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挑些護衛去用,都是肝膽忠義的好兒郎!”
可任小龍自知不是什麼肝膽忠義的好兒郎,實則那一日被拉出來任來人挑選的,都是他這樣在這一批武衛少年裡頭,最不討喜,武功最平平,最算不得得力的一批,天家無父子更無兄弟,新帝如此用意是什麼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於是彼時的他低著頭胡亂地想,這就是他以後要侍奉的人,這就是所謂的人中龍鳳。
溫文爾雅之下三分刀,刀刀算計,刀刀殺人,勝之而不武者……人中龍鳳。
到底是少年人,他這一思慮,心中一動,面上就露出了一分不加掩飾的不屑,剛好落在了素有賢名的江夏王眼裡。
於是他聽見一個清亮的嗓音自頭頂說道。
“那臣弟就要他了。”
自打相遇之日,江夏王便坦言自己是因他的直率剛正而愛惜他,這份愛惜從相遇之日一直持續至今,然而江夏王的愛惜真的值得嗎?他武藝平平,兵法粗淺,戰績可笑,江夏在他的手上沒能守住,甚至……毀於一旦。
舊部將他從聞溪谷的死人堆裡刨出來的時候,他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全軍覆沒的敗軍之將,不死難道還能活著嗎?於是他不說話,也不作答,甚至也不肯喝部下喂到嘴邊的水……直到他們拉著馬車,將他抬到了衢陽城外。
尚未熄滅的灰燼上,如同石墩一般的城牆孤零零地立在堆積成山的屍骨之上,千街萬巷,車轍過時,骨碎之聲不斷,卻未曾能聽到一聲人聲。
萬籟俱寂的死城死地之上,他腳踏著同胞的屍骨,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才是仍活著的那一個。
江夏王對他的愛惜真的值得嗎?江夏王說是值得的,因為君子貴誠,心懷義者,才是君子應當放在身邊的人,這是聖人說的,是千古聖人寫在書中,刻在碑文,是千百年來每一個讀書人讀取的,是科舉時要考校的。而江夏王是真正的君子……君子乃這濁世間少有的可貴之物,值得人拿出錢財,拿出性命……所以他慧眼識人的將軍也只會是君子,被他放在身邊,為他拋頭顱灑熱血,去殺敵,去以一擋百之人……是君子。
光芒萬丈,人間龍鳳,翩翩衣袖,不染纖塵,讓世間之人趨之若鶩,捨命陪君子。
所以可舍一國之命,來為一君子陪葬?那也值得嗎?
不值得,不可能值得。
他不值得。
那婁之晏呢?
婁之晏以佯降共伐江夏,換來了西北軍的存續,也換來了自己的一條性命,他拉了千萬條性命……來為自己鋪路。
千金之將,得婁之晏者得天下,他的命,值得這些性命嗎?
任小龍收回了思緒,看向眼前的對手,從火場中衝出的四人滿面髒灰,人中龍鳳……也不過如此。
不值得的。
用一座城,一座國,一個家園,一條命,去陪一個天子,去抬起一條龍,去飛一隻鳳,去成就一個人,來鑄一座千金萬古的碑。
永遠也不會值得。
“圍剿,”任小龍命道,“毋論因果,都是仇人。”
陳願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一把拔出了倪駿身後的馬刀,將他一腳踢下馬背,一揭馬矇住的雙目,面前眾刀齊向的可怕一幕下,戰馬受驚,四下奔命踩踏,硬是踢出一條路來。
“倪叔!”婁之晏作勢就要往下跳,卻被李玉死死摟住腰腹動彈不得,李玉一夾馬腹直衝向前,追著陳願開出來的路就跑,夜色深重,轉眼間就將倪駿的身影淹沒在了黑暗裡。
然而追兵又豈會讓他們跑遠,一群人衝上來將峽谷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陳願的一匹瘋馬被連斬三足倒地,陳願跟著跌落馬背,李玉又豈會管他如何,策馬就踏過他跌落的地方繼續往前。
情急之下婁之晏抽出了馬上的兩把彎刀,左手長右手短,腰腹用力,向後一仰,揮斬向兩側以退敵,然而到底寡不敵眾,戰馬終還是被絆倒在地,李玉連滾帶爬地將身後的人抱住,一個翻身接住迎面而來的一刀,手握在對方手上,兩隻手攥著刀柄,竟生生將對方的指骨掰斷,慘叫聲中,刀落入李玉手裡。
婁之晏翻身起來,二人背靠著背,被層層包圍在其中,念二人之勇,一時間無人敢前。
“只能拼了……”婁之晏笑道,“若有下輩子,我投個女娃胎,給你當老婆。”
李玉不屑道,“等什麼下輩子,你這輩子就得給我當!”
言罷,二人毫不猶豫地廝殺入陣,迎面血霧陣陣,刀下亡魂不斷,刀鋒相對火光四射,斷指者有之,斷臂者有之,頭顱點地間,轉眼就被前赴後繼的人踩在腳底!
