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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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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200章

“而且……恕屬下直言,放眼望去,我等四面還都是江夏之地,將軍重傷的事瞞不住,外頭軍心正動盪,西北軍此番多招納的新兵又多江夏子弟,斬馬崖一禍,便是因江夏不忿而有之,若此時對江夏王出手,實在不該。”

一時間屋中靜得厲害,李玉沉默良久,最終還是開了口。

“王叔說了許多,只說治殺罪如何不妥,卻沒有一句,是在為江夏王之嫌疑做辯解的,王叔心裡對江夏王,究竟是真的信任,還是私心偏袒多些,想必不光是我,在座的諸位,也都聽明白了。”

倪駿一愣。

“本王再問你一次,”李玉道,“彼江夏王李衿,暗藏禍心,爾可願為本王殺之。”

被自己血脈相連的侄兒指示去殺自己的親哥哥,倪駿一時間無措極了,他站著不動,卻也不走,顯然是沒有為李玉去殺江夏王的意思。

李玉此時已精疲力竭,無心再爭辯,長嘆一聲,即刻呵斥左右親兵。

“你們都是死的嗎!本王說要殺江夏王!你們還都站著在這幹什麼!”

沒有人動,左右親兵低著頭,沒人敢抬頭。

這一次換李玉不知所措了,他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往日裡言聽計從的親兵親衛如今竟面面相覷,猶豫之下,畏首畏尾,竟紛紛低著頭,暗中環視屋中,先是看向李玉,又是看向床鋪中的婁之晏,最後,偷著看向跪在地上的向倪駿,似在等他決斷。

李玉心中悵然若失,將探究的目光落在一直安安靜靜地跪在後面的羅碧成身上,只見羅碧成跪在後面,不抬頭,也不開口。

片刻的沉寂裡,只有婁之晏微弱的呼吸聲在一起一伏。

“罷了,”李玉閉了閉眼,“是本王失態,此間事,關心則亂,非吾本心,莫要外傳,你們……都下去吧。”

一屋子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去,瀰漫著草藥味的屋子重新安靜下來,天色漸暗,李玉點起了油燈,低頭為婁之晏攏起碎髮,屋中燈影搖曳,有人叩門而入,跪於座前——是羅碧成。

“臣有罪。”羅碧成道。

“今日之事,是你牽的頭吧。”李玉無悲無喜地說道,“說吧,所求為何。”

羅碧成靜靜地看著李玉的背影,屋中清冷,只一盞燈,一杯茶,一如他們初遇於永安城那一夜,憤懣不得志的兩個身份懸殊之人,竟也促膝長談了一整夜。

“臣無所求,就是想讓您親眼看看。”羅碧成答道,“軍心易亂,您渾渾噩噩這些日,外面是什麼情狀,軍中的王爺不止一人,已經有人想站別的隊了。牆倒眾人推,今日有人抗命,來日——”

“將軍慎言,本王這面牆可還沒倒。”

“您是沒倒,”羅碧成幾乎是毫不客氣地說道,“可是他倒了。”

“我不會讓他倒。”

“——那您就得站起來給他撐腰。”羅碧成篤定道,“王爺……沒有人撐腰的武將,會是什麼下場,您也是見過的。我羅家滿門忠烈……婁家軍的冤魂,仍埋在秦州的礦坑底下……當今聖上,您的親父,卻只給了我們四個字……降軍,敗將!”

羅碧成慷慨激昂,李玉卻不為所動,低著頭,輕柔地,一下一下地為昏睡不醒的婁之晏揉捏關節。

“若我不知你心有所屬,”他輕聲道,“有時我甚至覺得,你對阿晏有意。”

“……他於我有殺父之仇。”

李玉反問他,“這些情仇,如今還重要麼?”

羅碧成一聲長嘆化在搖曳的燭火裡,剖心自證道。

“……若說情仇,倪參將待我如親子,論仁義,論得軍心,整個西北軍無人能出其右……而我待他,亦與親父無異,”他半垂著目,以一個將軍的身份,輕聲地許下一諾,“只是,臣是大業的將軍,若殿下欲讓臣殺之,臣不會猶豫。”

聞言,李玉沉默許久,最終還是輕輕地放下了婁之晏的手腕。

“……他也是本王的叔父,為將二十載無一錯處,蜀地隴上斬馬崖下是他捨命救我,他之於我……深恩難負。更何況他亦是原太傅之甥,如今藩王之亂處處可見原氏門人的蹤跡,本王尚且不想得罪那些個文臣謀士……不到萬不得已,本王不想和他離心,他既然如此袒護江夏王,本王便不會執意和他擰著來,再者,來日方長,江夏王若還執迷不悟,他們兄弟二人,離心也是早晚的事。”

聽到這裡,羅碧成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了一分,燭火不詳地搖曳了一下,將人影一瞬間拉長成鬼影。

“屬下願為殿下對付江夏王,若能繞過倪參將,暗中除之——”

“莫去。”李玉卻疲憊地搖了搖頭,“倪駿雖然對自己親兄弟的事有些犯糊塗,但有一句話沒說錯……身在江夏,不能動江夏王。”

“那當如何?”

