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個暗衛做事陰毒,手段非比尋常,殿下還需防範著些。”
“你放心,”李玉從果盤裡挑著紅棗道,“這事情我有分寸的。”
“江夏王這些日子……”
“我替他對外稱了病,”李玉剝了顆栗子,“人放在曹問那,有些日子沒給解藥了,又聾又啞,翻不起什麼風浪。”
“殿下不怕他把自己為毒所制的事情傳出去嗎?如今軍中住著這麼些投奔來的大臣,也難保——”
“不怕,有倪叔管著他呢,”李玉擦了擦手裡的幹棗子,咬了一口,“倪叔現在對你對我都愧疚得很,他那個人,最怕心裡有愧,一覺得有愧,就跟這輩子都還不完一樣。”
話落,身邊的婁之晏有一陣子沒說話。
李玉挨個嘗過了棗子,把最甜最軟的那個往婁之晏嘴裡塞。
“又怎麼了,嫌我累著你家倪叔了?”李玉無奈道,“你家倪叔是李昭,是廬州王,既是天家之子,這些他早晚逃不過去的,不可能一輩子做個會跑腿守城打下手的參將,我這也不算是為難他。”
婁之晏輕聲道,“只是覺得,我昏睡的這些日子,竟發生了這樣許多的事情。”
李玉搖了搖頭,“又在胡思亂想了。”見他不肯吃紅棗,又剝了顆桂圓,吹了吹皮,喂到他嘴邊,“多吃點,柳文烈送的,補氣血的。”
婁之晏吃了兩個桂圓,又被李玉餵了剝好的核桃,漱了口,再摁回被窩裡。
“殿下真的沒有登基的打算嗎,”婁之晏問他,“先帝的死訊已經傳開了,殿下也已祭過先帝,於情於理……”
李玉把他往被子裡摁了摁,又壓好了被角,“別胡思亂想的。”
婁之晏卻輕聲道,“殿下是心裡有怨。”
李玉掖被角的手一頓。
婁之晏說了下去,“殿下對陛下心裡有怨,對這國土命數也有怨,人生遺憾太多了,回想往事,竟有些不明白,你,我,陛下,太子,大業,究竟是怎麼就走到了今日這局面,當年出征時,胸懷壯志,滿腔豪情,勢如破竹,到如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步錯步步錯,可究竟是哪一步錯了,誰錯了,何時錯了,竟一點也想不明白,只反覆覺得,若能回去再走一遍,也彷彿尋不到什麼出路。”
李玉摸了摸他的額頭,“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睡吧。”
婁之晏睏倦地眯著眼睛,那一雙他看了一輩子的眼睛裡,依稀燃燒著的依然是當年初見時的那簇火焰。
婁之晏將手疊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嘆息一般說道。
“阿晏只希望……殿下只是心結未解,而不是……存了要將皇位拱手讓人的心思。”
“阿晏的那雙眼睛啊,”仁顯帝感慨道,“從來都是一眼看過去,就能把人看得透透的。”
五月初八,夜渡浮橋者,半途被暗箭射殺於江面,屍落江水,順流向東,浮橋被自江北斬斷鐵索,見狀,隨行的護衛急忙放箭向北,反被射殺於堤岸。
奉命看守浮橋的暗探衛十,為此特意來向李玉請罪,入帳的時候,李玉正在教倪駿審讀公文,批示諸府來信。
倪駿拿著筆,卻有些為難,“殿下,這不該是臣能代勞的。”
“這有什麼,”李玉笑著握著他的手去拿筆,“便是父皇當年,非是要事的摺子,也不是自己看的,叔父是我大業股肱,不會一直做武將,莫說行軍打仗,批個摺子擬個詔,這些也早晚是要做的。”
說著就捏著他的筆往下描字。
“對這種前來投誠的,要端著些,這時候投誠問候,他們自己心裡也知道問安問晚了,就要敲打敲打,”李玉指點著,看著他描完了一封,又描另一封,“對這種出身低的來請功,就要哄著點,要會畫餅,來,照著我寫的描,卿心浩朗,俠義存仁,是以耀於家世,乃國邦之幸也。”
倪駿學得也快,描了兩本,便不用李玉捏著筆桿子幫他了,李玉鬆開他,低頭看向堂下跪著請罪的暗衛,看得衛十冷汗連連,隊長已被射殺,即便辦事不利,也沒得再罰,自己此番前來頂替,手心裡一直捏著一把汗,跪在下面許久,也不敢多言,平日裡做慣了暗中行事的,如今被擺在堂上任人品評,心中忐忑極了。
李玉看著倪駿讓他把筆桿子握穩了,才低頭問他。
“可看清了對面是什麼人下的手。”
衛十低著頭道,“隊中一人有千里眼之能,昨夜正當值,見是胸鱗甲,鎖子裙,紅襯,配兩刀三匕首一弓,領口有繡,是鹿紋。”
李玉點了點頭,“京畿軍的精兵。”
衛十急忙追問,“殿下,江北的同僚……昨夜護送馮侍中,兵部周大人和御史臺王大人渡江,周大人中箭身死,可馮大人和王大人被同僚護送逃走,今早上江邊飛鴿傳書,兩位大人如今被安置在山海津一帶,追兵窮追不捨,今夜……他們仍有冒險渡河的打算。”
李玉反問他,“你覺得該怎麼辦?”