然而到底是雙拳難敵眾手,李玉幾次三番險被刺及要害,都被堪堪躲開,脖頸喉嚨間傷處不斷,婁之晏更是被血糊了雙目,幸而二人皆是出征而來,身上還穿了層輕甲,只是腿上就沒這麼走運了,一個不察,一柄尖刀刺入直直大腿,李玉咬牙反手一刀結果了對方,卻血流如注,兩眼發花,婁之晏心急之下直接撲到他身上,背上當即就捱了兩刀,血從脖子上往下滴到李玉臉上,彷彿垂淚一樣,滴得李玉心中如刀絞一般,左手摸到地上尚未燒滅的樹枝,將泛紅的木炭一把死死摁在自己新鮮的創口上,劇痛之下,血也凝止住了,他一把推開婁之晏護在身後,用燃燒的木炭驅逐開追兵,然後從懷中的暗釦裡摸出藥粉一把灑了上去,當即烈焰沖天!
“走!”趁著烈焰未熄,一場虛張聲勢中,李玉丟開木枝,拉著婁之晏就跑。
婁之晏也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方向一轉,拉著李玉往另一側跑。
“這邊!”
然而追兵又豈肯放過,人群中衝出幾匹馬來,為首者便是任小龍本人!
“今夜爾等奸賊,必血債血償!”
只是這馬也沒跑出幾步,便被突然冒出的繩鏢絆住——竟是陳願。
陳願顯然是一路殺出來的,已經如同血池裡撈出來的一般,再加上他身上臉上的膿瘡,這一抬眼,彷彿從地獄裡冒出來一隻惡鬼一般。
只見他一手一刀,直直的插在自己兩肋,然後毫不猶豫地拔出來讓鮮血直流,猙獰地冷笑道。
“我乃大內藥人,江夏王李衿麾下之暗卒八十八人中毒蟾官之首!我的血,是百年不遇的毒血!諸位可別忘了瞿天爍是怎麼死的,豫州軍又是怎麼降的!我爛命一條不怕死,你們敢來嗎?”
一時間追兵都回憶起了追隨陳願的豫州軍殘兵敗將身上潰爛流膿的慘狀,驚懼地退了半步。
陳願壓低聲音對身後道,“婁之晏,帶我去見王爺,我助你二人脫身!”
婁之晏點了點頭,“正有此意。”
得到許諾的陳願低頭用力吸了一口自己的血,噴吐在面前,喝退眾人後,掩護了二人幾步,便急忙追上往暗處去。
婁之晏旋即帶著二人不斷往小路里鑽,甩開追兵的同時,沿著懸崖谷壁往裡頭鑽,趁著追兵不查鑽入了石縫,而縫中竟是別有洞天,不但有足以容納三人的空間,甚至其幽深之處,還能聽見水聲。
“豫景王就讓我關在此地深處。”婁之晏沉聲道,“我對任小龍所說的並非假話,此地是白馬村人挖水井尋到的地方,水可通地脈,一路連去村中水井,但只有一個人能走的入口,豫景王被我鎖在此處,有水而無食,若我不歸,三日後,村中的親兵便會來將他了結。”
陳願面色不善,似乎並不肯輕易信他,卻聽見洞xue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呼救。
“是有人來了嗎!救我……救我!”
這聲音……不是豫景王瞿奉賢又是誰?一時間陳願激動得渾身發抖,雙目落下滾燙的眼淚,主公還活著,還活著!
一時間他也顧不得婁之晏和李玉如何了,手腳並用地就要往洞裡爬。
“主公……阿願來了,阿願來救你了!”
然而就在這時,洞口外傳來追兵的聲音,這個隱秘的洞口,竟還是被人發現了!
既入了石洞,又豈有退路?倘若江夏兵入內,大仇當前,豫景王又哪裡有活路?陳願往前爬的步子當即就停住了,大喜大悲之下,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用洞口的巨石堵住路!”李玉急忙命道。
婁之晏反應快,掏出刀來三兩下就斬了纏繞石塊的枯藤,兩人一併將石塊往前推,石洞下陷,只要能將巨石推入凹槽,則從洞外難以撼動,必定能暫時撐住一陣子,幾人再從水底潛出,也未嘗不是一條生路!
然而磐石千鈞重,縱使洞中幾人皆武藝高強,又豈能頃刻間使其移位?只推到一半,外頭的人已經鑽了進來,幾人試圖阻撓他們堵住入口,陳願這才反應過來,撲向洞口拔刀就殺,然而外面的人前赴後繼,刀劍不斷從原本狹窄的洞口刺入,刀鋒磨礪石頭的聲音刺耳且駭人,洞中的瞿奉賢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怪聲嚇到了,竟抱頭高聲哭嚎了起來,一時間狹窄的洞中響徹著兩種刺耳的聲音,如同鬼窟一般駭人。
洞中本就漆黑,如今更是干擾不斷,手中的磐石推到一半說什麼都推不動,李玉急得冷汗都冒了出來。
“救我……救我!”洞中人胡亂地嘶嚎道,“阿願救我!”
