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已經不會再醒過來,不知道她的宿主欺騙了她,於是在對新生的期待之中,從一灘肉水,化為了一塊填補缺口的肉。
絲繭褪去,剝開銀絲,是婁之晏重新跳動起來的心臟比往日更有力,也更漂亮,彷彿初生的孩子,從死去屍體的母胎中剖出來的活嬰,鮮活得可怕。
用來抽去絲繭的是李玉的血,蠱母的絲繭密不可剝,只有宿主的血可以融化它,可她並非是在婁之晏身體裡孵化,而是李玉代為,若就這麼留在李玉心口,二者最終會融為一體,即便移植過來,也救不了婁之晏,只是如柳文烈所說,李玉和蠱蟲沒什麼緣分,甚至連相剋都談不上,蠱母在他的心口走了一遭,靠吸食他的心頭血孵化出來,這強求來的牽扯,卻也只足夠維繫他們三五日的父女緣分,而婁之晏的體質卻是難得一見的契合,彷彿天生就是要做蠱母的容器一般。
“興許蠱蟲斷在這一代,”柳文烈不由得嘆道,“也是天意。”
在李玉的悉心照料和字面意義上的心血澆灌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婁之晏的身體,日益好了起來。
然而同樣日益恢復的,卻不只是婁之晏,還有李衿。
李衿是自己來問安的,連日服用解藥,斷筋散的影響漸清,他如今看著已與常人無異,只不過雖然能看見東西,開口說話了,但論手腳行動,卻再也沒有過去那麼利落,其中究竟是毒難解還是李玉有意為之,二人心照不宣,只說些別的。
“臣是來道謝的。”李衿道。
“叔父何以稱臣。”
“吾不能以民自居,雖是戴罪之身,便自請稱一聲臣。”
李玉燒著小茶爐,往日裡煮茶的,如今駕輕就熟地燙著藥葉。
“叔父說自己是戴罪之身。”他說道,“不知道叔父覺得自己身負何罪。”
“罪其一,京城危及,陛下求援,臣卻未能發兵去援,罪其二,不該意圖在殿下面前明哲保身,壓下暗衛們的動向,對叛徒丕部陳願等人之事知情不報,乃至有了任小龍斬馬崖之禍,罪其三,不該隱瞞解毒之法,置朝廷命官婁之晏性命於不顧。”
“叔父這便是要說,自六藩之圍起兵,暗衛營所作所為之種種,從京城淪陷到給本王使絆子,下汙名,乃至挑唆武將,殘害忠臣,全是京城之叛徒眾所為,與你無關。”
“正是。”李衿答道。
“那如今呢?”
“昔日情分盡了,臣便與那掌燭人勢同水火,他買通陳願害我不成,斷然不會善罷甘休,而臣這頭既然察覺了,自然也不會就這麼算了。”
“昔日情分,”李玉品了品茶香,“這位掌燭人到底是什麼人物,叔父您一輩子清心寡慾,他還能和您有情分,不知道此人玉可也認識。”
“這位掌燭人,姓原。”
李玉煮茶的手一頓,“原不歸?”
李衿不語。
李玉又將茶水攪了一攪,“還是,原不悔。”
李衿頓了片刻,突然就笑了,“侄兒這是試我呢。”
李玉沒說話,沉默著倒了茶水在杯中,給自己一杯,另一杯,用竹篾推向李衿面前。
“叔父大病初癒,莫動肝火,也莫多思慮,不妨多飲些茶。”
李衿端起來,吹了吹,慢慢啜飲。
李玉垂目道,“那位原先生過去是如何的人物,本王沒見過,卻也略有耳聞,至於今日,那人的手腕如何,我也算是領教過了的。李瀧佔京城已久,囚殺父皇,害我兄弟,他非但不曾搭救,還對我百般阻撓,數次設計拖延,乃至要害我性命,可見是敵非友……叔父既然能醒悟過來,肯和那人劃清界限,也算是與玉同仇敵愾,晚輩雖不才,但也無有不允的,往日的齟齬恩怨,便也都隨它去吧。”
言罷,與李衿對敬一杯茶,送他回去了。
腿腳不便的李衿被親兵揹著送回養病的院落裡,曹問已經候在屋裡喝茶了。
“如何?”曹問譏笑道。“可要老夫恭賀你一句絕處逢生,還當真讓你翻了盤了。”
“不敢當。”李衿冷笑著坐下在他對面。
“看著這麼不快啊,你是終於跟那位認罪了?”
李衿不屑地搖了搖頭,“不認。”
“不認?還不認?你這人可忒沒意思,敢做不敢當,”曹問嗤道,“你就說這些年你有沒有幫那位做事吧,不然隔著這麼遠南邊能自己亂成這樣?你敢說那位做的那些,你就半點不沾?”
