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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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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201章

“我還沒死嗎。”李衿用沙啞的嗓音問他。

倪駿木然地看著他,片刻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李衿有些糊塗,不解地問他,“怎麼回事,我不是跑出去了?我不是服毒了?”

倪駿疲倦地開口,“兄長今晚逃亡路上服了斷腸毒,被王爺半路攔下,強灌泥水嘔出來一半,回營後被侯仲老先生救治,醒過來又要咬舌自盡,被王爺及時發現摁住了,又咬了他一枚指甲下來,後被親兵打暈送去別帳,不多一時又醒過來,神智不清地要去撞柱自戕,被我攔下,就這麼反覆幾次……今晚婁將軍病危,大家顧不得你,都去那邊忙活了,留我在這看著,若是尋常日子,以吳王之心狠,斷然是不會答應的,如今……卻也顧不得那許多。”

李衿慢慢地消化著他的話,許久沒回話。

一夜大起大落,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倪駿也沒有力氣了,李衿不說話,他便也不說,等了許久,才聽見李衿嗓音沙啞地又問他。

“婁之晏救過來了嗎?”

“我不知。”倪駿實話實說道,“我一直在這守著你。”

“你其實是想去對面帳子的吧?” 李衿啞著嗓子道,“你將那二人當作親生孩子一般疼愛……是我耽擱了你了。”

倪駿聞言苦笑,“看來兄長這回是真的清醒些了……不再如前幾次那般,一睜眼就是些尋死覓活的話……只是,仍也不怎麼中聽。”

李衿被他說得羞愧,又悵然,“你又是何苦呢……我已說得足夠清楚,我救不了婁之晏,也絕不會救他,吳王將我綁回來困我在這裡,是抱著能為婁之晏尋一絲生機的希望,如今他也已明白我於他無用,只是今夜婁之晏生死未卜,他還無暇顧及我,待到天亮時,塵埃落定,生死有命……他斷不會留我。”

倪駿只是聽著,他靠在柱子上,疲倦得不成樣子,他望向帳子外的火光,不遠處的帳子裡面,侯仲和李玉他們進去了,到現在還沒出來過。

倪駿輕嘆道,“我知道。”

“那又何必幾次三番攔著我自戕呢?”李衿說了下去,“不如就讓我這麼去了。”

倪駿不說話,只是望著外頭。

李衿卻懂了,“……原來如此,你不是來救我的,是來審我的,你也是盼著我能為婁之晏解毒……是二哥對不起你,到頭來,還是讓你又失望了。”

“也談不上什麼失望,”事已至此,倪駿的聲音反倒輕描淡寫了起來,“我久居軍中,自當年被送出京城,居西涼邊關,已逾二十年,早也不是當年那個天真的小王爺了,我原也沒有真的覺得你是什麼良善之人,當初你突然出現,說要隨我歸順吳王,你說的話,除了說你如何恨大哥的那句,我就一個字都沒信過,我知道婁之晏曾求王爺早日殺了你,我不覺得他那麼做,那麼求,真的有什麼錯,在朝堂上,戰場上,越是無所求的人就越是天下大患,單論這一點無人能出你其右,而我求王爺不殺你,既非為了誰的名聲,也非為了什麼大義,只就是我一個人的私心。”

李衿聞言沉默良久,“我明白了,事已至此,若我說婁之晏的毒本就並非我所下,你想來也不會信了。”

“有分別嗎?”倪駿反問他。

李衿一怔。

“縱使這次不是你,”倪駿輕聲地說了下去,“可其他的呢?你已做下了那麼多錯事,五溪鎮那封聖旨引出的那些個鬧劇,死了那麼多人,向諸藩王散播婁之晏所作之兵書,那調動暗衛死士安置蜀王遺孤的,煽動錦城勳貴謀逆,給漕運白家行方便的,阻撓北上吳州通訊之路的,乃至指使任小龍勾結梅家軍反叛的……這一樁樁一件件,吳王不提,我便不問,旁人問我也不作答,你覺得,是因為我覺得你清白嗎?兄長啊……我比旁人與你多相識了二十餘年,你是怎樣的人,如何說話,如何說謊,我都一清二楚,君子不打誑語,你這輩子從來都是君子,可你那避重就輕也就是騙騙旁人,騙騙外人……今夜你說你想死,你說毒不是你下,你對我說,你對王爺說,你對侯郎中說對親衛說對所有人說毒不是你所下……卻唯獨沒說過一句你不能解毒,你是當我傻嗎?”