衛十急忙跪道,“自當去接應,為救下幾位大人,臣等萬死不辭。”
李玉低頭看著他的發頂,“你們還剩多少人。”
“回稟王爺,加上臣,還剩十七人,尚能一搏。”
“你等十七人,該由誰人領兵前去。”
“臣自請贖罪。”
李玉聽罷,擺了擺手道,“你非武將,不必自請,罷了,人選今夜本王會從帳中撥過去。”
那衛十一愣,“……臣是武將。”
“你是武將?”李玉挑眉看他,“那你說說,你是誰麾下。”
“臣是暗衛,屬暗衛營,是江夏王麾下。”
“江夏王是你主子?”
“是。”
李玉反問他,“那本王呢?”
衛十脫口而出,“也是。”
“若我去問這十七人,可是人人都會這般作答?”
“這……”衛十猶豫了。
李玉搖了搖頭,“將無二主,爾非將,輕易稱臣,逢人便恭貞,不過一奴僕。”
衛十又是一愣。
李玉擺了擺手道,“下去吧,仔細想想本王說的話。”
待人走後,倪駿放下筆來,“殿下對這些暗衛未免有些苛責,即便對江夏王有怨,也不該這麼遷怒。”
“我這不是遷怒,”李玉搖頭,“是看他算個可塑之才。”
倪駿斟酌道,“此人看著頗為愚鈍。”
“真愚鈍就不會替死去的隊長來本王這親自請罪。”李玉道,“此人有晉升之志,但不知上進之法,在暗衛之中,算是少有了。”
說完撲哧一聲又笑了,“說來這些用人之道,當年在宮中,父皇母后,嫌少肯教我的,多是大哥帶著我走動,讓我跟著學了一招半式,再往後,出了京城,都是阿晏手把手教我。”
又說,“叔父往後要和大軍歸京的,這些事,入了京城,只多不少,除了這批摺子擬詔,如何和這些個為臣子的相處,也不能落下。”
倪駿不可置否,卻並不接茬,轉而道,“江北受困的暗衛仍要送人渡江,此事若是真的,必然兇險,若是假的,那上船的恐怕就是京畿軍的人了,今晚江邊必不太平,臣去一趟。”
李玉自然推脫,“叔父不必摻和這些,今晚之事,依我看,不如就讓——”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緊閉的屋門卻被推開,一個聲音突兀而又幹澀地插進來。
“不如就讓我去。”婁之晏道。
來者竟是婁之晏,休養了這許多日子,仍是氣色不佳,只是今日他穿了件黑色的舊衣,又配了刀劍,看著又有了往日的英氣。
李玉看著這樣的他沉默良久,最終笑道。
“也好,阿晏想做什麼,就都聽阿晏的。”
又說,“你去點些信得過用得順手的老兵。”
聞言,婁之晏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他,一雙眼睛又幹淨又明亮,裡頭沒有憂愁……卻也並不開懷。
“臣請用西北軍副將,”婁之晏一字一頓地說道,“王蠶。”
被調回來時,王蠶已經在軍田裡耕了四個月的水田,人曬得黝黑,腰也有些直不起來,佝僂著背,抱著一口包袱,看到婁之晏,下意識想走,卻又不能。
婁之晏上去就捉了他的手,誠懇道。
“過去是我想岔了,你與王爺,都是為我著想的,是我一意孤行,反倒誤了大事……這次將你要從王爺那回來,你仍是我西北軍的副將,王蠶,我已失了太多的副將了,你家中親人尚在,家境也算殷實,尤記得你當年出大理投奔王爺做門客,求的就是建功立業,你跟著我,我定會給你爭個好前程。”
王蠶這一路做門臣,做得必同僚們都要憋屈,也都要坎坷,到如今已經練就了榮辱不驚的本領,聽婁之晏這番許諾,也只是乾巴巴地笑了笑,沒說話。
闊別數月的甲冑穿在身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夜深露重,無月無星,穿慣了夜行衣的暗衛們為一行人領路,衛十九陪著王蠶隨在婁之晏身側,沉默了一路,到了河邊,點上香,想了想終於還是問了。
“您是吳王爺臣,不知可否一解微臣之惑?”衛十問道,“想當年江夏王大人奉命將我等收留教導,朝中的大人們都是我們要拿命護的貴人,可吳王爺白日裡說的那些話……今夜船上的這三位大人,吳王殿下是不是,其實並沒有搭救之意?”