“啟程,”李玉道,“班師回襄陽。”

羅碧成眼睛一亮,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江夏不可久居,若不是婁之晏的事,李玉早該下令班師回楚了,只有回了襄陽才能為北上做打算,只有北上才能光復京城……大軍之勢,不能為婁之晏一人的生死所阻斷才是!

宏圖就在眼前,羅碧成不由得心潮澎湃,即刻便要謝恩,出去營中,告知眾將士們這喜訊!可就在他轉身的前一刻,李玉卻喊住了他。

“只是在那之前,本王還有一件要事,”李玉並不看他,“要託羅將軍你去辦。”

羅碧成一愣。

“桌上有一封密信,是衛沉的。”李玉道,“你念給我聽。”

羅碧成有些猶豫,“衛沉他……如今是密探。”

密探之信,非李玉不得啟。

“若阿晏久病,”李玉抬起頭來看向他,直言不諱道,“你暫代其西北軍之職,如今連本王都要忌憚你三分,你還有什麼可顧慮的?”

羅碧成驚疑不定,撲通一聲又跪回了地上。

“臣豈敢!”

一柄開信刀被丟在他面前,“莫要多言,啟信吧。”

羅碧成不敢再多遲疑,拿起那刀三兩下就開了信盒,展開來一目十行,然後壓低聲音飛速地往下念,越念越心驚越念越後怕,唸完後只覺得冷汗出了一身,他雖知衛沉自被從西北軍中調去李玉身邊,行的便是暗探的活計,卻並不知他此時身在何處,所做何事,所追何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謀臣丕部竟是個埋藏極深的探子,如今假死出逃,正鬼鬼祟祟地埋伏在楚州邊境……此人幕後指使究竟是誰,仍撲朔迷離,而他所等的究竟是何人,又為何遲遲不肯出現,更是令追查一路的衛沉也毫無頭緒!

此事是一等一的機密,如今將此事輕易許給自己得知,李玉這幾日看似不問世事,實則心思……羅碧成並不敢往下細想。

“衛沉孤身在外,行事多有不便,然而丕部所等候的同黨究竟是何人,本王實則已經猜到了。”李玉輕聲道,“此人,原是豫州軍中,豫景王麾下高官親信,桌上有一枚令牌,是他遺物。衛沉在信中說丕部一路頻頻探查周圍之人的腰間,想來他並不知道來者是何人,是要與同黨靠信物相認,而那信物,約莫便是此物,只是此物的主人已死,本王……便需要另一身份尊貴,舉足輕重的武將前去頂替他。”

“殿下是想讓屬下來扮演軍中的探子,靠信物與丕部相認,從而查出他的意圖和背後之人?”

“不錯,”李玉垂眸道,“此印信,乃是阿晏拿性命從絕處換來的機遇,我本不願碰它,只是……也不願就這麼平白便宜了那些賊子,只有交給你,我才能放心。”

羅碧成似有所感,起身拿起桌上那枚令牌來,翻過來一看,當即一驚。

“這是……鎮吳將軍之令?”

“不錯,”李玉閉了閉眼,“如今你可明白了,我為何不能輕易把此物交付給他人。”

羅碧成恍惚地點了點頭。

“你翻過來再看看。”

羅碧成將令牌翻過來,只見背面只刻有一個字——願。

幾乎是一瞬間,羅碧成便明白了那個死去的密探究竟是誰……陳願。

可是怎麼會呢?陳願怎麼會是探子呢?那人對豫景王的忠心已然到了一個痴迷的地步,倘若這樣的人都能是探子……那他和丕部二人背後之人,又究竟會是怎樣的神通廣大之輩?

“你帶上此物,親自去衛沉那裡,剩下的衛沉自會為你謀劃,”李玉道,“獨你一人,單騎去楚,誰也別驚動,即刻啟程,明日我會親自宣佈班師回襄陽,你不必跟隨,我也不會跟任何人說你去了何處,待你事畢,直接來襄陽找我。”

如此一來,豈不有叛逃之嫌?這印信本就是內應奸人拿來相認所用,若自己拿著此物走後,李玉反過來將自己治罪,豈不百口莫辯?羅碧成心下一沉,猶豫著是否要推脫一次。

“可軍中——”羅碧成斟酌著,“軍中有殿下,屬下並不憂心,只是如今倪參將徇私,底下便也生出些異心,婁將軍又……又多有不便,諸事都不得不防備,若我再出營去……”

話音未落,只聽李玉發出一聲悵然的長嘆,他消瘦的身形此時正依偎在婁之晏身側,抬頭望向窗外的一輪冷月。

“本王也並不想放你走,”李玉道,“只是……本王如今又還能信誰呢?阿晏躺在這裡,聶雲飛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尹刀遠在陵越,除了你……本王又還能信誰呢?”