“你懂什麼,”李衿冷冷地看向他,“吳王是個什麼性子,和當年的溫彌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越是認越是服軟,他越覺得你心裡有鬼,越覺得你不可交,唯有你一口咬死了,吞毒捱打什麼都認了也不認罪,他才肯高看你一眼。”
“行,你懂,”曹問牛飲一杯茶,“總歸溫彌真是讓你逼死的,你自然懂了。”
喝到一半,被李衿躲過茶水來,仰頭就是飲盡。
曹問又是冷笑,“他試探你了?”
李衿放下茶杯,咋了咋舌,“一杯滾燙的泥水,他親自倒的,他說是茶,我自然要喝,伴君如伴虎,自古如此。”
“伴君如此苦,”曹問反問他,“你為何還要一個接一個地伴?當年你若肯奪嫡,當年老師又何至於吊死在你哥那棵養不活的樹上——”
李衿將空了的茶杯丟在桌上,打斷道。
“別說了,我當年志就不在此,如今……也一樣,倒是你,你摻和進來,到底是想幹什麼?你替玉兒端來的那壺毒酒,還往昭兒身上撒了毒粉給那位下毒,她是許了你什麼了,讓你連這麼晚節不保的事情都肯幹。”
“還能是什麼,”曹問嗤道,“我要的,幾十年如一日,從來只有一個,老師是被冤枉的,我要給他翻案。”
李衿回過頭來看他,目光透出幾分同情,“蠢人……你當她真的會幫老師翻案麼?當年的事,她對老師的怨,一點不比對先帝要少。”
“她到底是老師的親妹妹,總比你們這些個靠得住,也不知當年是誰一個個信誓旦旦,說待到老皇帝百年之後一定會翻案,如今呢?我反正是看明白了,就因為當年老師是替姓李的太子頂的罪,所以只有這一家子姓李的都死了,當年的案子才真能——”
“所以你就想幫她換了皇家?”李衿笑得愈發冷,“我告訴你,李玉不可能把親爹幹過的糊塗事揭老底出來,但讓李瀧上去,你覺得他就會幫老師翻案嗎?你見過那孩子嗎?蜀王當年是什麼德行,他就是什麼德行,他再怎麼不得父親喜歡,血緣可都做不了假啊,再加上那個安榮華親自教出來的狠勁兒,他可是為了能比親爹先打進京城,把親孃押在老家當人質,回頭就忘得一乾二淨的主兒,你指望他?”
“不指望他難道指望你?”曹問跟著冷笑,“你說李瀧的,哪一條不能套在你自己身上?李衿啊李衿,要我提醒你嗎?你娘溫太后是怎麼死的,你嫂子溫彌真是怎麼蒙冤的,京城溫家是怎麼沒了退居江南的,這些破事當年你好歹還能說一句你為了不讓外戚當道,去替你那扶不起的太子大哥大義滅了回親深藏功與名,可後來呢?你哥被李瀧打到門口了,喊你去救命,你去了嗎?我可聽說是六個月不發喪,人如今都爛屋裡了的。你說李瀧把親孃押在後面當人質回頭就忘,你自己還不是把師妹押在皇宮給你哥當人質這麼些年嗎?我看你是也別說誰,這要是讓你當了皇帝,還論別的嗎?我曹問怕是全屍都難留吧!”
李衿又給自己添了杯茶,“那你就沒想過昭兒?他是老師的親外甥,若能登大統,於情於理,都會給老師翻案。”
曹問一口茶噴出來,差點沒笑岔氣過去,“放你孃的屁,他當皇帝?你倒是別說,他還真挺有當年老師教書時說得那股子仁善明君胸懷如海的勁兒,可就這世道,怎麼也輪不到他出頭,他那性子得多少人抬他才能抬得上去,不讓你半路給玩死——”
“我會幫他。”
“你拉倒吧,你可別說就因為他是老師的外甥你這等畜生玩意就能大發善心——”
“當然不光是因為他是老師的外甥,”李衿又給自己添了杯茶,湊近了在曹問的耳畔輕聲說道,“昭兒是我兒子。”
手底下老文人那瘦削的肩膀清晰可見地緊繃了起來,素來萬事不走心的曹問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僵住了,手裡的茶灑了渾身,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曹師弟,”李衿在耳畔的聲音如同吐信子的蛇一般,用餘毒未清的沙啞嗓音說著,“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是選李瀧,還是李昭,是選師妹那條路,還是選我這條,到底哪條路才能打成你心願,你自己好好想想。”
曹問沉默良久,壓低嗓音問他,“你要什麼。”
“斷筋散的解藥,一次只管一天,我昨日沒吃,藏了一粒。”李衿從袖口裡抖出那藥丸來,“我要能動作,不能日日受這東西掣肘,你拿著它出去尋人……幫我把解藥的方子做出來。”
惠陽帝任下開陽三十一年,一輛飛馳入宮的馬車上,時年十六歲的瞿奉賢頻頻掀開車簾。
“師兄,”瞿奉賢急道,“師妹她,她真的肯見我?”