李衿啞口無言,而倪駿卻繼續說了下去,這些話壓在他心底很久了,他不能不說,他忍不住不說,於是倪駿問他。

“我心裡有你,我願意護著你,你是我親哥哥……可旁人指責你,我卻不能為你辯解,你可知那是何種心情?有些事我不點破,你當我就真的不懂嗎?斬馬崖的火燒起來那晚,我讓你替我守城,你為什麼沒有聽我的?你到底是為何而來的斬馬崖?若不是我親自入火場不知所蹤,你是不是本沒打算插手任小龍所為,你來,當真是為了去救王爺他們嗎,還是為了……為了——”

他說不出口,說不下去,他生性善良自幼如此,於是許多事就往往不願點破,一如他自以為飲下毒酒死到臨頭時也做不到開口咒罵李玉,他也做不到親口點破李衿的那些個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他只是去求,去勸,他從來都算計不了誰,也阻撓不了誰,從來至今如此,從今往後亦然,他就是這樣一個無用而又無可救藥的蠢人懦夫。

李衿在聽了他的指責後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終輕聲地,用如同嘆息一般的聲音回答道。

“昭兒,你殺了我吧。”

這一句傲慢的話如同當頭棒喝一般哐噹一聲砸在了倪駿頭頂上,甚至連他的怒火都澆滅了。

於是倪駿反問他,“你以為我不敢嗎?”

然而李衿卻一字一頓地回答道,“我希望你敢,因為李玉說得沒錯,你這樣的性格,若他不幫你取捨,你只會自取滅亡,所以你得殺了我,才能換回你值得他再信你一次,換回他繼續幫你,只有這樣……你才能活到一切有結果。”

倪駿問他,“你說的是什麼的結果?”

李衿卻只是回答道,“你總有一天會知道。”

倪駿痛恨至極他的諱莫如深,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質問道,“你到底是想要什麼啊!你告訴我啊——”

這一回,李衿幾乎是憐憫地看著他,他憐憫地伸手去撫摸他那張酷似母親原不悔,同時也酷似其兄原不歸的臉。

“二哥所做的一切,”他憐憫地說道,“都是為了你啊。”

這一句話聽得倪駿遍體生寒。

在這句話之前,他本有七分篤信李衿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實則是為了除掉李玉和婁之晏後,最終可以自己稱帝,可是……可是……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對自己……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李衿這是在迷惑他,在故意引人猜測他另有隱情!他慣會用這樣的法子哄騙人,當初便是靠這法子哄住了父皇,哄住了太子大哥,後來又故技重施在五溪哄住了李玉沒有立即殺他,只是如今,也終於用到了自己頭上來罷了!

……可若是他說的是實話呢?

恐懼和無邊的寒意之中,倪駿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

今夜的李衿和往日的都不太一樣……又倒不如說,如今的李衿本也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可記憶中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呢?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倪駿,那個可悲可嘆的,蕩氣迴腸的小小的九王爺李昭的故事,早就彷彿是上輩子的故事,那是隔著一條河水的冤魂,他親眼看著過去的自己溺亡在那條河水裡,可為什麼……當他回過頭來時,卻發現化為水中的冤魂的竟不只有自己一個,而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沒能渡過那條蒙冤的河水,面目模糊地死在了時光裡,包括李衿……尤其是李衿。

他恨李衿嗎?肯定是恨的,他將婁之晏和李玉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一般疼愛,可李衿卻對他們做了什麼呢?李玉很聰明,他比他們兩個想得都要難騙,他醒悟得早也決斷得無比干脆,卻也脆弱到因為經受不起婁之晏的死,而一直在昏招頻出,自欺欺人,至於婁之晏……婁之晏剛毅勇猛,但輸在對自己當作至親的人毫無原則,他做不到違背李玉,違背倪駿的願望,打一開始就主張李衿必須死的他,卻一次也沒有自己對李衿下過殺手,於是……他最終淪為了陰謀的犧牲品。

他們兩個都比李衿無辜太多了,也比倪駿無私太多了。

李衿低著頭,傾聽著倪駿的沉默,他半眯著眼睛看著地面上的倒影,毫不意外地看著倪駿最終因他的那一句話而動了心,他拔刀而出,地上的影子如同麻木不仁的儈子手一般將刀緩慢地送了上來,最終停在了自己的脖頸間。

“若你能交出解藥……”倪駿仍是不死心,“我什麼都能為你做——”

李衿冷笑了一聲,“莫說我沒有解藥,即便我有,也不會拿出來,無論毒是不是我下的,我都要婁之晏死。”

“……那麼二哥,” 倪駿最終說道,“我欠你和大哥的……就待來世再還吧。”

言罷,他對著李衿舉起刀來,緊接著揮刀而下,李衿安然地等著,這是他求來的結局,然而就在那隻即將斷罪的手落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香氣傳入了他的鼻息,枯瘦的手突然接住了倪駿即將落下的刀刃,方才還執意要死的李衿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抬頭望著倪駿,絲毫不顧手心中的傷口仍在汩汩流血。

“昭兒!”李衿驚詫道,“這香粉……這香粉你是從哪裡沾染上的?”

倪駿一愣,“什麼香粉?”

