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雲飛沒說話。
李堯於是將手裡的燈籠遞給他,“拿好,用你的皮做的。”
聶雲飛沒動。
李堯又將燈往前推了推,不容辯駁道,“拿好,我揹你出去,裡面黑,你給我照前路。”
聶雲飛這才接了過來,昏暗的燈懸在李堯頭頂上,李堯低著頭揹負著他,循著聶雲飛留給他地這搖曳的半寸光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進出的道路曲折冗長,正如地獄之路一般遍佈腐屍和殘肢,二人也是常上戰場的人,然而眼前的慘狀卻非比尋常。
藉著人皮燈籠的燭火,能看見那些個死者多是死在那些漆黑的甕中,一人高的瓦甕裡滿是腥臭的毒水,被填入其中的人被牢籠禁錮在脖頸處無法起身,只有頭被露出來飲食,故而也不會輕易死去,之前聶雲飛見到每日都會有人進來給這些人填食喂水,有的蠱人因此哀嚎不止,更多的則是麻木地任由它人擺佈,無論哪一種,都全然失去了正常人應有的反應,與怪物無異,而送食水的差役亦都是些麻木不仁,甚至四肢有缺,面目生瘡的怪人,也無怪聶雲飛在此地醒來,便認定了自己身在地獄。
只是這些人中,除了給自己送餐食的那一個啞奴,都已經許久未曾來過洞中,如今毒水泡著的那些個藥人,也皆已困死甕中,想來自己因著以為此處是陰曹地府,所以也並未想要逃脫,更懶得進食飲水,若非那啞奴將鎖住自己的枷早早打開了,自己恐怕也和這些藥人一樣,就這麼死在甕中。
如此慘狀,一路不絕,走到盡頭,已是憐憫蓋過了恐懼,讓聶雲飛生了惻隱之心。
“你既是來尋我的,”聶雲飛趴在李堯背上問他,“為何不多帶些人,多做準備,那興許……還能多救些人出去。”
“沒以為你還活著,”李堯隨口說道,“打算把你剝皮拆骨,帶出去也輕鬆,哪料到你居然如此命硬。”
“……便是我已經成了甕中屍,你也要來麼?”
李堯笑他,“是啊,你不知道嗎?我曾說要將你敲骨吸髓的,又怎會放過你的骨頭呢?”
然而走到洞xue口處,卻見洞外大雨瓢潑,寸步難行,這洞窟原就在深山險路之中,再遇大雨,便是無路可走了。
好在洞前有一處棚子,勉強能夠遮風擋雨,許多一人高的毒甕堆在棚中,大約是已經煉成的屍毒,如今堆積在此處無人問津,毒甕堆深處有若有若無的痛呼聲,撥開瓦礫,是那個已經多日不見蹤跡的啞奴,陰雨天的陰影裡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是一雙腿已經潰爛得露出骨頭了,想來原本這裡有人時是用毒來控制他做事的,如今人去樓空,無人給他解藥,幾日下來,便要毒發了。
李堯冷笑著問聶雲飛,“這裡倒是還有一個活口,你要救嗎?”
聶雲飛搖了搖頭,“這些日子,全賴他為我送飯食,如今他已病入膏肓,你幫我……送他一程吧。”
李堯揹著聶雲飛,乾淨利落地一刀下去斬了那不人不鬼的頭顱,那啞奴似乎認得聶雲飛,在看清他的一瞬嘴唇翕動,連眼睛都亮了一瞬,似有喜色,然而緊接著便被一刀封喉,屍首分離。
李堯將那不成人形的屍首從瓦礫裡拖了出來丟去外面草叢中,獨佔了那擋風的棚子。
“你似乎並不打算問我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李堯說道。
聶雲飛皺著眉,“……許是江夏王訓練死士之地中的一處。”
“你還知道這些?”
“朝廷從前朝開始圈養死士,”聶雲飛頓了頓,“彼時我在東宮做太子門客時,聽太子說起過……”
“李徵是怎麼說的。”
“說應廢止。”
“你覺得呢?”
