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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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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208章

“既然是來道別的,”李玉說道。

這一回婁之晏反倒有些為難地笑了笑,“我沒什麼好說的,我的事情,殿下都知道,就算那些我想瞞住的,也都知道了個底掉。”

又說,“那殿下呢?殿下有又什麼我所不知道的故事,被殿下埋在別處了。”

這回輪到李玉為難了。

婁之晏看他窘迫,彷彿終於有些開懷,往後一仰,躺倒在泥沙裡,夜深露重,篝火將那有限的一點地方烤的熱熱的,曾經誰在這裡撒過熱血,如今只剩下潮聲。

過了一會,李玉躺下在他旁邊,握住了他的手。

“我過去,”他的聲音靜靜的,彷彿生怕驚擾到星月,“曾經真心實意地恨過你。”

婁之晏的手繃緊了,想要收回去,李玉卻抓著他不讓他走。

“我也知道那對你不公平,”他說了下去,“你也年幼,也只是父皇推出來的一個靶子,為了婁家,為了太子,也為了讓溫家不再起復,他從來都不希望我太聰明,不希望我把力氣用在正道上……所以他對你出奇得好,所有我夢寐以求的東西……他都讓我看著他是怎麼交到你手裡,又看著你是如何不屑一顧,我沒有道理為了這個恨你,你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你想要的……他也一樣不肯給你,只是……只是他是我父親,又是皇帝……我做不到怪罪他,說到底,我就是欺軟怕硬。”

他握緊了手心裡乾澀粗造的手指,這一回婁之晏沒有再掙扎。

“那個欺軟怕硬的李玉也已經死了,”他說著,“那年你自請去洛陽,我拿不出兵力來,又恨你逼我出兵,於是給你兩萬人讓你走,卻又後悔,一個人策馬追到瀘定河,遠遠地看見你,那一瞬,一切過往在我心裡都煙消雲散,彷彿那個原本套在我身上的籠子……轟然倒塌了,我想起我二十多年來一直被人當作牽絲戲一般操控的喜怒哀樂,終於意識到自己本不該如此,我當天就跑回去跟父皇要兵力出征,他卻說我不是他的孩子,讓我去冀州找安清王,我趕到冀州,安清王又把我拒之門外,避而不見,我於是打心底裡明白了,安清王也不是我的父親,那些年我一直和許多男子一樣,一心想要獲得父親的認可,在父親面前,我就是死,也想要站著死,可到頭來根本沒有人覺得自己是我父親,於是我想起你,想起洛陽……終於見到安清王的時候我撩起衣袍跪下在地上管他叫父親,求他看在母親的份上借兵給我,那一瞬……過去的李玉,就真的煙消雲散,再也不會回來。”

“打那以後我對你的心就沒有再變過。”李玉說道,“或許你不一定能相信,但……事實如此。”

他們躺在那裡,一起沉默了很長時間,直到婁之晏重新坐了起來,用膝蓋撐著一邊手臂,渾身沾滿泥土和露水。

“我本以為你會比我更割捨不掉我過去的樣子。”他說道。

“得婁之晏者得天下。”李玉承認道,“連李瀧都承認,這並不是一句虛言。”

“只是為了天下麼。”

“當然不是,這句話在我看來,只有前四個字。”

“你想要婁之晏。”

“我想。”

“可你今天才葬過他。”

李玉沉默了。

“你今天才葬過他,為他立碑,埋在千千萬萬忠魂裡,如同海里的一滴露水,”婁之晏說了下去,“你要的那個人是亂世將軍,每打一次仗,他都要死一次,每輸一次,他都要葬一分,今天葬一分,明天葬一分,縱使將軍身似海,到最後還你能拿到什麼呢?”

“……仗不會打不完,他也不會一直是將軍。”

“他會一直是將軍,”婁之晏一字一頓地說道,“聖上暗詔,封為定國將軍,永不卸任。”

“若你不喜,”李玉豪邁道,“那封詔書,我便燒了它!”

所以這句話終於還是在這裡等著他,婁之晏半眯著眼睛,被李玉攥住的手,手心裡滲出汗。

他沒抬頭,但是他知道李玉此時此刻正在如何熱切地看著自己,—古往今來多少帝王都曾給過他們的良將良相這個選擇,給過他們這樣的一個時刻,問他們是要選帝王,還是要選權勢,選對了一步登天,選錯了萬劫不復,選前者得後者之人有之,選後者得前者之人亦有,因不肯選而被抄家滅族者有之,平步青雲者有之,青史留名者有之,遺臭萬年者有之,古往今來,似乎是選錯的人多,選對的人少,更倒不如說,所有走到這一句話被說出口的君臣,實則都已經走錯了路。

君臣之間本不該有選,雷霆雨露皆是恩,臣子不該有答案,君王不該求答案,只是他們如今並肩躺在夜色裡十指相扣……他們的錯路,興許比之旁人的,還要再多錯一些。

李玉還在屏息凝神地等著他的答案,直到他聽見婁之晏發出了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彷彿秋日的蟬,春日的雪。

“殿下說過去的自己已經煙消雲散了,”婁之晏輕聲說道,“可這遍佈孤魂野鬼的莽蕩原裡,臣卻彷彿仍聽見他在臣耳邊說話……聽見他和過去一樣問臣……問臣要不要選他,殿下說……臣該不該答他?”