這回換羅碧成沉默了。

“我少時不得父皇母后的喜愛,比起其他兄弟,更是多在京外,便總想著建功立業,總有一日能得父兄賞識……”李玉道,“只是父兄不允我光陰,先後早走一步,所以那日逢江夏王歸順,我本是心中歡喜的,內裡生出一分荒唐的期待來,甚至為此辜負了阿晏的囑託……如今想來,不過是真情錯付,誠如今日倪駿所說,一念之差反倒因此失去了殺他的最佳時機,非但不曾換得江夏王真心相待,反倒因為他,幾乎與昭王叔反目……可見血脈至親,從來就比不過眼前的生死之交。羅碧成啊,本王如今不信別人,只信你,你呢?你信本王嗎?信本王會等你回來嗎?”

羅碧成跪伏在他腳邊,“屬下是信您的。”

“既如此,”李玉閉了閉眼,再抬起頭來看他時,雙目已然一片清明,“待你歸來,本王許你,三軍統帥之位。”

是夜,羅碧成帶著陳願的印信,悄然無聲地離開了柴桑城。

高樓之上的李玉望著月色,聽著遠方若有若無的馬蹄聲,一步步遠去,輕撫著婁之晏冰涼的手腕,喃喃道。

“我騙他的……其實我,從來都只信你一個。”

次日,李玉身披鎧甲,於議事堂中親口下達了啟程歸楚的命令。

西南軍營一眾軍士大喜過望,以為是主將終於要被重用,頂替婁之晏的位子,卻發現羅碧成不見了蹤影,嚇得面如菜色。

羅碧成副將莫嗔慌得根本就坐不住,當即就來求見李玉,卻被李玉當場封為了代將軍,三月為期,暫代羅碧成軍職,嚇得差點仰面倒過去,根本不敢接那軍令,跪在地上呼道。

“莫嗔不能,莫嗔不敢啊!”

李玉也並不強求,又喚來倪駿,對二人說道。

“本王意屬羅碧成繼任三軍統帥,主帥升遷,下面的自然是要跟著拔擢,只是這時機不好,羅碧成有要事,先行一步去往楚州雁城,本王又對西南軍中諸將不甚瞭解,可拔營在即,這代將軍之職總得有人擔起來,令牌在此,你們二人,就自己商議吧。”

言罷,拂袖而去,留下倪駿和莫嗔面面相覷。

莫嗔本就厭惡婁之晏,連帶著也不待見西北軍的人,又怎會肯讓西南軍的令牌落在倪駿手裡?方才還推脫不肯接的,這下見了倪駿,眼睛都紅了,李玉一走就眼疾手快地就搶了那令牌,頭也不回地逃出門去,留倪駿一人站在原地,連連搖頭。

“王爺這回是鐵了心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倪駿嘆道。

西南軍唱罷西北軍又唱,最坐不住的就是西北軍中那大批大批被婁之晏下令從江夏沿途擄來的漢子們。

“之前咱們入伍的時候,說的是來做工抵債的!”漢子們紛紛尋到倪駿這裡,“當初黑壓壓一片兵來村子裡要錢要糧,村子裡拿不出來,就說要拿壯丁抵債,還簽了欠條的,我們……我們只等家裡頭還上錢了,就打算回去的!這眼看著要去楚州,我們何時能回家?”

這是婁之晏當初為了招兵買馬撒的謊,如今婁之晏躺著,就要倪駿來圓,倪駿跟了婁之晏這麼些年,如何能不知道婁之晏這是打得什麼如意算盤?訛人訛錢罷了,入了他軍營還想要回去,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可是他到底是沒有婁之晏的氣魄,壓不住那群哭啼啼的漢子,只有去求李玉,李玉給的解決方法也很簡單,將動身的日子拖延到七天後,要麼這七天之內還上欠的錢餉,銷去軍籍,要麼就跟著大軍走,一時間主簿的門欄都要被踏破了,哭的哭鬧的鬧,湊錢的湊錢,說是日進斗金也不為過。

這一年來軍中捉襟見肘,與豫州軍周旋耗費甚巨,這個冬天軍中甚至連厚衣都沒發,傷兵營中抬出去的凍死骨比比皆是,啟程歸楚的錢糧本就是不夠的,如今……竟也湊齊了。

倪駿守著那一車的錢,跪在李玉座下一言不發。

“叔父有話說。”李玉道。

倪駿終於是開口,“殿下此舉,有不仁之嫌。”

“天下本無仁義,”李玉道,“不過是把東邊的人的東西搶去,當作恩惠撒給西邊的人。江夏的耕地已經被豫州軍一把火燒了,再多的恩惠也填不了這個缺,倒不如將壯丁才俊都納入軍中,以免生事。”

“……這是婁將軍本來的意思,還是殿下為婁將軍訛人的謊話找的補?”

李玉反問他,“有區別嗎?”

倪駿啞口無言。

李玉倒也並不想逼他太緊了,鬆口道。

“傳下去吧,江夏遭此劫難,耕地荒廢,乃本王未能及時來援之過,故本王特許麾下江夏子弟代楚軍耕種楚田,凡楚有農戶孤寡婦孺失丁之戶,不能耕種者,皆可計入軍耕,免一年賦稅徭役,軍耕所得收成代為耕種者可留六成,亦可寄回江夏,來年收軍糧時,以楚地耕作量產繳納,在江夏家中本就是農戶的,準贖身去留,爾待如何?”

