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腹地的農地已經劃了出去,分發給來自江夏的民兵耕種,農忙不等人,再往南的田地難以統計,各縣仍在往李玉這裡報。
襄陽如同一座死城,李玉站在城牆上往外望,看著這一片荒蕪,聽著一片寂靜,竟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公務繁忙,沒人輔佐,事必躬親,有人前來拜訪,是一個小腹隆起的女人。
李玉看了她好一會才想起來這是誰。
“……赤叢?”
女人點了點頭,“聽說神女不日要來拜訪。”
李玉點了點頭,有些詫異地指著她的腹部,“確實如此,但你這是……”
“已有五個月了。”赤叢撫摸上小腹。
“父親是誰?”
赤叢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那日襄陽城破,我被擄去軍營中……”
李玉心中瞭然,頓了頓又篤定道,“尹刀不會在意這些。”
然而赤叢卻笑道,“我知道,尹刀是您的大將軍,我不會去拖累他的。”
李玉聽了啞然失笑,方想分辨,卻被赤叢一筆帶過,轉移了話題。
“赤叢此次來,是想告訴您,婁將軍復襄陽城時,曾囑咐我照顧泰珍和泰嵐,待到大戰結束,為他們兄妹尋一個好去處。”
“好去處?”
“泰珍泰嵐畢竟是狼,”赤叢說道,“狼不能一直和人生活在一起,到了年紀,便該送去山野裡了,我與他們一樣是駱邑出身,習性我最為了解,便由我來為他們尋去處。”
“……尋了去處之後呢?”
“就生活在那裡,不再回來了。”
李玉愣愣地看著她,許久以後終於莞爾一笑,搖了搖頭,低頭繼續批覆公文,“罷了,你下去吧,我不會將泰珍和泰嵐交給你的。”
“可這是將軍的意思。”赤叢急道,“將軍將他們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又如何會逼迫他們改變自己的習性——”
“不要再說了。”李玉抬頭斥道,“他們難道就不是我的孩子麼?我是吳王,吃穿用度加官進爵,我什麼不能給他們?”
赤叢一愣。
“可他們是狼啊,狼……要錦衣玉食,爵位錢財,又有什麼用呢?”
李玉又想反駁,片刻後才覺出有些不對。
對啊,狼要那些做什麼呢?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他此時焦頭爛額地坐在這裡,便是因為四面八方的哭聲,求聲,令他無處可去,可這些堪比野獸一般嘶啞而又直白的嘶吼,到底來自於誰?難道是狼嗎?回憶過去這一月,他彷彿一直都在夢中,百廢待興米糧告急,他已許久沒有睡過,整夜整夜地守著婁之晏批公文,竟有些覺不出究竟從哪裡開始是真實,哪裡開始是夢境,每每閉目養神時能睡上片刻,便夢見往日之事,李徵還在,婁之晏還小,他們三個一起在御花園胡鬧,醒來卻想起,他們三人分明從未一起去過御花園。
人人都在哭,彷彿一切都是假的,都不過是一場噩夢,只要醒過來,便也一切都好。只是他醒不過來,所有人也都醒不過來,祖輩們一磚一瓦締造的太平盛世,可摧毀起來,竟是如此易如反掌!
李玉頭疼欲裂,幾乎要倒下去,赤叢急忙上前,“王爺!”
李玉被她說得清醒些了,低著頭扶著額頭擺了擺手不看她,“……襄陽城,近日裡好生安靜。”
“是,王爺,襄陽城遭齊王屠城,婁將軍復城後,城人只存四之有一。”
“……東市和西坊也是靜悄悄的。”
“東市被婁將軍拆了做糧倉的,西坊被齊軍屠了三天,沒有了。”
“蒙學的孩童呢……為何連著這些日子,都不曾晨念早課?”
“蒙學被燒燬了。”
“每日裡街巷採買的婦人呢?”
“被辱的,次日便投了河。”
李玉低著頭,手蓋在一雙眼睛上,沉默了許久,最終問道。
“泰珍泰嵐呢……”
赤叢默而不語。
府中的總管最終帶著李玉來到了一處偏院,門窗都鎖死了。
“畢竟是狼,沒法安置,”總管低著頭,“城裡人都怕,也沒東西給他們吃……這些日子便,關在這院子裡,每日丟肉進去。”
“什麼肉。”李玉問,“府中如何還有肉食?”