“……我便與他講了婦人之仁誤國的典故。”
李堯聽了就笑了,“你向來心狠,對旁人狠,對自己也一樣。”
雨水打滅了人皮燈籠裡那幽暗的燭火,李堯將聶雲飛放下在地,被切斷肌腱的雙腳赤裸著踏在初春的泥水裡,刺骨的寒意之中,聶雲飛不爭氣地跪倒在地,本以為李堯肯定要趁機譏諷他幾句,抬頭卻見李堯正在拾木柴。
“先在這地方將就一晚,”李堯說著,尋了還算乾淨的地方搭起了篝火,“我們明天再走。”
聶雲飛默不作聲地坐著,看著李堯一個人忙前忙後。
飄搖的篝火於是終於生了起來,在這麼一個悽苦冷寒的夜裡,撐起了一小片天地,洞xue口風小些,土地也乾燥些,李堯就在那處生了火,將聶雲飛安置在篝火邊,靠在他的那匹老馬身上,那當真是一匹跟隨李堯多年的老馬了,當年聶雲飛來到楚王府時,李堯就是騎得這一匹馬,馬是不懂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的,只是仍認得聶雲飛,於是在雨中跪坐在地上,和他的主人一併躲在草棚底下唯一的一片乾燥的地方,將衰老的身體蜷縮起來,供聶雲飛取暖。
“它還認得你。”李堯說道,“當年它還年輕,我也還小,你還能抱著我騎它,如今,怕是不能了。”
聶雲飛沒說話,沉默裡潮溼的木柴在搖曳的火中噼啪作響,他側過身去,沉默著空出了馬腹上的半個懷抱。
於是李堯鑽了那個懷抱,在這個狹窄的縫隙裡,跟他依偎在一處,躲避著一場聲勢浩大的春雨,沉沉睡去。
這樣虛假的平靜,最終被夜裡突如其來的一道驚雷所打破。
聶雲飛驚醒過來,天色依然漆黑一片,只是李堯的背貼著他的,他聽著那熟悉的心跳聲,便知道,他也醒著。
他不想點破,於是望向還未完全熄滅的篝火,望向那些個裝滿了屍水的罐子,棚下的罐子大概是早已煉成的,一個個已被封住了口,如同貨物一般堆放在洞外,看不見裡面有什麼,故而並沒有洞中那般駭人,他想就這樣漫無目的地熬到天亮,然而李堯卻不這麼想。
“又在盤算些什麼呢?”李堯沙啞的嗓音從背後傳來。
“只是在想……”聶雲飛輕聲說道,“這些甕中的……也曾是誰的孩子,誰的父母,誰的良人……”
“你又怎知他們不是誰的仇人呢?”
“……恩仇不論,人總歸是有家人的。”
“家人又如何?家人也可以是仇人。”
聶雲飛無奈,“……並非是人人家中都似你家中那般。”
李堯的聲音帶上幾分笑意,“比方說誰呢?聶家?師兄啊,聶家沒了,你也就是騙騙別人,我卻是什麼都記得的,過去聶家還在的時候,你是三房老爺家最不得寵的小妾的孩子,便是老師當初肯收你為徒,便是因為你被嫡兄欺負得不敢上家學。”
“……聶家兄弟和睦,”聶雲飛說道,“只是家大業大,自然也偶有齟齬。”
“靠你忍氣吞聲,自然不會你死我活。”
“我沒有忍氣吞聲,”聶雲飛辯解道,“大兄只是天生隨性,又因為體弱而被夫人養得驕縱了些,小的時候我被父親責罰,他還會給我送吃的到祠堂裡。”
“那又如何呢?”李堯冷笑,“我也未嘗沒有這般真心對過李鳴,可整個楚州又誰人不曉,我們是一對怎樣你死我活的兄弟。”
聶雲飛聞言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李堯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才聽到他說道。
“我知道你根本不恨李鳴……你只是恨他的母親,恨她將你唯一的弟弟教得處處和你作對,你只是恨我……恨我殺了他。”
這一回,沉默的換成了李堯,聶雲飛安靜地等著,李堯的心臟貼著他的背撲通撲通地跳著,比遠處的雷聲還要有力,卻比延綿的春雨還要安靜,讓他想起李堯原本的模樣,他的師弟安靜而又敏感,脆弱而又敏銳,總是跟著他,總是在看他,不怎麼開口說話,只是一味地聽,一味地等。
所以他們的恩師姜桓樂才會說,若扶此子登帝,要先教會他恨,然後才是愛,他說聶雲飛啊,後者有為師親自來教導,而前者,就交給你去辦了。
再後來,他給遠在京城的師叔原不歸寫了許多的信,告訴他姜桓樂算錯了,告訴他自己不再希望師弟當皇帝,告訴他李堯彷彿變了一個人一般,問他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才能對得起大業,對得起自己的一身才學,對得起……李堯。
師叔的信被江夏王的死士們一封又一封地送進白沙城來,送到他手中,但是答案沒有來,縱使是精彩絕豔的一代大儒,也救不了他,救不了他們,於是他們越過許多的年月,彷彿死了許許多多遍,燒盡了,又死灰復燃,直到油盡燈枯,才最終來到這個只有他們兩個的窮途末路的雨夜,除了一匹熟識他們的老馬,再沒有誰看著,沒有誰知道他們的恩怨。
然後他聽見李堯說。
“那就……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故事吧,我想聽聶家……想聽你長大的故事。”
於是聶雲飛開始回憶過去裡最好的時光,然後把它們一一教給李堯,彷彿一切還來得及一般細緻地教他,細緻地告訴他,彷彿……彷彿還期待他能夠學會。
“聶家……我的家,其實不大,只是人很多,熙熙攘攘地擠在一起——”
他說著,那些童年時嬉笑怒罵的趣事,那些他本以為都要忘光了的事情,一樣接一樣地湧了上來,它說起母親的關切,說起父親的嚴厲,說起兄弟們如何淘氣,說起姐妹們如何嬌憨,說起那個人人都說該擴建了的聶家院子,說起那些個每年過年都要為哪房出錢修新院子爭得互相翻白眼的妯娌們,說起家中的鋪子和逢年過節都來上門道賀的掌櫃們,臘月裡算盤珠子噼啪作響,他們家有許許多多的生意,大伯開染坊,二伯走馬商,父親經營糕餅藥材鋪子,分明是家裡最喜氣的生意,性格反而是三兄弟裡最不茍言笑的一個,母親在世時總調笑道。
“若非你爹他手藝好,好鑽研又貪嘴,老太爺是怎麼也不會把這邊的鋪子傳給了他的。”
父親為人古板無趣,竟有做糕餅的手藝,他去問了大兄,連大兄都不知道,母親一個走馬鏢師家出身的小妾是怎麼知道的呢?他不信,他跟母親說他從沒吃過父親做的糕餅,母親聽了卻只是笑,然後在夜裡偷著給他塞了一塊核桃雲片糕。
那塊雲片糕很好吃,可是和鋪子裡常年供給家裡的吃著並沒什麼大分別,於是他便覺得……母親興許是太過痴迷於父親,於是便有了些自欺欺人的臆想,後來年紀大了些,才得知了鋪子裡的雲片糕,本就是父親所作的獨家方子,味道一樣也是自然,只是那天夜裡的那一塊,是否真的是父親親手為他所作,他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了。
“原來你就是聶氏糕餅的少東家。”李堯喃喃說道,“難怪你每次休沐回來,都要給我帶雲片糕。”
“……不好吃嗎?”