陳願渾身一震,情急之下,三兩刀就利落地將幾個闖入者封了喉,然後一個箭步衝到了洞口,直接用身子堵住了剩下的半個洞口,外頭的人論武藝不是他地對手,片刻後,無數把刀被外面的人胡亂地捅了進來,血淋淋地穿透了陳願的胸口!
要害之處被長刀自背後捅穿,縱是仙人之體也不可能留這一命了,目睹了這一幕的婁之晏愣愣地看著他,卻見陳願口吐鮮血,紋絲不動地撐住洞口,抬起頭來看他,啐了一口道。
“在愣什麼,快推啊!”
“可你……”
“推啊!”
婁之晏還沒反應過來,李玉一把抓住他的兩手和自己的一起疊在磐石上,將內力從自己身上不遺餘力地渡向他,原本早已枯竭的丹田逐漸被填上,一股燥意湧上心頭,婁之晏明白他這是讓自己運功行力,二人一併孤注一擲的意思。
“不留後手。”李玉叮囑道。
“不留後手。”婁之晏重複道。
婁之晏沉吟片刻,終於是以兩人之力朝著那巋然不動的磐石用力擊出一掌,直將那巨石撼動,頃刻之間便砸入入口處的凹槽之中,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之中所夾雜著的,是人骨被軋斷的微不足道的鈍響,暗紅的血從石縫中汩汩流出,打溼了兩人的鞋。
陳願跪伏在磐石下,他的雙腿被磐石壓斷,從膝蓋往下都留在了洞外,而那些插入他身體的刀劍在巨石傾軋的瞬間亦被循著慣性抽出,大約是因他的力竭,雖傷在要害,血卻並非是噴濺而出的,而是如同泉水一般,靜靜地流淌著,如同此時的陳願本人一般,沉默而又可怖。
事已至此,陳願掙扎著兩手爬起了上半身,片刻後,竟然笑了笑,旋即露出了一幅輕鬆的神情來,彷彿有什麼一直壓在他肩上心頭的東西,隨著這千鈞重的磐石傾軋,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婁之晏,又看了看李玉,最後又將視線挪向了洞窟深處。
被困的豫景王興許是被那一聲巨響嚇到了,方才還在拼命呼救的他,竟然徹底噤了聲。
“王爺。”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陳願喃喃著,下意識想站起來去確認豫景王的安危,然而手一撐就又跌了回去,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仍連著血肉,一半已被巨石壓在其下的雙腿,片刻後,閉了閉眼。
“算了,若這洞中之人真的是他……”他說到,“你們走吧,趁洞口還堵著,走水路……替我帶他走。”
頓了頓,他艱難地說道,“我陳願一生別無所求,他若宏圖大業,我便跟著獻上,他若如今不圖了……但求你們能許他安樂一生。”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睛看著李玉,顯然他明白誰才是那個能護住瞿奉賢的人,李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石洞外面很快傳來撞石的聲音,顯然此地還算不算安全,陳願已經不可能離開,當務之急是趕快逃離,瞿奉賢雖死不足惜,但陳願人之將死……罷了,答應下來也好。
李玉剛要點頭,誰知婁之晏卻突然發作,從地上撿起一把刃都捲起來的短刀,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開始砸陳願的斷骨,顯然是要把它徹底砸斷。
“眼不見不為實,”婁之晏滿臉是血地跪在地上,機械地一下一下地砸,“你自己去看,我帶你去看。”
外頭顯然是已經找到了開路的東西,一聲碰撞的巨響,幾十個漢子一同喊著號子,撞得磐石已然鬆動了一分。
“阿晏!”李玉斥道。
然而婁之晏卻巋然不動,這是用力地切割骨肉,事到如今陳願的這雙腿早就沒了知覺了,只是打斷骨頭連著筋,沒有利刃,這腿筋並不容易切開,李玉無法,蹲下來幫他一起砸。
陳願愣愣地看著他們,“你們……”
磐石震動不止,那一雙斷腿終於被切開,婁之晏背起陳願就往洞裡走,李玉守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婁之晏將只剩半截身子的陳願一步一個血腳印地背向洞xue的深處。
“事到如今,”他聽見陳願趴在婁之晏的背上喃喃道,“你就算幫我一次,我也不會記你的好了。”
“你一條爛命,”婁之晏輕聲道,“誰又管你記得不記得,記與不記也是下輩子的事了。”
“下輩子我不想遇到你了。”陳願道,又道,“這輩子作孽太多,還不知道有沒有下輩子,得在十八層地獄裡頭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投胎轉世。”