婁之晏沒說話。
然而暗衛最會的就是察言觀色,如何會看不懂其中的肯定之意。
“可……”衛十低聲道,“可若沒有搭救之意,又為何要出兵?”
他還沒來得及得到答案,斥候中有人喚道。
“是船!”
一艘船蓋著黑紗從對岸撐過來,隊伍中的衛十九別號千里眼,自幼眼力過人,望了許久道。
“船上滿滿當當的都是人,然而蓋著黑布,看不清是不是幾位大人和他們的家眷。”
“多少人。”婁之晏問道。
“船不小,”那千里眼道,“約莫得有五十人上下。”
隨侍的王蠶沉默片刻,靜靜道,“和我們來的人數相當。”
江水南岸李玉勢大,江北如今則是李瀧穩坐,江水兩岸如今遍佈暗哨,夜裡巡查,白日裡埋伏,心照不宣,誰都不願被對方察覺動向,山海津江水寬闊兩岸一馬平川,藏五十人已經是極限,對方……也是這個人數。
婁之晏思忖片刻,“若是船家的布,為了防水,是拿桐油刷過的,故而不能防火,若是兵家的,則臨行前多以水浸過,以防火攻。”
衛十聞言,命千里眼道。
“近岸二十丈處,務必稟報。”
婁之晏卻命道,“立刻拿燃箭來。”
山海津不同浮橋之處,浮橋所在之處,水流急迫,江面狹窄,浪多水深,故而浮橋距離短且難以被人察覺,而此處水流緩且江面寬廣,足有三四百丈之寬,如今船才堪堪渡了過半的距離,離著南岸,足有兩百丈,此等距離,非是常弓所能及,然而婁之晏的那把足有一人高的鬼弓,卻不在話下。
燃箭浸了油,箭身綁了炸藥粉,一旦點燃,一息之內必須出箭,否則射箭者也有性命之憂,只見婁之晏搭箭入弓,火燃,放箭,離弦一氣呵成,一箭破空江面,穩穩地插在了江正中間的船身。
漆黑的船身先是被火光照得一亮,片刻後,炸藥粉被點燃炸開,火星四射之下,黑布迅速燃燒了起來,船上眾人驚聲高呼,手忙腳亂地將那黑布丟入江水,這才顯露出船上之人的真貌——民夫打扮,有男有女,並非兵士。
眾人當即就都鬆了一口氣,唯有婁之晏仍然眉頭緊鎖。
衛十見狀,心中逐漸明白了吳王命人前來接應真正的目的,吳王真正想要的,並不是船上這三位冒死南逃卻險些命喪浮橋的朝廷命官,而是前來打探的京畿軍精兵。
一船人終究是越來越近岸,船上的情狀也看得越發清楚。
“有些不對,”衛十道,“暗衛營的同僚不在船上。”
至船靠岸,兩邊僵持,船上跌跌撞撞地跑下來一人,憔悴不堪,腳步虛浮,由一哭哭啼啼的婦人扶著,口中嗚咽著,徑直往婁之晏處來。
王蠶急忙擋在婁之晏身前拔刀而出,卻聽身後婁之晏驚呼道。
“馮侍中?”
侍中位同宰相,王蠶也不敢怠慢,一隻手握刀,一隻手替婁之晏去迎,卻聽那馮侍中嗚嗚個不停,一手撐著他的肩令他抬起頭來,卻見他口中流血,下顎不停地動,卻說不出話來——竟是被人割了舌頭!
身旁的“婦人”突然發力,一把將那馮侍中推到王蠶身上,一刀捅向婁之晏,口中大喊。
“殺!”