“是你做的嗎。”
“我不會做那些,父親只讓我讀書,家中蒙赦,他說我是讀書的料,想讓我將來考取功名,世代經商的,大抵如此。”
“世代經商的不懂官場,把一家性命都搭進去了,早知如此,你當多學做糕點,興許也不至於淪落至今。”
“我……”聶雲飛頓了頓,咬了咬下唇,“我其實不後悔學經。”
李堯閉著眼,“我知道。”
“但或許……”聶雲飛斟酌著,“或許我真的有些後悔,沒去學如何做雲片糕。”
李堯半睜開眼來,望著漆黑的夜,“……以後學也無妨的。”
“以後?”
“都說禍害遺千年,你的日子還長著,”李堯輕聲說道,“你還可以再把聶家鋪子開起來,重新開遍楚州。”
這樣的無稽之談,竟把聶雲飛逗笑了。
“楚州如今吃飽飯都難,誰又會來買糕呢。”
“我會買。”李堯說道,“這是你欠我的。”
他說得一本正經,彷彿確有其事一般,令聶雲飛覺得十分可笑,然而笑著笑著,卻又有些笑不出了,李堯描述的那樣的日子太遙遠了,太可笑了,以至於透著一股子純真,令他覺得諷刺之餘,竟然真的有些嚮往。
“那好,”他笑道,“你若來買,我僱你做掌櫃。”
李堯那總帶著幾分冷酷和探尋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一言為定嗎?”
於是聶雲飛駕輕就熟地騙他。
“一言為定。”
人謊話說得多了,總會遭報應的。
一夜好夢,李堯睡得比過去一個月都要沉,也都要安穩,醒來卻發現聶雲飛並不在自己身邊。
起初他以為聶雲飛逃了,他一雙腳廢了,跑不遠的,自己只消追出去幾步,便能再擒到他,然而起身向外,卻看見聶雲飛並沒有離開,只是背對著他坐著,一動不動地端詳著一隻一人高的屍甕。
有些不對。
於是李堯喚他,“雲飛?”
聶雲飛依然沒動,但是確是聽到了他的呼喚,片刻後,背對著他,問他。
“你揹著我出來時,可有注意到那些瓦甕上……是否有刻字。”
李堯疑慮地皺眉,“許是有的。”
“可記得刻的是什麼。”
“都是三兩字,約麼是名字。”李堯道,“許是甕中人的名字。”
聶雲飛的背影聞言,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片刻後,李堯看見他伸出瘦的皮包骨頭的手,輕柔地,彷彿是在珍愛什麼失而復得之物一般,輕輕地撫摸過眼前的屍甕。
“聶。魏。白。”他一字一頓地念著。
一股寒意湧上了李堯全身……他逐漸意識到聶雲飛到底是在做什麼。
然而聶雲飛唸了下去,他數著眼前堆積成山的屍甕,一個一個地念。
“聶巖,聶鵬羽,聶峰。”
“聶雲白,聶雲海,聶雲萬。”
“聶魏山,聶周。”
他越念越快,聲音中竟帶著幾分詭異的狂喜。
“這是我聶家……”唸到最後,聶雲飛乾脆瘋癲地笑起來,“我聶家全家,一個不落地都在這裡了!”
說到這裡,他如同垂死的鶴一般仰起頭來,開始尖利地狂笑,笑到一半又突然戛然而止,手腳並用地在泥水裡爬行,爬到那個被李堯一刀斷頭的啞奴屍身前,抱起那在雨水裡泡了一夜,有些發白發脹的腦袋,湊過去仔細地端詳起來。
他看得無比細緻,無比用心,他小心翼翼地為那張青白慘淡的臉抹去泥和血,揀去沙和草,他湊近了去看,鼻尖幾乎貼在那頭顱的鼻尖上,才終於看清,看清的一瞬間他一下就笑了,那笑容真切得彷彿孩童一般。
“父親……”他喃喃笑著。
緊接著那頭顱就被他如同燙手的烙鐵一樣丟了出去,他害怕地要跑開,然而一雙被廢了的腳撐不起來他的身子,他跌在泥裡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後背又撞上那堆積成啥的屍甕,漆黑的甕俯瞰著它,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俯視著他,困住他,令他無從遁形,無路可逃,最終拼命地蜷縮起四肢,抱住自己頭痛欲裂的腦後,如同獸類一樣不成聲地嘶吼了起來!