倪駿沉默良久,開口問道。

“殿下此話……聽似兩全,實則不過緩兵之計。楚王家門不幸,楚地內亂頻發,待到聶雲飛歸順殿下才算有了些起色,楚人感激殿下,楚州子弟隨殿下征戰四海有如親兵,然軍壯而農廢,楚州耕地荒蕪十之有七,其中的虧空之巨,即便是連有三個百年不遇的大豐年,也難能堵上這缺口,縱使能得江夏子弟前去耕種,地裡的收成,要頂著一年高過一年的收繳,也贖不了身,只是到了那時……人已在楚州,做了楚軍的佃戶,便也再走不掉罷了。”

“叔父這是在為民請命。”李玉道,“叔父乃廬州之王,卻來為江夏之民請命。”

“……民就是民,不分地方,不分貴賤。”

“民是不分,可藩王要分,”李玉迴轉過身來看向他,“楚州軍壯而農廢,耕地荒蕪十之有七,虧空之巨即便是連有三個百年不遇的大豐年也堵不上,這話不是你說的,西涼軍城無農又無稅,你根本不懂這些,今日來向我請命,也根本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倪駿默而不語。

“江夏子弟有困,江夏王在我軍中,為何不親自來請命,何以要教這些話給你?你一個武將。”李玉質問道,“難不成他是怕我見了他,就要殺了他不成嗎?”

倪駿噤了聲。

李玉冷笑道,“許是他並不怕我,怕我的……是倪叔你啊!”

倪駿靜靜地跪在下面,到最後也沒有回話。

浩浩蕩蕩回楚州的大軍,終於是在七日後順利上路。

婁之晏的馬車中鋪了厚厚的皮毛軟墊,點了暖爐,有些不透氣,李玉坐在他身旁,不時捲起車簾為他通風,他讓婁之晏睡在自己懷裡,而自己則虛握著婁之晏的手腕,時時觀察著對方的脈絡氣息。

“都是各懷心思啊……”李玉嘆道,“羅碧成有羅碧成的心思,倪駿有倪駿的心思,白家有白家的心思,齊家也有齊家的心思,底下的兵也各有自己的心思……沒有人像你,一門心思撲在我身上。”

車外隨駕的女將齊世蘭,聞聲也只是低頭駕馬,並不敢出聲應和,車中的那二人彷彿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不願被外人打擾,只是往日裡隨駕的都是羅碧成或者倪參將……今日,羅碧成不知去向,人心惶惶之下,倪駿也被冠以王爺之名,上了自己專屬的馬車……

思及此,齊世蘭同樣是思緒萬千,暗暗握緊了手中的韁繩,除了對軍中如今瞬息萬變,諱莫如深局面的惋惜,亦有……一分羨慕,婁將軍與吳王爺生死相隨,亂世之中,自是難得的,只是……軍中府上無人肯開這個口,實則人人卻也都心知肚明,婁將軍……怕是時日無多了。

這一路西行並不太平,未至德安便已經遇刺了四次,前三次是朝著李玉而來,而最後一次,卻是朝著婁之晏。

這朝著婁之晏而去的最後一刀,是被李玉以左手的扇子折的,夜裡舉著火把,沒能攔住刺客入房的齊世蘭急忙帶著手下們的女將們跪在李玉面前請罪,李玉一言不發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片刻後將手中的斷刃一擲,跪在左手邊的女將捂著臉頰一聲驚呼,齊世蘭沒敢抬頭。

刺客的身份和進來的路子天沒亮就水落石出,從瀆職到參與的一干人等全部先笞後斬,觀刑的齊世蘭在膽寒之餘,也不得不摸著胸口感嘆王爺到底還是對自己的人手下留了情,也不知是否是看在齊家的面子。

原本鬆散的軍中一時間再度緊繃起來。

“過去只覺得王爺不在,婁將軍做事便毒辣很多,天天盼著王爺人來,如今看來,婁將軍不在,吳王也一樣……染了婁將軍的性子。”

有人這般感嘆的,自然也有人不這麼認為的。

“可不敢再亂說了,誰又知道當初婁將軍做的事,不是本就是那一位授意的?原來是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的,這回唱黑臉的那個沒了,剩下那個就——”

憂心的自然不只是入伍不久的兵,倪駿跪在李玉帳中,眼睜睜地看著李玉給婁之晏喂湯藥,喂下去多少再吐出來多少,而往日裡威風凜凜的鎮北將軍,如今不過如人偶一般,一動不動地靠在他懷裡。

“殿下所為,許是不妥……”倪駿勸道。

“有何不妥?”李玉反問他,“軍紀森嚴,賞少罰多,過去阿晏也是如此行事。”

“殿下聰慧,如何會不明白婁將軍的心思?將軍往日裡所作所為,多有狠毒之處,便是因他……”

“因他不忍髒了本王的手,”李玉用帕子細細地為婁之晏清理脖子上的藥汁,“本王知曉,所以如叔父所見,羅碧成最近也被本王支開,不在軍中。”

“您是說……”

“他那人實在,見不得人受苦,待他回來,那些個嚇怕了的,自然會感他的恩,從今往後,三軍還要依仗他。”