“這是毒引香……”李衿半伏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朝著他伸出手,“這就是毒引,婁之晏就是碰了這個才會毒發,有人特意給你染上了這個……是了,是了!婁之晏身邊守衛森嚴,能靠近他的人寥寥無幾,你便是其一,那人是借了你去害的婁之晏……她竟然是借了你之手!為她負罪身死,我李衿死而無憾,這都是我欠她的!可你——她明知你在軍中根基深厚,不可能離得開西北軍,又明知吳王性子陰毒,睚眥必報,又怎會做如此行事!她分明許諾過她會助你,若你能北伐掛帥,她在京城,定能為你……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倪駿聽不明白他的話,疑惑之中,突然被李衿一把抓住了袖口,一個踉蹌幾乎要摔倒在地。

“去找李玉,”李衿雙目血紅地抓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告訴李玉,我改主意了……拿紙筆來,我要寫解毒的方子!”

“……婁之晏還不能死,我要救婁之晏。”

“下毒之人到底是誰。”聽到這裡,便是阿煙也無法再平靜下去,“不是李衿……又會是誰?”

“背後指使之人,”仁顯帝說道,“是倪駿的生母,太妃原不悔。”

“可是為什麼?如果她想要助廬州王登大統,又為何要栽贓了江夏王之後,又要坑害自己的親生兒子?”

“因為她本來也沒有想過讓倪駿做皇帝,”仁顯帝說道,“廬州王只不過是她拿來和李衿合作交易的一份籌碼,她一直到死,也從來都沒有認過倪駿是自己的兒子,她對這個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只有恨。”

“可如果不是為了倪駿,她一個深宮婦人,又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做下這種種?”

“你問的不對,”仁顯帝淡然道,“你應該問,她一個深宮婦人,到底是如何在倪駿和婁之晏身上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毒,彼時朕的身邊,到底誰才是她的眼線。”

阿煙愣住了,然而稍一思索,便輕易地找到了答案,故事中在一日之內出現在婁之晏帳中又出現在倪駿身邊的人只有一個……只是這答案同樣驚世駭俗,竟讓他並不敢訴諸於口。

“是……”他猶豫道,“是……曹問嗎?”

婁之晏到底是靠李衿的一劑解毒方子逃過了這一晚的生死劫難,於是一切的勾心鬥角,一切的陰謀,對於那一夜的李玉而言,也都不過是鏡花水月,拂袖而過,不必回頭。

天亮時分,掌心下的額頭終於是不再燒了,李玉枯坐在他床榻前,摸著他一隻手手腕上微弱的脈搏,這才驚覺,自己已然這樣握著婁之晏的一隻手,為他引渡內力了一整夜。

“王爺……”跪在屏風外的親衛猶豫著說道。

李玉這才回過神來,緩慢無比地抬起頭,動作生澀得彷彿是才獲新生。

“……有何事。”

“天亮了,”親衛小心翼翼地說到,“……該拔營了。”

行軍路上,大軍暫住,行軍糧草有限,若不拔營,一日便是一日的花銷,天亮打更,大家就要開始拔營。

只是婁之晏如何還能經得起舟車勞頓?小兵也不傻,羅碧成突然失蹤,倪駿也被變相奪權,婁之晏卻仍是鎮北將軍,到底誰得器重,可見一斑,於是忙不疊地前來請示。

“暫緩三日行。”李玉順勢命道,“……還有何事。”

親衛小心翼翼道,“還有……江夏王之事。”

“他有何話說。”

“江夏王大人說……昨夜王爺許諾,若他獻了藥方,便饒他不死……昨夜他想死,今日……卻改了主意,只想活了,他想求王爺給他一條活路。”

“廬州王可還在他帳中?”

“清晨時分親手煎了將軍的藥便獨自回去歇息了,沒再回來過。”

李玉一言不發。

親兵又恭敬道,“那人……江夏王還託屬下給王爺帶話,說那毒……確實是他下的,只是廬州王拔刀逼他,他才終於說出良方,這恩便該是記在廬州王大人身上的,還望您不要忘了。”

“不必理會。”李玉不耐道,“他有何話說,往後也不必再通傳了。”

親兵不敢怠慢,連連道是,急忙出去了。

不多一時前去淨手的侯仲回來了帳中,忙碌一夜,老郎中身上仍掛著諸多金針,並以藥材,整個人顯得風塵僕僕的。

“先生回來得正好,”李玉見了侯郎中,這才終於一掃陰霾,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來,“本王已命大軍原地暫休三日,正好可多備些藥材,此次將軍險處逢生,也多虧了有先生才能挺過這一劫,只是到底是傷了根基,如此……大軍不日便至襄陽,不知日後溫養,該多備何種藥材?我這便傳信出去,命他們提前採買些。”

聞言侯仲手裡的針包直接哐噹一聲摔在了地上,老郎中驚訝地細細看了李玉許久,才終於看明白他所說的既非是瘋話也非是玩笑話。

“王爺……”侯仲嘴唇翕動,彷彿在忍耐著莫大的痛苦一般,但卻仍是不得不說出口,“王爺,將軍和您感情深厚,大家有目共睹,於是這些日子大家也都閉口不提,可事已至此,老夫也不能再不點破了,以如今婁將軍的身子,能多渡一日都是造化,哪裡還用得上什麼溫養?什麼補藥呢?您與其和我說這些,還不如多請些高僧,為將軍積德,好來生再造——”

再抬頭去看,只見李玉呆呆地站在那不動,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彷彿完全聽不明白他說了什麼。

“您這是什麼意思……”李玉皺著眉問他,他問得並無斥責,而是一味地疑惑,彷彿不甚聰明的孩童一般。

侯仲無奈地搖了搖頭,“將軍之傷,早就回天乏術了,您自己也明白,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事到如今,除非是天靈顯聖,以雷火為將軍重塑金身,否則又有何種辦法,能再造肉體凡胎,而不入輪迴呢?王爺……放下吧,放將軍走……放他入輪迴吧!”

