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戈鐵馬玉琵琶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92章 第207章

李衿看起來氣色不錯,總是平日行動不便,形同廢人,倪駿也未曾虧待過他,事必躬親,無微不至。

兩人也不說正事,就是坐著在茶室裡下棋,期間陸續有朝臣前來問安的,李玉也准入,只是人進來了也不怎麼搭話,隨便點點頭搖搖頭,一副興趣缺缺只想下棋的模樣,很快就讓人出去了。

“你這是拿我給他們下馬威看呢,”李衿推著手裡的黑子道,“這些日子,這些個逃來投奔你的,想必沒少打聽我人在哪裡。”

李衿棋藝頗為精湛,棋逢對手,李玉一門心思都鋪在下棋上,聽了就不耐煩了。

“少說話,觀棋不語。”

“哪裡觀棋了,正下著呢。”

李玉不滿道,“下著也是觀,不觀怎麼下。”

到午時來請安的是暗衛營的衛十,作為新走馬上任的副統領他可謂春風得意,只是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新老上司坐著下棋,幾日沒出過的冷汗又出了一身。

好在李玉也很快就放他走了,他走後李衿唏噓道。

“還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不中用了,辛辛苦苦養大的這些個小子也都便宜了你了。”

“叔父言重了,”李玉平鋪直敘道,“這裡可沒有天子,你我都是朝臣。”

“侄兒這話就見外了,”李衿笑道,“繞了這麼大個圈子,不就是來聊登基稱帝之事?”

李玉落下一白子,吃下一圈黑子,“叔父這話就更言重了,逐鹿中原,鹿死誰手還說不準的時候呢,便是此時登基的,他日就當真是帝嗎?要我說,還早著。”

“這是說的我那小侄兒李蓮?”

“您聽著是說誰那就是說誰。”李玉說著,又落下一白子。

這棋就這麼下了兩三日,外頭突然就有了訊息,稟報的急匆匆跑進來,驚了李衿的黑子。

“殿下,”親兵含糊道,“亂葬崗那邊……”

李玉急忙披上衣服就跟著出了城郊。

彼時羅碧成已將人背到了最近的行營,此處沒有軍醫,差人去最近的村中尋赤腳大夫,到現在還沒尋來。

“臣原是想著,若是正月便到了襄陽的,至今還沒到殿下這裡露面,”羅碧成面色沉如水地在帳外單膝跪地,“許也不是不想見殿下,只是死了……便想著,臣曾在大內當值,宮中武將也認得不少,來亂葬崗一個一個看過去,興許也能有些用途,沒曾想——”

沒曾想人確實就在此處,非是屍體,而是在疫病棚裡,病得雙腳潰爛,不成人形,卻還剩一口氣,亂葬崗吃人一般的地方,沒有人願意摻和,本來半截都入土了的,看見羅碧成路過,直接從裹屍布裡伸出手來,死也不肯鬆開。

一行人嚇得人仰馬翻,差點當是撞鬼,幾乎要拔刀殺人,然而羅碧成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來,這人是是陸震宇。

曾經的東宮衛長,後來的禁軍統領,陸震宇。

聽到陸震宇這三個字,李玉當即掀開帳子就往裡頭衝了進去,他急切地想要見這位故人,卻被眼前的一幕震在了當場,只見帳中的人渾身髒汙衣不蔽體,腳上沒有鞋,十個腳趾都已經磨得血肉模糊,哪裡還有當年光彩照人的模樣?只是那人淪落至此,竟還想著要守虛禮,見了李玉,硬是要撐著起來,卻怎麼也動不了半分。

李玉急忙上去跪在床前,“陸將軍,你莫動,莫動——”

曾經他大哥李徵的親衛長,當年他攝政時親封的禁軍首領,冒著遺臭萬年千夫所指的險也要完成李徵的遺願幫李玉逼宮到金鑾殿前的勇將——竟被逼淪落到了眼前這個境地!

“陛下崩了。”陸震宇抬起右手來,似乎想抓住些什麼,李玉急忙握住了他滿是髒汙的手。

“陛下崩了,去年冬月,您和太子殿下的生日,賊子李瀧秘不發喪,”陸震宇語無倫次,渾身發抖,涕淚橫流,急著要說下去,“那賊子攻至京城,京畿軍大敗於馬駒橋,幸得冀州安清王來援,退守至安慶門,本欲死守,誰料程尚書勾結曹都督將城門大開迎李瀧入城,迫百官朝之,陛下亦為其所囚,那賊子到底不敢對陛下下殺手,卻對陛下……行盡侮辱之事,陛下與之虛與委蛇足足一年有餘,不得不親眼看著他殘殺朝中重臣,看著他數次矯詔治罪於忠君之臣誅其九族,甚至於逼著陛下戕害自己的親生骨肉!大公主試圖發兵救陛下出宮,未能成功,反被賜死,其母妃更是亂葬崗一張草蓆讓人捲了丟出去,五殿下懦弱,被他日日關在蠶室,而九公主……竟被他配給庶人做妾!”