“你我誰先出十八層地獄還說不準呢。”
“呵,那倒是……”迴光返照之中,陳願只覺得纏繞自己多時的病痛,都逐漸遠去了,“……我以為,你會來問我,我到底是不是江夏王的人……是不是他派來殿下身邊的人……”
“我問了,你會說實話嗎。”
背後傳來陳願低低的冷笑聲,“對你說……沒用的,你總歸……是鬥不過……倒不如告訴你家另外一位,那興許還……”
他故意沒有說下去,而婁之晏也沒有追問,黑暗之中,他慢慢放下了陳願。
被刻意放在洞中多日的火摺子被抽了出來,乾澀的油燈被輕輕點燃,突然被驅散的黑暗中,四個人的身影自燭火中浮現。
前塵盡望,狼狽不已的豫景王,愣愣地,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陳願,被拋棄在這暗無天日的洞中整整三日,被鎖鏈鎖住離不開這方寸之地的他滿身髒汙,他生而喜潔且好面子,被燭火照見這副模樣,本就羞愧難當,可不知為何,看見眼前這人時,卻不覺得難堪,反倒安心下來,安心之餘,只覺得一股腥甜從喉頭往上湧,彷彿有什麼故事,有什麼哀怨,有什麼壓抑許久的感情要蓬勃而出,他難受得厲害,比這幾日的折磨還要難受百千倍,他經不住開口去問。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陳願原本一動不動地望著他,聽到這一句問,萬種痴迷,萬種不甘,最終,都化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
“殿下啊……”他輕聲地說道,彷彿想要說什麼,卻又不再說了,“我的殿下啊……”
見他越說越輕,瞿奉賢急忙要湊上去,一雙修長白皙的漂亮的手伸出來,就要拉住眼前滿是血汙的人。
然而眼前的人卻呵斥道,“殿下別過來,我的血有毒。”
這一聲疾言厲色,瞿奉賢急忙收回一雙手來,縮成一團,然後小心翼翼地等著他的下一句,然而等啊等,等啊等,卻一直都沒有等到。
陳願低著頭,眯著眼睛跪在那裡,渾身被血汙浸透,膿瘡滿臉,疤痕滿身,滿目瘡痍,一生罪孽,已然徹底沒了氣息。
瞿奉賢急了,撲上去就抱著他搖晃,“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呢!你快說啊,你是誰,你是我的誰啊?”
石洞的門已經不堪重負,在不斷的撞擊下發出轟然巨響,婁之晏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一把捂住瞿奉賢的嘴,拉著他就往水中跳了下去,李玉吹滅燭火緊隨其後,火光熄滅的一瞬,透過波光粼粼的水面自下而上,陳願安靜的面容暈開成一圈圈靜悄悄的漣漪,消失在無盡的,再也無跡可尋的黑暗盡頭。
待到二人終於浮出水面時,已經是在一處井底,順著井繩往上爬出,火光和追兵,皆已在遠處。
李玉長舒一口氣,這才察覺自己口袋中,似乎多了一枚東西,竟是一枚令牌,藉著火光一看,竟然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鎮吳將軍之令,是陳願趁亂塞給他的?為什麼?
他疑惑地撫摸上去,卻察覺到令牌的背面竟然也有刻字,反過來一看,背面的刻字摸上去溫潤,仍沾有紅泥,顯然是經常被當作印章使用過的,對著月光看去,刻的竟是一個“願”字。
願?陳願的願麼?
李玉撫上那個願字,又發覺這字半邊看似雕琢,實則平滑,落印之時,恐怕會顯出陰陽兩色,而獨留半邊……一個形狀獨特的“原”字。
原。
此物莫不是一樣暗藏玄機的接頭信物?和誰接頭?陳願到底是誰的人?一個“原”字……那陳願真正侍奉之人,將他送到豫景王身邊之人,難道是——
“阿玉?”看他久久不動,婁之晏甩了甩身上的水,擔憂地走上前去,卻突然被拉住了衣袖,瞿奉賢失魂落魄地抬頭問他。
“你告訴我,那個人……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婁之晏心生惻隱,低頭欲答,“他叫塵——”
卻在那一瞬間,被瞿奉賢衝入懷中,雙目睜大,口吐鮮血,竟是被瞿奉賢奪過斷刃,一刀直直地送入了心口,刺穿心臟,貫穿至胸後——
“他叫陳怨,”豫景王癲狂地,咬牙切齒地說道,“陳年的陳,舊怨的怨,我親自給他取的名!”
“——因為陳年舊怨,就是我和他這一輩子,都逃不出的東西!而你們……”
“也一樣別想逃出去。”
“所以這一刀是——”
“是瞿奉賢臨死前所為。”
“可世人皆說是陛下……世人分明皆說是陛下!”
“朕彼時分明就在他身側一步之遙,卻沒能看護住他……與是朕所為無異。”
“可——”
“朕沒能看護住他!那便……與朕所為無異!”