一路駕車飛馳的李衿也同樣是滿頭大汗,“你都問了多少遍了,是師妹求的,我才冒險帶你進宮,要不然……如今師妹是父皇的寵妃,莫說是你了,連我都不是能隨便見的。”
“那師妹她——”
“你別問了,”李衿有些不耐煩地擦了擦汗,“你先躲好了,我跟臨安她商量好了的,就跟看門的說這車裡頭是她在換衣服,你別老往外望,一會進去讓人看見裡面是誰就露餡了。”
瞿奉賢急忙縮回馬車裡。
一騎絕塵入皇城,李衿為人聰慧識眼色,又有賢名在外,再加上一個穩坐太子之位的大哥,敢攔他的人沒幾個,過了前門在宮道里,臨安公主早就偷偷等著二人,馬車一停,急忙把準備好的宮人衣服遞進去。
“二哥,”這般瞞天過海,縱是驕蠻慣了的臨安公主也同樣是捏了一把汗,“奉賢哥,快換衣服!”
瞿奉賢不疑有他,接過臨安公主偷送來的衣裳,在馬車裡快速偷著換上侍衛的衣裳,而後負責掩人耳目的臨安公主李淼也鑽進馬車來,外頭她二哥扮作車伕駕著馬車,她自己則有些拘束地坐在瞿奉賢對面,抬頭看一眼瞿奉賢那京城有名的俊臉,不多一時就紅著臉低下頭去。
馬車三轉兩轉入了後宮,宮門的太監不無疑惑,然而撩開簾子露出的是臨安公主那張光彩照人的臉,一個個又急忙低下頭去,不敢攔著——公主李淼性格乖戾,這在後宮乃是人盡皆知的事。
從馬車換步輦又換步行,三個人總算是進了如今原不悔所獨自執掌的文曦宮。
原不悔雖被封為貴妃,實際上今年也才十五歲剛及笄的年紀,若是生在尋常人家,便是如何也不肯讓自家如花似玉大好年華的女兒,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落到如今獨守後宮,甚至想要和過去的師兄弟姐妹們一聚,都要冒險,二人來前她一直捏著一本策論顛三倒四地看,直到聽見外面有人通傳,才三步並兩步地追了出去。
“師兄!”
瞿奉賢跑在最前頭急匆匆走進來,“師妹!”
原不悔一眼見了他,原本的神色暗了一分,餘光看見打扮成宮人模樣跟在後面的李衿,只是片刻又燃起笑容來,放下手中的策論。
“瞿師兄,怎知你會跑得這樣急,瞧你滿頭大汗的,先喝些花茶。”
瞿奉賢見原不悔非但沒有怪罪他沒能阻止她嫁入後宮,還這般關切,心裡歡喜得幾乎要昏頭,千言萬語準備著要道歉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先喝了原不悔遞上來的花茶,沒過多久,便覺得十分睏倦,竟靠著桌子睡了過去。
一併進來的臨安公主一見了瞿奉賢就走不動路,更何況他此時還毫無防備地睡著,扭捏道,“奉賢哥……奉賢哥這是怎麼了?”
李衿看著今年只有十二歲,被大哥和母后養得無比天真的妹妹,耐著性子柔聲勸道,“師弟一路從豫州趕過來,實在是太累了,你去給他尋條毯子,莫讓他著涼,偏房有條狐裘大氅,正是配他。”
臨安公主紅著臉點了點頭,“我這就去,那條狐裘大氅是極好看的,定是能配得上他的。”
待到人走了,一直在身側笑得恰到好處的原不悔這才收回笑容,冷冷地看向一側的李衿。
“為何要將他帶來。”
李衿一拂衣袖,不耐道,“我已說了許多次,他能救你。”
“我已嫁入宮中,他如何救我。”
“瞿家老國公在父皇那裡頗有幾分臉面,老國公如何寵愛奉賢,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便你已經入了宮,只要師弟還不撒手——”
“夠了!”原不悔斥道,“師兄何必再說這些話,這些話,早在入宮之前,我就聽了千遍萬遍,你說過,太子師兄說過,哥哥也說過!我本也想……不如就聽了你們的罷,及笄的那日,央奉賢兄帶我出城去,準備到了城外就和盤托出,讓他帶我逃回豫州,等我真去了,瞿老國公也就不得不認我這個兒媳,皇帝的那些個心思,也就只好作罷……可是我做不到,那日在城外,思來想去,我還是什麼都沒說,我還是回來了!師兄明知道我是為誰回來的!”
李衿被她說得既心痛又無奈,“師妹,你這又是何苦呢?你明知道我的心思不在你身上。”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把大哥當神明一般供著,我再如何像他,都是無用的。”
“你是你自己,又何須要像他——”
“可縱使我不想像他,又能如何呢?”原不悔反問他,“我不想像他,可誰人看著我,都讚我和他容貌相似,讚我和他一般有才華,最後又似笑非笑地添上一句,可惜是個女子。我如今在宮中,不也正是因為皇帝在我身上看見了兄長?我想做我自己,可皇帝看到的卻是權傾朝野卻不肯馴服的那個犟種,清臣原不歸的妹妹。”
“那難道你甘心嗎?”李衿痛心疾首地問她,“你甘心就這麼一輩子在深宮做老師的影子,再也出不去……你還這麼年輕,又一身的才學!你是我最敬佩的同門,縱使是大哥,在我心裡也和你沒得比!你應當有更好,更自由的日子去過的,你應當去尋一個心上人,尋一個世外桃源……就如你在詩中所寫的那樣!”