“回殿下的話,是人肉。”
“哪來的——”
“仵作處……無人領的。”
李玉咬緊牙關,“將門開啟。”
總管戰戰兢兢地開了那門,被鎖了數日的兩兄妹當即就殺氣騰騰地撲了出來,將李玉撞得倒在地上,片刻之後認清了是誰,更是怒從中來,他們兄妹自幼在軍中長大,早就通了人性,如何會不明白究竟是誰的不查和不作為,才害的他們兩兄妹落到如此境地?泰嵐是個急性子,恨得當即張口就要下去,卻見爪下的身軀硌得嚇人,那個熟悉的人,如今也枯瘦得彷彿不認得了一樣。
兩兄妹愣住了,嗚嗚地低頭去舔,彷彿在問他到底是怎麼了,將溼漉漉的鼻子湊到他身上去嗅,卻只聞到深重的死氣,片刻後,彷彿明白了什麼一般,竟如人一般悵然地落下眼淚。
李玉抱著他們一下一下地順,“沒事了,沒事了。”
赤叢懷胎五月,見此情此景,哀傷不已,便也落下淚來。
這一日,李玉沒有徹夜批改公文,也沒有整夜守在婁之晏身側,而是和泰珍泰嵐睡在了一起,兩兄妹許是受了驚嚇,如同幼年時那般蜷縮在他身邊,他枕著泰嵐蓬鬆的尾巴,又夢到了那隻漂亮而又優雅的白狼,他站在遠處飄雪的樹下,和泰珍泰嵐站在一起望著他,就這麼望了許久,最終轉身離去。李玉要追,狼群卻越走越遠,遠遠的爪如同輕盈的燕子一般劃過雲彩一般的雪地,而他卻陷在及膝的雪地裡艱難地跑著,雪越積越厚,一座座被毀的城池,萬頃被燒被淹沒的良田擋在他面前,一個又一個地被埋沒在大雪裡,他走不動,雪地裡伸出手來抓住他,戰死的將士們,被屠殺的平民,哭號的孩童,嗚咽的女人,他們都抓住了他的腿。
“救救我們吧!”他們此起彼伏地求道。
李玉驚醒過來,窗外瓢潑大雨,有人在敲門。
“殿下,”門外的齊世蘭跪稟,“羅將軍和衛大人回來了。”
羅碧成不是個沉得住氣的,可衛沉不是那等會小題大做的人,二人一併冒雨連夜趕了回來,所託之事,肯定非同小可。
李玉披上外衣去前廳親自接見,夜深露重,便為他們二人點了只油燈,昏暗逼仄的房裡,羅碧成一言不發,素來寡言周到的衛沉,這一回卻也一樣眉頭緊鎖。
二人不是獨自來的,還押了一個看著十三四歲的少年,那少年蓬頭垢面,作農人打扮,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身側還放著一隻竹編的舊揹簍——若非那竹簍蓋上放著的那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橫豎看來,都是一個如今隨處可見的乞兒。
丕部的面目依然清晰,但顯然死得不算體面,他本就受過割鼻之刑,相貌怪異,再加上死前面上的驚恐,此時擺在那裡,看著彷彿是儺戲裡拿來驅魔的面具。
“說吧。”李玉坐下在上座,“本王叮囑過,就算問不出什麼也要活著帶回來,這是怎麼回事。”
衛沉剛要答話,羅碧成先行開口,“屬下二人謹遵殿下之命,執相認用的印信前去與丕部碰面,為取信於他,商議由衛沉佩戴印信,而臣則率兵追殺以做一齣戲,起初還算順利,情急之下丕部只有與衛大人一併出逃,後二人投宿於佘集,衛大人夜裡傳信出來,丕部欲北渡長江,臣便想著,如今江北渡口多磨難,碼頭必有人引渡,便要跟著去渡口,然而次日到了渡口……卻殺出來這一個乞兒。”
李玉眉頭緊鎖,轉而看著那跪坐在地上的少年。
“人是你殺的?”
那少年並不害怕,“是。”
“你是何人,為何要殺他。”
“奴名畢忠義,是江夏王大人麾下暗衛營南營之寒鴞官,”那少年不卑不亢地答道,“殺此人,是因受上峰吩咐,前來誅殺暗衛營的叛徒。”
“你是暗衛營的暗衛?”
“是。”
“你說丕部是暗衛營的叛徒,丕部也是暗衛營之人?”
“是也不是,”那少年道,“暗衛營分南北兩部,南部受命於江夏王大人,以培養暗探死士為己任,營人多半是幼時入營,學成後受命奔波於四海,北部則由聖上親治,拔擢南營這翹楚以任之,除此之外,多以聖上之聖威,物色各地要人並買通之,平日裡,由陛下任免的一位京城‘掌燭人’暗中操辦。奴自幼在營,是南營之人,丕部丕大人於安元十九年被掌燭人登記在冊,是以,是北營之人。奉聖上之命,南北兩營若無要事,互不干涉,除非……是為了討伐叛輩。”
“那你是如何認定丕部是叛徒。”
“丕部是北營心腹,”那少年抬起頭來,“殿下許是不知道,掌燭人帶著北營叛了,安元二十二年,京城破時的事。”
李玉一愣,那少年直勾勾一雙眼睛,清澈得沒有一絲猶豫,外頭雨聲大,令他想起一個人來。
“安元二十二年?”
“正是殿下您隱居駱邑的那年。”
“你知道本王隱居?”