船上的人也不裝了,紛紛亮出武器,殺入敵陣。
那“婦人”的一刀被婁之晏警覺地躲過,然而袖中暗器一出,鎖鏈一收一放,奪了婁之晏腰間的刀劍,一行人圍攻而上,被婁之晏卸下背上的鬼弓掃退,弓弦套上“婦人”的脖子,如胡琴般用力一拉,噴出的血當即染紅了金色的弓身。
誰料那人竟如死士一般,臨死之時死死抓住了弓身,竟然掙脫不開,亂箭之下,王蠶殺出一條路來為他獻上寶刀。
“將軍,”王蠶守在他背後道,“船上還有一位大人,可還要救。”
婁之晏篤定道,“不必。”
另一旁的衛十立刻跟著心領神會,對眾暗衛號令道。
“抓活口。”
來者見勢不好,紛紛往船上撤去,卻不為逃命,而是為了將船上的官員斬殺,地上那些個被擒住的,見大勢已去,竟也紛紛咬舌自盡,一時間刀聲滿耳,血染江水,這一船的原本也曾是富且貴的京中望族,如今卻淪為刀下亡魂,甚至因失了舌頭,連聲體面的呼救都喊不出聲,更有往船外爬的,直接被腰斬而死,說話間船已離岸,來時五六十人,如今只餘七人在船,站在血泊裡,一邊撐船划槳,一邊死死地盯著婁之晏,似有忌憚,又有怨毒之意。
王蠶欲命眾人放箭,卻被婁之晏攔了下來,只見婁之晏如磐石一般立於岸邊,持刀在手,刀尖刺地,一動不動地和那船上的殘兵敗將對視。
“讓他們走,”婁之晏道,“讓他們回去告訴李瀧,我婁之晏還活著。”
這一夜抓獲的俘虜共有九人,咬舌到一半被卸下下顎骨的,又有六人逆行經脈而死。
李玉得知後,只說了一句,“死士的做法,大內秘傳的武功。”
大內武功都是秘傳的童子功,做不得假,這些人久在宮中侍奉,不會輕易改志,看來吾二三所說的,京城宮內武臣有叛國者,並非是一句虛言。
“你怎麼看。”李玉問道。
婁之晏坐在案几對面,圈著一邊膝蓋,守著一壺茶若有所思。
“臣以為,衛十可用,但不能長留。”
“你是覺得本王可以靠著任命暗衛,慢慢將暗衛營化為己用,”李玉道,“但入主京城之前,必須除掉他們,以防後顧之憂。”
“……正是。”
“你這一套是父皇教的吧。”李玉搖了搖頭,“對面的李瀧,未嘗不也是這個想法,你看,之前來斷浮橋時,看到的分明是京畿軍的精兵來動的手,可這一次挾持人質冒險渡河,卻是這些個密探和死士來送的命,李瀧是用了他們,可也是眼看著,不打算留他們,和你想到一塊去了。”
婁之晏低著頭看著那杯茶。
“殿下不屑於與那等逆賊為伍,臣省得,暗衛營多異能之人,留之則事半功倍,可思及丕部,思及陳願,再思及江夏王之所為……臣信不過他們。”
“無妨,本王可以向你保證,你的身邊,西北軍軍營裡,這兩個地方都絕不會出現暗衛。”
“恕臣直言……”婁之晏閉了閉眼,“殿下自從得知了江夏王和倪叔是父子後,突然對暗衛如此信任重用,這一路走來咱們吃過了多少暗箭,臣實在不明白。”
李玉揹著手踱步,聞言回過頭來看他,那目光平靜柔和,如同微風水紋一般,卻讓婁之晏忐忑難安。
“你沒有不明白,”李玉道,“你心裡明白的,便是旁人都不明白,你也明白。”
婁之晏抬起頭來,“殿下!您莫不是真的存了心思要讓倪叔替您——”
門外親兵突然傳話道,“兩位王爺,衛十大人求見,說是拷問的死士有人肯招供了。”
二人噤聲。
“傳入內。”李玉道。
衛十恭敬拜入,跪地道,“招供的死士說,京畿軍精兵南下所追查之人是一位大內武官,此人於去年臘月廿一出逃,至今下落不明,李瀧一直在派人尋他,有線報說此人正月時就已經冒死渡江,但因瞿家父子之亂,下落不明,先月有人在襄陽城中見過他,故而李瀧要他們冒死渡河,來尋此人。”
聽罷婁之晏眉頭緊鎖,“對不上,臘月人就逃了的,不是暗衛護送來浮橋的那一批。李瀧對這些南逃來的大小文官至今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此人卻如此窮追不捨,可見不是個小角色,正月就已渡江的,北邊一直在找,又如何會現在五月了才派人來南岸尋,便是來,又如何會來得如此大張旗鼓?五十人在同一艘船上,事先還有信來報讓人來接,想不暴露都難。”
李玉思忖片刻,突然就站了起來。
“是聲東擊西,這一船人不過是個幌子,暗探怕是已經入城了。衛十,現在本王封你為遊騎將軍,即刻領暗衛營副統領一職,去城中客棧民居,挨家挨戶查七日內入城的外人,若尋得暗探,不能活捉的,便就地斬殺,不必留手,切記要快!”
又傳喚衛沉,吩咐道。
“去尋人,正月時襄陽城已歷經齊軍一戰,正是蕭索時,入城的外人不會多,此人是大內武官,必定是個練家子,身姿不同尋常人,定然有人見過此人,莫要聲勢浩大,切忌打草驚蛇。”
衛沉跪拜道,“屬下得令。”
一夜狼藉,衛十連斬四人,捉拿八十七人嫌犯,嚴刑逼供下,招供者六十人,其中竟有前羽林大將軍左三張之子左人傑。
李玉怒不可遏,“左人傑,父皇待你一家不薄!”