李玉甚至都不記得瞿奉賢到底是怎麼死的,後來去收屍之人說,瞿奉賢是一刀穿頭斃的命,但是身上足足有十七刀。
這些他都不記得,他只記得自己抱著婁之晏往火光的方向跑,他要找人來救他,他必須趕快找人來救他——
婁之晏面色慘白,那柄刀他不敢拔,一手捂住傷口,一手拉著李玉的領子勸他。
“別去……阿玉,你別去!任小龍的人還在!”
可李玉又如何能顧得了那些,任小龍在又如何,便是在,他也要跪地求他救婁之晏一命,可若是晚了,若是晚了——
“來不及的……”婁之晏輕聲說道。
“來得及的。”李玉死死地抱住他,不知疲倦地一路狂奔,“來得及的!”
這一次他要來得及,他必須來得及!
他們二人本一心協力才終於險險逃離的山火和追兵,如今卻調頭往回追,追至大火前,任小龍高坐馬背之上,見李玉懷抱著奄奄一息的婁之晏如同一條喪家之犬一般追至面前,不由得哈哈大笑。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隨即劍指其喉,斥道,“爾等是前來赴死的!”
李玉卻巋然不動地站著,“你救他。”
“他害我江夏,以保己身,我因何要救!”
李玉聞言,慢慢地將懷中昏迷的婁之晏放下在了地面,然後站起身來,從他手中,拿過捲刃的殘刀,一抬手刀鋒直指任小龍面門。
“因我乃惡王!篡位奪權,縱殺以謀社稷!”李玉高聲道,“任小龍,你被屠城慘景折了心,折了魂,活生生地化作一條冤鬼,可我沒有!我惡魂尚在,毒心如鼓,雖死而歹志不改!忘川河邊亦可再戰,縱入閻羅殿,誓來世亦將為王也!若你不助我,我誓要來世把你江夏……屠一千遍,屠一萬遍,你要讓邪不勝正,我偏讓你證不了你的道!”
“可笑……”任小龍自然不聽他瘋話,“蒼天在上,縱使爾化為惡鬼,投了暴君身,自有那來世之人來取你惡果!”
“等什麼來世之人,”李玉的聲音輕柔得有如呢喃,卻仍能聽得一清二楚,“你自己做不到,何以去期待來世之人?任小龍,你這懦夫,罔擔藩將之名!若要取我惡果,便親自來戰!”
言罷李玉一拳砸在自己胸前,如同困獸一般嘶吼道,“今日你有本事來親自折了我的志,毀了我的魂,送我上路去!我許你三刀不躲,你來殺我,我便認了你才是當今世上的真道義,和他一起下閻羅殿!你若做不到……就要聽我吩咐,為他醫治!”
三兩句挑起任小龍的怒火,當真下馬揮刀,一刀李玉不動,以肩甲扛之,被折了肩甲,兩刀李玉不動,以護心甲扛之,被碎了護心鏡,三刀以手接之,入骨三分,血滴入泥,三招已讓,李玉右手凝掌,將其手臂一掌打斷,隨即追擊一掌,斷其肋,左手掏心,卷著刀鋒的斷刃橫著劃過任小龍的胸甲,直取薄弱之處將勾連的麻布捲起,最終一踏向前,將人向身前一拉,任小龍竟不知,眼前看似風雅公子的年輕王爺竟有如此大的蠻力,竟將自己迎面摜倒在地,緊接著一抽腦後的玉簪,直逼露出的脖頸間!
李玉壓著任小龍在地,抵著他的脖頸命道,“爾等主將在我手中……都給我放下兵刃,尋醫師來!”
諸將驚不敢言,一時間拿不準主意,無人上前。
李玉厲聲喝道,“還不快去!”
他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當即便有人逃也是地奔出,李玉方才鬆了一口氣,不料身下的任小龍卻破口大罵,“爾等豈敢!莫不是忘了仇人是誰!我任小龍一生庸碌,死不足惜,但求九泉之下,能對慘死的同胞……有個交代!殺了他,殺了他!為慘死的同胞,為本將軍報仇!”
言罷,竟猛然抓住了李玉的手腕,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自己喉嚨,一時間鮮血噴濺而出,濺了李玉滿臉,血是熱的,卻令李玉心中一片冰涼!任小龍竟已然是這般決絕的心境……如今他人質沒了,卻又是在包圍圈中!
他丟盔棄甲,一個翻身就撲到了一旁的婁之晏身上,死死地抱住了他。
“莫要傷他,他不是惡人……他不是惡人!”
可這一群窮途末路的江夏兵又如何肯聽?新仇舊恨在眼前……又何況主將剛剛以死明志!
一時間成千上萬面露惡鬼之相的年輕兵卒蜂擁而上,刀槍棍棒朝著李玉揮去……捂著汩汩流血的喉嚨,躺在一旁的任小龍滿足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陶醉地伸了伸手,摸了摸喉上的那根玉簪……真是難得的好玉料啊。
“殺了他們,殺了……”他口吐鮮血,喃喃地命道。
君子如玉,人中龍鳳……到頭來,也不過一樣是一灘血肉,一抔黃土!和自己,和那萬萬千千為了這些人而無辜慘死的人並無區別!