“知道,奴是寒鴞官,是專門負責打探的,您當年住在何處作何營生,奴無一不曉,只是江夏王大人說,您若打定主意隱居,就莫要打擾。”
“其他的事你們還知道什麼。”
“還知道……”那少年頓了頓,似乎當真思考了一下,“知道北營的人曾買通雲州武將於多聞,為亂駱邑緝殺女司馬,還知道北營的人放走過婁家遺孤婁正宣,將他暗中送往陵郡王安榮華府上為他譯婁家密信,唆使他記恨陛下,最終起兵,還知道掌燭人曾偽造聖旨,宣稱殿下非聖上親生,而後……夥同漕運,將其並吳州眾臣,一併送往五溪鎮楚王部下之手——”
李玉不厭其煩地打斷了他,“如你所說,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北營和掌燭人所為,與你等,與江夏王,並無瓜葛?”
“正是。”
“既如此神通廣大,又為何偏偏等到現在才殺丕部?”
“往日裡那人在您營中,吾等莫敢插手。”
“即便從此人自本王麾下出逃算起也足有兩個月之久。”
那少年張了張嘴又閉上,似乎有些懼怕,“還因為要殺的叛徒……不止他一個。”
“你說陳願?”
“是,陳願。”少年的嗓音帶上幾分憤慨,“陳願乃是善用毒術的毒蟾官……他自幼在營中,由江夏王大人親自教養,後奉江夏王大人之命,多年來都在豫景王身邊供職,為的就是提防那人對長公主……對聖上存了歹心!然而豫州大軍南下,就在江夏對岸上,江夏王大人得知時,兵已練糧已屯,一切都晚了,那陳願卻一分未曾透露,反為那瞿家父子謀算,實乃為虎作倀,我等奉命貌似北渡長江調查此事才知……他早在多年前的出營之日,便已被掌燭人收買,一味醉心於那豫景王,做的正是欺上瞞下的事!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吾輩不能不除,故而我等才會在佘集一帶蹲守丕部,為的就是等陳願現身——”
李玉聞言冷笑,“這等胡言,你可知你現在是在誰面前?”
少年一愣,急忙低下頭去。
“……殿下罵得極是,奴也明白,我等……我等出手這般晚,又把關係撇得這般清,若早一步能將他二人連根拔起,又豈會有斬馬崖的慘事,殿下如何責罰,都是應當的,只是……只是——”
“——只是這事情,原本該還有另一套解釋說辭才是。”
此言一出,整個屋中都靜了下來,那聲音並非出自畢忠義,卻也既非羅碧成,也非衛沉,仔細看來,竟是自那竹簍中而出。
這一回,饒是李玉也愣了一下。
“這是何人?”
少年忙道,“王爺莫怪,這是我上峰。”
“你上峰?”
“上峰身有殘疾,終年住在竹簍甕中,但……智謀無雙,頗受重用,還懇請王爺聽他一言。”
李玉聞言沉默許久,這才許道,“甕中人,你往下說。”
“承蒙王爺抬愛,”簍中人笑道,“王爺心中莫不是覺得,興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南北兩營,亦或許兩營本就沒分過家,興許江夏王和掌燭人本也不過是合作關係,不是北營反了,是整個暗衛營都反了,一起賣了京城,賣了皇帝,也賣了國,只不過如今丕部暴露了陳願又叛了,兩人都沒了用處,我們便自導自演,下手來殺人封口。”
誠然如此,只是這竹簍中人挑明瞭李玉的言下之意後,顯然還有話說。
“吳王大人的擔憂確實不無道理,此事完全可能是我們這些如同陰溝老鼠一般的暗衛死士們自導自演,為的就是和吳王爺您至今一路遇到的糟心事撇清關係,重獲您的信任,進而從您手裡救出我等的主子江夏王。您想的一點也不差,我們二人也確實自證不了清白,我這師弟畢忠義縱使沒有說謊,但也不乏可能他亦是受人矇騙,其實莫說告訴您真相如何了,就連我們這些個暗衛自個兒,也不知道到底哪種才是真相,江夏王大人和掌燭人二人之間,到底是一刀兩斷,還是藕斷絲連。我師弟畢忠義生性善良,他覺得是前者,覺得我等和江夏王大人一道,清清白白一心為國,可奴這人和他不一樣,奴這人吃慣了苦頭,也見慣了惡事,您要問奴,奴其實也覺得,京城淪落河道封阻,吳王您南征北伐頻頻被做局,江西王大人指不定也不清白。”
那聲音說得誠摯,但也怨毒,顯然對江夏王並無袒護之意,然而話鋒一轉,又帶上了惋惜。
“只是江夏王大人再如何不明不白的,也仍是我暗衛營南營的主子,我等死士一脈,尤其是以身養毒的毒蟾官,沒了他每月親手配製賜下的解藥,根本就活不下去,所以不論清白還是不清白,我這個活死人如今還是託師弟和兩位將軍的福被裝在這竹簍裡來見您,江夏王清白不清白吳王您自由心證,我們這些做奴僕的不論這個,也沒資格跟您論這個,今天奴前來就只為和您……談一筆生意。還望您屈尊降貴,肯來聽我們這些陰溝裡的老鼠一言,好給我們這些生來見不得人的玩意,留一條活路。”
那竹簍不過半人高,著實不是能放入一個人的大小,然而聽那聲音說到最後渾厚低沉又帶幾分譏噱,儼然是一個成年男子。
李玉素來不喜人裝神弄鬼,直接上前掀開蓋子,畢忠義要攔,但沒能攔住,蓋子一掀屋裡頓時惡臭熏天,一時間外圍的幾名親衛都拔刀而出,李玉卻毫不避諱地湊上前去,見竹簍裡面竟當真有一男子,四肢綿軟,如木偶般摺疊躺在竹簍中,頭頂臉上滿是如同蟾蜍背一般的膿包,見了李玉,笑得如同洞中的蛇一般。
“在下吳二三,”那人自竹簍中笑道,“是江夏王大人麾下死士。”
李玉並無動搖,只單刀直入地問他。
“你有何籌碼,說來聽聽。”
“吳王好膽色,”那吾二三笑道,“奴有一座浮橋,可供北渡長江。”
“寬幾尺。”
“四尺。”
“在何處。”
“水底下。”
“既在水底,如何可用?”