初起事時,李玉曾無數次發誓自己不會再執著於被他人選中,也發誓過不會再逼迫於他,可到頭來……仍是無數次又走回這條老路。

只是這一回李玉似是非要他作答不可了,縱使被婁之晏一句話說得羞愧,卻並不肯退縮,一雙手仍不鬆開,篝火前映照著如玉一般的面龐,清冷的五官,勾勒著經久不衰的執拗和熱切。

李玉問他,“孤魂野鬼難免多執念,得不到答案就不肯離去投胎,你給他個答案,讓他散去吧。”

聞言,這一次婁之晏終於是抬起頭來看他,一雙眼睛彷彿一朝一夕的螢火,食腐而明。

“定國將軍一號,大業三百年而出一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一生與帝王比肩,權柄無二,所作所為,再無人能置喙,是滔天的權勢。”

“若想與帝王比肩,多得是法子,事在人為,又豈只有定國將軍一職?”李玉反駁道,“又何況,你我如何自在你我心中,在你我之間,又豈會真的需要他人認可?”

“你葬下的那個婁之晏自然不需要,”婁之晏轉過身來平躺著,目光望向無雲的夜空,“他如清風拂面,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沾身,無所不能,無往不利——可我不一樣。”

李玉啞然。

婁之晏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身下的泥土,夜色裡被碾碎的野花。

“戰前殿下就告誡過我,若再不交出兵符,庫中有限的食糧和武器,會流向南征的隊伍,南郡後院起火,你不會留在北邊,定是要南征,可我寧願看著自己人挨餓受凍,也不肯交出兵符,齊軍駐兵江北時,也有人勸過我在江面上將之擊退,讓他們回去,這一仗不要打,我卻不肯,渡江時我與西北軍在襄陽城軍民同心高歌誓戰,心裡卻比誰都清楚,此戰非但不會有多少人能活著回來,甚至襄陽城也很快會被我捨棄,瞿天爍攻過來兩次,我明明知道如何破陣,卻壓著不用,把自己人當誘敵的餌,我猜忌江夏王,就幫瞿家父子毀了江夏,掠奪錢糧男丁,美其名曰韜光養晦,最後一招棋差,落進陳願手裡,為了自保差點殺了羅碧成,還要靠你來為我圓謊,靠你來救我……問心無愧之人可以不圖什麼虛名,一句清者自清,足以流芳百世,可我問心有愧,又愚鈍汙濁不堪,自然要抓著虛名不放,我不僅要抓著常勝將軍的虛名,還要無二的權柄,若要和你比肩,只有你我又如何能足夠?我要逼天下人都認可我的功績,要他們俯首向我,閉上眼捂住耳,一個個都忘了我的不堪。你說你從那個牢籠裡走了出來,從此愛恨由心不再由人,我卻自己走了進去,前半生揮霍殆盡的,於是後半生……都要拿來償還。”

“你方才問我有什麼你所不知的故事,”婁之晏望著江邊的明月,聲音虛無縹緲有如廣寒宮中的琴音,“興許……也是有的。”

他頓了頓,片刻的沉默裡李玉靜靜地聆聽著。

“阿晏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恨過殿下,過去沒有,以後也不會,”婁之晏說道,“不僅如此,將來無論殿下是再像過去那樣將我囚禁也好,殺我滿門也罷,我都不會對殿下生恨,殿下興許同樣不會相信,但這也是事實,可那並不是因為我對殿下如何用情至深,不全是……”

“若愛恨能夠純粹和熾烈,皆來自不知者無畏的傲慢,人只有理所當然地相信自己的命運是屬於自己的東西時,才會義無反顧地投身於烈火,愛之愈深,恨之愈切,殿下說是我助殿下出了那牢籠,可在我看來實則不然,殿下只是終於學會了掌控自己的命運,而我……卻日漸失之。”

他低下頭來。

“所以我……早已再也做不到像過去那樣深愛殿下了。”

此言一出,二人之間,只餘濤聲。

良久,李玉才復又幹澀地開口,“若不愛我,你要愛什麼呢?”

“……這也是亡靈問的嗎?”