原不悔聽罷,露出一個諷刺而又悲涼的笑容來。
“跟奉賢兄私奔,去豫州做豫景王妃,難道就比做皇貴妃要自由嗎?”
李衿一怔。
“都一樣,”原不悔笑嘆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我兄長之貴,說如今這天下有一半是他的,也不為過,可這十幾年來,你我眼看著的,他可曾有哪怕一日順心自在的日子?那詩中的世外桃源,本就是子虛烏有,只是有一樣……那個讓我原不悔放在心上人,我確實是尋到了的!”
李衿沉默地看著她,那份沉默中除了不忍以外,又帶了些別的東西,似是有愧,他低下頭去,將臉轉向外面。
眼見他的冷漠,少女的笑容從哀傷變得怪異,進而低頭撫向自己小腹。
“其實,這次非要你進宮來見我,是為了告訴你……我有孕了。”
李衿驚詫地看向她,原不悔依然笑得溫婉可人,只那雙目,分明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師兄,我算過日子了,是你的孩子。”
李衿只覺得頭皮發麻,作勢就要奪門而出,卻聽到原不悔在身後如同嘆息一般地說道。
“在察覺到這個孩子的瞬間,我突然就不怕了,可是……師兄卻怕了。”
李衿停在原地,他低著頭,不敢回頭看她。
“師兄到底是怕什麼呢?”原不悔問他,“是怕你父皇知道,你這個從小到大最聰敏聽話的兒子睡了他的妃子,怕我拿這孩子要挾你做更多你不願做的事,還是怕兄長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像過去那般毫無保留地待你。”
李衿攥緊了手心,低聲喚她的小名,“不悔,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原不悔的聲音輕盈飄渺的彷彿雪中的寒梅,清冽乾淨,但也冷徹骨。
“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新雪中雍容華貴的新宮貴妃說道,“我只是想明白了,縱是哥哥那般的權臣,也多有不如意時,這麼多年在他身邊,聖上對他是什麼心思,我也都看見了,他自小學得就是聖賢書,一輩子做夢裡唸叨的都是家國天下君臣佳話,可是在陛下面前,那也都是痴話,你也看見了,陛下分明就對削藩治國沒興趣,皇位皇權,只是幫他想要什麼都能得到的工具,陛下十一歲即位力纜狂瀾,其手段之霸道,本該是千古一帝,可他本就是為了能活得隨心所欲而做的皇帝,人生在世不過三萬天他非要日日都為他自己一個而活,他是皇帝,咱們誰也攔不住他,待他百年之後,自要你和太子哥哥去收拾殘局,與藩王的戰事怕是遲早要打,與哥哥和你們的這些不如意相比……我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入了一個自己不愛之人的後宮,懷了一個自己心上人永遠都不會肯認的孩子。”
李衿閉了閉眼,“此事是我對不起你。”
“無需道歉,”原不悔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我只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為了這個孩子,為了他的身世將來有能見光的一天,去和你的太子哥哥爭一爭那位置。”
李衿背對著她,搖了搖頭。
“好,你不肯,”原不悔一字一頓道,“那若我說,聖上無德,太子無才,我要把太子拉下位,讓這個帶著你和哥哥二人血脈的兒子,將來做皇帝呢?”
