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出宮前,原是在陛下殿前伺候的,然陛下離世,那安邦王……那李瀧便要將一宮的內侍都處死,奴不願死,適逢宮中死士救刺史們逃出宮去,便混入其中,生逢亂世,奴只不過想給自己尋個活路,然而內侍出宮乃是死罪,奴一條賤命,又無技藝傍身,唯有這事……奴思來想去,怎麼也不想帶進棺材裡,聽聞南邊江夏王尚在,不僅如此,更有人傳,失蹤多年的廬州王亦現身吳王麾下,奴便覺得,冥冥之中,這些分明都是天意!奴……是順天意而來,被天意送來侍奉您的!”
倪駿聽得眉頭緊鎖,“那就請講。”
那人嚥了咽口水,一咬牙道,“您看奴才眼熟嗎?”
倪駿一愣。
那人慌忙鞠躬,“貴人不記得也是當然,奴名叫福歸,原是在文曦宮前當差的,伺候過貴妃。”
“……原來是母妃的宮人。”
“是,承蒙貴妃抬愛,升了九品的內侍,後來又提拔去金鑾殿,能有今天,可謂全靠貴妃,因此這句話,是奴才感貴妃的情,才一定要來告訴您不可,母子連心,此事您若一輩子不知曉,奴才也實在對不起貴妃。”
“……到底是什麼事?”
“您可知道,您的生父,並非先帝。”
倪駿一下就站起身來,怒目圓睜,“刁奴!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奴不是胡說,您可知道,當年您的母妃,憑著盛寵和作丞相的兄長原大人,曾有意讓您一爭帝位。”
“……是又如何?古往今來宮妃大抵如此!”
“您可記得此事到底是沒成,世人皆說是因為原丞相出了事,通敵叛國,把北狄人放入關中,”那福歸壓低嗓子,飛快地說道,“人人都覺得不可能,知情的那些個門客到現在也有鬧事要平反的,都說當年給北狄人開城門的事情是太子為害五皇子做下的,原不歸大人只是頂罪,內情如何先帝根本心知肚明,可還是不得不處死原大人,是因為五皇子確實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了他手上。原大人為人太坦蕩,太顧及江山社稷,所以認了罪,所以害了你們母子……實則,實則實情是反過來的!”
“是貴妃害了原大人啊……貴妃太心急了,她說服先帝准許五皇子自請去西北監軍秦州,激太子動手,又換掉太子送往北狄的密信,從許諾錢財以刺殺五皇子,變成割地獻城求大軍壓境!後又趁北狄人兵臨瓜丸城下之際,使五皇子寵妾,假傳旨意開了城門,如此一來,髒水一併潑到兩人身上,她是想要借北狄人之手讓太子和五皇子殿下鷸蚌相爭,好讓您上位作太子!此事一出,大軍一入關,屍橫遍野哀聲載道,太子和五皇子兩個人都認定了是對方通敵北狄被反咬一口後想託自己下水,只有原丞相知道真相如何……先帝總共就這麼幾個兒子,不能讓兩個最有望登帝的皇子都折在這事情上,這才一咬牙,趁五皇子入京前,不管不顧地把他殺了滅口,以保太子!”
“信口雌黃,母妃不過一深宮婦人,縱有聖寵,又如何能做成這麼多事?縱使是靠舅舅,可你自己也說,舅舅哪怕自己去死,也不贊同母親的所作所為!”
“當然不是靠原丞相!”內侍那不男不女的嗓子如同將死的鳥兒一樣嘶啞而又尖利,“是靠暗衛啊!您也見過的,暗衛營拿秘法養出來的死士就只知道忠主,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是非,各個武藝高強,卻不分青紅皂白的!哪怕只是一兩人,換個密信,綁個人要挾個人,便也能辦成了!”