只是可惜了,可惜了他沒能見到主公最後一面,他多想再見他一面,多想親口問問他,你到底——
一羽鐵箭突然劃破長空,直直地穿過圍攻李玉與婁之晏二人的人群,精準無誤地射中了他的眉心!是吳王的援軍……怎麼會,那個姓倪的參將已在林中墜馬,至於剩下的人,他不是在山崖上放火燒村,拖住了他們麼?如何會……
“都給本王住手!”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任小龍用最後的一絲清明抬頭望向來者,只見一隊親兵追至,戰旗飄飄,繡的是江夏二字,為首之人身騎白馬,手挎長弓,仍保持著放箭的身姿。
——是江夏王李衿。
“住手!”李衿聲嘶力竭地喝道,夜色漆黑,他帶兵一路追任小龍至此,也分辨不出地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倪駿,然而縱使不是,他如今也賭不得了,“你們這是做什麼……這是要當反賊嗎!”
反賊?他是反賊?垂死之中的任小龍聽罷,驚詫不已。
……皇帝不仁,藩王齊亂,不信重臣,貶斥援軍,最終丟了京城在一屆蜀王世子手裡,豎子李瀧自立為王,挾天子以令諸侯,瞿家父子李代桃僵,假傳聖旨藉著南伐平亂的藉口一路燒殺搶掠到了江夏門前,本應鎮守此地的江夏王本人卻留下一句自有安排便不知所蹤,直至江夏被禍水東引,求援不得反被出賣,江夏軍全軍覆沒,江夏子弟被擄掠入軍,存糧被搶,衢陽三城被屠戮,萬頃林地被燒成焦土,存活下來的數百義士,歃血為盟,誓要殺瞿賊婁賊,為父老鄉親復仇——!而就大仇得報的這一瞬間,江夏王卻親自跑了出來阻攔,說他們是謀反?
他越想越糊塗,也越想越明白了過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他從來都算不上什麼君子,而是反賊,而是惡徒!果然如此,當真如此!否則這胸中的恨意,這彷彿要陪他一起墮入陰曹地府也燒不盡的火,不是惡,又能是什麼呢?
李玉說得不錯,他早已活活地化為了一道冤魂了,他想要見到江夏王也不是為了救他,他是恨他!恨他不作為,恨他拋棄自己的藩國,他想殺李衿,他是想殺他!
這才是他,這才是真的他,他任小龍是個十惡不赦的惡徒,是個遺臭萬年的反賊,是個比婁之晏陳願之流都不遑多讓的惡獸!
熾熱的血充滿了他的殘軀,充滿了他灼燒的手和眼,他分明已被一刀穿喉,聽了那一聲叫罵,反倒生出了力氣來,掙扎著要起身。
眼看著兵卒們都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丟下了手中的兵器,他卻掙扎著站了起來,只見他頭上插著箭,喉間插著玉簪,身上鐵甲破碎,手中空無一物,卻仍一味地要往李玉和婁之晏二人方向走去!
他要殺了他們……沒錯!他要殺了他們所有人!
他不止要殺豫景王瞿奉賢,不止要殺陳願,還要殺北郡王婁之晏,殺吳王李玉,殺完吳王他要親手殺了江夏王李衿!他要殺了他們所有人,他要把這個世上所有的人中龍鳳都燒盡,讓他們一併化為——
任小龍只覺得渾身都湧出了無窮的力量,他不是君子,他不是人,他是惡鬼,他要替野火去燒過這罪孽深重的國度,替那一切被那些個王公貴族,被那些個人中龍鳳們玩弄於股掌的,無辜的性命們,去討一個公道!這是他們欠他的,是天欠他的!
江夏王眼看著這個曾經的舊部在這窮途末路之下突然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地站了起來,一雙眼睛卻一如當年般清澈見底,而那其中混沌而又不知羞恥的善,彷彿火焰一般燒在深處——
那滔天長恨裡閃爍著的,依稀是誰的淚光。
李衿不忍地閉了閉眼,咬了咬牙,最終一馬鞭用力地抽了上去,精準無誤地抽上了那一雙不甘地燃燒著憤怒的眼睛。
春雨傾瀉而下,那一雙燒灼著的雙目噴濺出火焰,隨著這一聲鞭響轟然炸裂在夜色裡,斬馬崖的火,就這樣,有如地獄野火一般瘋長向天,朝著那個本就不存在的答案伸出了手,噴出了血淚——
然後徹底熄滅了。
“乞憐猶不得,斬馬廬山下……”阿煙喃喃道。
“骨化龍門躍,望斷扶桑坡。”仁顯帝接道。
“陛下也知道這首歌……”
“烏啼傷遊子,醉罵人間策,”仁顯帝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帝王心不負,良人最難得。”
倪駿是被李衿帶著人親手從斬馬崖下的林灰和屍體堆裡挖出來的。
“你怎麼就這麼糊塗!”李衿罵道,“他放了火,火場之中,自有那親兵去搜,你為何要親自衝進去!你把你自己的命當什麼了!”