左人傑卻冷笑,“一個昏君,於京郊強立軍戶,點村入籍,十二三歲的娃娃也逼著我們去強徵入伍,秦亂時多少弟兄埋骨太行山,一個皇帝,卻為了軍餉去逼死陣亡將士留下的孤兒寡母,我呸!我左人傑做不來那些個缺德事兒,你們父子兩個,只配下地獄去被小鬼煎炸烹煮!”
又罵向李玉身後的婁之晏。
“婁之晏,安元二十二年春二月,你的西北大軍分明已經東至冀州,為何不入京救駕?你可知後來京城成了什麼樣子?三月李瀧圍城,援兵不至,冀州軍又已經被你的吳王爺帶去南下,冀南空虛,諸城紛紛投降,皇帝覺得守不住了,四月初四,竟下令放火燒城!半盞千年盛京,付之一炬!我左家……我左家一家子良將血戰北角門中三個兄弟死了兩個,可回頭一看卻見家中妻小,全都葬身火海!鎮北大將軍……彼時你人在何處?西北軍又在哪裡?攝政王大人,彼時你人在何處?冀州軍和吳軍又在何處!”
李玉閉了閉眼,一聲嘆息。
“罷了,多說無益。”
遂命道,“斬之厚葬。”
只是探子捉了,這些人尋的那位大內武將,卻遲遲沒有找到。
衛沉請罪道,“是臣辦事不利。”
李玉卻搖了搖頭,“本王居襄陽已有數月光景,此人身為朝廷命官,南逃來此地,卻一直沒來投奔本王,想來是有顧忌,甚至也可能已不在人世,非是你之過。”
待人離開後,李玉覺出幾分悵然,循著浮橋南逃而來的諸多官員望族,細細算來,除了江南刺史傅明德,多半是寫無關緊要之人,這些人來襄陽,自己又要安置,又要供食,本就緊巴的軍費更加捉襟見肘,李瀧遲遲沒對浮橋動手,也難保不是存著看他被拖垮的心思,等了這月餘也沒等來哪位朝中命官,想來,自己這個攝政王的名聲,在江北,早被敗得不知有多糟糕。
“自古以來,士奔虎狼之君,奔多亂之國,以求建樹,民奔仁君,奔富庶太平之國,以求立身,”李玉嘆道,“如今這些個小官來了一波又一波,北邊的流民卻沒見有南下的,北邊的民心到底是向著誰的,可見一斑了。”
“吳王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樑上傳來吾二三的聲音,“殿下的名聲,有一多半是先帝的鍋,可這李瀧的爹蜀王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是?京冀齊恨先帝,雲蜀楚也未嘗不恨蜀王,他在北邊能靠您爹的孽坐穩當位子,您在南邊也能一樣。”
“可本王也想要江北。”
“李瀧也一樣想要江南不是?”
這話說得有點意思,李玉乾脆直接問他,“那依你之見,本王比之李瀧,可有什麼他沒有的優勢?”
那吾二三戲謔道,“論起來,還真不多,您二位,如今多少有些易地而治的意思,他殺您父,您殺他父,他囚您弟,您囚他母,他將您留在故地京城的得力舊臣攥在手心裡,送給您一把子吃白飯的門客,你把他在老家屬地的親戚何暗樁趕盡殺絕了,又給他百無一用的殘疾哥哥封了侯位,他委任大內暗探,您收編了暗衛,都是差不多的。”
李玉聽了撲哧一聲就笑了,剛想調笑他幾句,這說了不是跟沒說沒兩樣,卻聽這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暗衛統領吾二三話鋒一轉道。
“只是有一樣東西,確實是他沒有,他想要,卻實實在在地在你手裡的。”
“哦?是何物啊?”