然而李玉仍只是呆坐在原地,一時間整個帳中靜靜的,只有婁之晏輕柔的呼吸聲仍在翕動著殘存的油燭,李玉巋然不動地坐在那裡,腰身挺得筆直,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位年邁的,剛剛親口聲明瞭他至親至愛之人死期的天下神醫,這一瞬間,這一位征戰四方的王侯,竟彷彿一位懵懂孩童一般,無助而又可嘆。

侯仲看得於心不忍,在勸與不勸之間,苦思許久,不料片刻後,卻聽李玉反問他。

“那若能再造肉體凡胎呢,便還能有生機麼?”

侯仲只當他昏了頭了,“是,但世間何處又有此種仙法?”

“有,”李玉篤定道,“駱邑毒術。”

侯仲這才明白過來李玉竟然仍是不打算善罷甘休,甚至想要鋌而走險,借駱邑毒術一試,不由得被他滔天的執念驚得背後都出了一層冷汗,那毒術豈是好用來救人的?便是能救,秘術不外傳,神女柳文烈也不見得肯來,若是強搶,雲州世子李雲與她夫妻一體,又豈是吃素的?啞然半響,開口欲勸,可李玉卻不顧侯仲的驚愕,甚至也不顧屏風後婁之晏痛苦輾轉,起身吩咐向門前。

“即刻尋斥候信使,傳本王之令,命雲州李氏送秋糧至襄陽以解饑荒,並以紋銀三千兩快馬加鞭送去駱邑,以求購置行軍傷藥百二十車,醫治流民百姓。然此事甚大,懇請雲州大理,李,柳夫妻二人……七日之內,來我襄陽一聚,共商北伐,不得耽擱!”

言罷,這才想起,親兵武夫不通文墨,平日裡在門前侍奉軍信筆墨的參將,從來都是倪駿。

遲疑之際,有人自門外捧筆墨而至,竟是曹問。

曹問恭敬地一撩衣袍,跪地道。

“參將曹問,得令。”

待到李衿再度見到任何人時,已經是三天後,大軍拔營的那個早上。

他以為來的會是倪駿,或者李玉,再不濟,也該是曹問,然而都不是,來的只是一個絲毫不起眼的兵卒,來遞給他一壺酒,一碗藥。

“這邊是鴆酒,喝了就死了,”那小兵說道,“這邊是斷筋散,喝了以後人就筋脈盡封,眼瞎耳聾,口不能言手腳也軟,只能跟爛泥一樣在地上爬,只需半個時辰不到就徹底成了廢人,從今往後,唯有等殿下開恩賜解藥,每服下後,便能恢復一日,至於殿下會不會賜解藥,什麼時候賜,這就不是我等能置喙的了。”

“我們王爺說了,他答應給您一條活路,這就是給您準備的活路,要死路還是活路,給您一炷香時間您自己選,選好了大軍還要拔營上路。”

李衿聽罷,追問道,“……廬州王,阿昭他知道這事嗎?”

那小兵不耐煩起來,“知道啊,為這事他還跟我們王爺吵起來了,說不應該給活路,這斷筋散是邪路子,純粹是折磨人的玩意,您到底是天皇貴胄,得留點臉面,若你真選了這個了誰能臉上好看了?還不如只送一瓶鴆酒。”

李衿聽罷,反倒笑了,“昭兒還是心太善。”

言罷,拿起那碗斷筋散來,笑道,“只是二哥恐怕……又要讓他失望了。”

半個時辰後,被帶到李玉面前來的就是這樣一個化為廢人,筋脈盡斷,眼瞎耳聾,口不能言,如同爛泥一般在地上爬行的李衿,那斷筋散的藥效極為痛苦,服下此毒後的李衿渾身冷汗,幾乎死過一輪,卻仍是不肯去死,而是不顧一切地選擇了這條求死不能,尊嚴全無,從今而後,就只能仰人鼻息過活的生路。

倪駿一見了人就撲了上去,急切地扳過他的臉來,確認了那張熟悉的面容後,突然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手中的刀眼看就要一刀刺下李衿喉嚨去,這一刻無數思緒都湧上來,大哥穿上太子衣袍,舉著傘,最後一次送他出京那天的大雨,父皇惠陽帝命人給他戴上面具時的冷眼,母親滿懷恨意地親手拿起長針挑穿他手指時鑽心的痛,舅父原不歸決心認罪赴死一去不回的背影,還有當他躺在漆黑的棺木裡,而李衿用斧頭劈開那木板,把他抱出棺樽時的那一雙手。

憤慨而又一鬨而散的原家門徒門客,汙濁不堪的朝堂和後宮,被反覆篡改又埋葬的真相,說不出口的身世,回不去的故土,喧鬧的西涼城外埋骨亡魂的萬千婁家軍,漫天大雪裡站著的那個還有那個沒有一把長弓高,剛剛從軍的婁之晏,以及那日從駱邑的戰火和毒蟲裡爬出來,眼睛裡閃著豪氣,揚言要平定四海戰火的李玉……而李衿,他的兄長!曾經名震一時的少年英雄,江夏的君子賢王……曾經也是那樣,曾經也像是他們那樣!