李玉愕然,“阿九今年才十三歲!”

“那畜生……”說到這裡陸震宇已經滿臉都是淚,“都怪臣沒用!”

“陸將軍莫要自輕,方才說安清王也入京了,他如何了?”

“安清王大人於城牆上中箭,城破卻被李瀧汙為反賊,囚於地窖,”陸震宇囁嚅道,“李瀧倒反天罡,偏說自己才是來救駕的忠臣,而陛下雖受制於人,不得不時常裝作瘋癲,胡亂發作,卻也靠著這個保下了一些忠臣,安清王和臣便在其中,只是安清王到底是傷重,最終也……”

“那父皇他,他又究竟是如何……”

“陛下雖然行事小心,但終究還是抵不過那李瀧日益猜忌,朝中僅剩的幾位忠君之臣,擔心陛下若再居宮中恐有性命之憂,故臣奉命暗中尋得幾位忠臣和僅存的一隊大內暗衛相助,打算令陛下服下龜息丹,假死出京再做打算……”陸震宇艱難地抓住李玉的手,流下兩行清淚,“丹藥是我親自拿來的,可陛下得了龜息丹卻不肯用,反而連夜寫下最後一封聖旨,和那龜息丹一併交給我,命我以殉葬為名替他假死出京,務必要把這聖旨交給殿下,而後……便服毒自戕,已是六個月前的事了。”

李玉愣愣地看著他,服毒自戕?他單單知道那人已經故去,卻沒曾想過,竟不是李瀧下的手,那人竟是……

怎麼會呢?服毒自戕?那麼自命不凡的一個人,那麼懦弱庸碌的一個人!

陸震宇見他不動,急得發抖,撐著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破布包袱來。

“殿下!您還沒聽明白嗎?”他彷彿突然生出了力氣,面色都變得紅潤,大有迴光返照之相,只見他將那東西死死塞進李玉手裡,用力摁住,彷彿生怕一鬆手那東西就會飛走一般,“這是陛下他寧可死,也要留給你的詔書,是你的傳位詔書啊!”

李玉仍是沒動。

陸震宇越發焦急,他飛快地說著,越說越快,越說越有力,彷彿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您是陛下的親生骨肉,是陛下和心悅之人唯一的孩子,安清王死到臨頭,才將當年溫貴妃的事給說了出來,哪有什麼私通……分明是因著先帝厭惡溫家,而和江夏王一併做局陷害之!陛下聽罷,悔恨萬端,直言只恨自己一輩子沒好好待您,每每聽到您在南邊得勝,才會露出笑容來,您才是我大業正統之人,才是我大業的新主,陛下寧願自己死,也要把皇位傳給您,這詔書,是我看著陛下寫的,他寫了整整一夜,不光是傳位,還有京中許許多多的秘事,如今誰可信誰投了李瀧,日後誰可封為何種官職,在何地還有秘兵私庫可調,密探之所,死士之流,密道暗道,無一不全!這全都是陛下的心血啊!陛下愛於您,愧於您,這天底下,再沒有比您更重的東西了!”

李玉聞言,嘴唇翕動,似是想應,卻喉頭乾澀,未能出言,未曾應他。

陸震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拋下家人,拋下皇城,拋開性命,千里走單騎來到李玉的面前,又強撐著這一口氣在亂葬崗乞食至今,已經油盡燈枯,耗盡了一切,只為將這傳位詔書拿給李玉,這是他侍奉過的人,是如今支離破碎的大業國土上山河一通的希望!可是他為何……為何沒有狂喜?甚至……也沒有悲慟?

片刻後,李玉終究是不願這麼晾著他,他抓著他的手,試圖說些什麼。

“陸將軍,您是真正的忠義之將,你肯來到這裡,向我李玉帶這些話來,你的恩情我李玉永遠也不會忘——”

“殿下……”陸震宇渾身抽搐起來,雙目凸出,“殿下,您莫不是不肯,您莫不是不願!”

李玉抓著他的手,輕聲說道。

“我沒有不願。”

只這麼短短的一句話,陸震宇似是明白了,一雙眼落下滾燙的眼淚,滴在李玉的手腕上,他不肯閉上一雙眼,就這麼看著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彷彿是想要在臨別前能再記住他。

“殿下有怨……”他輕聲地說道,彷彿這就是遺言一般,“也是,陛下一生苛責殿下,世人有目共睹,這詔書如何貴重,縱使能填了天崩地裂留下的溝壑,平了這山河破碎,卻也填不了殿下心中的那道口子……我跑了一路,究竟為何……沒能早點來呢?”