答曰,“正統。”
李玉興致一下子就沒了,冷下臉來,“還當你要說什麼呢。”
“殿下可不要小看這正統啊,”吾二三卻不依不饒,“先帝沒了,您就是自封為帝,那也是應該的,可他不行,您一天不死,他一天就只能自稱‘安邦王’。”
李玉搖了搖頭,低頭蘸筆墨,“本王還有弟弟。”
“是,您還有弟弟,”吾二三冷笑,“所以李瀧如今想越過您做皇帝唯一的法子,就是宣稱您是先帝親點的罪人,是妃子私通所生,然後扶李蓮做個傀儡皇帝,再逼您那個不成器的弟弟禪位給他。”
李玉下筆一頓,墨汁暈開在紙上。
“五溪鎮的事,是開胃菜,是第一步,一封真真假假的聖旨,誣您母妃清白,汙您的身世,”吾二三說了下去,“讓不夠聽話的瞿家父子南下,磨掉您的兵力,這是第二步。”
“第三步,放任暗衛營的探子將大把大把他不想留的無用之臣送去您跟前,再磨掉您的精力和財力。”
“至於再下一步麼,奴估摸著,就是有人要舊事重提,拿五溪鎮屠城說事,給五皇子即位造勢,”吾二三冷笑道,“您且等著看吧,你到那時候再不下決心自立為帝,可就要趕不上趟了。”
三日後,夏收至,李玉命楚州諸城太守輕點流民,編入徭役,以幫助秋收和新種為名目,收編流民,建棚戶暫時安置,以工日結算糧食分發,予以登記名錄和籍貫,籍江夏者,加兩成。
金燦燦的麥子去歲冬日種下的,如今到了收割的時候,沉甸甸的早稻是軍士所耕種,如今僱流民收割,被田地束住一季的軍士終於是從農活中解脫了開來,回到行伍,由婁之晏和羅碧成兩人,重新組織操練。
這舉措自然是好意,一清點下來,原本四處遊蕩的流民便開始定下在某處,人一旦安定下來,就有了尋安身立命的想法,只是棚戶一搭起來,來自五湖四海的流民夜裡便聚在一處,一些原本不成氣候的流言蜚語,竟也隱隱有了規模。
比方說,五溪鎮究竟為何被李玉所屠一事。
一則童謠不知何時被傳唱開來,農人不知其意,忙在田中時,當作節拍號子,跟著一併高唱。
“指桑濮為廟堂,歷傳而彌真,雕珷珉為玉龍,欲蓋彌彰。”
當巡視在外的羅碧成聽到這首童謠時,已經傳唱了不知幾何,地裡的冬麥都已經被收乾淨了。
往日裡李玉未發跡時也是聽慣了詆譭的,卻也還是頭一次被人詆譭到母妃的名諱上,遂命暗衛營被委任調查此事,最後揪出來一個住在雁城的老秀才教書先生,先月已經暴斃而亡,死了個乾淨。
婁之晏跪在門外請罪,說什麼也不肯起來。
李玉親自去拉他,“你鬧什麼,丟不丟人!”
“臣不配做大將軍,”婁之晏低著頭死活不起來,“臣自請降職。”
“你降職了誰頂上?如今軍中能用的武將已經比過去少了這麼多,你就別添亂了!”
然而婁之晏卻撲通一聲趴在地上,兩手抓著地跪拜,“臣中了李瀧的奸計而不自知!沒有臉面再侍奉殿下了!當初……當初殿下教訓臣,說臣不該做下這事的,臣卻說只恨人沒殺得足夠乾淨!現在想來,簡直愚不可及啊!殺了人……豈不是就坐實了聖旨是真,就算全城聽過宣旨的全都死了,可李瀧知道聖旨裡寫得是什麼,想宣揚出去,還不是易如反掌,臣所作所為……根本是害了殿下的名聲!”
李玉拉不動他,長嘆一聲,陪他一起跪下了,兩個人對著跪在書房門口,兩側的親兵默不作聲,都不敢低頭看。
“我沒你想得那麼在乎名聲。”李玉嘆道,“當年在京城時,說得比這難聽的可要多多了,你見我在意過嗎。”
婁之晏不肯抬頭,“……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些話不痛不癢,如今這些……卻會動搖殿下根基。”
“那是因為過去本王根本就沒有根基,”李玉直言不諱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有沒有證據當年在京中明裡暗裡說我身世不清白的都一抓一大把,就算李瀧不出這個力,也早晚會有那些個沒事幹的人來舊事重提,一本正經地胡編亂造我和我母妃兩句。”
“可……”婁之晏咬緊牙關,似是不甘極了。
“可什麼?”
“可那些人……那些平民百姓,又豈不是白死?”
婁之晏抬頭看他,一雙眼睛無知得可怕,若那些過往冤魂聽到了,看到了,又不知該要如何恨他,地獄裡的哀嚎聲一聲高過一聲,在耳畔嗡地一聲炸開來,千軍萬馬在膝下,化為焦土。
李玉最終是無奈地捉住他一雙手,在自己手心裡揉搓掉那些塵泥。
“死就是死,”他輕聲訓斥他,竭盡所能耐心地教他,“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壯烈英雄死得其所……人生下來就是為了活,活得好也罷不好也罷,死得時候都是一樣的,任誰的死亡都不拿能去計算價值,因為死本就沒有任何價值,生才有。”
他捧起婁之晏的臉,像祝願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那般祈願道。
“所以我不管你做錯了什麼又揹負了什麼,愧疚得輾轉難眠也罷,後悔得捶胸頓足也好,我都要你好好活著。”
童謠一事被壓下去後,北邊很快傳來了李蓮被立為太子的訊息。
據暗探所說,李蓮迫於李瀧的淫威,於太和殿主持了祭天之典,被停屍足足七個月的崇元帝終於入土為安,祭後,李瀧拿出了所謂的“先帝遺詔”,李蓮被立為太子,李瀧為太子太傅,為之監國,待李蓮守靈四十五日後,輔佐其登基稱帝。
這個訊息從京城密報傳到襄陽,已經過了足有十五天。
吾二三的聲音從樑上傳來,“奴怎麼說的來著?您看看,是不是?”