他見不得這樣的李衿,他做不到看著李衿這樣茍活!

然而李玉卻喝止了他。

“這是他自己選的。”李玉漠然道,“九皇叔,我知你心善,可你不欠他什麼,也是時候放下了。”

倪駿聽罷,淚如雨下,泣道。

“蒼天,你為何棄我!何以讓我的每一位至親之人……一個接一個地,都走上那修羅之道!”

這場漫長的,漫長的彷彿修羅長夜一般的歸楚旅路,終於在三月初三那一日的暮色裡,結束在了襄陽城被燒得焦黑,只剩半壁的城門外。

入城前的最後一夜,提前來到襄陽的雲州世子李雲親自趕到了大軍休憩的樊石村舊址,前來迎接李玉,而負責接待他的竟不是聶雲飛,不是婁之晏,不是鄭師爺……甚至不是倪駿,而是曹問。

曹問是在李雲的地盤投的李玉,彼時曹問和婁之晏頗為不對付,李雲對他那古怪暴戾的脾氣頗有一番印象,卻沒想到時隔數年,此人卻得到了李玉的重用,多少有些詫異。

“吳王此番從雲州呼叫糧草,本是無可厚非,”李雲斟酌道,“只是連年窮兵黷武,雲州也是民生凋敝,退兵回農一年才方有了些起色,庫房裡囊中羞澀,吳王求糧又求藥,光是草藥就已經要了百二十車,不知先生可知,那麼糧……又是打算要多少,先生可否給透個底?”

曹問看了他一眼,開口問他。

“世子爺怎麼一個人來的,夫人呢?”

李雲疑慮片刻,最終實話實說道,“阿烈回駱邑去籌集草藥了,吳王爺信上雖是請我們二人同來,但百二十車草藥到底不能如此快地拿出手來,故而內子如今回了孃家,如今大約正在和新任神女商議,但願吳王也不會怪罪。”

聞言,曹問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來,“怪罪不了,倒不如說,正好。”

這麼一句話,多少有些鴻門宴的意味,李雲將信將疑地入了李玉的帳子,李玉知他要來,早命人備下了些酒水,只是連月奔波,軍中積蓄早就見底了,他那點準備,甚至還不如李雲親自帶來的菜餚豐盛。

只是堂兄弟相見,兩個人又都是那不拘小節的性子,縱使粗茶淡飯,也不覺丟面,幾片豆乾子,幾塊米糕子伴著土酒入喉,來時各懷心思的兩人臉上也都有了笑意。

“賢弟能否透個底,”李雲道,“如今大軍的糧草,到底還剩多少。”

李玉比了三根手指。

“三月?”

李玉搖了搖頭。

“三天?”

李玉又搖頭。

李雲一愣,“總不能是三個時辰吧?”

李玉閉著眼搖頭,“是已經三天沒開炊了。”

李雲心裡一寒,“那又何必如此長途跋涉,將西北,西南軍都帶回來楚地,江夏既已降伏,何不留些人在江夏?”

李玉仍是搖頭,“江夏雖得大捷,但豫景王年輕時和江夏王有些恩怨想必你也有些耳聞,豫州軍走到哪裡就燒到哪裡,留人在江夏,只是等著餓死罷了,不如一起回楚州,楚州今年秋收沒打仗,荊門以南都是太平日子,總能有些盼頭。”

“南郡也是魚米之鄉,”李雲又道,“去年冬日裡南郡平定,南郡王也伏誅,此事我也有耳聞,難道就不能支撐些許?”

“南郡王逃了,”李玉呷下一口米酒,“都當姓卓的還是個小孩,沒心眼,倒是小瞧他了,在我和李瀧之間兩頭賣好,最後打著準備和我決戰的名頭把自家百姓的冬糧都掏空了,走水路全賣去南詔,換來的錢一分沒給自家軍留,只讓齊家替自己夾在李瀧和我二人之間內訌,最後揹著齊家連夜帶著親信從番禺出了海,當地人說是下南洋去了,真假不知。”

“……他一個不足弱冠的孩子,竟能做得這般絕。”

“是啊,他一個孩子,”李玉輕描淡寫道,“都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王侯將相來催命,我過去讀書的時候是不怎麼信的,如今麼。”

言罷,仰頭又是一口米酒。

見他多飲,李雲也開始進入正題,“此番救急,王爺打算從我雲州調多少糧。”

“八十萬石。”

李玉一愣,“……拿不出來那麼多。”

“拿的出來,”李玉面不改色,“安元二十年雲州的糧產是八百萬石,郡計二十六萬戶,餘糧入屯田倉,共計百二十萬石。”

“那都是虛報……”李雲隱忍道,“更何況如今雲州耕戶十不存一,哪來的八百萬石?”