“死士需厚養,養出來是要用重金的,豈是誰都能養能用!即便是養了,還是在宮中,如何會不被發現?便是皇家暗衛營裡那些人,能遣的除了皇帝本人,便只有——”
“便只有暗衛營的統領,江夏王大人,”福歸跪地道,“不錯,那些人就是皇家暗衛,是江夏王大人親自送給您母妃的,一共七個,皆是女子,六個白日裡作宮女模樣侍奉左右,夜裡出入皇宮,什麼都能做,還剩下一個,就是五皇子身邊寵妾。江夏王大人用猛毒迫使她們認您母妃為主,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江夏王大人對您母妃和您心裡有愧啊,您母妃想讓您取代太子,難道他會不想嗎?江夏王大人這輩子犯得最大的錯恐怕就是這個了,紙到底包不住火啊,東窗事發後先帝先是治了原丞相的罪,而後又狠下心來命太子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要他親征去平亂,卻把江夏王大人留了下來,就是要秋後算賬。那個寵妾早就死在了西關,沒能活著回來,至於那幾個宮女,都是他看著凌遲處死的!先帝把江夏王大人和她們的屍身關在一起整整十七天才肯放他出來,從此徹底對他寒了心,江夏王算是把後半輩子都摺進去了,原不歸大人被秋後問了斬,打從那時候起原貴妃就好比是個人質一般,前頭先帝捏著她,才有了當年江夏王對先帝的唯命是從對溫太后大義滅親,後頭今上也捏著她,也才有了當今聖上和江夏王幾十年的兄友弟恭。只是有的事,先帝知道,今上卻不知道,先帝知道但他不在乎,可今上不同啊!當年先帝斬了原不歸沒過多久就一病不起,傳位之前說要召見溫彌真的兒子來看看,東宮於是就把二皇孫,也就是現在的吳王爺給帶進宮去,先帝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孩子壓根沒人教養,孩子都三歲了甚至還不會開口說話,先帝當時就哭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先帝哭著說聖上這人,於情一道太過糊塗,甚至勝過自己,非但不會看人,而且心裡也背不住事,先帝擔心啊……可擔心也晚了,於是有些事情,先帝就乾脆帶進皇陵裡了,不僅自己進皇陵,還下旨讓原太妃和您一起陪葬,就是為了給今上鋪路!然而今上心地仁慈,最終將這事攔下來了,您母子兩個才活到了現在……只是聖上也正因為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壞了事,聖上登基後對原太妃絲毫不設防啊!不僅多年來頻頻出入西宮,數次向原太妃請教國事,如同當年對原太傅那般,甚至最後還將暗衛營的統領一職,轉交給了太妃……他壓根就不知道當年五皇子其實從來都沒有害過他,不知道原太妃才是當年通敵開城門一案的罪魁禍首,不知道原丞相到底為什麼執意去死,先帝為什麼執意要讓你們母子陪葬皇陵,也不知道溫彌真其實從沒有私通安清王,不知道為什麼江夏王大人明明事事都強過自己,卻被先帝所厭棄,早早被封王送走,乃至一輩子都遠離皇位,遠離皇城——”
“更不知道其實江夏王……才是您的親生父親啊。”
倪駿沉默了。
一個聲音突然問道。“如此說來,如今宮中統領暗衛營的人,便不再是江夏王,而是原太妃原不悔了。”
福歸急忙一個響頭磕下來,“正是!”
帳中再度沉寂了下去。
福歸跪在地上,只覺得心中無比痛快,這些話壓在他肚子裡太多年了,自從那日藏在櫃子裡偷聽到了原貴妃和李衿的秘話,他已經積累了太多的話,太多的秘密,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內侍,他做不到帶它們入土,他想要說出來,還想要靠這些秘密換個未來。
吳王勢大,可廬州王和江夏王是兩個人,他打聽過了,北郡王婁之晏已經許久沒人見過了,廬州王李昭……定然也不會一直屈居人下的,更何況,原貴妃縱使如今做了李瀧的內臣,又豈會敵得過親兒子和年輕時的舊愛呢?吳王縱使善戰,可最終坐天下的,卻不見得是他,皇帝下過聖旨號令天下討伐他的,他看過的,他知道的。
他們都說要南下來投奔李玉,只有自己不同,只有自己知道真相,知道實情,知道李昭……才會是那個變數,才最可能做最後的那個贏家,笑到最後。
思及此,他緩緩抬起頭來,對著面前悵然地望著他一言不發的廬州王,露出志在必得的一笑。
他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他的臉上,他低頭看去,卻見一柄刀穿過了自己喉嚨,他想轉身去看是誰幹的,卻看不見,到這時他才意識到,方才問出那最後一句話的聲音,好像並非是李昭,而來自於自己身後,而李昭一直看向前方,興許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人。
待人已死得僵了,李玉才自他身後拔出了短刀,內侍福歸的屍體倒在地上,李玉掏出來帕子,擦了擦手。
倪駿看著他,不說話。
片刻後李玉卻直接笑出了聲,他握著那染血的帕子,笑得清脆,如同玉環碰撞的聲音一般,清冽而又甘醇,如同在讚歎,又如同發自內心的歡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李玉擊掌笑道,一雙桃花眼彎起來,十分好看,“難怪李衿要假意輔佐我,難怪那要暗害我和阿晏二人的刀,姍姍來遲在瞿家父子雙雙戰敗之後,他是要借我鋪路,是要借我為你清掃。”
倪駿緩緩地跪了下去,“殿下……臣——”
“也難怪李衿一察覺有人試圖將給阿晏下毒一事栽贓給你,就頓時肯救阿晏了,他知道沒有阿晏他打不上京城了……原先生,原太妃,並不會幫自己的親生兒子。她是真的恨啊,當年李衿肯幫她,卻沒肯幫她到底,先帝死時,李衿沒救她,而是選了救你,在李衿心裡,你比她重要,你和原不歸,都比她要重要。”
“殿下,臣對您絕無異心!”
李玉卻仍是笑,他來回踱步,彷彿歡欣異常,只是那衣袍和笑容還染著血,,腳下還有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這一幕除了駭人,再無其他。
“是天要助我,助我與阿晏。”李玉慶賀道,他回過頭來,“我原以為,北上之路,長江天險,必定九死一生,可有了如今的保障,你我定能順利北上,三年之內必取京畿!”