那雙如同火燒一般的眼睛暗淡下去,裡面的千百種熾烈的不甘也凝固了下去,那片刻的迴光返照,已然走到了盡頭。

“我為何……”他喃喃道,“沒能早點來。”

李玉這才急了,抓緊他的手,飛快地許諾道,“陸將軍放心,玉定會謹遵父皇遺詔,登基稱帝,復我河山!”

然而陸震宇最終只是不住地看著他,似有遺憾,又似有憐惜,然後徹底沒了聲響,不再動作。

奔波數月,又死撐數月,傷病交加,力竭而亡,李玉低下頭,為他撫上雙眼,使他瞑了目。

那包袱中已經被血汙浸透的密詔,開啟那捲軸來,只見盤龍飛旋於上,當真是聖旨手諭。

——今冬月廿四,為朕長子,次子二人生辰,舉目見星辰初升,合窗聞雲月憨微,天地之間,一如往昔,未有一變。

——山河如畫,亙古綿延,仙人撫筆,入此帛卷,夢海泛泛,冊於吾手,展之則見天寬地闊,收之可納萬民之心,願天地人心皆不負,豪情萬丈時,未見一卷展窮,夢醒,唯有遺恨相伴。

——朕乃崩,傳位,皇次子玉。

“先帝對陛下,到底是否——”

“朕不知道。”

阿煙悵然地握著琵琶,“先帝他心中,究竟……”

仁顯帝搖了搖頭,“朕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然而總歸是有人知道的。

那一夜大雪紛飛,舉目無星無雲,雪花迷眼,不見明月,千里江山被大雪所埋,所見之處,只餘茫白,彷彿仙人厭倦了一個荒唐至極的破敗故事,終於將它鋪上厚厚得白紙,在重新落筆書寫前,世界卻如一捧祭魂的白幡,走到了無人問津的盡頭。

臨近年關下,原本熙熙攘攘的京城,靜默得彷彿一個將死之人。

崇元帝自睡夢中驚醒過來。

“玉兒!玉兒!”他喚道。

白髮蒼蒼的御前大監洪文急忙膝行向前,猶豫再三,輕輕捏住了他的手。

“陛下……”

“玉兒……玉兒如今打到何處了?”崇元帝急切地問道。

“回陛下……”洪文低聲說道,“暗衛們遞進來的線報,二殿下已經收復了越州!”

“好啊……好啊!”崇元帝長喜道,“這才是朕的兒子,那朕的,朕的傳國玉璽……”

“已經藏好了,”洪文寬慰道,“暗衛營已經打通了關竅,明日陸將軍來,您服下龜息丹,就能順利出京,再過不了幾日,就能和二殿下父子團聚。”

“父子團聚?”崇元帝愣愣地看著他,彷彿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這些日子他多是如此,自從京城城破,京畿軍投降 ,大內暗衛反水,他先是裝瘋賣傻,到了後來,竟真的有些痴傻了。

見他又犯了病,洪文急忙安撫。

“陛下莫怕,二殿下為人恭順,有口皆碑,奴才也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您去投奔……他定會喜不自勝,您兩個,都會好好的!”

“好好的……”崇元帝喃喃念道,“好好的,是了,好好的,當年母后薨的時候,也說,以後讓我和二弟三妹,三個人好好的,父皇駕崩時,也說過,可如今呢?”

許是那李瀧在飯菜裡下了什麼亂人心智的東西,崇元帝時而突然糊塗,時而又比誰都清醒,洪文看在眼裡,心中不忍,斗膽湊上前去。

“陛下莫不是還覺得,溫貴妃會怪罪於您,所以不肯前去?這幾日您夢中總唸叨這事,可您這又是何苦呢,人死如燈滅……”

言罷,一咬牙,拿出一物道。

“這是奴才從欽天監的道士那求來的返魂丹,能助陛下與溫貴妃一見,陛下若實在是心結難解,不如服下此物一試?”

手中之物不過是太醫院所制的安神丸,有鎮痛緩神的奇效,然而此物摻了曼陀羅,能助人半夢半醒之間看到心中所想,得到夢寐以求的一切,故而不能多用,容易上癮……可明日就是陸將軍帶陛下出宮的大日子,事到如今,再不能有差錯,即便是欺君之罪,也只有一試。

崇元帝服下藥後,果然好眠,一夜沒再驚醒,連帶著看護他多日侍疾沒能閤眼的洪文都一覺天明,難得好好休息了一夜。

只是醒時,天矇矇亮,卻見崇元帝正坐在書桌前,手中握著筆,對著一張帛書奮筆疾書。

“陛下……”洪文走上前去,“陛下這是……”

“告訴陸將軍,讓他走吧,”一覺醒來崇元帝彷彿又恢復了清明,連說話都釋然了許多,“朕不走了,這是玉兒的傳位詔書,並朕的密信,讓陸震宇一併帶去。”

洪文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陛下!萬萬不可啊!”