“安元二十年雲州還鬧了旱災蝗災,本也不是什麼豐年。”李玉又為自己添酒,“八百萬十里存一,八十萬石也就拿出來了。”

“……就算真能拿出這麼多餘糧要送到楚州救急也是難如登天啊!”

“先送去蜀州,走白家的漕運水路。”李玉淡然道,“白家的路我已經替你走通了,至於眼下大軍急用的米糧,我已經讓人去雁城籌。”

“可就算能運去,就算十里存一,我雲州的收成總不能都是軍糧啊?殿下這是要斷我雲州百姓的活路嗎!”李雲急了,“將士們固然可敬,南郡江夏,也固然悽慘,可我雲州百姓,難道就不苦嗎?”

李玉抬起頭來看他,“人命不分貴賤,如今亂世多戰火,長江以南的米糧本就是不足以養活所有人,這個冬天總要有人要流離失所,有人要餓死,我是攝政王,是王儲,決定誰能活下去誰不能,便是我不得不做之事,而你是藩王世子,為自己人求活命是你的分內之事,我不會不讓你求,今天你要說什麼我會都在這裡聽著,可是李雲,出了這個帳子,外面,漫山遍野,那餓了整整三天還躺在寒風夜露裡睡著的,是整整六十萬來自天南海北,流離失所背井離鄉,手執寒鐵,善殺善戰的漢子,往小裡說,我也怕他們造我的反,往大里說,秦王之亂後走投無路的軍戶,江夏之戰家田被燒盡的農人,幾十萬流民都在這了,都投了我麾下,我身為吳王不能不管,嶺南子弟怕冷,這一冬在廬州發不下棉衣來凍死的人比戰死的都多,李雲啊,我若不給他們活路,只憑著自己是王公貴族便去吃飽穿暖地茍活,我李玉寢食難安,太平之地有限,太平之時也有限,可再有限,也是這些人拿血肉換來的!你甚至都不必望那帳子外面,便是隻看這帳中……難道還不明白嗎?”

去時高朋滿座共舉杯,歸時帳中只有他們兩個。

李雲一下就站了起來,“他們……他們呢?”

“鄭琦被暗探所殺,聶雲飛刺殺豫景王而死,”李玉道,“至於婁之晏,就在我身後的暖帳裡,你自己去看吧。”

李雲急急去掀開那暖帳,映入眼中的那一張臉慘敗消瘦得幾乎已與骷髏無異,驚駭之下,甚至誤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婁之晏的屍骨,跌坐在地,摔了酒杯,這才看清那微弱的鼻息和起伏——他竟還活著。

一時間李雲甚至區分不出,到底是這樣的婁之晏死了比較可怖,還是他仍活著,所以才更加令人膽寒。

“其實今日我特意把你叫來,也是想聽聽你的意見,”李玉那總是那麼波瀾不驚,彷彿玉碎一般清脆的聲音幽幽地從他身後傳來,“生死有命,我口中說著自己身為王侯,就必須要替世人取捨,實則自己也覺得自己這話傲慢,我又有什麼權利決定他人的生死呢?一如你有私心,會偏袒雲州子民一般,我也會有私心,比起遠在天邊素不相識的人,人人都更願意憐取眼前人。八十萬石軍糧是為公,可若你說你拿不出八十萬石米糧來,我便要開口求你拿私情來抵債了。”

“……吳王這是何意?”

“我要你一件寶物,抵三十萬石軍糧。”

“……吳王想要什麼?”

“駱邑蠱母,以醫婁之晏心脈。”

李雲攥緊了雙手,“毒術是阿烈一族的秘術,不會外傳,蠱母三十年才得一隻破殼而生,如今的這隻尚年幼,甚至還未能生育,已定下是為下一任神女阿文所準備,若給了旁人阿文便不能繼任,前任蠱母已為我所殺,若阿文再不能繼任,此術就要斷在這一代。”

“不能繼任便不能,斷了就斷了,”李玉淡然道,“神女亦有云,毒蟲本就是罪孽的化身,蠱母現世一次五郡蝗災三年,縱使是為了保護駱邑也未免做得太絕,若能斷在這一代,又有何可惜?”

“殿下怎得如此固執——”

“固執的是我麼?”李玉反問他,“第一個盜取蠱蟲為己所用的人,難道不正是你自己?”

李雲啞口無言,只是咬牙道,“……阿烈不可能會同意。”

“我聽聞她人就在駱邑籌藥草,”李玉扶上婁之晏枯瘦的臉,“她是你的妻,和你孕有一子,那孩子叫什麼?可還康健?當初我都沒來得及他一眼便出征了。”

李雲警覺起來,“你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只是若你留在我這裡,想來過不了多久,蠱母和八十萬石米糧,她都會肯拿出來。”

“……你竟是打著這般算盤才寫出那封信!”