李玉長嘆一聲道,“你倒是有才,做個暗衛,屬實有些委屈了。”
“哈哈哈哈!”吾二三大笑道,“這話奴愛聽啊!只是不知都到了這一步了,您打算怎麼辦呢?還下不定主意嗎?”
李玉又是長嘆一聲,對門外吩咐道。
“去侯郎中那拿一副解藥,送給江夏王,待人清醒過來,送到本王這來,本王有要事和叔父商量。”
親衛領命下去,過了一會人就來了,一推門進來的卻不是江夏王,而是倪駿。
倪駿隱忍不發,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渾身怒氣,忍著火將解藥放在李玉桌上,問他。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李玉放下筆,“沒什麼意思,就是有事要和江夏王商量一二。”
“不行。”倪駿篤定道,“這次不行。”
李玉挑了挑眉,“什麼不行?叔父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這是什麼打算,”倪駿眉頭緊鎖,“……反正不行。”
“……叔父知道我是什麼打算?”
倪駿閉了閉眼,“你打算和他聊登基稱帝的事情。”
“有何不可嗎?”
“可你……”倪駿艱難道,“你要和他聊的登基之人,是你自己嗎?”
李玉默而不語。
倪駿搖了搖頭,“自打你知道了我的身世,知道了我和你並非叔侄,而是……堂兄弟,就突然對江夏王轉了性子,開始重用他的舊部,重用暗衛,將我從前線上撤下來,甚至開始有意讓我插手文務和庶務……殿下,素寒,你心裡明白的,就算我與他其實是父子,你拿捏著我,也不足以讓李衿那樣七竅玲瓏心的人,專心為你所用!”
倪駿頓了頓,艱難地說道,“除非……除非你真的能與他一條心,你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有意讓我在北上江北後,竊了你的位子。起初我以為,你這些都是做給他看的,為了讓他覺得,你真的有心禪位於我,才能安分為你所用,可如今看來……”
倪駿抬起頭來看他,案几之上,李玉仍坐著,倪駿分明是居高臨下地看他,卻彷彿是乞求一般。
“如今李瀧要逼五皇子繼位稱帝,日後定然有逼他禪位之心,襄陽已經祭拜過天地玄黃,祭拜過先帝,如今殿下您再不下定決心馬上就登壇拜祖,自立為帝,就要失了先機了!這個節骨眼上您不下詔自封為帝,卻要先去找江夏王商量,您要和他商量什麼……您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李玉靜靜地聽著他說完,將桌上蘸了濃墨的筆,重新掛回筆架上,起身站起來,繞過案几,走到倪駿的面前。
“叔父不肯嗎。”他神情淡然地問道。
“……不肯什麼?”
“不肯代玉稱帝。”
聽他終於肯說出口來,倪駿彷彿被巨大的悲痛擊中了一般,閉上雙眼,不忍看他。
“殿下何以至此啊……”他沉痛地問出口,“天下苦戰久矣,何以要棄之不顧啊。”
“我未曾要棄大業不顧,”李玉平靜地說了下去,“只是父皇生前,曾親口說過,我心術不正,他不會傳位於我。”
“斯人已逝!陛下晚年,多有糊塗之舉——”
“阿晏說,”李玉卻打斷了他,“阿晏說,父皇在御書房的暗格裡,給他準備了毒酒。”
倪駿啞然。
“這毒酒是他不到十歲時就備下的,不僅備下了,還讓他知道,讓他看著旁人喝下去會如何死,”李玉說了下去,“我聽說時,只覺得,父皇此舉,也難怪阿晏日後長成了那樣瞻前不顧後,做事只考慮價值不考慮後果,草菅人命,通透,卻又缺乏遠見的性子。這幾日他醒來後,總跟我說,他現在明白了,他過去做得不好,他想岔了,他要改了,我聽著卻覺得,要改的不該是他,而是我。”
“自我幼時,先帝便故意將我與同一天出生的哥哥李徵區別開來,大哥有的,我一定沒有,大哥受讚的,我一定會遭訓斥,”李玉說了下去,“至雙十之年,我已養成了一副常人所不能容的孤僻性子,尋常皇子引以為豪的,我都避而不及,旁的貴家子避而不及的,我卻趨之若鶩,京中人多笑我粗鄙,笑我庸碌,笑我心術不正,可實則……誰又能夠忍受日復一日的無端責怪?人生來就趨利避害,我上有太子長兄,下有貴戚所出的弟妹,我若是個心術正,手段磊落的,哪還有活路呢?然自安元二十一年冬,婁之晏自請赴戰洛陽,別我於永定山下,且歌且行,我便幡然醒悟,願做一個遵循本心之人,而非趨利避害之人。人心有善惡,人世有利害,遵前者,為人之道,遵後者,處事之法,只遵後者而不循前者的,有如無心的器物,算不得是人,我活至二十三歲,才終於學著,開始做一個人,而非一件無心的器物,直到現在,也不過四年光景,姑且稱得上仍是涉世未深之人……”
說到這裡,李玉回過頭來,直直地望向倪駿的雙目。
“這四年來,我一直試圖勸說阿晏也放棄父皇的造器之道,拋開世間利害,鼓起勇氣來,剖開真心以待人,卻忽略了他想要這麼做,會付出多大的代價……去歲廬州一戰,我故意被瞿天爍所俘,就為了去他麾下見婁之晏一面,問他為何要鋌而走險,寧願做投敵之事,也不能相信我一次,他卻說,他身為三軍統帥,做得了拿命賭勝負之事,卻做不出拿私情賭輸贏,他當時這樣說,我打心底裡覺得他可悲可嘆,甚至有些可憐,直至他遇刺,差點死在我懷裡,我才明白過來……”
“拿私情賭輸贏的代價太大了,”李玉閉了閉眼,“情之一字裡,根本沒有贏家,他賭不起,我也一樣賭不起,所以對不起了倪叔,我不覺得自己會是個好皇帝。”
倪駿悵然地望著他,“難道你就覺得……我會是嗎?”