然而倪駿卻問他,“二哥……你怎麼在這?王爺呢……將軍呢?”
李衿沉默不語。
倪駿推開他就往外爬。
彼時距離斬馬崖一戰已經過了兩天一夜,婁之晏還沒出帳子,人抬進去的時候,胸口還在插著刀刃。
李玉同樣傷重,卻連灌下三碗麻沸散都無法令他入睡,人如同幽魂一般守在婁之晏屋門外,便是醫官來為他縫傷,也是直接在此處縫的,一共縫了三十七處,林子裡被灼燒潰爛的腳底皮肉反覆流膿,卻摁也摁不到床上躺下,他睡不著,也坐不住,抬起頭來看向倪駿,竟還笑了一下。
“叔。”他輕聲說,“我要害死他了。”
倪駿愣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帳中,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兩步,一雙眼睛瞪大了看李玉,最後跟著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侯仲與徒弟三人,徒孫五人,又並六七藥童,一併在這處烈火燒盡的村中臨時搭起的帳中忙了足足三日,才筋疲力盡地出來。
“別耽擱,”老郎中嗓音沙啞地吩咐道,“帶著人回柴桑城,車要穩。”
回柴桑城的路不過十幾裡,卻行之慢慢,有如扶靈,一入城,提前飛鴿傳書命城中備下的諸多名貴的吊命藥,當即就一股腦都撲了上來。
之後倪駿才從侯郎中的口中得知,婁之晏受的這一刀,若是尋常人,必活不過一息,護心鏡都被直直地刺穿過去,生從心臟上剜去一片,可見出刀者殺心之重,而婁將軍大約也是明白這一刀凶多吉少,即刻用了龜息之術,才沒有因失血過多而死,即便如此,龜息之法用久了,也有生命危險,幾度閉過氣去,都是讓李玉強渡內力拉回來的。
“接下來便只能回城裡用名貴藥供著,”侯仲道,“至於能供到何時……且問上天吧。”
只言續命……卻隻字不提人是否還能好轉,其言下之意,可見一斑。
倪駿沉默良久,又問,“那王爺呢?”
“……王爺其實同樣傷重,江夏王將其救下時,身受數刀,已侵臟腑,”侯仲輕聲道,“只是,他不肯治,老夫勸也勸了,不頂用,便罵他,莫不是要學痴兒怨女那般殉了麼,他卻說……”
“……他卻說,殉就殉了。”
自歸城中,李玉不肯自醫,也不問外務,甚至不接見下屬,回城後數日來都守在婁之晏房裡寸步不離,柴桑城的守衛,楚軍,西北軍,西南軍,廬州軍的諸多軍務,便落在羅碧成一個人的身上。
這些時日復活的豫州軍一股有一股,聚在一起,足有十萬之多,下面的人不知該如何是安置,便來請示羅碧成。
“將軍,”典簿跪道,“軍中糧食見底,即便是拿繳獲的補上,也撐不了突然多出這麼多人開銷。”
羅碧成望著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如喪家之犬般聚集在一起的豫州軍,淡然道。
“都充入軍奴,糧食每日按三成來送。”
“……那是要餓死人的。”
“那就送去服徭役,修城牆,翻田,”羅碧成道,“做工抵錢,拿來換苦食。”
而不肯理事的,也不只是李玉,因為李衿的所作所為,倪駿跟著渾渾噩噩,幾日來都在書房裡枯坐著,似是思慮重重,又好像腦袋空空,什麼也沒想,然而侍奉他的奴僕和親衛卻並不敢怠慢,對他日益恭敬周到,時不時前來稟報,內外要務無一不求他意見,倪駿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應著,只一心覺得煩悶,就這樣過了許多日,直到有一天,羅碧成推門走了進來,連甲冑都沒脫,手裡抱著盔,腰間別著箭,進來就坐下在他對面,看了他許久,然後喚道。
“王爺。”
倪駿愣了一下,然後神智一寸一寸地從這個古怪的稱呼裡回過神來,許久才開口疑惑地問他。
“你叫我什麼?”
“王爺。”羅碧成又重複了一句,“如今柴桑城中,北郡王昏迷不醒,吳王爺撒手政事,江夏王是戴罪之身,除了您,還有誰是王爺?”
倪駿一下就清醒了過來,這幾日來下屬們越發恭敬謹慎的態度一下就清晰了起來,他不能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吳王軍一脈人心渙散,三軍就會轉而尊自己為主,吳王軍就要隨他改姓廬了!