李衿身形一頓,詫異地回過頭來,一雙眼睛眼神閃爍,顯然是意有所動。
原不悔笑了起來,“你走吧,想明白了再來也不遲。”
李衿一步一頓地走了,待他走後,原不悔這才一把拉開身後的珠簾,露出藏身在裡面的那個人——正是她唯一的親哥哥,風頭無兩,權傾朝野的寵臣丞相,原不歸。
原不歸面色慘白地蜷縮在那裡,彷彿受了不能為外人道的嚴寒,甚至指尖眉梢,都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哥哥聽見了?”原不悔笑著撫上自己的肚子,“我沒騙你吧,這個孩子,真的是他的,他便是這樣的人,想要什麼,就不擇手段去拿,不想要的,哪怕是瓊漿玉露,是皇位也不肯多看一眼,這模樣,這手段,您看著眼熟嗎?他這才是陛下的親兒子啊,莫說他如何做事,就他連著對您的心思都一模一樣,您挖空心思想要讓他肯爭帝位,取代上頭那位壓著你動彈不得一輩子的那個,可到頭來……他和他那畜生父親,又哪裡有什麼兩樣。”
原不歸咬著嘴唇,看著那張和自己無比相似,卻又更加年輕,更加柔美的面容,只覺得遍體生寒。
“不悔……”他顫抖著嘴唇,低聲喚她。
“別怕,哥哥,”女子柔弱無骨的手撫上他的發,撫上他枯瘦的手和灰白的面容,“別怕,還有我呢,誰說入了後宮就不能作朝臣,我是你的妹妹,我之謀劃,絕不在你之下,後宮之女,亦能為翻雲覆雨之人,以後你就會知道,世人都會知道,你能做的……我都能做得到。你我什麼也沒做錯,為何要屈居人下?哥哥和我空有一腔報國之心,究竟為何非要等著他們肯應允,就這麼白白蹉跎一生?是他們負了我們,就不能怪我們無情才是,總有一日,這皇城中便是皇帝都要敬你我三分,至於現在——”
原不悔笑著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不如就從……生下這個孩子開始。”
這一段秘話,但凡洩露出去,都會招致殺身之禍,然而這本該只有原家兄妹才知曉的秘密,卻還有一個人從頭聽到了尾。
那是一位飢腸轆轆,為了偷吃一口糕點而躲在八角櫃中,年僅九歲的小內侍。
得知李衿安然無恙後,不人不鬼的死士吾二三也終於鬆口,告知了李玉浮橋的位置和起橋的暗號。
“佘集白馬渡,往西七里如蘭屏山,山有兩谷,一谷有竹,一谷有瀑,”吾二三說道,“子時三刻,在那有瀑布的一谷走去江邊,在江邊的一塊形似大鵬的怪屍下點一盞油燈,三次吹滅,又三次燃起,然後吹一首江南可採蓮,山谷如風箱,對岸也聽得見,一曲罷,將那怪石下的石錐拔了,對面便會將浮橋拉出水面,供人渡河。”
李玉皺眉道,“江南可採蓮是吳州小調,各鄉各鎮變調不同,如何知道是哪一種。”
吾二三露出一個鬼氣十足的笑來,“您放心,到時候,奴親自給您哼,您照著吹就是。”
是夜,李玉帶著人親自去了江邊,山口不大,羅碧成率軍圍了山,蘭屏山內外水洩不通,夜裡風寒水急,倪駿在谷中備了拉貨的板車,而衛沉水性上佳,由牛皮紙糊的燈籠照著水路,把塗黑的皮筏子丟出去江水中,命數十人下水各自抓著,又有數十人在岸上由繩索牽引,一排親兵舉著塗成黑色的盾擋在岸上,萬事具備,李玉這才拿起了笛子。
倪駿仍憂心重重,“殿下,要不還是臣來吧。”
李玉搖了搖頭,“不必。”
牛皮燈籠點起來,三燃三滅,李玉輕撫玉笛,竹簍中的吾二三愜意地哼起江南可採蓮,李玉循著他的調子,悠揚的笛聲迴盪在了山谷裡,彷彿趁著夜色,廣寒宮中有仙人踏月色而來,降玉而碎,落滿江河。
曲畢,吳二三扭動著殘缺如蠕蟲般的肢體從竹簍中脫出,爬向那怪石底下,肩上運功用力,口中嘶嚎一聲,竟突然將那怪石掀翻在地,露出下面磨盤一般的機關,巨大的鐵索一路直連向水底,他趴伏在地,如同牲口那般咬上嚼子,拉著那磨盤來回地轉,遠觀大江彼岸,同樣燃起燈火,如星火一般閃爍片刻,沒過多久,兩整條鐵索自江南江北兩岸被拉出水底,連帶著綁在鎖鏈上的片片簡陋的竹筏,自此,一座狹窄的浮橋便自黑暗中徹底浮出。
自此,約麼有一炷香的時間,兩頭都沒了動靜。
抱著皮筏子浮在水中的兵卒摸黑湊上去,拉了拉那鐵索,鐵索雖然結實,但那竹筏子屬實鬆散,說能浮起這千鈞重的鐵索都有些吃力,這橋許不堪大用,只勉強可讓一列人不穿甲不負重不帶任何重行李地透過,頓時面面相覷,游去報上給岸上的人,衛沉聽罷面露難色,提議道。
“不如讓一兩人遊近對岸,去檢視一番。”
李玉閉目養神地等著,並不允,片刻後,重新拿起了玉笛,朝著對岸吹起了西北軍的軍歌。
低沉渾厚的涼州曲,時而拔高作戰馬嘶鳴,草原大漠遼闊的調子,西域之門上,世代為軍,不得離土的將士們,遠望山河,朝著星漢高歌。
每個人唱得都不一樣,然而每個人又都唱得一樣,披著戰甲的婁之晏,在四下無人的曠野裡教會他唱這首歌,瀘定河上,幡然醒悟的他吹這一曲,為南下洛陽的他送行,如今想來,那一日遠行的人又豈止是婁之晏一個,亦有他自己。
孤忠孤勇的西北軍是他們的背脊,與救國失之交臂的他們,揹負著罵名,一路背井離鄉追隨他們到現在,至如今,這血肉之牆已然化為了他們新的故鄉,那時如此,至今亦然。這骨血搭就的故土乃是李瀧,李堯,乃至李嶽,李雲,都不可能會得到的珍寶,至今夜,遠行之人將要歸來了,守望在回鄉路上,仍覺近鄉情怯,於是他吹奏此曲,以告訴他們,此處並非不歸之路,亦非孤獨之所——他在請他們前來。
笛聲中,漆黑的江面上,飄搖的浮橋開始晃動,有人自對岸走了上去。
“有人來了!”水中的將士喊道。
“護好!”衛沉命道,“莫要將人跌落下去!”