“您到底是打算……”
“我要用暗衛營。”
言罷,他似乎才發覺倪駿仍跪在地上,當即跟著跪了下去,捧起他的臉來,倪駿和他生的不像,他們都說倪駿生得像原不歸,又都說,人人都在悼念原不歸。
“用暗衛營……”倪駿眉頭緊鎖,“可江北的暗衛營,已經是母妃……是李瀧的東西,而江南的,則是李衿在暗中操控……李衿不能用啊。”
“之前李衿不能用,”李玉眯著眼,帶著笑意看他,“是因為我看不透他,因為我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麼,手裡也沒有能拿來掌控他的把柄。”
他捧著倪駿的臉龐,細細地描摹著。
“但現在,我有了,”李玉眯著眼睛笑道,“就是你啊。”
這一瞬,在倪駿看來的李玉,彷彿婁之晏又活過來了一般,那樣耀眼的笑容,純粹而又真摯,只是那內裡,卻是純然的,不加掩飾的算計和殺意。
“然而人往往可以接受自己的至親之人面目全非地茍活,亦或者因惡貫滿盈的罪有應得而慘死。”仁顯帝說道,“卻難能有人,肯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被利用,被驅使,被一層層盤剝榨乾價值,最後才死在掙扎裡。”
“當時的朕,在你死我活的廝殺中浸淫了太久了,忘記了許多事,許多本該懂得的道理,也都隨著一場又一場的拼殺,隨著被出賣被算計,不斷失去身邊的人的傷痛,而一併拋在了腦後……那時聽我說了那句話,倪叔他,應當是很傷心的吧。”
“如今想來,即便之前有過那麼多的爭吵,那麼多的哀求,但這大概才是他和我,真正產生齟齬,從親人,成為君臣的那一刻。”
“這麼多年了,你心裡分明知道,”時年已經五十歲的惠陽帝幾乎是痛不欲生地指責眼前的人,“朕不是隻想和你做一對君臣的!”
原不歸比他年輕許多,時年卻也已經四十出頭,看著卻憔悴枯老,再加上這幾日的操勞攻心,一時間,竟彷彿和惠陽帝同歲一般。
“皇恩浩蕩,”原不歸不卑不亢地說道,“臣不敢不報答。”
“你就是這麼報答朕的恩情?你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朕的兒子,朕的五皇子!”
“五皇子在瓜城時守衛奉其令開城門放北狄大軍入關,無論他有何種冤屈,都保不住了,”原不歸面無表情地回答他,“但堵住他的嘴,臣就還能為陛下保住太子。”
“太子,太子!朕還沒死呢!”惠陽帝斥道,“兒子可以再生,朕有的是妃子,有的是三宮六院願意為生兒子的女人,可你,朕只有一個你!”
“陛下有三宮六院,同樣有文武百官——”
“不過是一群草包!他們都不是你,他們都不懂朕——”
“臣也不懂陛下!”原不歸幾乎是痛呼一般吼出了聲,“臣不懂陛下為何有曠世之才,若陛下肯,定能在十年內將藩地盡數收歸囊中,卻登基二十多年都醉心於制衡之術,不肯削藩,更不懂陛下為何分明早早就立了嫡長子為太子,卻不肯讓他監國,甚至不斷挨個屬意其他皇子,令他們互相猜忌,乃至下手殘害,削弱國力,令藩王外地都看這個笑話!尤其不懂……為何陛下執意要納不悔為妃,令她誕下子嗣!”
“你果然還是在恨朕,你恨朕斷了你妹妹的前程……”惠陽帝冷笑不止,“朕的兒子,養子,乃至侄子外甥都在太學做你的弟子,太子甚至都稱不上資質平庸,更稱不上得你歡心,於是你也唯獨恨朕不肯多看你最愛的那個徒弟一眼,你恨朕看不上他弟弟衿兒。”
原不歸不說話。
惠陽帝冷笑著站了起來,他生得高大,孔武有力,十一歲就即位登基的皇帝渾身都是旁人身上絕對沒有的霸道,聶雲飛二十多歲第一次看見他時就怕他,如今二十年快過去了,仍是怕他,見他走過來,跪著就要躲,卻被惠陽帝鉗住領子,拖著他往前,當即就掙扎了起來。
“好,你怨我,你為他們怨我,”惠陽帝不顧他的掙扎,硬是拖著他往後殿走,明黃色的地毯上被踢得遍佈劃痕,“你想看,我就讓你看個清楚,你當你一口咬死了,就沒人知道,朕就不會知道,你冰清玉潔的妹妹,和你高風亮節的徒弟,到底是個什麼德行嗎!”
後殿的大門被開啟,惠陽帝抓著原不歸丟了進去,漆黑的宮殿裡充斥著濃重的血腥氣,一具具毫無生氣的屍體被赤裸著橫陳在正中,手腳麻利的老太監還在一片一片有條不紊地割著,手邊碼得堆積成山的,都是被片下來的肉,也不知已割了幾天了,早已散發出腐臭,而那被鎖鏈鎖住,蜷縮在角落的身影,不是李衿又是誰?