倪駿聽得一時間百感交集,卻仍是憂心。

“既如此,殿下也應當讓羅將軍來做這個惡人的……”

“他做不來,”李玉清理好了婁之晏的脖子,重新替他繫好衣領,“他那個人,骨子裡善,縱使世代為武將,平日裡多有壓制本心,亦不難察覺,比不得我,骨子裡生來帶惡,只是平日裡,多忍著罷了。”

倪駿剛要反駁,李玉卻話鋒一轉。

“聽聞叔父這些日子將自己的馬車讓給了傷病營,自己和衿王叔同乘一車,便是飲食起居,也是和衿王叔同吃同住,本王不過是前些日子心緒不寧,說了幾句胡話罷了,豈料竟弄得王叔你卻如此緊張。”

倪駿即刻否認道,“不過是見傷兵眾多,想盡力為他們多騰出點地方來罷了。”

話不投機,沒再多說兩句便告了辭,也沒有和李玉共進餐食的意思。

待倪駿走後,李玉又召見了曹問,不多一時曹問便帶著他那張素來道貌岸然的臉出現在了李玉帳中,只是在座下候了許久,卻仍等不到李玉開口,便自己說了起來。

“王爺不開口老夫就先開口了,”曹問開門見山道,“您召見我,可是為了江夏王一事?”

李玉這才緩緩地開口,“看來先生已有了高見了。”

“高見談不上,”曹問道,“王爺想殺江夏王李衿,這在軍中也不是什麼秘密,只是如今倪參將已經是昭王爺了,不僅有兵,有權,還得人心,而昭王爺心裡向著那位,婁將軍又還在那躺著沒法給您撐腰,人心難越啊,更何況還有悠悠眾口,這事只怕是多拖一日,便多一日的不容易,老夫省得的。”

“本王不在乎什麼悠悠眾口,”李玉淡然道,“本王在乎的,是昭王爺。”

曹問點了點頭,“明白,明白,王爺這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分得清公事私情親疏遠近,卻唯獨還是不想傷昭王爺的心,也是難得孝心。”

卻又道。

“可是王爺啊,恕老夫直言,昭王爺這個曲折身世,如今又同時兼任廬州王和西北軍參將兩職,難免要比旁人都難做許多,而他又是個老好人的性格,誰弱他就幫誰,這個性子做文臣尚可,做武將卻不足,王爺須得早日幫他取捨,才是真正的在保護他。再說回此事,昭王爺是難做,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若王爺您真想繞過昭王爺對付江夏王,這困境其實也好解,歸根結底不過就是四個字,挑撥離間。挑撥離間,讓李衿自己離開李昭,讓兩個人自願拆夥,誰怪也怪不到您的頭上來……老夫也不和您打太極,今日您叫我來了,就是為了這個,是也不是?”

李玉思忖良久道。

“晚輩今日確實有一事相求。”

是夜,曹問突然帶了酒菜,前去倪駿和李衿二人住處拜訪。

倪駿不免驚詫,心中並不想接待他,可曹問卻賴著不走,往地上盤腿一坐,一臉無賴相地一吹鬍子一瞪眼,再把酒肉往前一推,怒道。

“怎麼,不歡迎我嗎?不歡迎也無所謂,老夫本也不是來看你的。”

倪駿知他脾氣暴躁執拗,今日又偏偏擺了長輩架子,令他犯難,便只有進屋尋了李衿做主,不料李衿聽後見眼前一亮,披頭散髮地迎出來,樂道。

“曹先生,這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曹問推開倪駿就往裡頭一坐,“來來來,吃肉喝酒好上路。”

這話說得古怪,好在曹問這人本來就古怪,倪駿便也沒往心裡去。

一頓飯吃得你來我往,李衿和曹問本同為原太傅門生,如今物是人非,更頗有一番不同尋常的舊要敘。

“哎,”曹問一碗酒悶下喉去,不由得罵道,“瞿奉賢個死東西,竟就這麼死了,他那個兒子經不起人激,但凡得他半分聰明,也不會被老夫耍得團團轉,真是可惜了。”

李衿只笑不說話,低頭為他夾菜。

曹問又轉而罵他,“你個狗東西,我生平就最恨你這樣,就知道不說話!就知道笑!你以這樣,我就知道你肚子裡沒憋好屁!”

李衿連忙賠罪,“是是是,都是我不的不是,讓曹兄費心至今了。”

這兩個人,倪駿看不明白,索性也不看了。

好在哪曹問似乎確實只是來吃肉喝酒,縱使席間狂言頻出,倒是沒鬧得太過火,吃醉了,便自行告辭,留倪駿和李衿兩兄弟守著吃了一半的酒席面面相覷。

李衿笑道,“他竟還是這麼個脾氣。”

倪駿彼時年紀小,和這些個舅舅家的老門客無甚交情,只是這些日子也沒少受這位曹先生的窩囊氣,有些沒好氣地說道。

“倒是難為皇兄了,在朝中,竟也能忍他這些年。”

說起生死未卜的長兄崇元帝,二人不免又是一場唏噓,便又多開了一壺酒,誰知吃了第一口,李衿突然捂住腹部倒了下去,口角流血道。

“酒中……有毒。”

倪駿大驚失色,急忙要去請郎中,卻被李衿死死拉住衣角。

“你我心知肚明,曹問究竟為何而來……親侄兒要殺我,請了又能如何呢?”李衿冷汗連連,盡力壓低嗓音,卻怎麼都不鬆手,“只是我命已至此……卻唯獨不想連累你,快……莫要讓我死在你帳中!吳王已經對你有了戒心,若我死在你帳中,就是一盆髒水,要說不清楚的!”