“啊——!啊——————!”
只喊了兩聲,他就開始喘不過氣了,甕中的鬼來索他的命,掐他的脖子,他是掃把星,聶家的子弟,沒有在那晚一起葬身火海!活下來的皆被擄到了這個人間地獄,被關在了那毒水中生不如死地煎熬,直至毒入骨髓,整個人都化為一灘毒水,封在那永遠也無法逃脫的屍甕裡!天知道他們死前受了怎樣的屈辱和折磨,他們該多恨自己啊,若不是自己,聶家如何會淪落到如此下場?
而他唯一活下來的親人,他的親生父親……他竟讓李堯親手殺死了他!
“是我的錯……我該死,我——”
他站不住也坐不住,只能趴在地上,不住地嘔出酸水,急血攻心,他甚至吐不出來,一口血卡在他喉嚨裡,彷彿惡鬼們前來索命——
“聶雲飛,你清醒些!”李堯見他勢頭不對,上來拉著他的衣領逼他起身,“吸氣啊!”
然而聶雲飛已經連呼吸都成困難,李堯心急如焚,摁著他的後腦一口咬上他的嘴,用力一吸。
這一下終於把卡在他喉管中的淤血吸了出來,四片唇分開來,兩個人都嘔出一大口黑血,聶雲飛還在咳,然而人已經有了幾分清明,一雙手朝著李堯的腰間摸去,毫不猶豫地短刀拔了出來,送向自己喉間——
李堯眼疾手快地一掌打下來,刀當即就脫了手,聶雲飛如夢初醒般回過頭來看他,一張慘白的臉上露出幾分茫然和不可置信,片刻後彷彿是認出了他是誰,李堯只見他愣愣地看著自己,彷彿突然就生出來了一絲奇蹟般的期許一樣,用彷彿祈求一般的面容望著他,去問他,然而一開口,卻只是毫不留情的質問。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李堯沉默了。
猜測又一次被證實……李堯也不是無辜的,李堯也是幫兇之一,他早該知道……他究竟為何有此一問!方才的那分期許彷彿是冬末時岌岌可危的河上之冰一般被驚雷砸得四散滿地,面目全非,聶雲飛一雙眼睛驟然變得青白如惡鬼一般,如同索命一般一口就咬在了李堯手上!
他四肢經脈皆被挑斷,雙手雙腳皆廢,空有一身內力無處發洩,急火攻心下於牲畜無異,只是張口用力地咬上仇人的血肉上……可他忘了,李堯的手指早在洛城之戰就被齊根斬斷了,他一口咬在了義肢上,義肢冷冰冰地,徒勞無功地掉下來,劃傷了他的嘴角。
在那遲疑之際的一瞬,李堯一記手刀落在他後頸上,將他打暈了過去。
待到聶雲飛再醒來時,已經又到了夜裡,他們顯然已經出了那山谷,來到了山中的某處荒村,一處早已無人居住的屋中,連年打仗,江夏剛遭浩劫,這般的空屋比比皆是。
農人的屋子本就簡陋,又早已被如蝗蟲過境般的豫州軍洗劫過,空蕩蕩得連一盞油燈都沒有,李堯背對著他,手裡提著他的人皮燈籠,裡面燃著燭火,李堯捧著那火光,讓它獨自照亮這間逼仄的屋子,照亮床榻上的聶雲飛。
“你醒了。”李堯沒回頭。
聶雲飛動了動嘴角,卻不知自己究竟是想說話,還是想笑,李堯還是這麼自負,無論何時,都輕而易舉地把後背留給他這個恨他入骨的仇人。
他靜靜地躺在李堯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聽見自己開口說道,“你知道多少。”
“不算多,知道害你全家的大約是江夏王,僅此而已。”
“什麼時候知道的。”
“繼任楚王之位後,”李堯回答道,“你那時候被姜恆樂那個老不死的囚於楚王府,頻頻給京中寫求救信求你的原師叔幫你,往來信件都是江夏王派的死士來送,你真當我一個都沒抓住過麼?”