原不歸當即就衝了上去,將那人護在懷中。
“衿兒,衿兒你這是怎麼了?”
李衿被關在此處多日水米不進,根本說不出話來,如今見到了原不歸,抬起一張慘白的臉來看他,卻流不出淚。
惠陽帝冷笑道,“看你二人,倒像是親父子一般,我這個作父親的,反倒是多餘了,只是這屋子裡做父親的,倒也不只是朕一個。”
原不歸心中警鈴大作。
“阿昭到底是誰的兒子,你真的當朕還不知道嗎?”惠陽帝如同毒蛇一般吐露著,“朕本覺得,若朕能有一個帶著你和朕二人血脈的兒子,此子將來定會一飛沖天,即便不能達成你的夙願,也總好過太子那個一輩子只知道靠親孃的軟蛋,好過小四小五那兩個胃口永遠比本事大的蠢貨,還有你眼前這條養不熟的毒蛇!你不是說你想不明白朕為什麼不待見他麼?朕告訴你,就因為他太像朕了,朕是先帝的老來子,朕記事的時候先帝都已經是個口角流涎,任憑宦官擺弄的玩意了!朕這輩子什麼都是靠自己,都是自己強求來的,從皇位,到兒子,到你,你問朕為什麼不削藩,朕告訴你答案,因為朕沒興趣,朕做皇帝就是為了想要什麼都能得到,藩地?朕沒去過,朕不想要。一統四海?與朕何干?朕是這麼想,你以為他會不一樣嗎,至多不過為了多討你歡心多說幾句好話罷?可朕萬萬沒料到啊,他竟如此像朕,像到了骨子裡!朕想要自己和你原家生出來的兒子,他竟也想要,朕想讓昭兒做太子,他比朕還想!”
“這些屍體,就是你最寶貝的徒弟私底下送給你最寶貝的妹妹的暗衛,一個一個都是拿朕的真金白銀養出來的絕頂高手,卻被拿來在朕的頭上,朕的皇宮裡動土,太子生性懦弱謹慎,你即便借給他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許諾什麼割地開城門求北狄王打進來幫他除掉老五!你當朕不知道嗎?大軍到底是誰求來的,密信到底是誰寫的,又是誰送出去的……你當朕都不知道麼?”
“五皇子那被燒得只剩一個角的上書摺子上,統共就只有這麼幾個字,‘並非皇嗣’,連究竟說的是哪個兄弟都沒寫,可你卻急著把五皇子滅口,寧願眾目睽睽之下殺皇嗣也不敢讓他活著回來見到朕,你是怕他說出什麼話來?你當真是怕他汙衊害了太子,還是怕他害了你的親外甥,害了你的親妹妹,害了你的愛徒?”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讓原不歸心痛不已,啞口無言,抱著失神多時的李衿,不住地發抖。
“原不歸!”年過五旬的惠陽帝睚眥欲裂,字字泣血,“朕一生待你不薄,可為何……你心裡,就沒有朕哪怕一星一點位置?朕分明,不只想跟你做一對君臣,可為何……”
“為何你……卻只是這般恨朕?”
片刻的沉默,一時間,幽暗的後殿中,安靜的只有那忙著凌遲宮女的刀鋒片肉聲。
“我如何能不恨呢?”原不歸的聲音幽幽地傳來,彷彿是自黃泉水中,自忘川彼岸迴盪了許多年,才終於來到了此處。
“我不過山中子,一心飽讀聖賢書,觀百姓苦於在賦稅徭役之外,還要應對藩王的盤剝,便誓要為國效力,除去此國之大患,幸能得陛下賞識,提拔上京時,還帶著自己從小疼愛到大的妹妹,心裡想的,是若能和皇帝君臣相得,就必將做一對盛世君臣,若不能,便辭官歸隱,做個隱士。即便自己實現不了那宏願,至少也能幫妹妹尋到一門美親,讓她一世天真,一生無虞,而即便自己的願望不能在自己手中實現,也尚可將來做個教書先生,把這念想傳下去,有朝一日可以讓我的學生,我的徒弟,昂首挺胸地替我站在皇城裡,站在金鑾殿上,去替我實現……聖上啊,李篆,你來告訴我。”
“——我如何能不恨你。”
原不歸死了,換來一個崇元帝,由心如死灰的惠陽帝為他傳位。
一個叫福歸的太監死了,換來一場國喪,由貌合神離的江夏王李衿,為已逝的崇元帝祭靈。
這場祭靈儀式一切從簡,一眾自江北逃奔而來的老臣排開一列,一眾自李玉起兵時便追隨他的諸將在後,旌旗代靈幡,戰鼓代鐘響,被從田間,從坊市中召集而來的百姓作文武百官,血染火燒過的城牆為祭壇,羅碧成與衛沉率親兵為左右儀仗,神女柳文烈為太史觀天,世子李云為太常卿拜謁,北向叩首,以代先帝崇元之靈前,縱隔萬里河山,如赴太極殿。
宣讀悼文者,廬州王李昭。
跪捧玉圭者,江夏王李衿。
傳國玉圭自然不在這裡,李衿跪捧的,是一枚鍍金錯玉雕的玉佩,仔細看來,分明是先帝惠陽當年親授與他的江夏王佩,此佩原是先江夏之王族劉氏的家傳之物,由高帝開國時所親授,後劉氏被李衿誅殺,此佩被轉而獻於先帝,後又被先帝轉賜回他。
李衿跪著獻玉,李玉低頭去接,無人敢抬頭的那片刻裡,李衿聽見李玉自頭頂發笑。
“這東西貴重,叔父可真捨得。”
李衿低聲道,“殿下要的,臣無有不獻。”
手中一輕,玉被接過,李玉高舉玉圭向金烏,獻以滿杯的酒,最後一杯灑在那玉佩上,以祭崇元帝。
“父皇。”李玉叩首在地,“兒臣玉,今日拜別。”
話音落,卻見李玉兀自又將那敬天地鬼神的祝杯斟滿了,只是這一杯,他誰也沒敬,仰頭一口乾了,然後丟下祝杯,銅盤上叮噹作響。
“開宴!”新帝高聲命道,“放糧!”