“有何不可呢?”崇元帝笑出聲來,“這世上有人見利忘義,有人見色起意,還有人為了皇位拋棄自己的結髮妻子,這些都能做成,這些也都沒報應!天上仙人賜人世間百無禁忌,卻被人拿來做這些個!”

他笑得如此開懷,彷彿一夜之間回到了年少時,竟讓追隨了他一輩子的洪文看得呆住。

“朕知你心意,然而朕亦心意已決,莫要再勸,”崇元帝嘆道,“朕的朝臣已紛紛另謀他路,朕的妃子已各自明哲保身,朕的女兒們受辱,朕的兒子們死的死散的散,國禍當頭,朕的弟弟選擇了隔岸觀火袖手旁觀,而朕的妹妹亦選了自己的兒子和丈夫,先帝辭世,恩師化寂,母后長眠,文武兩臣張家婁家皆已化為枯骨,朕已淪為一無用之君,陸將軍此去前路遙遙,朕思來想去,寧願以一死,為陸將軍開出條道來,李瀧再穩坐京城,朕若死了,他還是要慌一慌張的。”

洪文聞言神魂俱裂,撲通一聲跪伏在地,手忙腳亂,語無倫次地認罪道。

“莫不是溫貴妃在夢中跟您說了什麼?陛下莫信,陛下莫信啊!昨夜是奴才騙了您,那丸藥其實是——”

崇元帝聽了就笑了,“哪兒啊,她根本就沒來。”

洪文一愣,連哭聲也止住。

“她沒來,”崇元帝搖了搖頭,“朕在牡丹亭下等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等啊,等啊,卻沒有等到她……也是,當年她身重劇毒難產血崩,至死沒有等到朕來救他,如今朕身陷囹圄,她也不會肯來見。只是這世上恨朕的人千千萬萬之多,朕負過的有何止千千萬,可唯獨對她,朕甘心受戮,她卻不肯來見。罷了,她不肯來,朕去找他,洪文,你去將這龜息丹送還給陸將軍,告訴他朕打算假戲真做,要他務必把這詔書送到二殿下手中,然後……你去把暗格裡的那壺毒酒,給朕拿來。”

洪文涕淚橫流,“陛下……陛下啊!您就是不為您自己著想,二殿下是您的兒子,是您和溫貴妃的孩子,您總也要替他想想!他今年才二十來歲,尚未娶妻,連座府邸都沒有,您就真忍心——”

崇元帝默而不語,任憑他怎麼哭求,都一言不發,寬大的手掌撫過眼前墨跡未乾的詔書。

“朕一輩子都沒有替他著想過,一次也沒有,”他喃喃說道,“這一次……也不必了。”

陸震宇沒有辜負崇元帝,他拋下一家妻小,拼了一條命也要將傳位詔書送到李玉手中,卻沒有等來李玉舒顏展眉,應下稱帝登基一事,最後含恨而終,造化弄人,大抵如此。

然而傳位遺詔之事到底是喜事,沒有人諱莫如深,喜訊一日一夜就傳遍了軍營,一時間如同蜜蜂一般湧來的大小官員紛紛前來獻策,無論脫京前是不是禮部的官員,彷彿人人都想為這登基大典出謀劃策。

“應有出身清白,未曾造殺孽者,為殿下讀詔。”

“如今欽天監不在,當請方外之人,為殿下尋風水寶地,擇定良辰才是。”

“燎告當修十丈!得上天之意,引天下文士作賦——”

“授寶冊之人,當是德高望重的宗室宗親,廬州王的舅父是反賊,捧寶冊者,只有江夏王大人!”

一直走在前面不屑於回頭一望的李玉突然停了下來,跟在身後的眾人急忙停步,一時間被撞得人仰馬翻,好不滑稽可笑!

“讀詔書,捧玉璽,授寶冊之人,”李玉背對著眾人,回過身來,目光如炬地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低聲道,“當是鎮北將軍婁之晏。”

言罷,不顧眾人轟然炸開的勸阻,拂袖而去,層層屋門開了又關上,將那層層疊疊的呼聲關在外面,他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門,彷彿走不完一般的路讓他越走越快,心中焦灼,彷彿要馬上被燒成焦炭,才終於摸到最後一扇。

然而還沒等去推,裡面的人就已經為他開門,婁之晏一身白素地站在那,筆直得可笑,看得李玉幾乎要再也站不住,伸出手來倒下去,讓婁之晏伸手來接住自己,可到底是沒能倒下,最終卻是穩穩地將手裡的帛書,放在了那人遍佈刀繭和傷痕的手裡。

出身清白,未造殺孽,風水寶地,擇定良辰……

“你看,”李玉咬著舌底幾乎快壓不住的憤怒,顫抖著說道,“你看……”