“是啊,”李玉抬起頭來,堪稱無辜地看著他,彷彿在責備他無知一般,“百二十車藥草,駱邑拿得出來,所以她要去,但是八十萬石軍糧,雲州拿不出來,所以你會來。”

“你竟然變成了這樣的人——”

“我什麼也沒有變,”李玉卻打斷了他,“李雲,堂兄,我原以為哪怕這個世上人人都罵我瘋了,你也會明白我的所作所為,畢竟你才是那個為了和心愛之人在一起不惜偷蠱蟲自種子母之毒只為和她同生共死的人,是身為雲州世子卻在雲州大軍兵圍駱邑時隻身涉險去救柳文烈的人,也是當柳文烈剖出蠱母一心赴死同歸於盡的時候,不顧所有人的勸阻,不在乎任何人的阻撓,隻身拉動巨弓,一箭射殺蠱母,只為給她求一線生機之人!如今躺在裡面的人若換作柳文烈,你會不鋌而走險嗎?”

李雲沉默了,這份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手邊的燭火都諱莫如深地開始搖曳。

“四十萬石。”李雲道,“只減三十萬不夠,我要你將收繳的糧草壓到四十萬石,且許諾三年之內不會再向我雲州求糧,我便替你……向阿烈寫信。”

李玉閉了閉眼。

“……好。”

春寒料峭,百廢待興,次日,他們終於是在一場春雨中一腳水一腳泥地,走到了破敗不堪的襄陽城。

遠望城門,楚軍子弟喜極而泣,於雨中相擁高呼,然而歡喜不過片刻,又悲從中來,那春泥裡的枯骨,城牆斷石上的血跡,究竟是誰留下的?故土上的故人,又是否還在那忘川河的此岸,在人間道的濤濤東去水之中沉浮煎熬?

同樣哀然垂淚的,還有西北軍的老兵們,秦亂比六藩之圍來得早太多,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秦晉之地早已沒了家可回,去年駐紮於此地時齊軍突然南渡,他們在襄陽城與婁之晏誓師的情景彷彿仍歷歷在目,從這城門前的寸土,到長江水濤濤的渡口,每一寸土他們都守過,死戰過,襄陽城破了又收,土地城池丟了又復,可是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卻不會再回來。

一時間軍中哭聲陣陣,有如哀歌不絕,就連那些被西北軍一路強搶入伍,只事後勤的江夏新兵,也思及故土的慘狀,看著腳下不知離鄉多少里路的陌生土地,不由得落下淚來。

哭聲中,雨中的襄陽城安靜得有如一座死城,沒有人來迎接他們,也沒有人來為他們送水送糧,城門諱莫如深地矗立在雨中,靜靜地望著他們,彷彿在期待他們離開。

於是人們開始哭得更加哀切,彷彿已然到了窮途末路。

見狀,代羅碧成暫領西南軍趕路的莫嗔默不作聲地低下了頭,軍心渙散,可見一斑,更何況此番齊州豫州兩軍南下,是婁之晏和聶雲飛臨危挑了大梁,做了那最吃力不討好的活計,死傷慘重,與此同時李玉孤軍入嶺南,一路詭計頻出,直至攻破了韶關,兩邊都是血跡斑斑的勝蹟,唯有從陵越東遷來援兵的西南軍參戰得晚損失也不重,多少有撿漏的嫌疑,此時大軍數十萬人共同哀泣,哭得連襄陽城裡都聽得見,襄陽又眼見得破敗,他並不想在這個關頭讓李玉想起西南軍來,觸這個黴頭。

然而李玉卻問他,“會唱歌麼。”

莫嗔一愣,旋即複道,“會。”

“望長安呢。”

“……會。”

“那就好。”李玉輕描淡寫地說著,一馬當先,駕著那匹棗紅色的駿馬,走在了遍佈碎石的道路正中央,只聽一聲高亢而又洪亮的聲音響起來,竟是吳王在城門下高歌。

“——舉目千山鎮萬戶,黃沙灣裡無霞霧。空空簷裡寒鴉住,歷歷萬難豈敢負。”

這一曲唱得淒厲婉轉,莫嗔心有動容,急忙驅馬追隨其腳步,跟著高唱道。

“八月一紙召兒郎,拜完明月赴邊關,妻娘哭斷離弦箭,半壺濁酒拜歸途。”

身後的將士們紛紛會意,尤屬那些高舉軍旗的,身負戰鼓的傳信兵聲音最為洪亮。

“願求菩薩側耳聽,豐年常有路常平,兒孫和樂女事桑,不教虎狼擾長安!斬出伏馬千里路,摧他龍城百十鄉!”