這一日自雲州而來的糧船一併開倉,城前聚宴三日不散,凡獄中觸法者皆赦,軍中觸法者皆免,散米糧於百姓,充於方圓百里的糧倉,乞食者,見者有份,說是為崇元帝祈冥福。
百姓不懂那彎彎繞繞,只覺得老皇帝死了李玉自然就是皇帝,在一聲高過一聲的新帝聖明萬歲萬萬歲的的高呼聲中,李玉在殿中端坐著,讓侍從們為他卸下繁重的禮衣,隨手拿起方才當作玉圭傳給自己的玉佩,還到了江夏王李衿的面前。
“借了叔父的,這就還給您。”
李衿忙跪地道,“這如何能?百官百姓都看過了,此乃祭靈所用的禮器。”
“是不是禮器朕說了算,”李玉笑道,“就算是禮器,本王要賞給你,叔父要不收麼?”
“自然不敢。”
“那就收著。”李玉笑了笑,“收著,掛著,戴著。”
言罷,起身走過去,扶了李衿起來,然後親暱地將那玉佩掛在他腰間,為他正衣。
“這才好,”李玉笑得眉眼都彎起來,“往後還有許多事,朕還要依仗叔父,一樁樁一件件的,是叔父的功勞,自然要系在腰間,掛在胸前,插於髮梢,如明月皎皎,讓人看得見,才配得上叔父。”
殺一個人不難,難的是殺之前物盡其用,最後還能殺得人人叫好。
石頭縫裡的毒蛇,打殺不了的,那就捧殺了他吧。
李衿被他獻了渾身的殷勤,卻仍不卑不亢無悲無喜,反倒頗為替他憂心打算一般地開口問道。
“帝王家守喪以日代月,皇兄駕崩,一月後,便該繼以新帝登基大典,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什麼打算不打算的,”李玉笑起來,“父皇又沒傳位給我,名不正言不順的,國土又還沒復。”
李衿聽罷,心中不免暗自鬆了一口氣。
然而那邊李玉頓了頓又道,“說到這個,侄兒還真有事情要求叔父幫忙。”
“陛下何事吩咐?
“傅明德大人自請暗中返鄉江南,勸說些老相識,好為朕不費兵卒地收復吳州,”李玉道,“剛好這幾日,不少奔波在外的暗衛都為了送諸位大臣渡江而來到襄陽,朕想讓叔父從其中挑選一隊得力的,一路送傅大人過去。”
這是一招險棋。
“陛下可真是捨得,”李衿聽了笑道,“那可是陛下的親舅公。”
“如何捨不得呢?”李玉抬起頭來對他笑,“您可也是朕的親叔父啊。”
夜裡單獨賜酒于軍中,李玉為此還特意換了白衣輕裝,武將生死看慣了的,比平頭百姓還要不講究一些,平日裡軍中又不讓飲酒,如今賜酒,雖是祭亡帝所用的一份沒滋沒味的土酒,卻也是難得的牙祭,一時間軍中笑鬧非凡,反倒好像是辦了喜事,甚至有那不長眼的跑來跟李玉敬酒,李玉竟還接了,笑著連喝了三大碗,羅碧成看準時機,再往後就都替他擋了,李玉順勢就將酒席交給他處置,自己回了寢處。
倪駿擔憂他,跟著追了出去。
“……殿下。”
李玉沒有回頭,“叔父回吧,玉只是疲累了。”
倪駿沒有再追。
回到了寢處,外頭的喧囂都彷彿一併褪下了,熙熙攘攘之中唯有此處安靜,全因婁之晏一直在此處睡著,見了婁之晏,李玉只覺得渾身的疲累都返了上來,合衣躺下去,鑽在他懷裡,鑽了又鑽,只恨不得和他合為一體才好,婁之晏仍是隻顧昏睡,毫無反應,李玉有些後怕地去抓他腕子,摸到一下又一下均勻有力的脈,突然覺得一股酸澀從鼻子裡往上湧。
崇元帝之死,他是早就知道的,心裡早該不再介懷,只是今夜這寂寞太過深重,令他不知該如何自處,呆愣許久,竟落下淚來,打溼了婁之晏的胸口。
恍惚之中,有人自腦後摸了摸他的發頂,彷彿在讓他別哭。
李玉抬起頭來,婁之晏睡眼惺忪地看著他,分明沒有半分力氣,卻仍迷濛地試圖抬起手來,想要為他拂去眼淚。
婁之晏醒了,他終究是沒忍心再讓李玉等下去,四月初三那一天的夜裡,他從一個冗長而又寂寥的長夢裡醒過來,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李玉。
李玉看著他,目不轉睛地和他對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我這莫不是又做夢了……”
然而婁之晏就這麼瞧著他,然後緩慢地眨了眨眼。
李玉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當即就要往婁之晏身上撲,撲到一半又換了方向,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語無倫次地喊。
“侯郎中呢,叫侯郎中來!要快!”