“是,這也是亡靈問的,他若聽不見答案,死也不能瞑目,飄零人世間,永生不得超生。”

“那臣懇請殿下……懇請殿下告訴那亡靈,”婁之晏轉過來目光如炬地看著他,彷彿死前的迴光返照一般熱切而又滿懷愛意,“我願上天賜我滔天權勢,一生榮華富貴——”

“還有呢?”

“隻手遮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還有呢?”

“兵權一生在手,虎符不離身側,死後一併歸陵!”

“還有呢?”

今夜的亡靈,執念滔天,太過不依不饒。

“還有……”於是,婁之晏猶豫著咬緊了牙關,彷彿羞愧於自己將要說出口的話,終於還是說了出口,“還有一生一世,都能……為他所愛。”

他說完這些,才終於敢抬頭看李玉,卻見李玉溫柔而又憂傷地望著他,那雙如玉般溫潤而又如月般寒涼的雙目裡滿溢的光華中,幾乎透著些許憐憫,原本銳利的目光在夜風中越發柔和,也越發哀嘆,尚未登基的新帝沒有馬上回答他,也沒有馬上承諾他,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背,令他昏昏欲睡,令他想要沉眠在這孤魂遊蕩哀哭不止的江浪聲中。

在入睡前的最後一瞬,婁之晏迷迷糊糊地想,他的一生都在和李玉誤會和錯過,而今夜,興許……

興許……他終於答對了一次。

一夜無夢。

醒來時,李玉看到婁之晏在燒墓碑,不免一愣。

“阿晏?”

婁之晏拿著篝火裡尚未燒完的木炭,為那刻著“忠魂”二字的墓碑又添了兩把柴,火光沖天。

“天下還未平定,”他說道,“悲秋傷懷,一晚足矣,忠魂之碑,不當以枯木而鑄,臣一生之所得皆為天子所賜,只此一樣,臣願誓永不向殿下求取,唯願以己命火,一生為義士們扶靈。”

“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仁顯帝說道,“後來江北平定後,他命人從川,楚,雲,江夏,四處戰場,遷焚骨之土入西涼,葬於武威山,鑄玄鐵為碑,詩以訃告。”

“殿下說的,是祁連歌。”

“祁連歌?”

“將軍以為,鐵有鏽時碑有平時,即便是眾人交口稱讚的文賦,也要看得懂字的人才能明白其中之意,長此以往,未免流於悲秋文人手中,辭藻堆砌,失了本意,唯獨以俗詞作之,以平調唱之,命市井傳之,方能經久不衰,不被人忘懷,故而在西涼請了匠人,為之作了曲子。”

“……你唱給朕聽聽。”

阿煙輕撥琴絃,輕唱道。

“祁連雪兮縱武威,旌旗出兮欲何為,肝膽照遍他鄉月,魂歸故里一鐵碑。”

一曲唱罷,仁顯帝默而不語良久,復又開口。

“是首朗朗上口的好曲子,只是有時候,我們將事物深深掩埋,又以碑鎮之,以為這就是埋葬,是放下。”

“實則,卻是種下了種子。”

有的時候,李玉忍不住會覺得,聶雲飛這個人,彷彿就是命運留下的一顆,嚼不爛的惡果。

在李玉離開後的第二天,聶雲飛拖著千瘡百孔的身子,回到了襄陽,如同一個天賜的奇蹟一般,出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倪駿衛沉等人又驚又喜,忙要通知楚軍軍中,唯有羅碧成沉默片刻,說道。

“去歲西北軍於襄陽城外對峙齊軍,聶雲飛曾按兵不動七日不援,如今軍職是否能復,當由殿下來親自定奪。”

衛沉急忙折中道,“聶將軍身上傷重,即便要復職,也應當先醫治。”

一路將聶雲飛送回來的蘇譽氣極,“你們倒是都當我不在一般,就算不感恩我將這犟種送回來,至少也該送我回婁之晏那吧!”

被叫來領人的王蠶一臉陰沉地看著他,蘇譽見了就惱了。

“是你?你還有臉回來!”

王蠶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這話該我問你。”

二人互罵著走了,留下聶雲飛一臉苦澀地請命。

“雲飛要見殿下,還請倪參將通傳。”

倪駿一臉為難地看著他,“殿下他……如今在準備登基大典,不能見你。”

聶雲飛聞言又驚又喜,“殿下……殿下要登基了?”

“正是。”

“什麼時候?”

“定在五日後。”

“蒼天有眼!”聶雲飛喜上眉梢,彷彿要發狂一般,片刻後又驟然面容扭曲,睚眥欲裂有如惡鬼。

“我當真有要事稟報……若殿下五日後要登基,更是不說不可啊!倪參將,求您幫我——”

倪駿無奈,又不好說出李玉現在不在軍中,只有安撫道。

“你且稍安勿躁,再待兩日,這兩日你先莫回軍中,我與你安排住處,如今投奔而來的朝廷命官眾多,皆聚集在襄陽城中,多事之秋人多嘴雜,你先蝸居幾日,莫要露面,我撥一暗衛,為你護門。”

誰料聽見“暗衛”二字,聶雲飛就跟瘋了一樣一下子衝了上來,死死地抓住了倪駿的雙肩,破口大罵,“暗衛?殿下麾下怎麼會有暗衛,那群豬狗不如的腌臢之人,如何配在我襄陽城中活著!”