“以笛聲為號,北岸可聞,兩頭一併把千斤墜撤了自然會扶起來,至於什麼曲兒,如今只有奴一人知道。”
“如此秘地,你如何得到的。”
“這有何難,此橋本就是北營為密探北上南下而造,若那丕部今日沒死,也是要打從這地方渡橋走的,這橋本就是兩頭駐人把守,奴便抓了這頭的守衛,嚴刑拷打,逼問出來。”
“你既能逼問他,就不怕本王逼問你麼?”
“哈!”吾二三不屑道,“您瞧瞧奴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若是尋常人早就一頭撞死了,奴卻還活著,還能做事,還能來見您,您覺得嚴刑拷打在奴這還能有什麼用途?”
“四尺浮橋,不足渡軍,亦不夠渡糧,同樣無甚用途,” 李玉不以為然,“本王又如何知道你不是北邊送來的探子,獻來這橋為的就是讓我的人有去無回。”
“王爺若不敢讓自己人走過去,那就讓對岸的人走過來便是!”吾二三邊笑邊在窄小的竹簍中扭動著殘肢,有如狂喜的蠕蟲,“吳王大人有所不知,自京城被奪聖上被囚,已有不少老臣自北面出奔南逃,想要投奔吳王您,只是苦於被那李瀧斷路,無處渡江,終究求到咱們暗衛這兒來,如今正聚集在對岸等著這邊的信,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們暗衛營的弟兄便會忙不疊地把人都送到您這來。待到彼時,您不僅坐擁一眾拔出蘿蔔帶著泥天天自命清流正統的老臣對您唯命是從為您正名,還能將我暗衛營麾下一眾忠心耿耿一心為國的精銳都收歸於手,何樂而不為!更何況——”
吾二三渾濁的雙目乾澀地轉動,眯成一個醜陋的笑容。
“更何況您不是一直在找江南刺史傅明德大人?您可知,他也正在對岸等您?”
聽到傅明德的名字,李玉意有所動。
“……你要什麼。”
“奴要江夏王,僅此一樣。”
“若本王不準呢?”
吾二三哈哈大笑。
“那江北的諸位老臣,還有您心心念的傅大人,怕是就都活不過今月了。”
“他是來保江夏王的……”阿煙喃喃說道。
“不錯。”
“他是死士,是藥人,江夏王若死了,便沒有血給他煉製解藥,若要讓他滿意,讓他交出暗號,江夏王就不能死。”
“不錯。”
“即便江夏王活著,可形同廢人,他要的解藥又只有江夏王會配,故而江夏王也不能一直當個廢人——”
“是。”
“這樣明顯的陷阱,算計得如此直白,您竟當真答應了他?”
“是。”
“為什麼?”