婁之晏急忙展開那信來。

那張厚厚的手諭,絲帛之間夾了暗層,開啟來,便是陸震宇所說的密信,其中的內容多是公事公辦,不僅記錄了安元二十二年春以來李瀧入京前後京中的種種動向,還附了世家臣子的名簿,以及朝廷安插在各地的暗哨之錄,事無鉅細,洋洋灑灑足有二十片之多。

唯獨最下面的一張密詔……細細看來,甚至稱得上是一封家書,婁之晏這一輩子唯一一次見崇元帝提起李玉的生母溫若蘭,便是在這片帛書裡。

——彌真生性純善,卻又固執,江南溫氏是富甲一方的外戚,溫氏女再嫁太子是當時後宮乃至前朝的頭等大事,即便是先帝,也一度為此焦頭爛額,可她卻不懂這些,她只是恨朕騙她,恨朕不信她。

——人生在世多不如意,即便為皇稱帝也不能倖免,都說做了皇帝便是孤家寡人,朕卻覺得,唯獨那年輕時本可以輕易得到的,卻權衡再三而捨去的,才是最難熬的執念,朕終其一生,都未能與之抗衡,故而唯獨不願你重蹈覆轍。

——你自小心悅太子伴讀婁之晏,朕看在眼裡,卻不願點破,徵兒在時,朕怕你靠婁之晏奪嫡爭位,對你多有苛責,徵兒不在了,朕又怕婁之晏因你而犯下武將的大忌,故而對他多有猜忌。後朕遠在京城,為歹人而囚於宮中,隔岸觀火,直至今日,思及往昔,方覺自己已鑄成大錯,朕所遭受的苦,又為何要讓自己的孩子,再去走上同樣的老路?你是彌真的孩子,你便是她一模一樣的性子,若得不到所愛,心中煎熬,只會比朕更盛,朕何以忍心?

——事到如今,想必你已經知道了婁之晏真正的身世,也知道了他這些年留在朕的身邊教養,又備受寵愛的真正緣由,你可在為他憂心?可在為他絞盡腦汁地思慮兩全之法?玉兒,不必再想了。

——朕已書暗詔一封,認婁之晏為子,賜姓李,單名晏,行五,自你四弟默兒去後,便使之居五皇子蓮兒之上,另冊定國將軍一職,此高祖未登基時所授之職,為避祖諱,早已封存,一旦受封,輕易不可奪之,待你登帝位,他憑此封號便可與你比肩而戰,直至身死,亦以皇子身份,與你共葬皇陵,從此天上地下,生死相隨。先帝遺詔後朝之臣不可隨意更改,即便是新帝亦不得妄覆,哪怕朕封得再荒唐,群臣百姓又能我奈何?這個罵名,父皇替你背下,往後的路,卻還要靠你們兩個自己走。

——玉兒,朕的玉兒,父皇對不起你,父皇如今身陷囹圄,不能為你禪位,不能助你登天,不能給你四海,也獻不給你一條坦途,我有的只是這偌大的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國天下,因我任用奸臣,聽信小人,而幾乎已經毀在了我的手上,可父皇,卻唯獨還能幫你一件事,便是這一件。

——願吾兒一生順遂平安,長命百歲。

——願吾兒,能得償所願。

讀罷,婁之晏放下了手中的密信,一言不發。

李玉似乎是急著想知道他的心思,於是抬起頭來看他,看了許久,又跪下來看他,仔細地看他,湊過來,細細地端詳他的面容,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模樣,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可婁之晏卻覺得,這一瞬的李玉,彷彿格外得難過,李玉總是很難過,從他們第一次相見起,一直到如今,而他找了這麼久,這麼多年,這麼多的時光,他一直沒有找到究竟如何讓李玉開懷。

“我要登基了。”他聽見李玉說道,那聲音平靜異常,又似乎夾雜著幾分詭異的興奮,一時間,竟讓他聽不出自己方才,究竟是為何會覺得李玉在難過?

這可是喜事,是天大的喜事,李玉應當是高興的,應當是歡欣異常的,應當是備受鼓舞的,也應當是得償所願的,而他應當是一樣高興的,為幕僚,為臣子,為友人,還有為……他都該開口祝賀的,至於那暗詔。

至於那暗詔,暗詔可以過明路,也可以一直都這麼暗著,李玉已經是新帝了,新帝沒開口,那暗詔就依然是暗的,死人的話究竟作何意,活人才說了算。

於是婁之晏木然地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恭賀道。

“恭喜殿——”

他沒能說完,李玉吻了他,婁之晏彷彿被開水燙了一般急切地一把就把他推開,驚詫惶恐得無可附加,彷彿一輩子沒有這麼驚弓之鳥過。

他戰戰兢兢地,幾乎是誠惶誠恐地說道,“陛下賜你我做了兄弟了……”