倪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一時愣在原地,卻見他雙目血紅,牙關緊咬,分明是一副恨極了的模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悠閒的呼喊。

“——可是聶師侄回來了?”

是李衿,如今李玉登基在即,自然不能讓親叔叔缺場,這幾日來李衿日日都服下解藥,行動與常人無異,只是被拘在府中,做個富貴閒人,聞說聶雲飛活著回來,便也要來探望,倪駿想著他與聶雲飛師出同門,便沒有攔著。

只是誰料聶雲飛聽見這一句,眼睛一下子燒得血紅,竟一把拔出倪駿腰間的佩刀,轉身就衝出門去!

房門被一腳踢開,聶雲飛朝著李衿迎面就是一刀捅上去,兩側親兵急忙去攔,然而聶雲飛內力深厚力大無窮,又豈是輕易能被攔住,這一刀就斬了李衿的髮髻,將他臉上劃出一刀血痕來,卻終究是因為他手筋腳筋已廢,沒能傷及要害。

一刀未平一刀又來,聶雲飛毫無章法地揮刀向前,不死不休,一時間院子裡所有的侍衛都衝了上來,連屋頂上的暗衛都跳下來攔人!

聶雲飛被包了個水洩不通,仍掙扎不止,望著李衿的雙目彷彿要迸出火來。

“你這畜生,還我聶家一族的命來!我竟受你矇蔽,錯恨了聖上這麼些年,還險些做了反賊!你和你那暗衛營,做下這些個豬狗不如的事來,竟還能心安理得地來吳王麾下!”

“反賊尚且不過是一時利慾薰心,心存人智,可你呢!李衿,你這些年來利用蜀王為你擄掠良家子為奴,充盈暗衛營死士營為你所用,又假傳朝廷的旨意,利用我來挑唆楚王一家內訌,開啟襄陽南北大門,你明裡暗裡殘害了多少忠良,又挑唆了多少忠臣,為心懷不軌的藩王,出謀劃策了多少?最後又構陷主君,玩弄權術,勾結反賊,陷深信你會前來救駕的陛下,為四面楚歌的絕境!旁人不知道……連陛下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聶雲飛知道!你李衿枉為人,十八層地獄都嫌你噁心!”

他罵得響亮無比,縱是李衿都被罵了個措手不及,如今的王府不比過去,周圍的耳朵不只是官軍,還有無數南逃而來,被李玉安置在身側的大小官員,如今登基在即,人人都耳聰目明,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而聶雲飛的一通聲淚俱下的控訴,一如干草堆上,落下了一顆火星。

於是當兩日後,回到襄陽的李玉,面對的便是這樣一種詭異的局面——人人都在為李衿“求情”。

“江夏王勞苦功高,更是殿下宗親,殿下如何能任憑一個藩將空口汙衊?即便江夏王犯下大罪,本朝也從未有過斬宗親之事。”

“此番多虧了江夏王大人命死士們救急,我等才能南渡長江,侍奉殿下……暗衛營如此神通廣大,江夏王大人更是手眼通天,自當是我大業之儀仗!”

“聶家不過商賈,平頭百姓死不足惜,江夏王大人侍奉兩朝天子,不可謂不貴,還請殿下莫讓老臣們寒了心。”

“登基在即,見血不祥,還望殿下明察。”

一句句,一封封,端的是求情,可細細看來,分明都是在用反將法催江夏王的命,但求李玉登基之後便儘快將此人除去。

殺了江夏王,竟一夜之間,從人人之所不願,成了眾望之所歸,江夏王對師侄聶雲飛尚能如此,又遑論是昔日同僚,如今人人身邊都配有一暗衛,誰又能不怕呢?這本就是李玉為眾人佈下暗衛所謀求的結果,只是……來得太早了,暗衛營,他尚未能掌控,登基大典又迫在眉睫。

而眼下最棘手的,卻莫過於在自己面前一跪不起的聶雲飛。

“臣請殺李衿,”聶雲飛篤定道,“此人心腸歹毒,殿下斷不可將他置於身側!”

“你與他曾是同黨,”李玉漠然道,“當初你擅自出營失蹤大半年至今,如今一回來開口就是要殺他,你讓我作如何想?”

“殿下不殺他,難道是要步先帝的後塵嗎!”