“為了吳州。”
給江夏王的解藥當天早上就賜下去了。
倪駿找到李玉時,他正坐在院牆外的苗圃前,一動不動地看著苗圃中的青苗。
“聽聞殿下今日賜了斷筋散的解藥,”倪駿單膝跪下道,“臣來替兄長謝過殿下。”
“不必替他謝,”李玉頭也不回地說道,“他心裡想來對本王半分謝意都無。”
“即便是如此,禮不可廢。”
“叔父說錯了,您兩位是玉的叔叔,於禮,斷沒有侄兒下毒叔父,叔父又跪謝侄兒的道理。”
倪駿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您心裡應當也明白,我也不是心甘情願給他解藥。”李玉用手掌撐著下巴,“斷筋散的解藥一劑只管一日,我也不會日日都肯這麼供著他,倒不如說,我巴不得他自己早些死,或者一輩子都碰不到解藥,要麼安心做個死人,要麼安心做個活死人。”
說到後頭,禁不住有些憤慨,一口濁氣嘆出來,又沒了那咄咄逼人的氣勢。
“當初專門選了這想解就能吊著的毒,便也是想著,日後若阿晏再又出事,興許還能用得到他,沒想到他算得比我還精,他的這些個部下,生得半分人模樣都不剩,這就敢拿老臣們的性命威脅起我來了,若不是為了拿回吳州——”
頓了頓,嘆道,“我這一輩子,真是成也吳州敗也吳州。”
“殿下想要收復吳州。”倪駿低著頭說道,“不靠打仗,而是靠拉攏遊說。”
“傅明德是江南的老人了,”李玉目不轉睛地頂著苗圃裡不過數寸長的青苗,“即便是湖州刺史也要給他三分薄面,這幾年來我幾乎每個月都會給他寫信,不光是他,還有他的親眷親信,至今無一回信的。想我在楚州呼風喚雨,在吳州卻不能一呼百應,這吳王做得頗為名不副實。也是,自打我二十出頭時第一次去吳州那年便失去徵兵徵糧的,如今要去,依然是打得同樣的算盤。軍中如今是什麼情狀你也知道,阿晏和聶雲飛保下楚州不易,我們在廬州開的兵器作坊也被炸燬,要重修須得大把的銀子和力氣,六藩之圍起的那年西南本就遇過大旱,鬧到現在,軍民俱疲,人心不忠,想想當年咱們是什麼情狀,再瞧瞧現在?無糧,兵器破,人心潰,就連軍中的兵卒也多是剛招來的民兵,若再敢貿然攻打吳州,與送死無異,我不能再拿將士們的命去賭一回,所以這個啞巴虧,我吃了。”
“殿下是為大局著想。”
“大局,”李玉哼笑出聲來,“何為大局?到底有多大?能讓這稻子早點熟嗎?”
話音未落,有人挑著水來,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人,初春光著膀子筋肉隆隆,是個難得的練家子。
“王爺,您要的水。”到底是年輕,暗衛營出身的畢忠義看著頗有幾分天真,“咱們這就澆嗎?”
“澆吧。”李玉無所謂的指了指,“一個一個澆。”
“好!”暗衛營出身的少年人從未做過農活,拿起那葫蘆瓢來,學得有模有樣。
“這位是?”倪駿不解。
“江夏王麾下的暗探,”李玉輕聲說道,“給咱們羅將軍和衛大人捅了好大一個簍子,丕部就是他半路截殺的。”
竟然是這樣的一個孩子?倪駿看在眼裡,禁不住有些唏噓。
早上的陽光好,苗兒綠,水也清,李玉往前探了探身子,如同說家常一般和那孩子搭話。
“畢忠義,我身邊的這位你認識嗎。”
“認識!是咱們江夏王大人的弟弟廬州王大人!”
“廬州王大人喜歡孩子,”李玉問他,“本王看你年紀不大,你覺得你可算個孩子?”
“回兩位王爺的話,奴今年十五,年歲確實輕,但奴覺得自己不算孩子,奴已經從暗衛營學成了,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但奴的師兄師姐們,倒還說奴還貪玩,算個孩子。”
“既貪玩,那你覺得種田好玩嗎?”
畢忠義聞言抬起頭來笑道,“好玩的。”
李玉順著問他,“若我給你幾畝良田,讓你一輩子都種田如何?”
“那不成,”畢忠義連忙擺手,“我是暗衛,是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罪,殺了許多人,才好不容易出師來的,若不能為國效力,那這身本事,還有當年殺過的師兄弟姐妹,豈不是徒勞,師兄他們也是白死了?”
李玉聽了直笑,“那若真的是白死了呢。”
“那就得報仇。”
“人是你殺的,你想找誰報仇去?”
那孩子便道,“誰讓他們白死我就找誰報。”
李玉仍是笑,“你這性子的暗衛,我過去也遇到過一個,他也姓畢,叫畢孝全,你和他可認識?”
“他是奴的大師兄,”畢忠義說道,“奴就是隨他姓的,營地裡的教習說,雖說入營了就前塵皆斷,但我倆指不定還是親兄弟,只是他後來被調去了京城,做了北營的人,也不知如今身在何方。”
李玉聽罷莞爾,“正巧,他做過本王的親衛長,你想知道他去哪了,回頭本王親自告訴你。”
“當真!”