兵荒馬亂一通診治的結果是婁之晏的心脈甚至比過去還要康健,填補了缺口的蠱母重塑了婁之晏的心臟,甚至修補了他曾經的舊疾,如今的他,除了臥床足有兩個月的進食不足和身體僵硬之外,並無其他頑疾在身。
李玉喜極而泣,拉著柳文烈的手道謝道,“神女大恩大德,我李玉沒齒難忘。”
反而鬧得柳文烈有些尷尬,“你是要當皇帝的人,莫再說這種話了。”
新稻剛剛插秧抽條,離成熟還有數月,雲州的援助走水運而至,一船一船的糧食開倉來入,典簿嚎啕大哭,這一日,沉寂了許久的襄陽城,終於有了笑聲。
靠著浮橋和暗衛們的幫助,又陸續有人不斷朝著南岸投奔,四月十五明月高懸之下,傅明德喬裝打扮,乘著一支小船順流而下,在暗衛們的簇擁下,一路向東,重返吳州。
走時傅明德反覆叮囑李玉,“即便殿下不肯馬上登基,也一定要為自己重整出一套有文有武的班子來,莫要犯了高帝時重武輕文的老錯。”
李玉連連點頭,“晚輩省得。”
傅明德怕他聽不明白,又多點破一重。
“那婁之晏,是首功之臣,能挺過劫難,必是將來有福的,便也不急在這一時。”
李玉被他說得臉紅,“舅公您還是快走吧!”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裡走,餵了三天的米羹下去,婁之晏每天也能開口和李玉說幾句話了。
“咱們這是在哪吶。”
“在襄陽。”
“瞿奉賢?”
“死了。”
“別的吶。”
“都死了。”李玉用布角小心翼翼地給他擦下巴,“但是你還活著。”
“阿玉。”婁之晏喚他。
“嗯。”
“你好嗎。”
李玉聽了就笑了,“我好啊。”
婁之晏費勁地抬起手來,想要去摸他烏青的眼,那隻手被李玉輕易地截住,撲了空。
“其實有點不好,”李玉笑道,“你讓我親親,我就好了,讓親嗎。”
婁之晏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李玉湊過去,蜻蜓點水一般地親了親他的嘴角。
“真好啊。”他將臉埋進婁之晏的髮絲裡,貪婪地吸著他的味道,“你回來了。”
揮之不去的陰霾,似乎都隨著春日的萬物蘇生而散去,最終化為星星點點的希望,那終將鋪天蓋地的燎原之火,彷彿被藏匿在這難得的靜夜之下。
婁之晏花了足有半個月的時間才能起身走動,即便如此,四肢因為僵了太久,也不如往日靈活,只有勤加練習,奈何兩個月只吃米羹,身上沒有力氣,早上能起來打一套拳,已經是極限了,李玉思來想去,便為他尋了一把琵琶練手,於是每日回來,都會聽見婁之晏在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彈,推開門來,還會看見泰珍和泰嵐懶洋洋地趴在他腳邊上,毛茸茸的大尾巴晃來晃去,泰珍時不時還跟著嚎一聲。
李玉一手指彈在泰珍鼻子尖上。
“真不矜持,”李玉佯怒道,“你娘彈得哪有你嚎得那樣。”
泰珍如今長得比李玉還壯,可不怕他,被他訓了,不甚在意地打了個呵欠,又趴回去了。
“我彈得也不怎麼樣。”婁之晏笑著自嘲,將琵琶往桌邊放,“手僵得很,力氣一會出多了,一會出少了。”
“多練練。”李玉跟著他坐下在桌邊,盤起腿來,抱過桌上的八寶盒來開啟看,“今天這裡頭的點心怎麼就吃了這麼一點?”