“你這是私怨,”李玉篤定道,“當初他來投我,你也在場,那時候你說你就已經和他沒了瓜葛,可你也沒勸過我殺他,瞿家父子南下,為保楚州,婁之晏要你趕豫州軍入江夏,還是將你逼上絕路後,你才肯做的。”

“那不一樣……”聶雲飛恍惚地喃喃說著,“那不一樣……我那時若知道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歹毒之徒——”

李玉跪下來捧起他的臉,情真意切地問他,“他對你做了什麼了?你失蹤的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麼?”

聞言,聶雲飛再也忍不住悲痛,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我聶家一族,不過商賈,承蒙先帝大赦,才敢沾染官場!縱使犯了什麼天大的罪過……被無故屠戮,難道還不夠嗎?竟被封入毒水罐中,用以養毒!那豬狗不如的畜生,將我父兄活活折磨致死,竟還裝作是我救命恩人,利用我至今!我不殺他,我枉為人子啊!”

李玉捧著他的臉,滾燙的眼淚打在他手指上,沉默許久,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時候。”

登基在即,又何況……吳州尚未有迴音,本以為雙方各退一步,至少能相安無事地各取所需,可如今,經了聶雲飛這一遭……

聶雲飛聞言,急切地抓住他的兩腕,聲嘶力竭地,希冀一般地問他,“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李玉不肯明說,“當初你相信聶家滅族一事是父皇所為,卻仍肯為朝廷所用……致力於削藩,又前來輔佐於我,為我除去楚王。”

“那不一樣,”聶雲飛絕望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他憑什麼——”

李玉無奈地一嘆。

聶雲飛急了,越發往他身上爬去,乞求一般地喚他,“殿下,殿下!”

李玉放開了他,轉身欲離去,聶雲飛急著要捉他手腕,卻因腳筋已廢,起身到一半,直接摔倒在地。

李玉心有不忍,又回過頭來看他,聶雲飛趁機抓住他的腳踝,苦苦哀求道。

“殿下,我不殺他,我一日也活不下去……”

李玉拂開他的手指,徑直向門走去,“活著不易,你莫說傻話。”

“聶雲飛回來的太不是時候,”仁顯帝說道,“但凡他早回來十天半月,朕都會比他還樂意讓李衿死無葬身之地。只可惜……回程路上,我千方百計地想要給李衿一個罪名,卻找不到由頭殺他,終於拿到了由頭,卻是在重用了暗衛營之後。”

“彼時百官都在眼前,登基在即,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難道要我在登基前夕,斬了自己的親叔叔?又何況舅公已由暗衛護送去吳州,即便要動江夏王,也要在吳州有信以後。”

“朕沒有說不殺江夏王,朕只是說不是時候,可聶雲飛卻……在那個墓xue之中他所看到,所經歷的一切,都讓他的仇恨燒到了一個不死不休的境地,或許這也是陳願當初揹著豫景王,將他送入此地的目的之一,他要借聶雲飛的手,徹底除掉江夏王,聶雲飛也確實如他所願。”

“聶雲飛……已經狠到一刻等不了。”

得知了聶雲飛生還歸來的訊息後,婁之晏急忙去見他,本想好好地向他道歉,卻被聶雲飛抓著手臂不放,求了一件事。

“將軍分明也想要江夏王死,”聶雲飛悲切道,“若是因為顧忌殿下的名聲,大可以讓我自己去!”

婁之晏進退兩難,“你別說了……如今暗衛營已被編入殿下親兵,更因護送朝臣渡江有功,更何況江南刺史也為暗衛所助,此時正在吳州招安舊部,若此時江夏王死了,這事怕是不能善了!”

“難道你要任由這顆毒瘤藏在胸腹之中麼!”

“江夏軍已滅,江夏將軍已死,”婁之晏閉了閉眼,“就算是江夏的糧草錢財男丁,如今也歸順在我西北軍麾下,縱使他是毒瘤,我又何必再忌憚?”

“你當真不忌憚嗎?”聶雲飛反問他。

婁之晏默不作聲。

“你忌憚……”聶雲飛喃喃說道,“既然忌憚,為何不除之!這不像你……”

婁之晏收回手來,“你又懂我多少。”

“我是不懂你,”聶雲飛隱忍地閉上雙眼,復又睜開,雙目中帶上了幾分狠毒,“可我懂八個字,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二人終究是不歡而散,婁之晏打道回府時,李玉尚未回還,他端坐許久,反覆琢磨著聶雲飛的那八個字,思忖再三,開口喚道。

“衛十。”

藏身於暗衛屋外的暗衛即刻現身。

“你如今已任暗衛營副統領,遵吳王之命,”婁之晏閉著眼問道,“可江夏王對你,亦有栽培養育之恩,若吳王命你取江夏王性命,你可會遵命?”

“自會遵從。”

“可營中其他人呢?”