“自然當真,”李玉笑著指了指苗田對面,跨過水田的田埂上一棵抽芽的柳樹,“你走過去,給本王折一枝柳,要最高枝頭的,莫回頭,本王便告訴你。”
少年聽罷,急忙放下手裡的水瓢,光著腳往田埂上跑去。
待那孩子走了,李玉側身到倪駿跟前去,“看見了麼,又是這種性子的,這種一輩子磨難多得數不過來,身上本事一樣不少,到最後反倒天真爛漫還認死理的性子,雖然罕見,但也不是沒有,江夏王身邊帶出來的尤其多,到他這裡我見過的已經是第五個了,第一個就是當年給我做親衛長的畢孝全,按他們的話說,那是從南營調去北營當皇差退下來的,當年眾叛親離,除了阿晏就剩他一個肯為我賣命,若沒他,我李玉也活不到今天,第二個就是任小龍,你也知道,剛而易折,到死都把我當仇人,第三個,就是這一個。”
這才三個,還差一個,倪駿聽著,李玉說得如同家常話一般,落在他耳裡,卻不知為何,有些驚擾。
這份不安在看到李玉從身旁的竹簍裡拿出弓的時候頓時放大到了極點。
李玉抽出一支箭,將它搭上弓弦。
遠處的少年已經走到了樹下,往上一躍,便躍上了最高的枝條,努力伸出手來,歡天喜地地去折那最高的一支抽芽戴綠的柳條。
“畢孝全死得慘,任小龍死得更慘,”李玉道,“只是這慘,也不是什麼五馬分屍,暴屍三日的慘,而是說他們這樣純粹的人,最後淪落到要跟那麼多人作對,明知道沒結果,也不會有結果,卻還是要去,畢孝全是死在我懷裡的,殺他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下郎中,這麼多年午夜夢迴我還忍不住想,到底怎麼做那天晚上他才不會死,直到遇到任小龍,眼看著他死了,回過頭來再看江夏王,我想明白了,畢孝全其實怎麼都是要死的,他把自己的命放在我前面,放在江山大義,放在那麼多人的前面,他是註定要被辜負的,他的被辜負是要他拿命來賠,只是辜負他的人最終不是我,他已經足夠幸運。可其他人……恐怕就沒那麼幸運了。”
箭頭所指,是身手摺下柳枝的少年畢忠義。
“因為江夏王會辜負他們的,”李玉嘆道,“江夏王……已經辜負他們了。”
弦離手,箭出弓,倪駿沒有動,他沒有攔,畢忠義應聲而落,如同林中被獵手射中的鹿,他手中的柳枝跌下樹來,點點紅梅落在水田裡雲開來,冬天回來片刻,冬天又走。
“所以我早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留這樣的人在身邊,”李玉放下弓,“再有來者,就不如早些送走吧,畢竟只要不回頭看,他這輩子都能活在他那個沒被人辜負過的夢裡頭,他和他殺過的,都不會是白死,此事對他而言,興許比生死都還要重要。”
遠處少年的屍體,靜靜地趴附在泥濘的田埂上,他至死沒有回頭看是誰殺了他 。
“只是除了你啊,倪叔,”李玉低頭將弓放回竹簍裡,回頭看向他,“四個人裡頭,他是最後一個,可你才是那第四個人,也合該是第一個,只是我救不了你,也不可能會殺你,更不可能讓你離開我。”
他說著,低頭撿起畢忠義丟下的水瓢,繞過跪在原地一言不發的倪駿,重新舀起了水,灑向苗圃中尚青的稻苗。
“只是倪叔……從今往後,你只能被一直辜負了。”
柳文烈來那一日,襄陽下了雨,延綿不斷的春雨裡新插秧的稻子稀疏地搖來搖去,打溼了跟在她身後的一百車草藥。
先前在信中被李雲誆騙誤以為他遇刺重病不治,柳文烈懷著忐忑的心情將駱邑視為至寶的最後一隻蠱母藏在送草藥的馬車中偷了出來,在得知真相其實是李玉和李云為了救婁之晏一併誆騙她後,反手就給了李玉一記響亮的耳光。
李玉沒動,也沒辯解,柳文烈又反手打了李雲。
“你這吃裡爬外的——”和李雲呆得久,她的漢話越發地道,然而真到這大是大非上,她依然是詞窮。
“罷了。”她最終嘆道,“蠱母不是一般物件,便是當真要用在婁之晏身上,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命承受,凡種此物者,自古稀少,便是心緒堅韌,死者亦十中有三,他如今自己都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裡,就算要用,也需要另備一人,為他以血養蠱,先使蠱母孵化破殼,才有一用的可能。”
“神女需要什麼,”李玉道,“儘管提。”
柳文烈無可奈何地搖頭,彷彿和他是半點也說不通的。
“我今夜要卜卦,你們誰都不要進來,若火神不允,你便是殺了我在此,我也不會答應。”
這一夜,李玉坐在婁之晏身側一整晚,握著他的手一夜無眠,然而次日柳文烈帶來的,竟然是難得的佳訊。
“神竟允了,”柳文烈嘆道,“或許這也是天意。”
李玉當即就扯開了衣襟,“你要尋人養蠱,便用我吧。”
柳文烈伸手過來,李玉以為他要摸摸自己的心脈是否康健,急忙把心口湊了上去,然而柳文烈卻摸了摸他瘦脫形了的臉,如同一個操心的母親一般無奈道。
“你是有多久沒吃沒睡了,如何能扛得住呢?”