然而李玉卻不管那些,他輕易地就饒恕了婁之晏的推拒,執意湊過來,扳著他的肩咬住他的唇齒,貪婪地吸吮著他的顫抖。

“他死了,”李玉的吐息如同蛇一般纏繞著他,“你只剩我了。”

層層疊疊的路和門將他們關在漆黑的天地裡。

“朕想過要登基,”仁顯帝說道,“也想過登基後要如何冊封婁之晏,甚至也想過……殺了先帝,取而代之,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名正言順地傳位。”

阿煙沉默著抱著琵琶坐在對面,天階夜色涼如水,天上的牽牛織女星遙遙相望,天意如此,不許他們輕易重聚。

“先帝的詔書亂了陛下的計劃。”阿煙漠然道,“陛下原不打算在那時登基稱帝。”

“是。”

“陛下究竟是被那一紙傳為詔書所逼迫,才放棄了扶植廬州王,選擇了在自己登基稱帝?”阿煙反問他,“還是在那時,才終於不得不放下了慷慨讓賢的偽裝?陛下對廬州王所說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又有幾分是假,是為了利用他與江夏王父子所許下的諾言。”

“若朕說是真,你會相信朕是一個一往情深的痴兒麼?”仁顯帝反問他,“會相信朕不是一個無情無義之輩,肯相信朕與婁將軍之間的糾葛,是愛恨,而非恩怨?”

阿煙沉默了。

“你不會,”仁顯帝冷笑,“所以你和他們一樣,也不配得到答案。”

倪駿其人,一生之波折,千年難遇,即使是在渡過了波瀾萬丈半生的李玉看來,也往往心驚不已,一生兩次被強行許以皇位,又兩次被輕易放棄,箇中滋味,便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要出去走走。”李玉說,“和阿晏。”

倪駿驚詫地抬起頭來。

“你是我李玉的左膀右臂,”李玉懇切道,“我李玉此生對你有報不完的情,所以只這一件事,是私事,我只與你一人訴說。”

“——我要在登基大典前和阿晏出去走走,不會走遠,三日之內必定回來。”

倪駿默不作聲。

“這是婁將軍的意思嗎。”他最終問道。

“不是。”

“是您自己的意思嗎。”

李玉頓了頓,“這一趟若不去,他也好我也罷,許是會一生都良心難安。”

倪駿嘴唇翕動,到底是說出口。

“殿下剛剛宣佈了要登基,此時伺機而動的人不知有幾何,這是賭命,而且是賭兩個人的命,殿下可明白?”

李玉說道,“我明白。”

倪駿又沉默了,屋子裡靜悄悄的。

過了許久,他起身站了起來,問道,“將軍在裡頭嗎?我有些話說,要和他說。”

他們到底是當日裡便喬裝走了,留下倪駿一人為他們的缺席做遮掩,面黃肌瘦的老馬馱著用乾糧袋子裹起來的刀光劍影,婁之晏回過頭來看李玉,彷彿不知自己該歸去何處,於是李玉走上去拉他的手,老馬的馬蹄滴答滴答地踩在泥地上。

“倪叔在屋中問你什麼?”李玉問他。

婁之晏輕聲地回答他,“他問我還會不會回來。”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婁之晏頓了頓,“我說會。”

這大概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結伴出遊,短短的路,卻走得這樣慢,溪水匯入漢江,曾經齊軍和西北軍血戰之地,也已經重新長出了野草。

“殿下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婁之晏望著那野草中萎靡的草實,兀然發問。

“我覺得你會想要和西北軍道別。”李玉說道。

“西北軍尚在,我也尚在,”婁之晏皺眉不解,“何來的道別?”

李玉默而不語。

婁之晏卻笑了,“還是說,殿下覺得,如今的西北軍,失了這麼些人,出秦晉的老兵多半死的死傷的傷,由一路徵來的流民頂替,如今又為了軍餉,多在軍田間農忙,所以……已經算不得西北軍了?”

李玉依然沉默。

婁之晏卻突然怒不可遏,“到底是誰跟您了嚼舌頭了!西北軍尚在,我婁之晏也尚在!我等尚能一戰,尚能為殿下復土固國,即便是打到江北也——”

李玉依然默而不語。

婁之晏開始慌了,他急急忙忙地下馬,幾乎被馬蹬子絆得一個踉蹌,湊上前去屈身就要跪。

“殿下……求殿下莫要收我兵權,我婁之晏忠心日月可鑑!即便我有錯,也定然會改!”