“……視人而定。”

“何人不遵。”

“江夏王大人對江夏將軍任小龍甚為寵愛,雖有親兵,但多命之常隨侍任將軍左右,而侍奉自己左右者,多為暗衛營之翹楚,此乃真正的親兵,是由江夏王大人親自教養的身近之人,此等人大約不會輕易遵從吳王之命。”

“都有何人。”

“這……”衛十有些為難,“暗衛多覆面夜行,互相不識,以暗語對應。”

婁之晏聽罷,心中更沉,卻又聽衛十靈機一動道。

“對了!我等皆有真名,無暗語可對時,若脫口而出對方真名,亦可取信,至於真名幾何,據說有一名錄,若得名錄,則誰人是親兵親衛,真名幾何,在何處任職,都可水落石出。”

婁之晏即刻迴轉過身來,“此物在何處?”

衛十並不知道名錄的所在,婁之晏最終向李玉將此事和盤托出。

李玉沉吟片刻道,“莫妄下斷論,副統領不知,興許正統領清楚。”

“暗衛營正統領?”

“本王書房中,也有一暗衛,”李玉娓娓道來,“是以暗衛營統領自稱,當時獻我一座浮橋以求江夏王保全的,就是此人,名為吾二三。”

婁之晏一愣,“吾二三?”

“你認識?”

“有過一面之緣,”婁之晏面色不善道,“此人是當初隴南礦洞中,助蜀王之子李爍佔地為王,後又困死村人在地下的罪魁禍首,我亦曾與他對上過,吃了不少的虧。”

“……竟有此事?”

眼看著李玉的殺意已經要滿溢位來,婁之晏忙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殿下莫要掛懷,只是若當真是此人……彼時我與他交戰,聽他所說,感覺他對江夏王確實頗為忌憚,卻並不忠心,殿下將他置於書房重地,是覺得他方便挑唆嗎?”

“倒也並非多麼信任此人,”李玉搖了搖頭,“只是他身有殘疾,手腳皆無,方便掌控罷了。”

婁之晏一愣,“手腳皆無?”

李玉見他愣神,也有些詫異,“怎麼了?”

“沒什麼,”婁之晏愣愣地搖了搖頭,“做暗衛難免出生入死,斷手斷腳……許也是有的。”

翌日,李玉向樑上的人提及此事,那吾二三聽了就笑了。

“我還當您要多久才會向奴打聽這個。”

“你知道?”

“當然知道。”

“在何處?”

“就在奴這裡。”

李玉一愣,終於是忍不住抬頭看了樑上一眼,卻又聽那總是戲謔沙啞的聲音往下說道。

“這名錄,聽著像一卷書,其實,也不是一卷書,當然這卷書有是有過,只是平日裡是在京城,由掌燭人管著的,如今掌燭人單幹了,自然也就不作數了,只是奴身為暗衛營統領,看還是看過的,奴剛好有個過目不忘的本事,裡面寫的什麼,便也都記得,只是奴寫不了字,您要想知道,找個有手有腳的來,奴給他背,讓他給您寫下來就是。”

“……你還有這等本事。”

“奴的本事那可多了!”吾二三笑道,“只是殿下也莫要高興太早,這名錄是拿暗語寫的,裡頭只有幾頁幾行幾列這樣的數字,要拿著一本陰文冊取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才能看明白,而解暗語的陰文冊到底是本什麼書,就只有江夏王知道了。”

李玉並不驚訝,慢條斯理地拿起筆來,“無妨,你說,我寫。”

屋門外,婁之晏懷刀而去。

這是江夏王自投羅網入吳王麾下後,第一次單獨見到婁之晏。

“北郡王有何貴幹。”李衿自顧自地下棋。

“當初在隴南礦上,”婁之晏單刀直入地問他,“來擄我走的暗衛,究竟是不是你的人。”

李衿聽了就笑了,“這是來套我話呢?”

“跟我裝有意思嗎?”婁之晏直接坐下在他面前,“今天你一定要把話給我說明白。”

李衿拿起白子來,悠哉道,“你陪我下盤棋,你贏了,我就告訴你。”

然而等了半天,卻等不到婁之晏去拿黑子,這才無奈地嘆氣道。

“你可真是油鹽不進。”

頓了頓才道,“是。”

“為何?彼時若支開我,讓安榮華打進蜀州來,對誰都沒有助力,只會便宜了李瀧。”

“我做事向來不會無的放矢,”李衿自顧自地下棋,“彼時我並沒有殺你的心思,只是不想你跟著回去。”

“……跟誰,聶雲飛?”

“是。”

“為何?”

“他中了暗箭,命不久矣,鬼水之毒。”

“……你怕我為他解毒,你要殺他?”