“那些是死士……你抓住了,便說給你聽麼。”
“不用他們說,我知道他們是江夏王的人,足夠了。”李堯說得淡然,“江夏王李衿精於看人,從不刻意收買人心,只是他用的人,都是不需他動一根手指,到死都會按照他的心思做事的,他肯讓死士為你所用,絕對不會是因為高看你一眼……你身上有東西值得他提防。你這些年做了什麼我都知道,你沒幹過對不起他的事情,那就是有事他對不起你了,至於是什麼事……不難猜出來。”
“你是靠我的事,來逼他交出的鬼水之毒,幫你北上時下毒的洛水。”
“是。”
“雁城兵敗後,你帶親兵往江夏逃……”
“是想靠你的事再訛他一筆,讓他助我東山再起,那時候你已經做了李玉的人,他不敢讓你在那個節骨眼上和他反目的。”
“所以你和你的人才能在江夏安居到現在……”
“不錯,”李堯道,“只不過那老狐貍分寸把握得好,我和親兵藏在江夏,他便吊著我們,令我們既不會餓死又無力起復,沒過多久李玉從蜀地回楚,他便設下陷阱令婁之晏於五溪抗命屠城,攻下白沙城後李玉又察覺了你和江夏王曾有勾結,待你們二人先後失寵,他便親自現身束手就擒以獲取信任,加之同時北邊招兵買馬意欲南渡和南郡王悔約宣戰,李玉根本自顧不暇,於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你的真正仇人,恨不恨他,會不會把他這些年靠著死士們在底下動過什麼手腳都供出來,也就都對他不重要了。”
“……他如此看清於我,是不覺得我能活到吳王南伐歸楚麼?”
“以你的性子,齊軍豫州軍兩軍先後走襄陽南下,但凡有一分勝率,你必定會選擇死戰荊州,與瞿家父子玉石俱焚,絕對不可能活下來到李玉回來。”
“但我沒有選玉石俱焚。”聶雲飛喃喃地說道,“……是婁之晏強行更改了戰局,他設計勸說豫州軍更改渡江地點,又將羅碧成的援軍提前支走,把楚軍好不容易得來的片刻先機特意拱手讓人,斷絕了所有的勝機,來逼我改變主意……楚軍因此選擇了茍且偷生而非背水一戰,豫州軍被我趕入江夏,禍水東引,江夏做了替死鬼……婁之晏說他這是在幫我,說只有這樣我和楚州才有活路。我原以為,他說的活路,是瞿家父子手裡的活路……”
思及此,聶雲飛攥緊了手心。
“實則,若我死了,楚州會先落進李衿手裡……落進你手裡……”
楚州江源要塞,地勢平坦,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真正虎視眈眈襄陽的並不只是當初隔江南望的六十萬大軍,更是毒蛇一般的近鄰,江夏王李衿的狠毒遠在他的師弟豫景王瞿奉賢之上,更重要的是,李衿的惡意遠比瞿奉賢的要難以提防,手裡還捏著一個投靠自己的楚王,然而這樣的危機,聶雲飛卻沒有看到。
聽著聶雲飛的喃喃自語,李堯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他,聽到聶雲飛將自己和滅族仇人李衿相提並論,也不過是低頭搖了搖人皮燈籠裡的那枚燭火。
“吳王比你聰明,”他無所謂地說道,“我聽說他去伐嶺南也硬要帶著李衿這個階下囚一起南下,說什麼都不肯讓他留在楚州。”
“吳王對江夏王防備頗深……”
“但是他留下了你守楚州。”
山鸆~息~督~迦
“……是想讓我防備你。”
“是啊,只可惜他和婁之晏兩個一起都沒拉住你這條倔驢去送死,”李堯嗤笑道,“你知道婁之晏找上門來跟我說你連夜逃出軍營親自去刺殺豫景王的時候我有多想笑?聶雲飛啊,認了吧,你不適合做官,你自詡天資卓絕,卻不是個聰明人,權貴留你在身邊,不過是為了彰顯自己的仁心,你的冤屈大業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殺了你,是為不仁,這才是你獨一無二的免罪符,是你拿一族的性命換來的活路!”
這一句,換來了聶雲飛漫長的沉默。
李堯安靜地等著他,安靜地看著手裡小小的燈籠。
“你說得對,我是個蠢人,我連自己的仇人都認不清,”聶雲飛最終說道,“整整十三年,我荒唐地把仇人認成恩人,是我害死了自己一族的人。我如今只想……只想求你將我帶回那山中,親手將家人好好安葬。”
“安葬了,然後呢?”