橋在搖,江水在湧動,可李玉的笛聲卻穩如泰山,彷彿亙古不變的月光一般幽然地照在在場的每個人身上。
上橋的人越來越多,浮橋越搖越厲害,竹筏沉入水中,刺骨冰寒的江水沾溼了鞋,渡河者們猶如眼盲的旅人般摸著鐵索過河,中途卻被江水沖走者有之,驚呼之下將士們紛紛抱著皮筏子跳進水裡去救,江浪之下鐵索再度晃動起來,在岸上的紛紛拉住那鐵索,為橋上的人穩住這艱難的行路,星月之下,熟悉的軍歌化作低聲陣陣,為所有人引路。
百丈寬的河面,浮橋搖曳了足有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將第一批上橋的人給送至了這岸,至岸南時,橋上眾人面對的便是這樣一副情景,兩副鐵索各自被無數將士以身體拉住,他們有的在岸上,有的在水中,甚至有的漂浮在江面,而站在這兩堵穩如泰山的人牆之間的便是一位一手執玉笛,一手為眾人提燈照路之人——是李玉。
“諸位這邊走,”李玉將玉笛轉而交給衛沉,隨之吩咐道,“王叔,速給大人們添衣。”
倪駿忙命人遞上準備好的外衣,給捨命渡河的諸位披上,安撫道。
“諸位已經到了江南岸,此處是吳王的地界,諸位大可放心,到了這裡,就都安全了。”
李玉是穿著甲來的,夜裡悽風苦雨,一身戰甲卻閃著寒光,一如天上的月亮,遠看著明亮,若湊近了卻嚴寒,一身寒裝的李玉將手中昏暗的燈籠照過去,一群人裡不乏些認識的老面孔,這些都是在崇元帝死後冒死逃出京城,南下前來投奔他的京臣,見了他,有的抬頭死死地盯著他看,有的則低著頭不敢看他。
橋還未收,對面似是還有人要過橋,今夜的馬車怕是要打一兩次來回,夜色裡李玉舉著燈籠一躍上了馬背,調轉馬頭,喚親兵將一早備好的板車傳來。
“諸位此行辛苦,玉為諸位準備了些熱食,速與我先回襄陽,身後許還跟著些家眷的,今夜必定差兵士們為你們送到跟前來。”
一行人裡突然有人三步並兩步撲了上來,跪倒在李玉腳邊。
“吳王大人!”那人高聲呼喚道,“臣還以為這輩子都再見不到您了!”
低頭一看,此人竟是自己當年在秦州和田林一併招募的謀臣,陳國英。這人大約是路上受了大罪,見了李玉,竟當場就哭了起來,聽見那哭聲,思及這一路的艱辛和差點就折在江北的陷阱,虎口脫險的眾人也跟著紛紛垂淚,軍中最忌諱夜哭,有辱士氣,李玉聽了心中不喜,但念在來的都是些老臣,便也未馬上發作,反作安慰道。
“陳大人一路辛苦了,夜深露重,先出了這山谷再敘。”
口中這般說著,雙目卻望向這一眾上了板車的新臣老臣,卻見其中,有一人竟如伺候人伺候慣了的奴才那般低著頭,仔細看來,是一個年過四十卻面上無須的男子——竟是一個閹人內侍,混進出逃的臣子隊伍裡,跟著逃到了南邊。
李玉打小看慣了人的,心知此人絕非落難朝臣,許是渾水摸魚來逃命的,宮人無故出宮是死罪,這個關頭出宮更是有叛主之嫌,然而南渡不易,人心難聚,便姑且只裝作沒看見,邀所有人上了馬車後,將眾人送至山外,又折回岸邊去守著,連著送了兩三輪人出去,才終於等到了江南刺史傅明德,這位老臣今年已六十七歲高齡,腿腳已經頗為不靈光,靠著三四個暗衛扶著過了浮橋,到南岸時渾身都已經溼透了,李玉親自把他請入自己的馬車中同乘,還特意向外頭請了湯婆子來取暖。
“驅車回襄陽。”李玉對車伕命道,“穩些走。”
馬車中一早備了炭爐,李玉親自為傅明德獻上提前熱過的米酒。
傅明德也不跟他囉嗦,接過來就喝了三大口,這才好了許多,擦了擦嘴,赧然道。
“我這被廢的江南刺史,這輩子還能再見到吳王爺一回,死也能瞑目了。”
李玉紅了眼眶,半響,才哽咽著開口道,“舅公,您可讓玉兒好找啊。”
江南刺史傅明德是李玉外祖母的弟弟,此事知道的人一隻手是數得過來的。
溫家原本分作兩家,江南溫家和京城溫家自先帝時就已分家,京城溫家以世代為官的世家大族自居,唯先惠陽帝之妻溫太后馬首是瞻,後隨後來成為崇元帝的太子李風年紀漸長而逐漸衰弱,最終在惠陽帝病故的前一年,以一場貪墨案獲罪抄家,定罪的北送流放,其餘的遣回江南。
而江南溫家,遵老太君祖訓,要給京城一脈留個退路,百年興盛,卻只是富而不貴,輕易不求功名,只是一心經營家產,家中小輩,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自在,百年下來,倒是出了許多風流多情的浪蕩子。