“人民關天哪裡還管得了那些!”倪駿辯道,“許是你誤會,王爺並無此意——”

然而李衿卻一把抓住了他手腕,雙目圓睜,牙縫中滲出黑血來,一字一頓地說道。

“伴君如伴虎,他日化龍者,手不沾葷腥……他擔不了毒殺親叔叔的罪,你勸的他,他聽進去了,於是他乾脆要你替他擔!我知你憐他……既如此,便讓我去外頭尋醫,若不能,便直接死在外頭就是!來日若問罪,你就一口咬定我獨自逃了……九泉之下,我也算對得起大哥和老師!”

一句話說得倪駿神魂俱裂,到底是答應了他。

是夜,倪駿從馬廄偷了戰馬,送李衿獨自出奔,趁著夜色,身中劇毒的李衿奄奄一息地趴在馬背上,握住韁繩,低頭望著他,流下兩行清淚,咬著牙一鞭抽上馬背,戰馬嘶鳴,飛也似地逃出了軍營。

倪駿見他走了,急忙抹去淚水,面色如常地回到帳中,卻發現李玉已經等在了那裡,心下一沉,正色道。

“殿下深夜造訪,可是出了什麼事?”

李玉卻不給他什麼面子,兩側親兵一擁而上,平日裡尚且給他三分情面的,今日竟死死壓著他往地上跪。

雙膝被摁著跪地的劇痛之下,倪駿心裡也跟著徹底冷了下來,知道這一關怕是要過不去了,卻只聽頭頂傳來李玉道貌岸然的聲音。

“私放罪囚,依軍律,當笞三百而後斬。”

話音罷,桌上的酒碗便被置於他面前,緊接著,是李玉親手斟出的壺中酒,一點一滴地,盈滿了那如月般的玉盤。

“但念您是軍中老將,”李玉不由分說道,“……自己喝了吧,莫要讓晚輩為難。”

聞言,倪駿不可置信地看著那碗酒,沒有料到李玉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縱使二人這些日來因江夏王的去留一事多有齟齬,可竟連聽他分辨一句都懶得多聽,就這麼三言兩語地判了他死罪?他陪李玉走過這麼多坎,竟落得如此下場,思及幾日前,自己曾不要命地策馬進火場救人的一幕,尚且歷歷在目,而此時竟已然被扣押在座下,賜下毒酒了嗎?

如此庸碌,無為,可笑,而又大起大落的一生,竟然這就要走到頭了嗎?這般荒唐的結局,縱使是大半生都默默無聞,隱忍寡言的他,竟也不由得學著年輕時那般慷慨激昂了起來!

“屬下今夜所作所為,殿下有此罪,有此判決,我無可辯駁!只是仍想要殿下一句明白話!殿下命曹先生送這酒來,與我兄弟二人,究竟是何居心?那壺酒原是想給我兄弟二人中的誰喝的,還請您說個明白!您若不說明白,臣死也不能瞑目,便是九泉之下,也要入夢來一問究竟!”

說到後頭,竟還有些怨毒。

然而李玉並不作答,只是坐在那等著他去喝那酒。

見李玉不答,倪駿頓覺心中悲涼無比,雙手仍被束著,如同家犬一般低頭將臉埋進那酒碗裡,滔天的不甘之中,他一口氣將那酒一口飲盡,再抬頭死死地盯著李玉,忍了又忍,最終厲聲罵出一句。

“你這狼心狗肺的——”

戛然而止,他到底是罵不下去,他說不出口,縱使戎馬一生,他仍舊是一個說不出半句狠話的懦夫,哪怕死到臨頭,也寧願只靜靜地等死,一雙眼閉起來,最終沉默地落下兩行清淚,。

一時間沒人敢說話,帳子裡靜得嚇人,只是那該來的毒發卻遲遲沒來,壓著他的兵士們無聲地散開來,倪駿重獲自由,捂著腹部,呆楞著半響都沒做聲,最終抬起頭來去看李玉。

面前端坐許久地李玉這才終於是站了起來,宣佈道。

“酒已飲過,倪參將便算是盟過誓受過戮了,令牌已收軍權已廢,從今往後昭王叔不必稱臣,也不必領兵,護衛由侄兒親派,以盡孝道,莫要多操勞了。”

倪駿……現在是李昭了,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半響才怔怔地吐出三個字來,“那毒酒?”

“毒酒?”李玉皺起眉來,“誰跟你說酒中有毒的,李衿嗎?”

倪駿一愣。

李玉眉頭緊鎖,片刻後一口氣長嘆出來,彷彿有千千萬的遺憾,“你到底是信他而不信我……也是,我狼心狗肺,又利慾薰心,如何比得過那一生讓賢,從來不肯爭帝位的賢王呢?”