“你帶我走吧。”聶雲飛回答道,“我們不要再回來了。”
那匹年邁的老馬,在春雨後泥濘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將他們二人帶了回去。
這一路走得很慢,也很艱難,讓那匹老馬感到疲倦,但它似乎並不難過,當年老楚王娶了新王妃,它的小馬駒們都被做成了鼓,做成了衣,肉被烤熟分食,血灑在故去的前王妃年輕時常常憑欄飲酒的石子路上,前王妃的兒子也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牽著它,邁過那道高高的坎。
如今的路,興許又是另一道坎,於是它努力邁過去,馱著他們兩個,想要努力地帶他們邁過去。
老馬在那具已經開始發臭發綠的屍體前放下了他們,這一次聶雲飛很安靜,也很理智,他蹲在地上用那雙被挑斷了筋脈的手挖了一個坑,把身首異處的屍體拼好,放了進去,然後用泥土掩埋。
然後他請求李堯將山洞中的屍油拖出來灑了一地,最後在這個如同人間地獄一般的地方,放了一把火。
做這一切的時候聶雲飛都是跪爬著的,無他,只是他的一雙腳已經不能自如行走,而李堯從頭到尾都沒有扶起他,直到夜裡熊熊火光沖天,聶雲飛跪在地上抬頭看著,頭髮絲都被火舌燒得捲起來,李堯打從後面將他攔腰抱上了馬。
“走吧。”李堯說道。
聶雲飛沒說話,他靠在馬背上,李堯坐在前面,夜色裡馬行慢,李堯駕著馬,聽著背後不時傳來噼啪作響的灼燒聲,然後是抽噎聲,啜泣聲,最後變成痛哭聲。
聶雲飛伏在他的肩上,在他的衣袖裡裝滿了自己的眼淚。
這天晚上,他們在天亮前回到了投宿的山中破屋,荒廢的田地裡遍佈逃難時散落的物件,來不及逃走的村口屍骸已經乾癟到連烏鴉都懶得下嘴,被燒過的房子只剩下半邊屋簷,聶雲飛如同一灘爛泥一般躺在血跡早就乾涸的床榻上,渾身都是泥土和火焰的味道,將一雙無力的手用力地抬起來,抓住李堯的臉。
“我只剩你了。”聶雲飛嘆道。
這一回,李堯沒有反駁他。
他們在那個荒村足不出戶地廝混了兩日,終於在第三日清晨離開,先是向東,後又向南。
“我們去哪裡。”聶雲飛問他。
“我跟江夏王說有朝一日會帶你去西北,”李堯道,“所以我們去東南。”
往東南行七日,方至一城鎮,流民遍地,聚在鎮上唯一的一間食客棧外討要剩飯,朝著推出門的泔水車一哄而上,車上的泔水桶倒下來流了滿地,幾個面黃肌瘦的撲進去抓起什麼都往嘴裡塞,店裡的夥計拿著木頭棒子在上頭邊罵邊砸。
“死一邊去!別擋著貴人的路!”
李堯給聶雲飛罩上斗笠,扶進扶出,謊稱是自己身重的妻。
客棧的店小二急忙說吉祥話,“定是懷的男胎!”
然而到了夜裡,聶雲飛卻非鬧著要飲酒。
李堯不耐道,“剛跟人說了你是懷胎的婦人,你這就鬧著要喝酒?”
聶雲飛卻反問他,“我不是婦人,更生不了孩子,這難道是什麼難為情的事情嗎?為何不能讓人知道?”
李堯拗不過他,任由他差雜役買了店中最陳釀的女兒紅,眼看著聶雲飛倒了滿滿一杯,小口小口地卻又執著得如飲藥一般地喝完,卻將第二杯敬到了他面前。
“喝了吧。”聶雲飛說道,“喝了,你我此生也算共白頭。”
李堯奪過那杯,仰頭一飲而盡。
這一夜,他們度過了許許多多的一生,黑髮變作華髮,華髮又生出青絲,時光荏苒,不過是一場月升月落。
一夜好夢,再一睜眼聶雲飛已經徹底沒了蹤跡,李堯追出去,店小二兩股戰戰地答他。
“昨晚是夫人出來親口說要我出去買最烈的安神酒,今早又起早騎著馬自己走了的。”
李堯於是搶了客棧的馬追了出去,跑了小半日,遠遠地看見聶雲飛抱著他那匹老馬鬃毛稀疏的頸子,不依不饒地駕馬往北跑,李堯一吹口哨,那老馬聽見主人回來了,一下剎住步子,將聶雲飛摔了下去。
聶雲飛跌進路邊的蘆葦叢裡,手腳並用地要逃,被李堯抓住腳踝往外拉。
“我就知道,”李堯怒不可遏,“你是騙我的,你又是騙我的,可真難為你說了那些話,也難為你等了這些天!你打算去哪?你一個廢人,你倒是說說你還能去哪——”
聶雲飛一邊踢他一邊往前爬,“滾開!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回去?你還能回哪裡?”
“我要去找吳王!”
李堯抓著他的頭髮把人往回拖,“吳王不會再用你的,你當我是怎麼找到你的?你被陳願關在那個鬼地方,我綁了吳王,把他送給瞿天爍當見面禮,才換來你一條活路!你覺得吳王還會再照顧你這個百無一用的蠢貨嗎?他不殺了你這個敗事有餘的東西都是輕的!”
“我不在乎!”聶雲飛咬牙切齒地仍試圖掙脫他,“我不在乎……我要殺了李衿,只要我去求吳王,我告訴他聶家滅門的真相,他一定會殺了李衿!”
“你死了這條心吧,李衿不可能沒有後手,你鬥不過他的!”
“那我就親手殺了他!”