李玉的外祖父便曾是這樣的一位浪子,雖善詩文,但不喜文人那一套,一生痴迷絲綢染藝,頂著家裡爹媽的棍棒娶了一個來路不明的江湖女子後,便和妻子一併經營起綢緞,生了一個很會精打細算的兒子,又生了一個喜歡女扮男裝,算賬串鄉,擺弄機杼的外孫女兒溫彌真。
只是這位紅顏薄命的江湖女子,實則是時任湖州刺史的傅大人和前妻所生的長女,是不堪忍受繼母的折辱才逃出來自立門戶的名門閨秀,這事卻鮮少有人知道,湖州刺史傅大人一輩子都是個兩面三刀的牆頭草,可他的兒子傅明德卻是個難得的清流之臣,明知道自己的妹妹嫁入了溫家,卻一輩子都和溫家沒有任何往來,而就是這位清流之臣,最終就是靠著不近人情,而活到了妹妹的外孫,身為二皇子的李玉被崇元帝封為吳王,送回江南來督糧。
“吳州之地,自我去後,”馬車中,李玉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我在五溪鎮,會碰上一位自稱是新任江南刺史的陶大人?”
“自李瀧掌權,皇帝被囚,吳州接了許多密詔,”傅明德說道,“起先是以種種罪名開罪一些老臣的,然後便是要錢要糧,都是以陛下的名義,我等也辨別不出真偽,究竟是陛下以密詔在求援,仍有滅賊之意,還是那自封安邦王的李瀧小兒在以陛下的名義四處搶掠,上書了幾次一探究竟,結果卻等來了一封徵兵令……和一個鎮吳將軍。”
“田林?”
“不錯,田林,就是殿下當年身邊的那個西北小吏,老臣當時也實在探不明虛實,但他手裡有軍令狀,再加上不少人都知道他是您的人,便覺得,他不可能是李瀧派來的,定是陛下的意思,而陛下受困京城,皇城也沒有成年的皇子,您又失蹤沒了音訊,於是吳州也有不少人想著,那您興許就是要被暗中立為儲君,於是紛紛為他行了些方便……安元二十二年的時候,他帶著幾萬江東子弟走了,說是去東邊找您,彼時還有不少人前去送行的,希望他能把您給帶回來主持大局,可沒過多久臣就聽說,他和您在大理城附近對上,然後戰死了,這才回過味來……他不是來幫您歸位的,是奉命來斷您回吳州的後路的。”
“……彼時我還藏匿在雲楚交界,”李玉回憶道,“他把準備好的一群死士混入吳軍之中,使得無人敢逃,然後打著我的旗號在大理以南燒殺搶掠,以引我出來,戰敗後……沒留活口。在那之後我也數次送密信去吳州尋您,都石沉大海。”
“看來我猜的不錯,”傅明德嘆道,“那人來時,便看著有些古怪,身邊護送的,進出的也都是些死士,只是……罷了,他走後,吳州進退兩難,底下不少官員鄉紳都覺得怕是把殿下和李瀧兩邊都得罪了,從此就當了縮頭烏龜,敢伸手的人就更少了,一群人乾脆兩耳不聞窗外事,也多少安生了些日子,直至前年年末,西邊傳來訊息說殿下你得了蜀州,殺了李瀧之父蜀王李嶽,李瀧就有些坐不住了,豫州和齊州開始徵兵,再至安榮華戰敗,徵兵令便也來了吳州,我與各州刺史暗中商議,決定先按下不表,朝京城哭哭窮,可沒過多久京城便下了召集令,命各地刺史回京述職,從冀州到吳州,從北到南,不一而全,有些老臣當時就逃了,有的往西去秦州,有的則往南,想要投奔殿下,但是李瀧興許是早就防著這個,提早命人封了渡口,也不走官軍的路子,直接買通漕運的人斷路,嚴禁任何人私自渡船向南,他是蜀州人,三江源出身的,和漕運白家配合無間做得滴水不漏,縱使臣自己是江南刺史,一輩子跟碼頭打交道,卻也沒能躲過他封渡口,第一批想南逃的直接被漕運的人半途丟下船沉了江,官兵把守著河邊不讓人收屍,臣親眼看著那群和臣鬥了一輩子的老傢伙們的浮屍在江上一路漂進海里……便想著,都一把老骨頭了,不如就親自回京城去看一看,陛下有難,離得遠幫不上忙,若能在跟前了,總歸有些用處吧?大不了就是個死字,可誰知到了京城才知道……陛下已經亡故多時了,只是被那畜生按下,秘不發喪。”
李玉遞上酒囊,“舅公忠義肝膽,父皇便是在天有靈,也會有所感。”
傅明德灌下兩口,搖頭道,“殿下莫要拿這些話糊弄我,人死如燈滅……便是我,也是靠著幾位藏在宮人侍衛中的忠義死士,才和幾位老臣趁亂逃出了皇城,一路上也是九死一生,全靠江夏王的人照拂到現在。”
“……是江夏王的人開的路?”