言罷,兀自走上前去,一手拿起那酒壺,一手拿起杯盞。

“酒中沒毒,但人心裡有,”李玉說著,為自己斟酒,“既是我送的酒菜,既然我對他有殺心,那酒中自然有毒,即使這一杯沒有,下一杯,下下杯,總有一杯會有毒,縱使一萬杯都沒有毒,他說有,那就是一定有,我也不過是百口莫辯,無力反駁。所以他才會故意把曹問放進來吃酒,才會告訴你酒中有毒,所以你才會心軟放他逃走……你是我軍中老將,就這麼信了他,信了他真的從本王的酒菜裡吃出了砒霜入喉,信了我有心毒殺他嫁禍給你,好給自己以絕後患,順便洗乾淨自己的一雙手……您竟信我是這種人麼?呵,我又何必多此一問,你自然是覺得,方才……已然說了個清楚!”

言罷,乾脆把手中的杯盞都丟了下去,直接仰頭對著壺嘴將一整壺酒都一飲而盡,白皙的喉頭急切地上下,緊接著,空了的白瓷瓶被他一把丟到地上,咕嚕嚕地滾落到倪駿面前。

“我李玉一生親緣甚淺,幸而能與您相認,本不想傷了您的心,”李玉一抹嘴角,憤慨而又不甘地罵道,“卻沒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倒是衿王叔自己啊,竟比我這個狼心狗肺的先一步……棄你而去了!”

倪駿低著頭,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地盯著那隻空空的酒碗。

酒裡沒毒,這一點已經是毋庸置疑了,李衿利用了他逃出軍營,這恐怕同樣是事實不錯,可今夜的棄他而去之人,真的只有李衿嗎?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彷彿一隻被人反覆作弄的老犬,在經歷了這漫長的,殘酷而又可嘆的遊戲之後,終究又是一無所獲,因為說到底,他不過是兩個博弈之人擺在棋盤上的籌碼——他無論如何也做不了贏家。

那麼真正的贏家是誰呢?興許,正是此刻已經成功逃出生天的李衿吧。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李玉其實早已料到了今夜的變故,料到了李衿會佯裝身重劇毒誆騙倪駿,也料到了倪駿會選擇幫助李衿離開軍營,故而早已派了女將齊世蘭一行,守在脫逃的必經之路上,準備趁著夜色,將江夏王機關算盡的這次逃出生天,變為一條黃泉不歸路。

“朕算好了一切,”仁顯帝說道,“一飯一酒,使得李衿自願出逃,這是一場能讓倪駿看清李衿虛偽自私的好戲,也是一個名正言順收走倪駿兵權的理由,一個讓他從此對我心懷愧疚的契機,以及一個讓李衿死得無聲無息,賢王之名被人徹底忘懷,成為懸案,化為談資的最佳時機——只要倪駿默許,那就沒有人敢追究李衿究竟是私逃去了何方,自然也沒有人會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何時死的。”

“所以酒中到底有沒有毒?”阿煙問道。

“有,”仁顯帝答道,“只有一粒,且毒不至死,只傷牙舌,不在酒裡,也不在杯中,而是卡在壺嘴內,遇水則化,故而只能倒出第一杯。”

“可若那第二壺酒,喝第一杯的人不是江夏王,而是廬州王呢?”

“那便以妄圖毒殺親弟弟的罪名治他的死罪,”仁顯帝回答道,“使他兄弟二人離心,使他身敗名裂,送他上路。”

“如此殺局,可謂萬無一失了……可為何江夏王如今,依然尚在人世?”

打斷李玉計劃的,是婁之晏突如其來的病重。

追著侯仲的藥童回到安置婁之晏的帳中時,婁之晏的情況已經危急到了一個生死攸關的地步,淤血上湧,心脈微弱。

“怎麼會這樣……”李玉不知所措地問他,“這兩日分明還好……我一刻也沒停地用內力溫養他心脈——”

“老夫也不知,”侯仲同樣急得滿頭是汗,“這樣子,倒像是不慎碰了什麼衝撞之物,往日的損耗便一口氣被引出來了……”

追著李玉趕來的倪駿聞言,登時臉色慘白。

李玉看在眼裡,當即一把就拉住了他的手,讓他無路可逃。

“倪叔……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告訴我,你再怎麼怪我無情無義都好,可事關阿晏,他什麼都不知道啊!”

倪駿本就因錯怪李玉而心中有愧,更何況李衿前腳出逃婁之晏馬上就出事,其中的因果……倪駿思來想去,嘴唇抖動似囁嚅一般,最終低下頭來和盤托出。

“類似的事情之前在白軍山也有過一次……彼時瞿奉賢為了逃命用了大內毒散,將軍沒來得及躲開迎面吸了一口,當即就出了事,險些心脈竭而亡,而後更是苦病一月之久,日日湯藥不斷,方能脫險……此事將軍不讓我聲張,只是……其中解毒之法,二哥他曾統領暗衛,精通毒術,是我求了二哥的方子……”

李玉閉了閉眼,幾乎是不甘地從胸口裡吐出一口濁氣來,隨即片刻也不耽擱地衝出了軍帳,跨馬而上一氣呵成,策馬揚鞭,如箭一般追了出去!