“是。”

婁之晏又是沉默良久,“為何非要殺他。”

“我與太妃一南一北,一明一暗,共事二十多年,”李衿落下棋子,“不是夫妻,勝似夫妻,也是共白頭了,本來也算是白首不相離……可老了老了,卻不對付了。”

白子吃下一片黑子,丟回棋簍中,噼啪作響。

“聶雲飛為人孤傲執拗,因當年京中的一段奇遇,好自詡原氏之徒,”李衿道,“他是不知道我和他被困京城裡頭的‘原先生’已經一拍兩散,若是知道了,你覺得他會幫哪頭?”

婁之晏聞言,若有所思。

“那麼說來,是你們這對夫妻合夥將我賣了,把我兒時寫著玩的兵書散得人手一份,來給我添堵。”

“這事確實是有些不厚道,”李衿承認道,“不過原稿,我可一頁都沒散,全都好好替你收著了。”

“……在何處。”

李衿不說話,只低頭下棋,片刻後婁之晏向他推來一樣東西,竟然是油紙包著的半丸解藥。

“夠你偷來半日,”婁之晏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要我的兵書。”

李衿眯著眼睛看了看那藥丸,又拿起來聞了聞,確認是正品無誤,這才以指尖蘸茶,在青石板的棋桌上,蜻蜓點水般地寫下幾個字。

這幾個字,當天晚上就到了李玉手裡。

“饒州淮水街鄒府二進書房……”李玉默唸著這幾個字,“你要我派人去此地,替你將失竊的兵書取回來?”

“是,”婁之晏道,“但更重要的,我疑心,那暗衛統領所說的暗語書,也藏在此地。”

“會不會是李衿詐你?”

婁之晏搖了搖頭,“今日我在門外仔細聽了,樑上甕中之人,自稱暗衛統領的那個吾二三,和我在隴南礦洞中遇到的,並非同一人。”

李玉一驚,“什麼?”

“江夏王素來做事滴水不漏,不會讓人捉到把柄,我今日故意和他提了在隴南與暗衛對上之事,他全無疑心,”婁之晏道,“若是他自己提前把吾二三這人換了,都住在一處,我早晚會發現人不對,他不會冒這個險的,又更何況,我之前所遇到的吾二三是個手腳粗長的黝黑男子,甕中之人卻身有殘疾,難以行動,此人要麼是認定了所有見過吾二三相貌的人都不可能會來見他,要麼根本就是沒打算裝。”

復又道,“倒也是好事,無論此人為何要頂替吾二三,江夏王被他矇在鼓裡,便說明他和江夏王不是一路人,如此一來,他白日裡為我們出謀劃策,也就多可信一分。”

李玉思忖片刻,擦測道,“許是原不悔的探子,只是也不知若當真是這樣,此人為何還要力保江夏王一命。”

“那一對男女之間的情分,真真假假的,”婁之晏有些厭惡地說道,“真不知道這樣的兩個,是如何生出了倪叔那樣的……”

李玉於我心有慼慼焉,“人倒是可以派去,書也未嘗不可都取回來,饒州也不算遠,只是狡兔三窟,縱使能拿回兵書,也不見得能尋見那本暗語集,即便尋見了,書房之中的藏書想必不少,想破解也不會容易。”

“若沒有也就沒有了,”婁之晏嘆道,“只是……總歸要給聶雲飛留個念想。”

快馬加鞭走驛站輪換,一天一夜,滿滿的書帶便被人從饒州送到了襄陽府,原本面如死灰的聶雲飛,看到了這些書,又彷彿有了希望一般,抓著李玉的衣角不放。

“殿下的恩德,雲飛來世再還。”

李玉憐憫地看著他低伏在地的發頂,如今的聶雲飛,莫說要再掌兵為將,即便是要站起來,也都顯艱難。

“來日登基大典。”李玉試探著提起來。

聶雲飛一怔,“雲飛怕是……難能為殿下出力了。”

“若是顧忌不能久站,”李玉說道,“此番觀禮者不論出處,軍中人甚眾,其中不乏傷病者,我已命人備下了桌椅,你去坐著觀禮,也不會顯突兀……你莫要掛懷,此番江夏,我當日並不會賜他解藥,故而他也並不同往。”

聶雲飛低下頭,咬著唇默而不語,似有所思,面上泛起恥辱之色。

“罷了,”李玉見他如此,只得搖了搖頭,“知你心事多,我也不強求,到底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儀仗,此番不去觀禮的人也不在少數……柳文烈和李雲往大理回的路上得了信說要掉頭回來觀禮,我也沒準,尹刀和程阿旺寫信來說要連夜趕過來,我也都沒準,你不肯去,也不會有人多想。”

聞言,聶雲飛原本就單薄的身子彷彿被風拂動了一般,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最終只是低著頭,彷彿想到了什麼,片刻後,用輕柔到甚至有些幽深的聲音,輕緩如水般地說道。

“臣聶雲飛,祝陛下一統江山,名垂青史,得償所願……了無遺憾。”

