,竟是聶雲飛。

只見聶雲飛策馬自草叢瓦礫之中衝出,掉頭就跑!

眾人見狀,掉轉馬頭就追,李玉心急如焚,又不能不跟著追,只盼著能先一步將聶雲飛追回,可胯下戰馬方才幾番逃命便已疲憊至極,此時無論如何也追不過窮途末路的聶雲飛!情急之下,李玉拔刀而出,揮刀便朝著一眾暗衛砍去,一行暗衛左右躲閃,多少拖延了些許時間,只是暗衛到底行事沉默,聶雲飛逃命在即,未聽到身後異狀,自然也未曾回頭,看到李玉的真意,只趁著這片刻的生機,朝著江邊跑去——若此時他逆流而上,追至青禾渡,興許還能趕得上手刃江夏王,即便不能,他今日便是遊,也要游到江北,若不能,便直接溺斃江中,做個波濤裡的水鬼,也算是全了這一身忠骨,埋了這一世的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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