一時間歌聲震天響徹,便是那頭頂只剩半扇,已搖搖欲墜的城門,都彷彿在為之震動,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更多的人高歌起來,泣聲被呼喊所代替,被嘶吼所掩埋,人人都抬起頭來,望向那城門的方向,望向他們即將重歸的故城,望向北,望向更遠的地方,望向他們回不去的家,望向雨水簾幕之外,滾滾江水的盡頭。

晨鐘暮鼓,遠處……似有人在敲鼓,驚起一片寒鴉,如此肅殺之音,莫不是戰鼓?

李玉的歌聲已然被淹沒在了眾人的歌聲之中,連同他的道路,他埋入城門之下的背影,都被這歌聲一併獻給了無邊的暮色。

“日月吞晨星,照影渡水陽。”大軍高歌著,彷彿要墜落的星辰重新送回天上銀河。

而李玉唱著,他已然再也聽不見自己的歌聲,只是聽著眾人的歌聲,踩著那如血般的殘陽,一路往北。

“——解甲束劍向南歸,青田正插秧。”

李堯是在江夏滿目瘡痍,哀鴻遍野的灰燼中,將聶雲飛親手從堆積成山的死屍堆裡挖出來的。

曾經威風凜凜,追隨者無數,壯志凌雲發下豪願,要北上直取京城的年輕楚王,如今除了一匹搖搖欲墜的老馬,就只剩下一盞人皮燈籠。

關押聶雲飛的地方是陳願親自選的,連瞿奉賢都不知道,那個兩面三刀的副將許是早就動了以聶雲飛為質借他李堯出力的打算——某種意義上說來,陳願這個人,和婁之晏還有幾分相似之處,同樣是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為了自己能把路走通不吝惜去斷了所有人退路的狠人,待自己走後此二人想必會鬧到不死不休的境地,興許會兩敗俱傷,他最不擔心的反而是被自己親手送給了齊王瞿天爍當禮物的李玉,那個狐貍哪怕只剩一張嘴,都能讓瞿天爍那個蠢材一敗塗地,他們四個人,且有得鬧呢。

只不過如今的自己,已然對這場混亂無比的戰局,不再有一絲一毫的興趣,李堯如今來到這裡是為了找到聶雲飛,無論生死,自從母妃去世,這世上仍屬於他的東西不多,能留下的更是少之又少,這一樣……他必須親自拿回來才行。

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聶雲飛竟真的還活著。

他找到聶雲飛的時候,那人被泡在地窖密道深處,一個滿是蠱水的罐子裡,一動不動地靠在甕沿,整個人呆滯得厲害,從起伏的肩膀看來似是活著的,只是不知為何,對眼前遍地的腐屍無動於衷,如同一個死人一般,李堯把他扛出來,他光著一雙腳在地上,如同沒有骨頭一般地靠在李堯懷裡,半響,竟突然抬起頭來,字正腔圓地開口問他。

“你終於也死了?”

李堯一愣。

見他如此,聶雲飛混沌的眼神頓時就清明瞭一分,“你沒死?這裡不是陰曹地府嗎?”

李堯想通了其中關竅,當即哈哈大笑,原來這人不跑也不鬧,更對眼前受苦受難的蠱人們無動於衷,是因為誤以為自己早已經死了,正身處地獄,受地獄刑罰之苦,被惡鬼磋磨。

“聶雲飛啊聶雲飛,”李堯大笑道,“原來你竟也知道,以你之所為,死了也是註定下地獄的鬼嗎?”

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在過去的兩個月裡經歷了什麼,聶雲飛只覺得噁心勁兒往喉嚨裡返,一把推開李堯,撲倒在地,在李堯肆無忌憚的笑聲中抱著瓦甕大吐特吐了起來。

待到他終於有所平復,這才發現身後的李堯已經捏著他的雙腳看了許久了,他的腳筋早在被丟入這洞xue時便讓人挑斷,如今也和背上剝皮的傷口一樣,內裡毀得透徹,外表卻已經癒合,便是大羅神仙在世,也是回天乏術。

此處原是暗衛所原本拿來煉製藥人訓練死士的地方,陰毒的手段數不勝數,位置十分隱蔽難找,卻也規模可觀,乃是江夏王李衿親自立設,開鑿至今,已有二十年了。崇元帝多年來以國庫鉅款養出來的暗衛營,便是出自此地,可那些神通廣大的暗衛死士,皇帝本人實則最後根本沒用得上幾個,江夏王李衿素來面善手黑,雲州的人販子生意,一頭供給蜀王如礦山為奴,另一頭,便是透過白家漕運的路子,走水路供到此處,落入此洞被江夏王所擺佈的人,實則是他上報給朝廷的暗衛營人數的十倍不止……只是李衿那尊泥菩薩如今也是親自過江去了,正自身難保,此地被豫景王瞿奉賢帶人打過來一輪,除了地窖中的暗室,其他地方都已經打砸了一個遍,不留活口。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聶雲飛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也明白自己如今不靠李堯,是走不出這個地窖的,便也沒有如平日裡那般見他就罵,而是趴附在地上,警惕地看向他。

他這副滿身髒汙的噁心模樣難得一見,李堯站在那欣賞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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