彼時的李玉,還沒有料到結局。

登基大典定得過於倉促,以至於臨到前日高臺才築好,而隨軍征戰多年下來的李玉和婁之晏二人,也難得穿上錦緞。

當初在蜀州為婁之晏做過兩身好衣,走時放在城中,齊軍打進來,一把火少了個乾淨,只剩下一件,是一件紅底金紋的騎服短衫,然而婁之晏大病幾場,人瘦削了許多,也不知還能不能合身,於是李玉提前給他套上試試,這一剛套上,就呆呆地看了半天。

最後由衷地說。

“今天你就穿這身,出去轉轉,權當為我造勢了。”

說罷,便不由分說地將婁之晏趕了出去。

可憐那鎮北將軍報國無門,在新帝門前徘徊半天不得入,最終策馬去了軍中,城中百姓鮮少見他,只見一鮮衣怒馬的青年人招搖過市,端的是如今這被燒過毀過屠過又復過的死城之中難得的風情,也都忍不住駐足多看一眼。

到了軍中,彼時婁之晏即將為李玉大典捧衣一事已在軍中傳了開來,軍中的老兵見到了許久不曾露面的婁之晏,紛紛前來賀喜,又見他穿得隆重,這分明是眼看著將有冊封之喜。

有人哭道,“還以為將軍不會回來了,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有人大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婁之晏雖然也並不知曉自己此番到底會不會受封,但吉祥話誰不愛聽呢,連連大笑,豪爽道。

“有福同享,有難我一人當!”

今日他穿得扎眼,想看不見都難,又何況軍中之人都想見他,不多一時就裡三層外三層地將他團團圍住,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橫衝直闖地分開人群,直直地往裡頭鑽,一開口嗓門大得震天響。

“婁之晏!”

婁之晏回頭一看,是蘇譽。

蘇譽撲上去就把他拉住了,“我都回來這麼久了,你怎麼都不知道來看看我!你知道我這一路怎麼走的?那聶將軍可真是個難伺候的。”

婁之晏扯了扯嘴角,實在是對著這人笑不出來,勉強做出個笑模樣,轉身就要走,卻又給他拉住了。

“誒誒,你走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呢!”蘇譽沒好氣地說道。

他沒眼力見,旁的人可還是有的,如今軍中也不止他一個副官,王蠶跟在後頭,把他生拉硬拽了出來。

蘇譽雖然武功在王蠶之上,奈何王蠶家裡種地出身,一股子蠻力,根本沒佔上風。

“你這是幹什麼!”蘇譽罵道,“沒看我跟將軍說話呢!”

“你省省吧,”王蠶無奈,“沒看將軍不想搭理你?”

“他愛不愛搭理我是他的事,我想搭理他是我的事,你管得著嗎?”

王蠶聽了直搖頭,“我要是將軍我也不想搭理你,你說你回來幹什麼?大家本來都以為你死了,你非得跑回來,都知道你是罪臣家眷,家裡頭犯了事才來軍中隨軍的,圖的不就是個立了功為家裡人求赦嗎?你若戰死了的,家裡人就能蒙赦,更何況你姐夫是蜀王的兒子,把你留在軍中就是當個人質,你直接跑遠點,兩全其美,不更自在嗎?逃兵都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瞿家兩軍如今都被編在軍田營裡,你的屍誰也沒見著,將軍也沒讓人尋你去,擺明了就是放你一馬了,可你還不知道領!”

這話蘇譽不愛聽。

“你這說的什麼意思,合著我就該當逃兵去?你還是不是西北軍副將,你到底站哪邊的?”

“這話該我問你,”王蠶道,“你到底站哪邊的?咱們是婁將軍的兵,但歸根結底,是吳王殿下的人,更何況吳王殿下馬上就要榮登大統了,你還這麼屁顛屁顛地只追著將軍一個跑,到底是想幹什麼?”

蘇譽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想幹什麼?”

王蠶被他氣得脫口而出,“我看你是對將軍有意思!想也沒用,人家兩個才是一對,你死了這條心!”

言罷,越想越氣,懶得再理他,轉身就走。

蘇譽也被他罵懵了,半響站在原地沒動,反覆琢磨著他剛剛的話,怒從心頭起,破口大罵道。

“胡說八道!”

罵過,又喃喃念道,“……胡說八道。”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猝不及防地自身側響起來。

“蘇將軍。”

蘇譽嚇得一個激靈,“你誰?”

“在下暗衛營副統領衛十,”那人陪笑道,“今日特有一事相求,不知蘇將軍肯不肯賞臉。”

是夜,倪駿前往襄陽城外為李玉的登基大典做最後的準備,並不歸宿,府中空虛,獨留李衿一個。

趁著這無人的空擋,曹問前來拜會,對著江夏王,一聲不響地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來。

李衿用兩根手指夾起來,仔細地看了看。

“這就是斷筋散解藥的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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