聞言,李玉張開雙目重新看向他,只是這一回,這雙平日裡總是淡漠的眼睛裡,彷彿蒙著一層酷似憧憬的迷濛。
他伸出手來,探向倪駿的胸口。
“叔父……堂兄,”他輕聲說道,“你是素有文武雙全之名的皇祖父,曾經親自選中過的太子,哪怕你離開朝堂這麼多年,我仍能看出來,你曾是怎樣聰慧的皇子,象徵著怎樣備受寵愛的未來……仁心熱腸,百折不撓,這些來日方長,興許有朝一日我也一樣能做到,可唯有一點……你年僅十三歲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愛你的親人朋友,不復再相見,時至今日,你卻仍敢把我,把阿晏,乃至於西北軍的千千萬萬壯士當成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手足一般珍惜,哪怕你明知道你會一直失去他們,明知道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要死在你前面——”
他頓了頓。
“可你還敢去愛……我不敢。”
倪駿沉默地看著他,目光中沒有責備,只有純然的關切,只是這一次,李玉心中翻湧起愧疚,不敢回望他,他收回手來,轉過身去不看他。
“你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間,”倪駿試圖勸他,“如何要在這時候就下定論,往後的路還長著。”
李玉卻搖頭,“往後的路不長了。”
這一句說得極為不詳,聽得倪駿一愣。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說,”李玉背對著他說著,一邊朝著案几走去,“駱邑秘聞,凡受蠱者,得蠱蟲恩惠,也終會隨蠱蟲之死而失去此恩惠,蠱母為阿晏重塑的地方有限,卻在心脈,一旦潰死,就再無生機,蠱蟲不比人族,壽數有限,終年……難逾三十五歲,算算今年,最多還剩十年光景,待到彼時即便我會不追隨他而去,也不會……不會再愛這世間哪怕一草一木,更遑論天地玄黃,國土無疆,萬民百官。”
他回過頭來,最後一次看向倪駿。
“我怕只會恨不得他們都去死。”
這一日,人人都看見倪駿彷彿逃一般地從吳王書房失魂落魄地走出來。
待他走後,李玉重整了心緒,重新坐回椅中,拿起筆,蘸上墨。
吾二三陰魂不散的聲音從房樑上傳來,“吳王好演技,俗話說騙人先騙自己人,您把一個痴情相演得真是入木三分,把你這麾下於情一道上最難騙的廬州王,都給哄騙得一愣一愣的,日後再想騙過江夏王,自然也是不在話下。”
李玉展了展筆尖多餘的墨,反問他,“你如何斷定我是做戲。”
“若非是做戲,您這般痴情,又怎麼可能只想讓家裡那位短命?做了皇帝才有數不盡的藥材名醫為你排憂解難,若是不做,以您二位如今的名聲,若是沒有權力傍身,怕是都活不到壽終正寢的時候。”
“就不能單單是我與他都無心權力?”
“你這就說笑了,那可是皇位,全天下就沒有人不想要的!”
“是麼,”李玉反問他,“那你主子江夏王,又該怎麼算?”
這一回,換吾二三沉默了,許久才道。
“那是先帝沒傳位給他,先帝一意孤行,屬意如此,又為之奈何?”
李玉聽了就笑了,“陛下也沒傳位給我,我又為之奈何?李蓮再趕鴨子上架,近水樓臺先得月,他若有傳位詔書,十有八九是真貨,我有什麼?”
聞言,樑上之人沉默許久,反問他。
“可若,您也有傳位詔書,又該當如何?”
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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