“阿晏,”李玉如鳴玉一般的聲音打斷了他,“我只是覺得你會想來祭奠他們。”

一時間所有的乞求都戛然而止,婁之晏睜大了眼睛詫異地抬頭看他。

李玉徑自下了馬,朝著眼前的荒蕪之地走去,腳下的泥土仍埋著誰曾掉下的甲片,肉被野獸所食,骨被野草所腐,只留下這些鐵甲,看不見,卻到處都是,每走一步,都是吱吱作響——彼時齊軍渡河 登岸,渾身的鱗甲都是新鑄,新刀寒刃砍過來,多少穿著同一身戰甲征戰三年之久未嘗一敗的老將,就這麼折在了河灘上。

“去歲深秋,西北軍與齊軍戰於此地,折損殞命者十萬有餘,”李玉說著,掬起一捧黃土,任由那些殘破的甲片從中抖落出來,“西北軍於你如故鄉,可故鄉這種東西,終究都是要物是人非的,沒人能攔得住。”

婁之晏自背後看著他,他並不上前,只是為李玉牽著年邁的老馬,就這麼遠遠望著李玉從懷中拿出酒壺,灑在地上。

“當初在此地,看著自己視為手足者,”濁酒濡溼了曾經橫屍遍野的戰場,一如曾經在此地落下的頭顱和熱血,“被自己所創的陣法生生吞沒的時候,你想必也很難過。過去婁國公管教你甚嚴,輕易不許你回頭看,如今……他們都死了,我便想著,怎麼也得帶你回來看一眼。”

婁之晏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將酒灑在曾經橫屍遍野的戰場。

“殿下又何必要說這些話。”他最終說道,“殿下明知道是我一意孤行,才斷送了他們。”

“你說的不錯。”李玉將空了的酒壺放在地上,“你斷送了他們,為了我。”

“殿下也大可不必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婁之晏道,“我之所為,未嘗不是私心。”

“你有私心,那你到底得到了什麼?”

“得了勝,”婁之晏說道,“古往今來將之所求唯一勝字,而我未嘗一敗,足矣。”

聞言,背對著他的李玉抬起頭來。

“足矣。”李玉嘆道,言罷,仰頭望向萬里無雲,湛藍無霾的長空,對著這一場聞花聞鳥聲的春意,發出了一聲長嘆。

“常勝將軍啊,”他反問道,“你說足矣,可你為何看起來一點也不開懷?”

婁之晏一愣,自聖旨現世,他的心思一直放在李玉身上,卻未曾想……竟是疏忽了。

李玉回過頭來看著他,和婁之晏來不及收回的悲哀與愕措撞了個正著。

“因為你心裡有一塊,”李玉說道,“已隨著他們一併去了。”

人的死可以是一瞬,也可能很漫長。

婁之晏覺得自己一直很羨慕前者,這個想法從追隨婁國公來到京城那天起,一直到如今,興許冥冥之中他早有預感,自己會窮極一生出生入死,但又不會死得很乾脆,反而會死得十分漫長,直至離世時,心中會充滿了對一生的悔恨,抱憾而終。

這場悔恨是從和初開始的呢?會是從聽到為李徵報喪鐘聲的那一瞬開始的嗎?那一刀一刀地切割他的,剝掉他的皮肉,餵給他腐肉,直至他肚腹中那熟透的惡臭再也難以遮擋的,夢迴戰場驚醒時,他竟聞到,將士們那堆積成山的屍體所散發出的血腐味,竟來自自己口中。

令他想起兒時吃過的人肉。

人才有悔恨,可他內裡卻是個無情無義的畜生,所以他心中根本未曾有悔,卻只是恨。

當崇元帝眼看著李徵病重卻拒不另立太子時,他恨過。

當李玉鋌而走險逼宮攝政時,他恨過。

婁家起兵謀反,楚蜀聯軍北上,豫州按兵不發,吐蕃伺機而動,江夏王拒不援兵,這些他都恨過。

當李玉決定先南後北先內後外,拋下他揮兵向閩南時,他恨過,當聶雲飛見死不救,把他和西北軍當作送給齊軍的誘餌時,他也恨過。

更遑論瞿家父子南下燒殺擄掠時,被陳願算計,困於豫州軍營時。

可他到底在恨什麼?卻又說不明白。他沒有恨過什麼人,沒恨過崇元帝,更沒恨過李玉,哪怕是背後捅他刀子的聶雲飛,是李堯,蜀王李嶽,陵君王安榮華這些勁敵,甚至荒淫無道的瞿家父子,彷彿都不值得他去恨,他不是那麼細膩的性子,沒有阿玉那樣察言入微的玲瓏心,很多事情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直至今日,他終於想明白了。

他恨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

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一將功成萬骨枯,少時的豪情萬丈,彷彿有無窮無盡的力量,讓這世上所有的事情就沒有做不成的,可將軍不敗的威名之下,是層層疊疊的求而不得。

他終究是成了一個身不由己的庸人。

而現在,李玉帶他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無所不能的少年將軍的埋骨之地,要他向過去的自己……道別。

他們一起立了碑,用木為芯,以刀刻下墓誌銘。

婁之晏撫摸著碑上刻下的“忠骨”二字,喃喃念道。

“竟也不難。”

此碑為成千上萬葬送在此地的西北軍將士而立,本以為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下去路,所以固執地只肯往前看,然而真的回頭看去,卻發現要緬懷成千上萬的故人,竟比他想得要容易太多。

李玉望著遠處的江水,春江水豐,急於入海,根本不屑於為幾顆頭顱停留。

“我也想葬在此地。”他由衷地說道。

婁之晏即刻呵斥他,“殿下莫說不吉之言!”