李堯用盡全力地一耳光打在他臉上,這一巴掌絲毫不留餘力,人幾乎是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你死了這條心吧。”李堯的聲音反而變得平靜了,“沒有你,你想要的那個太平盛世,可能還要來得早幾天。”
他將聶雲飛綁起來帶回了客棧,繼續趕路往西南走。
打那以後聶雲飛就再也沒開口和他說過話,李堯並不在意,倒不如說他們原本就是這樣針鋒相對地渡過了人生中最年少輕狂的三年,這份沉默,才是他最熟悉的安居。
到了夜裡李堯會給那盞燈籠點上蠟燭,讓聶雲飛睡在裡面,自己看著那燭火,往往一看就是一夜。
聶雲飛不喜歡那盞燈籠,那是他的皮,他的一部分,他仍記得自己刺殺失敗敗給瞿奉賢手下侍衛時的屈辱,以及之後所遭受的一切,於是當李堯點起燭火,他就閉上眼轉過身去,背向那個唯一的光源,可他睡不著,燈籠火照不到的黑暗裡藏著堆積成山的屍甕,他躲不開它們,角落裡的瓦甕會發出熒光,從半透明的罩子裡露出裡面模糊的人形來,幽暗的光照亮了他年輕而又意氣風發的父親,一場傾盆的黑雨落下來,父親的面容腐壞在雨水中,形容枯槁的啞奴抱著自己的頭顱,坐在雨裡悲哀地看著他。
他來回地想,在他求李堯殺了那啞奴的那一瞬,父親到底在想些什麼,在那些暗無天日被囚於地底的日子,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餵養甕中的自己,如果他能察覺得早些,如果他沒有求李堯去……
“如果你去開一家鋪子,”李堯低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是去做官,而是子承父業,去開一間鋪子……”
聶雲飛的思緒止住了。
李堯問他,“你會想開什麼鋪子?”
聶雲飛沒有回答。
李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小時候想要開一家糕點鋪,因為我母妃喜歡吃米糕,她不常笑,但是每年吃新米蒸的米糕時,她會笑一下。”
又說,“後來我不想了,母妃死了,你也不會因為我買了新米蒸的一塊米糕而笑出來,於是我想當皇帝。”
李堯當不了皇帝了,他從雁城一戰便敗得徹底,失去江夏王的扶持後更是每況日下,一如聶雲飛撞破了南牆和自己也只是終於發覺自己既做不了文臣也做不得武將,他們都成了徹頭徹尾的輸家,千年後史書上縱使仍有他二人一筆,也不過是一筆令人發笑的罵名,只是如果他們最終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結局,上天究竟為何要分別給他們顯赫的家世,與驚世的才學?
聶雲飛無法回答,他沒有答案給他曾經好學而又謙遜的師弟,不過李堯也不在意,從很久以前開始李堯似乎就不再在意自己的任何回答了,他於李堯就彷彿一個物件,一個容器,一個紀念,人活著總要埋葬過去的自己,可李堯卻太貪,貪到怎麼也不肯把他埋進土裡,於是他一直都在,一直都走不遠,他被迫象徵著那些李堯沒能得到的,又或者曾經擁有過而後又失去的東西,就彷彿真正的聶雲飛早就死了,卻被人制成了一張乾癟的空皮囊,掛在案頭樑上。
於是聶雲飛終於意識到,李堯興許一直都是和那盞人皮燈籠在說話。
真正的轉機出現在了他們到達位於江夏最南端的崇義時。
途徑食肆,一個灰頭土臉蓬頭垢面,但是身穿西北軍甲冑的年輕人因為吃霸王餐被店家丟出了門,幾個人衝上去拳打腳踢,顯然是頗有怨氣。
“我不是不給錢!是賒賬!”那人捱打還在地上死也嘴硬,“等我找到路追上大軍,就找驛差送來還上!”
當逃兵雖然是死罪,但這年頭也並不算稀奇,本打算住店的李堯低頭看了一眼,有些不屑地拉著聶雲飛往裡走。
然而聶雲飛卻看清楚了,那人分明是婁之晏的副將,蘇譽。
當天夜裡,飢腸轆轆又湊不出錢上路只得在食肆附近的街上打轉的蘇譽,在客棧後院的窗外撿到了一串銅錢,這些銅錢倒也有趣,彷彿是有人特意從窗戶裡丟出來的一般,由遠及近,一直到窗戶底下,他本是富家子,沒受過窮苦,從小學得就是拾金不昧,如今卻要靠撿人丟的錢來勉強度日,羞愧之餘,也感到一絲詫異,江夏遭了戰亂,不少人往南逃難去,腳店渡口擠滿了拖家帶口逃難的,為何地上會有錢呢?只若當真是那客棧裡的貴客,見外頭的流民可憐所以丟出來的,要從窗戶丟出如此遠,約莫也是個功力深厚的練家子,難不成是個亂世裡行俠仗義的隱士大俠?這樣一想,心裡的好奇就勝過了飢腸轆轆,藉著昏黃的燭光往上望去,竟看見昏黃的燈光裡有一個人坐在窗邊,那一閃而過的身影,分明有一瞬是和他四目相對的。
和他同住的人顯然並不想讓他站在窗下,匆匆為他關上了窗戶,然而只這一眼,蘇譽便也認出了那二人究竟是誰,有那二人的恩怨在,只稍一思索,便也明白了這一串銅錢中的深意。
是夜,客棧後院突然起火,黑煙漫天裡有人大喊走水,裡頭的客人紛紛往外逃命,外頭的乞丐之流趁亂衝進來,見什麼搶什麼,婦人手裡的包裹被撕扯開落了一地,驚呼尖叫聲此起彼伏,李堯覺淺,一個翻身起來一手拿下床頭掛著的人皮燈籠一手匆匆拉著聶雲飛出門,濃煙中根本看不清路,有人衝上來用力扯開他的手,拉著聶雲飛就往樓下跑!