“動得少,哪裡吃得了那麼許多了。”婁之晏搖了搖頭,往李玉跟前湊了湊,李玉順勢就撈起他的腳來往自己懷裡揣,婁之晏躲了兩下沒躲開,被捏著腳腕子塞進懷裡去。
“瞧你身上冷的。”李玉一邊哈氣一邊捏,“天還沒暖起來,你別捨不得炭。”
一抬起頭,冰冰涼的手指撫在他眼睛上。
“殿下操勞太多了。”婁之晏輕嘆道。
李玉無所謂地點了點頭,“你早點養好了,回來幫我。”
婁之晏一愣。
李玉急忙又補了一句,“不是催你,這一次你太兇險,我心裡巴不得你多養些日子,不過經此一遭我也想通了,我往後再不跟你擰著來了,往後軍中你的位置,虎符什麼的都給你留著,日後又或者你想要做點別的,也都無妨,無論你是要虎符還是要令牌,什麼都隨你。”
婁之晏有片刻沒說話,然後又低頭去抱琵琶,誰料這次,李玉卻笑著搶先一步抱走了他的琵琶。
“看你彈,我也來試試。”
言罷,當真抱著琵琶撥起弦,只是他只會彈琴,又哪裡碰過這個?不得要領地胡亂撥弄一番後,竟又唱起了小調子。
“奴家是個童養媳,八歲嫁給夜哭郎,人家漢子犁田地,我家夫郎要吃糖。”
這一回,饒是婁之晏也憋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出來,忍俊不禁道。
“殿下這又是打哪學的?”
作勢就要去搶李玉的琵琶,卻被李玉輕巧躲過去,一手琵琶一手人地抱了滿懷,口裡還不忘唱道。
“一朝烏鴉來報喪,皇帝倒來無廟堂,土匪山賊齊來闖,我背夫郎走四方。”
然而李玉到底是諸事繁忙,白日裡少有在屋中的時候,婁之晏自打醒來便不怎麼出門,這一日,卻迎來了稀客。
羅碧成會來造訪也是情理之中,婁之晏給他端了杯水,就算是招待過了。
“本以為很快就會在西北營裡看見你。”羅碧成開門見山地說道,“你難不成是打算就這麼退了不成。”
“……我退了不正好給你讓路?”
羅碧成不以為然,低頭喝了口半點茶都沒加的白水,“是王爺不讓你復職?”
“……王爺這回沒這意思。”
“那是什麼?”羅碧成皺眉不解,“難不成是你自己怕死了?”
話音落,當真見婁之晏面露難色,不禁啞然失笑。
“你莫不是在跟我開玩笑?怕死?你?”
“你驚什麼?”婁之晏皺眉,“我險些死過去一遭,萌生些退意,就這麼令人驚訝嗎。”
“鬼門關誰沒走過?”羅碧成不滿道,“你我,軍中,殿下——”
“那不一樣,”婁之晏閉了閉眼,又睜開,轉而望向窗外,“即便是往日,我抱著必死的心出戰,也是有把握的,就算沒給自己留退路,也一定給殿下……給你們留了退路了,但這一回來得突然,我和真的死了一遭無異,兩眼一閉的時候想的就是,糟了,這回當真是給你們留了個爛攤子,但睜開眼來,見王爺將軍中治下都打點的井井有條,便覺得……覺得興許……我也是時候放手了。”
“你這是哪門子胡話?”羅碧成把水碗一丟,“有你這麼當將軍的?退一萬步講,你打算怎麼放手,難道以後王爺上戰場你在後頭待著?”
婁之晏啞口無言,片刻後低頭認道,“自然是不能那樣,若有生死攸關,自然不該是殿下去,只是……”
羅碧成不耐道,“只是什麼?”
“只是我於殿下已經……”婁之晏頓了頓,似是不願點破,終於還是咬牙承認,“殿下如此重情義,若我死在前頭了,殿下當真能無恙嗎?”
羅碧成當即就想罵回去,話都到了嘴邊,轉念又想起了婁之晏瀕死這兩個月李玉的所作所為,便又偃旗息鼓,低著頭對著半碗涼水看了許久,不甘心地開口道。
“說那些有的沒的,你就是想和王爺長相思守。”
“我不能想嗎?”婁之晏反問他,“我過去沒想過,我若早點想了,你都活不到現在。”
“大言不慚,”羅碧成不屑道,“你想就隨便你去想,總歸西北軍裡頭的老兵,各個還都盼著你回去,你既然好了就該去露個面,給大家報個平安,這次江北南下的兵力,死的死,沒死的都被充入後勤奴營裡,李瀧元氣大傷,一時半會仗是打不起來的,安生的很,你以將軍的身份回去軍中多走動,總不至於要危及性命。”
婁之晏卻聽了就笑了,回過頭來看著羅碧成的表情彷彿在看小孩一樣。
“你還是嫩啊,”婁之晏嘆道,“也是,你沒正經做過京官,沒侍過文臣。”
羅碧成不解。
婁之晏看著他笑,頗為無奈的模樣。
“打仗不一定會死,會殺我婁之晏的也不一定是明槍暗箭,我怕回軍中,想避的不是戰事,而是身份……自古殺敗將者,敵軍也,而殺神將者,兵權也……你說不打仗我就性命無憂,實則,我手握兵權越久,就越是容易招來禍端。”
“殿下不是那等殺功臣之人,更何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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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錯了,”婁之晏道,“功臣之中,也不乏可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之徒,殿下心硬,為了江山社稷,他是會殺功臣的人,只是他不會殺我。”
“那豈不是正和你意?”