“王爺!”倪駿驚駭不已,跟著要追,卻已失了戰馬,門前的守衛以刀相攔,並不肯放他出去。

“參將已經卸了任,兵馬便不能再調了,”親衛苦口婆心道,“也請廬州王大人莫要再為難我們幾個!”

夜色深重,好在李玉耳力極佳,在距離軍營數里的地方,追到了埋伏在此的齊世蘭一行,此時眾女將已經將單騎出逃的李衿圍追堵截,眼看著就要下殺手,手中長鞭直指戰馬,卻被李玉一箭射脫了手。

“殿下!”齊世蘭大驚。

“情況有變,此人有詐,”李玉急切道,“活捉!要快!”

齊世蘭不疑有他,急忙吹響口哨,示意眾女將策馬兵分數路包抄,斷其去路,李衿被圍,慌不擇路下,竟使得胯下戰馬一個踉蹌,前蹄踩空,跌入溝壑!

夜裡漆黑一片看不出深淺,齊世蘭不敢輕舉妄動,可李玉卻不管這些,跳下戰馬就往那黑水中去,只聽戰馬哀鳴兩聲,仍奮力試圖爬出泥水,卻被藤曼纏住動彈不得,李玉循聲而去,半路上水中卻突然殺出一刀——竟是李衿。

然而李衿到底不是練家子,更非是李玉這般盲劍的高手,即便敵明我暗,卻還是被李玉精準無誤地一把奪下手中短刃,鉗制住左肩,如同被獵殺的鹿一樣一把釘回了泥水裡。

初春的夜裡水冷得刺骨,李玉卻站得紋絲不動,李衿藉著月光仰頭望向他,看到一張仿若修羅一般的面容,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本是要來殺我的吧,”李衿譏諷道,“出了營,我發現腹中的毒遲遲不發,反而是被伏兵追了上來誅殺,這才明白我是竟中了你的離間計!殺人誅心啊,你不光是要殺我,還要拿我來坑害阿昭,讓他誤以為我為了自己活命而算計他,傷他的心!可你為什麼又改主意追出來了?難不成是為了婁之晏?那孩子可真是命硬——”

李玉把人往水中一摁,待到李衿窒息掙扎,數息功夫才又將人從水裡拉起來。

“果然是你。”李玉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是你害阿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誅心之方啊!”李衿冷笑,“你拿阿昭逼我今夜有此一逃,給了你殺我於暗處的機會,難道就沒有想過,婁將軍是你的軟肋可謂人盡皆知,旁人自然也會拿你最珍視的人,同樣來算計你,逼迫你嗎?”

“昭王叔遲早會毀在你手裡,”李玉不屑,“我教他和你劃清界限,這才是救他!”

聞言李衿直接笑出聲來,“是我看走了眼,你分明最像大哥,他那慣會給自己找藉口的模樣,你分明像了十成十啊!當初我竟然覺得若是能早日投奔你麾下,讓你親眼看著我,日後便不會再疑心於我……可你父皇看了我一輩子,難道就曾真心信過我嗎?”

“滿口胡言亂語,”李玉緊咬牙關不為所動,“跟我回去救阿晏,我饒你不死!”

不料李衿卻仍是笑,“沒用的,我救不了他。”

“你所下之毒——”

“什麼毒?我可不知曉!” 李衿的冷笑裡彷彿摻雜著什麼李玉看不懂的東西,“有人想讓婁之晏今夜死,連帶要我一併陪葬,生怕你動手晚了來幫你一把,她也是被逼急了啊,竟想出如此手段!”

李玉只當他滿口都是瘋話,欲將人打暈了往外拖,不料就在這時,李衿突然口中用力一咬,似是吞食了什麼東西,即刻口中流出黑紅的鮮血,竟是一早就將毒丸藏在口中,自己服了毒。

“罷了,”李衿口齒不清地說道,“既然你們都這麼恨我,都這麼想讓我死……就都隨你們去吧,我欠的已經數不清,然而今天晚上,便也……都到頭了。”

說到最後,已然是氣息奄奄,雙目迷離,一雙手往下垂落,竟顯出瀕死之相來!

李玉被著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雙手都發起抖來,一時間婁之晏的死相彷彿打從他眼前劃過,深重的恐懼如同蛇一樣爬滿他的全身,他不能就這麼放棄,他不能就這麼算了!李衿不能死!他還不能死!

思及此,李玉將人一把摁回了腳下的泥水中,掰開他的嘴就把髒臭的泥水往他口中灌,片刻之後,嘔吐的本能終於還是戰勝了魚死網破的求死之心,失去意識滿臉髒汙的李衿頭一歪,張口就大口大口地嘔了起來,泥水連帶著還未消化的半個毒丸從口鼻往外湧出,噴了李玉一身一手痠臭的毒水。

李玉來不及顧那滿身髒汙,只管拖著李衿手腳並用地往外爬。

“齊世蘭!齊世蘭!”他朝著夜色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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