於是他即刻帶著一眾人和羅碧成一併去敲李玉的房門,李玉自然是不開,這些日子除了來給婁之晏送藥的他誰的門也不開,但倪駿也不是吃素的,他不開門,便自己抽刀撬開了門閂就帶人衝了進去。
倪駿進去就直接跪下了,“殿下!”
李玉甚至不看他,只是平靜地說道,“王叔折煞晚輩了,晚輩命薄……經不得的。”
“殿下……”倪駿情真意切地勸道,“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便是婁將軍也不會願見您這樣!”
李玉卻只是一下一下地捏著婁之晏冰涼的手,“是麼……只可惜他沒睜眼,他看不見。”
“他看得見的!殿下是何等胸懷天下,仁心深厚,雄才大略之人,他從來都看得見!若非如此,又如何會追隨殿下至今?”
李玉聽了卻笑了,“王叔何必虛言?胸懷天下,仁心深厚,雄才大略?當年他跟著我去駱邑時,我不過一枚皇家棄子,纂太子位,逼死嫡母,囚禁皇帝,抄家望族以中飽私囊,背了渾身的罵名,攝政失敗連夜逃出京城去冀州搬救兵,父皇念父子之情,不斬殺我,明面上給我安了個南下平叛的虛名,實則喪家犬一條……阿晏當年肯跟我走,又豈是見我仁心,豈是見我宏略?”
“婁將軍自當是提前慧眼識人,人生有起有落——”
“夠了,”李玉打斷道,“那些套話,說給局外人聽罷了……我究竟是何種人,他又是何種人,事已至此,又何必讓外人來道?王叔請回吧……別的事都暫且擱下,一切都待他醒來再議。”
倪駿聲嘶力竭地問他,“可他若醒不來了呢!”
這一句話沒人敢說,可倪駿卻偏偏敢說,一時間屋子裡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生怕李玉發起瘋來,等了半天,卻聽見李玉打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
“我悔啊,倪叔,”李玉道,“你可知我悔什麼嗎?”
倪駿抿了抿嘴角,不知該如何作答,仍是要勸,卻被李玉打斷,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悔自己為何沒能做個殺伐果決的主公,總是一次次地在本該狠心的地方心軟,來來回回地給自己找退路,留後路,”李玉哀道,只見他口中激昂,字如泣血,唯獨握著婁之晏的手指,仍是輕柔萬分的,“我恨自己總是貪戀旁人的一分眷顧,我想做明主……想做被群臣選中的那個明主,被萬民選中的那個天命。多可笑啊……人心如沙,以手聚之則攏,鬆開則散,一聚一散,再自然不過,然而天降火,也降寒,沙石不知冷暖,我攏著它,它卻灼我手啊!那暗中害我的,我又何必次次都肯伸手去拾起?去憐惜?我的天命分明一直在我身邊,在我身後,我的明燈,我的美玉,繫於我身,繫於我心,縱使我沒有伸出手時,也繫於我魂上,未曾有片刻離棄,我卻睜眼瞎一般看不見,只拼命盯著那些個我得不到的,不肯認可我的!如今我已經想明白了,那馴不服的……便早該親自毀了,總好過落在旁人手裡——寧可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
這一句,大有玉石俱焚之意,倪駿聽得肝膽俱裂,卻也聽不明白。
“……殿下究竟是何意,是何人負爾?……何人不馴?屬下不才,但若當真有此人,定為殿下除之!”
李玉漠然地看著他,這一眼,竟讓倪駿想起了惠陽帝,當年舅父身死,他回來宮中,便也曾這樣地看著自己。
“王叔曾於蜀地有一求,求的是江夏王的命,”李玉道,“廬州王李昭,你若仍以我為主,便即刻出去……殺了他。”
倪駿方才還在驚懼,聞言反倒即刻站了起來,只見他一臉的驚詫,張著嘴許久,似要辯駁,卻……終究是什麼也沒辯出來。
斬馬崖一戰,江夏王來得太巧了,也太及時了,而偏偏對手任小龍又是他曾經的部下。
那一箭射的準啊,堪比征戰沙場十年的老將,這一箭下去,任小龍便再也說不出幕後指使是誰,如何能讓人不疑?
“殿下心中想必自有一番較量,”倪駿最終說道,“可恕臣直言,若殺江夏王,又該以何種罪名呢?”
李玉默而不語。
“當今聖上不曾治過罪江夏王的罪,”倪駿勸道,“當年六藩聯手圍西南大軍於巴山,楚蜀聯軍北上,京城求援不得,岌岌可危,聖上病癒出朝連下六道罪詔昭告天下,斥六藩中五藩為竊國賊子,最後一道,乃是罪己,未曾治罪於江夏王,其與江夏王兄弟手足之情甚篤,至於斯仍未能忍心責怪之……倘若彼時江夏王初投吳軍時,殿下一時不忿,代父殺之,天下人聞之,雖可嘆,卻不會認為殿下有錯,而如今,已失了那時機,再行殺孽,乃是侄殺叔父,恐為後世天下人所詬!”
李玉仍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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