然而李玉卻從懷裡拿出匕首,斬下一截烏髮,“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已不是過去的自己,我亦不是曾經的李玉,此我血肉,你當與我合葬。”

婁之晏心領神會,也斬下一截髮,與之相結,埋於碑下。

入夜後天冷,因著此地曾是戰場,遍地枯骨,周遭的人,莫敢靠近,他們兩個卻一起生了篝火,守著這片不毛之地,風聲呼嘯,彷彿故人們還在。

“給我講些故事吧,”李玉道,“有關他們的。”

“他們?”

李玉指了指周遭,彷彿周圍有無數人圍著,又指了指墓碑,“他們。”

婁之晏不禁莞爾,“殿下平日裡雖然隨軍,但鮮少過問軍中庶務,竟也有問這個的時候。”

“你若不想說,我不強求。”

“無妨,只是沒什麼趣聞,”婁之晏垂著目,似乎想了一陣,“飛虎營之前的營長,叫梁貍子,殿下沒見過他,他愛吃葡萄,在整個軍中都是出名的。”

“愛吃葡萄?”

“是,”婁之晏娓娓道來,“西域的葡萄又大又甜,可釀美酒,算是名產,只是葡萄這東西在西涼也並不便宜,秦王明裡暗裡攔路軍餉,錢發不下來也是常事,後來大家發現,他一休沐,就去城中一處妓館裡點人家的頭牌姑娘,一坐就是一天,還以為他是鬼迷了心竅,後來才知道,是因為那家妓館為了招攬生意,點頭牌姑娘來陪酒的,房裡瓜果可以隨便吃,其中就有葡萄,他去一趟,能吃人家好幾盆。”

李玉撲哧一聲就笑了,“這人……該說他實誠還是滑頭。”

“當然是滑頭,”婁之晏也笑了,“他連著去了一個月,光顧著吃葡萄,竟讓妓館的頭牌姑娘看上他了,攢夠了贖身錢,出門就嫁給他,若是在京城,大約沒人覺得是良緣,可邊境那邊都是軍戶,命短,能娶到老婆的,都是喜事,那時候我還未官至大將軍,他是營長,成婚的時候,我也去討了杯喜酒喝,他老婆秋娘長得黝黑,但是漂亮,和城裡頭那些個白淨姑娘不一樣,賣身前也嫁過人的,也是個軍戶,沒趕得上圓房,成婚夜裡城樓上戰鼓敲起來,北狄人來打劫,穿上褲子拿起槍就去了,天沒亮人就沒了,她就成了寡婦。”

說到這裡,頓了頓,“如今,她又是寡婦了。”

“他也死在這?”李玉問。

婁之晏搖了搖頭,“秦亂時死的,那時候西北軍被秦王所制,我奉命率京畿軍出戰討伐,你應該也聽說了,鎮北將軍於晉北為我所斬,而後西北軍便倒戈了,只可惜……他那時被選作了將軍親衛。”

“你殺了他。”

“是啊,”婁之晏嘆道,“他還有個小舅子,是秋娘的外甥,二人當親兒子一般養著,也在軍中,鬧著要殺我為他報仇,那是個有膽的,揣著根還沒有拇指長的匕首,衝出來就往我身上捅……我看他武藝好膽色也上佳,心裡一高興,當場就給他封了營長,讓他頂替他姐夫。”

“他肯嗎?”

“當然不肯,”婁之晏嘆道。

“你後來怎麼勸的?”

“我跟他說,我打了勝仗過兩天陛下肯定要封我做鎮北將軍,日後我名正言順地做了一軍統帥,這軍中還不是我想殺誰就殺誰,他和他姐夫都冒犯了我,要是他再死了,我這火就只能撒在他兄弟們身上了,求人不如求自己,死了的回不來,活著的你也不保,算什麼英雄。”

李玉聽了又是笑,“你啊你啊……嘴裡就沒一句好聽的,這麼說最多也只能讓人服氣一時,日後呢?”

“日後,”婁之晏笑了笑,指了指眼前荒蕪的戰場,“日後,他就留在這裡了。”

李玉望著眼前寂靜的荒地,有一陣子沒說話。

“再說說你自己吧。”他最終說道。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