“若我常居權位,手握重兵,依誰人之見,斬功臣都當先斬我婁之晏,可刀子卻頻頻落在他人頸上,”婁之晏道,“敲山可震虎,卻不敲山,而去敲林木,那震的不是虎豹,而是山裡的猴子,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君恩薄便薄了,君恩深厚,卻有意偏袒,會使人心生憤懣,此舉定然對殿下之治有弊而無利,俗話說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山裡的猴子,往往比山虎更難纏,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你何必想得這般遠,”羅碧成啞然,“我們都還在襄陽,還未回京呢。”
婁之晏卻搖了搖頭,“京城雖遠,但如今半個朝廷,已然投奔了襄陽了。”
誠如婁之晏所說,時至五月初,自北邊冒死渡江而來投奔李玉的官員越來越多,其中有新人……也有舊人。
見到吏部尚書鄭浩然的時候,李玉忍不住心裡冷笑,當年李瀧喊著清君側北上京城的時候,這個人言之鑿鑿地說只要他賜死婁之晏,李瀧就會退兵,如今李瀧佔了京城了,他反倒逃來投奔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面上卻不顯,關切道。
“鄭大人一路辛苦,這些日子先在軍中安頓著。”言罷,喚來一名暗衛,自樑上跳下,將那鄭大人嚇得一哆嗦。
“這是暗衛廿六,暗衛營的人,”李玉道,“南邊不太平,就讓他跟著鄭大人。”
鄭浩然看著那一身黑衣的暗衛,心裡說不害怕是假的,剛想開口找個藉口推脫,又聽李玉說道。
“鄭大人莫要推阻,暗衛營的人過去雖然是隻有父皇能用得上的,但如今得江夏王相助,諸位南來投奔的大人,身邊都有指派一位,您官居正三品,也是用得的。”
鄭浩然急忙謝恩,再也不敢推脫,跟著領路的親兵,帶著那暗衛下去了。
待到營帳中靜下來,一個戲謔的聲音不知是從何處突然想起。
“殿下這是非要給諸位大人,一人配一個貼身暗衛啊,再這麼下去,咱們暗衛營可要沒人咯。”
“吳大人說笑了,”李玉毫不在意地繼續拿起手中的摺子往下看,“便是過去在京城時,三品大員往上的,還不是人人家裡都安插了暗衛盯梢的,怎麼如今人就不夠用了?”
“那哪能一樣啊,”那聲音說道,“過去陛下那是暗地裡送探子,您這是什麼?您這是明著塞人啊。”
“有什麼分別。”李玉批著書通道,“幹得都是一樣的事,該盯著盯著,該監察監察,該彙報彙報,該殺那就殺,本王哪裡為難了你們暗衛不成。”
“那倒沒有,”那聲音笑道,“您沒為難我們,您為難的是江夏王大人。”
“哦?”李玉故作無知,“這話怎麼說?”
“過去暗衛是暗派的,雖然都知道暗衛是江夏王大人訓的,但江夏王大人平日裡見不著,暗衛也來無影去無蹤,只有皇帝是看得見的,若出了事,那就算在皇帝頭上,”那聲音道,“現在麼,暗衛是看得見的,是擺在檯面上的,您和江夏王呢,也是看得見的,都在明面上,大家都在明面上了,也就都一樣了,可您眼看著是要做皇帝的人了,做事又這麼坦蕩,那若出了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大家可就要被怪罪到江夏王大人頭上去了。”
“瞧你說的,”李玉聽了就笑了,“能出什麼事情?”
那聲音也笑,“江南不比江北,夜深露重,地也滑,若不慎染了什麼毒蟲毒草,或是夜裡起夜摔了一跤,也都是說不準的。”
“有暗衛貼身跟著還能出了這事?”李玉故作詫異,“若真這麼出了事,那本王可就不得不難為難為你們暗衛了。”
“那倒也不見得。”
“哦?”
吾二三笑道,“若是病死的,跟暗衛沒關係。”
李玉聞言,哈哈大笑。
“吾二三,讓你當個暗衛頭子,有些屈才了。”
“您謬讚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吾二三笑道,“暗衛頭子是京城裡的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原先生,還有吳王爺您麾下的那位江夏王,亦是您自己,但唯獨不是我。”
是夜,鄭浩然夜裡起夜受了涼風,一覺醒來口歪鼻斜說不出話來,軍醫前來診治,說是連日奔波疲累所致,病急危險不能耽擱,需馬上去城中取藥,剛走到軍營,鄭大人已經在帳中突發中風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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