跑了兩步聶雲飛就跌倒在地,蘇譽拉了兩下拉不動他起來,濃煙裡卻見聶雲飛說不出話來也不動,心下便了然此人身上怕是李堯動了什麼陰招,情急之下只好抱起他往外跑。
李堯自然是窮追不捨,然而濃煙滾滾流民滿屋子,客棧裡可算是亂翻了天,李堯本就只有一隻獨眼能用,便是武功蓋世,也沒法在濃煙中追上蘇譽,蘇譽到底是年輕,腳步飛快地把聶雲飛抱出客棧,跑到渡口,尋了艘小船就開始解繩。
“我真不是逃兵,之前瞿奉賢那個狗東西為了威脅將軍一直關著我,他死了我又落他兒子手裡,”蘇譽急火火地跟聶雲飛解釋,“狗兒子太不是個東西,自己中了毒就拿自己的兵試藥用,最後被自己人給反了,底下的人分好幾撥逃出來非要拉著我落草為寇,我是抵死不從……好不容易逃出來,本想坐渡船過河去廬州找將軍他們,一直湊不齊錢上船。真不是我想偷,這可都是為了救聶將軍你啊!”
繩索解開了,蘇譽正要撐船,誰料李堯居然動作如此之快,已然追至棧道,蘇譽見狀,急忙一踢開船樁撐起竹槳,冬末春初再加上連天下雨,河水湍急得十分危險,便是李堯這等不要命的也不敢貿然往河水裡跳,趁著船離岸要走,一把抓住了蘇譽解了一頭的繩索,一手握住棧道上的樁子,一手死死抓住船索,竟在這湍急的流水之中,生生阻斷了船出港。
蘇譽看得瞠目結舌,水流如此之急,船上綁的繩索又豈是一個人的臂力能夠抓得住的?怕是不消片刻便要手臂脫臼,或是直接被船帶入水中,衝下河去……和李堯這等出了名的狂人又豈能講道理,聶雲飛又是個廢的,蘇譽急忙丟下船槳來解船上的繩索,可繩索另一頭被李堯死死抓住,越解越緊。
片刻後李堯也終於支撐不住,一手脫力,整個人被繩索摔入湍急的河水之中,一時間木船搖曳,河水湍急,岸上又是煙又是火,水裡的李堯死死抓著麻繩不放,浸透了水的繩子如刀一樣割手,他卻如同惡鬼一般在幾乎要將人淹死的水裡浮浮沉沉,一邊順著繩往船爬,看得蘇譽頭皮發麻,手裡的麻繩越是解越是解不開,本要渡河的船一路被河水往下游衝去,漆黑的河水漆黑的兩岸,漆黑的浪裡惡鬼一般窮追不捨的李堯,蘇譽只覺得從來沒有這麼後悔過將自己的佩刀賣了換路費盤纏!
然而就在這時,潮溼的河面上,突然升起了一枚火光——是一盞燈籠。
聶雲飛坐在船尾上,冷冷地看著河水裡幾乎要被淹沒的李堯,手裡舉著用自己的皮製成的一盞燈籠,一動不動地看著水裡的李堯……而李堯,李堯不動了,那雙浮浮沉沉的眼睛燃燒著熊熊烈火,那裡面除了純然的憤怒……竟然還有害怕失去的恐慌。
這詭異的一幕中,一時間,蘇譽甚至懷疑他們兩個,都不過是忘川河上不得超生的一雙水鬼。
片刻後,面色蒼白的聶雲飛,露出彷彿終於釋然一般的神情,然後將那盞燈籠用力地朝著水中拋了出去。
李堯只猶豫了片刻便鬆開了繩索,而後便不要命一般地朝著燈籠落水的地方遊了過去,湍急的河水裡彷彿有無數的鬼手,漆黑的夜色死死地將他摁進生死攸關的黑浪之底,可是他卻執意要游過去,張開雙臂去追,去找,去撈,彷彿落水的不是什麼燈籠,而是他無法割捨的愛人。
聶雲飛最後望了望李堯沒入河水的身影,低下頭不再看,轉而向蘇譽的方向。
“撐船吧。”他用沙啞的嗓音吩咐道,“送我回去。”
回去,去找吳王,找到李玉,去說出真相,去改變戰局,這大約是在安元二十五年的這個春天,許多人心中的執念。
揹負著血海深仇和蘇譽一起踏上歸途的聶雲飛,還有揣著駱邑最後一枚蠱母,忐忑無比地帶著一百車草藥前往襄陽的柳文烈。
除了這二人之外,還有羅碧成和衛沉一行,同樣在快馬加鞭地追趕李玉,此二人先前奉命去往楚州燕子鎮,代替陳願,頂著叛徒內鬼的頭銜去和丕部接頭周旋,不料卻從丕部口中得知了新的秘辛,連夜去往襄陽,準備儘快和李玉相見,親口告訴李玉他們得知的秘密。
然而第一個來到李玉面前的,卻不是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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