於是強給李玉放了三天假,打發他出去閒逛,甚至不許他守在婁之晏身邊。
被趕出王府的李玉無奈之下,只得尋了羅碧成陪伴,兩人一併出城騎馬,看看插秧的農田。
“去京城前,我從未見過耕種水稻。”羅碧成坦言道,“西涼少有田地,便是種,也是小米和麥子,鮮少有稻。”
“如今呢?”李玉與他閒談。
“做了鎮南將軍後,入鄉隨俗,便多食稻米,”羅碧成依然直言不諱,“如今倒覺得米飯比麥飯更好吃些,更不論小米,今日見了這些水田,更覺得新奇,這芽原是在別處發好的,插立在水裡,卻不漂動,可見是落地生根的。”
這話若是換旁人來說,李玉大約會覺得他話裡有話,然而換做羅碧成來說,卻只是一句感慨。
“你本是西北人士,當年硬要你去南邊帶兵,人生地不熟,衣食住行都頗有不通,”李玉道,“也是為難你了。”
“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重用,羅某三生有幸。”
“其實當年用你,也多少存了和婁之晏作對的心思。”李玉承認道,“年少無知……那時候的婁之晏,確實比你我都看得通透。”
“是啊。”羅碧成騎馬跟在李玉後面,“他那人早慧,但也……”
再往下說未免就有些譖越了,婁之晏官職與他相當,但還有封侯和王位,他從小在軍營裡,說話是懂分寸的,和婁之晏對著罵時怎麼都好,對旁人說起來,反倒添了恭敬。
他不說李玉也明白,婁之晏早慧,看事情看得通透又遠,所以能在他們這些個年歲差不多的人還都懵懂無知的時候,將他們一個個安排好,指條明路,待到他們成長了,回過頭來看他,卻發覺婁之晏不是聰慧的,而是純真且無知的,他們的前路一條條一件件,將婁之晏自己的退路,徹底堵成了死路。
“真希望他能早點醒過來。”李玉淺笑一下,繼續策馬往前走。
自他回襄陽已經過了一個月,婁之晏也就跟著他撐了這麼久,瘦得都脫相,他命人搬來屏風,整日擋在門前,倪駿侯仲他們不說,但李玉知道他們是覺得自己因為接受不了現實而裝神弄鬼,實則他想的,卻是婁之晏那樣好面子的人,定然不會願意旁人看著自己這麼狼狽的模樣,待到醒來時,興許又要傷心。
“其實……”羅碧成有些突兀地開口道,“其實出來時,倪參將找過臣。”
“哦?”
“他想讓臣勸勸殿下。”
“蠱蟲的事?”
“倪參將不願殿下親自種蠱。”
“本王知道,”李玉駕著馬在前面慢慢地走,“在他,還有好些人心裡,阿晏其實早就死了,只是我不甘心,所以硬拖著他在人世,拿自己的執念折磨他。”
“臣沒答應。”
李玉一愣,回頭看了他一眼,卻見羅碧成神色如常。
“臣沒答應他,”羅碧成低著頭,緩緩地說著,“殿下此舉,臣不覺有不妥,便不會勸。”
“不覺有不妥麼。”
“將心比心,若換做是臣,”羅碧成的馬走得緩慢,亦步亦趨,“臣也會賭一把,不賭,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李玉心下了然,“你在想你的心上人。”
“是。”
“你已身居高位,將那人接來隨軍也無妨。”
羅碧成搖了搖頭,“那人自在慣了,臣不想強求。”
“你倒是好心,”李玉笑了笑,“若是我,定要把人綁在身邊,是他先招惹的我,我豈會那麼容易放手呢?便是折磨,他也只能受著了。幼時我就沒少欺負他,自己想要什麼不敢說,攛掇他去和大哥搶,那年婁家謀反,他從西南迴來,我就想著要把他一輩子都關在後宮裡,那年兵變攝政,根本不論什麼前因後果,也不過是年輕氣盛賭一口氣,想著死了也無妨,若我後頭死在皇城裡了,他也要跟著死在宮闈裡才行。”
羅碧成沒說話。
李玉只是笑,“你是個好的,你和倪叔,只是我和你們不一樣,這世道是亂的,於是便輪到我這種人出頭,有朝一日天下定了,興許……又要反過來,若真能有那樣的一天,我想帶阿晏走。”
言罷,掉轉馬頭,背對著羅碧成繼續往前走,初春的風帶著些泥土腥氣,仔細聞來又有些像血腥氣,那些餓殍浮屍,層層疊疊堆在這裡的,種地的漢子們從軍中來,花了數日才一田一田地清過去,可那血跡許是早就滲透在泥巴縫裡面,長在稗草裡面,一如路邊的水田,倒映著日頭,乍一看,好似仍有些紅,有些像血,他已將屍山血海看得太多了,看透了的,走到哪裡,有些端倪,旁人看不見的,他都看得見,也都覺得晃神,蛛絲馬跡之間,看得見全貌,遠處踩水車的漢子喊著號子數數,閉上眼去聽,又聽見千軍萬馬殺過來的敵軍,那為首掛帥的人看不真切,似乎是李瀧,又似乎是李衿,像是瞿奉賢,又像是安榮華,仔細看來,又好像看到了父親李風御駕親征,哥哥李徵站得遠遠地,一直在靜靜地看著他。