“不錯,我也是進了京才知道,除了明面上的宮廷禁軍,李瀧私底下將暗衛營的掌燈人也換過了,只是江夏王大人身為原統領,到底是根基更深厚,關鍵時候從一眾禁軍裡殺出一隊死士,救下了我等。”
“如此說來,以舅公看,江夏王和這位新的掌燈人,勢同水火,並不是一路人。”
“那是自然。”
“那舅公對暗衛營如今的主人,又知道多少?”
“只聞其聲未見其人,李瀧對此人多有維護,”傅明德嘆道,“只是,聽暗探們提起,此人對江夏王……恨之入骨。”
李玉聞言,默而不語。
傅明德頓了頓,相勸道。
“我聞吳王與江夏王多有齟齬,還勸殿下勿要輕信小人,大敵當前賊子當道,莫該誤傷國士。”
李玉笑道,“舅公言重了,我與江夏王是親叔侄,難道還會有隔夜仇嗎?”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傅明德吹了吹鬍子,也明白江夏王之事自己許是摻和不進去了,轉而提議道。
“這回渡江的老臣裡頭,不少是見了陛下的屍身的,此時江北人心還亂,浮橋在,往後肯定還有人要向南投奔,那李瀧為了挾天子以令諸侯,不肯為陛下報喪,謊稱陛下只是在宮中養病,江北之士多如我等在吳州那般不知全貌,殿下不如與我等共同為陛下告靈一番,大張旗鼓做次法事,以慰陛下在天之靈,昭告天下,一方面是為自己正名,另一方面,也可動搖朝中人心,使李瀧亂了步子,號召更多能人志士投奔向殿下,方可事半功倍。”
“倒是個辦法,”李玉思忖著,突然話鋒一轉,“說來此一行人中,方才見有一內侍大監,是個生面孔,舅公可知他是何人?可是父皇身邊的人?”
傅明德答,“那人自稱是暗衛營的暗探,奉江夏王之命南下,只是……約莫是假話,身份是假,投奔才是真。”
李玉沉吟片刻後,掀開馬車的車簾。
“昭王叔。”他喚道,“玉有事託您。”
一行人夜裡便被一併安置在軍營裡,待到都歇息下,有人從帳中溜了出來,正是那位內侍,只見他手中攥著錢財,似乎頗為不安,尋見巡夜的就湊上去塞錢打聽。
“聽說江夏王大人也在吳王麾下,諸位可知道住在何處?可是也在軍中?”
“大人找兄長可有要事?”一個聲音自身後傳來,是倪駿,“兄長上了年紀,經不起軍中勞頓,平日裡多歇息在城中客閣,本王平日裡多在軍中,你找我也是一樣的。”
那人回過頭來,匆匆看了倪駿一眼,卻是不敢抬頭,糾結許久,問出口道。
“可是……廬州王大人?”
倪駿正色道,“不錯,你是有事?”
那人思忖片刻,又怕在軍中生亂,一咬牙,湊上去道,“斗膽向王爺討一杯茶。”
倪駿於是將那人帶回了帳中,屏退旁人,問那人,“大人到底是何人,又有何事要稟?”
那人又是驚懼又是惶恐,急忙躬身道,“可擔不得大人二字,小的不過是個宮中奴僕,逃難來的,只是……奴心裡憋著事,想尋江夏王,便是因為聽說他在南邊勢大,根基深,又……和此事頗有關聯,然而到了南邊,都是吳王的人,小的也不知,此話到底該不該說了。”
倪駿聞言皺眉,“內侍無故出宮是死罪,你是哪一殿的宮人。”
“奴……奴不是無故出宮,更不是叛主,實在是……有句話,必須要帶到。”
倪駿聽得眉頭緊鎖,什麼話不能讓臣子帶,要讓內侍帶,這話分明是謊話,只是此人如此煞有介事,怕是當真有秘辛,有線報是假,內侍宮女想靠什麼宮廷求財路活路,才是實話,直言不諱地斥道。
“什麼話兄長聽得,吳王卻聽不得,你莫不是想要勒索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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