“殿下。”有人喚他。
李玉睜開眼來,羅碧成不知何時走到了他面前來,伸出手,向他遞來一個香符。
“昨日臣去歸華寺所求得的。”羅碧成說道,“是平安符。”
李玉接過那香符,對他謝過。
“羅將軍,玉此生能遇見你……同樣是三生有幸。”
三天後,柳文烈親自主刀,剖開了李玉的肋下,將尚未孵化的蠱母,植入了心脈。
侯仲全程都在旁邊看著,出了一身的冷汗。
完成後柳文烈擦了擦額頭的汗,叮囑道,“這兩天切忌不要大喜大怒,也儘量不要移動,若是可能,就一直都在婁將軍身側,讓蠱母多聽聽那人的心跳聲。”
因著蠱母還是要取出的,左胸的刀口是留著的,李玉劇痛之餘,也覺得身子頗為怪異。
“要多久才能孵化。”
“那就看你和它的緣分了,”柳文烈嘆道,“少則一日,多的……也就是你和它同歸於盡了,我問卜於火神,此蠱與婁將軍頗有緣分,可和你……卻沒什麼緣分。”
李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只覺得有些眩暈,渾身無力,彷彿自己變成了一個孩童甚至嬰兒,聽聞蠱蟲會將宿主和自己的狀態混淆,蠱母尚未孵化,當真將自己當作一個孩童看待,也尚未可知,身旁的婁之晏雙目緊閉,枯瘦的手指被自己好好地卷在手心裡,李玉仔細地看著他,兩人的心跳如同共鳴一般異口同聲地撲通作響,彷彿他們二人之間,仍存有不為人知的默契。
李玉端詳著他的臉,他的眼角,聽著他的心跳,最終也閉上了雙目。
這一夜,李玉又做了夢,他又夢到那隻通體雪白的狼,只是這一次,狼不在遠處,而是近在眼前,就在他的腳邊打轉,溼漉漉的鼻子蹭著自己的手指,毛茸茸的臉頰親暱地蹭著他,彷彿很想念他,彷彿有很久都沒能見到他。
“阿晏。”李玉試探性地喚道。
狼聽懂了,嗚嗚幾聲,張嘴就去咬他的臉頰。
終於找到了婁之晏,終於追上了婁之晏,這個認知讓李玉喜極而泣,消瘦的臉頰上越來越多的眼淚,被白狼細細地舔去。
“阿玉。”白狼說,“阿玉別傷心。”
他當然要傷心,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四面的高牆高聳入雲,無數的聲音由遠及近,有的要殺他,有的在乞求他,那扇門被踢得砰砰作響,彷彿馬上就要被叩開。
婁之晏急了,“我馱著你跑吧!”
李玉卻說,“我和你一起跑。”
於是這一次他們一起跑了,兩個人六條腿,小狼雪白的爪子踩在雪地上,踩在浪花裡,踩在宮闈的紅牆間,踩在風中雲朵上,他們一起跑得很遠,曾幾何時他們也曾這樣,曾幾何時他們以為這樣的日子,並不會輕易就結束了。
他們幾乎要逃了出去,直到有人一箭射下了天上的明月。
白色的卵殼掉在地上,碎裂開來,裡面掉出一枚漆黑的死胎。
李玉驚醒了過來,柳文烈又驚又喜地看著他,“你終於醒了!你可知道你睡了整整七天!”
李玉一開口只覺得嗓子都是啞的,“阿晏呢……蠱蟲呢……”
“蠱蟲已經破殼了。”柳文烈說道,“今晨破的殼,殿下太過虛弱,我不敢貿然取出。”
“取吧。”李玉篤定道,“讓藥童熬一碗參湯,不要再耽擱了。”
眼看著一隻漆黑的蟲子被人從自己的胸口中取出,足以稱得上駭人聽聞,可事到如今,李玉心中卻只有希冀,他眼看著柳文烈對著那毒蟲,用駱邑土話念了許久的悼詞和禱告,最終一刀斬斷頭部,剖為一片黑色的蟲肉,有如一具不成形的死胎,雖然沒了頭和筋骨卻還會掙扎蠕動,如同一枚想要破殼的肉繭。
那具一出生便被斬首的死胎,最終帶著駱邑傳承千年的秘密,被埋入了婁之晏的心脈之中,柳文烈並未封那傷口,而是任由婁之晏的心口就這麼頂著一個洞門戶大開著。
“能行麼。”李玉心焦地問她。
柳文烈猶豫道。
“沒有先例,我也無從知曉,只是若肯作繭……”
話音未落,那死而不僵的肉蟲,從婁之晏心口的洞中,吐出了第一口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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