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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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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198章

“大話連篇,”李玉並不買賬,“若你當真以為如此——”

“——於是末將便想著,看看您究竟為人如何,是否擔得起此名。”任小龍面無表情地說了下去,“趁著您睡時,問了問那邊的鎮北將軍,末將問他,他按兵不援我江夏,還反過來和豫景王結盟,屠我潯桑,衢陽,九江三城,並潭南三十六村十七鎮,於聞溪谷殺我十三萬江夏男兒,又沿途擄掠民家糧草強徵民丁六萬人入西北軍為兵,這一樁樁一件件,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吳王的意思。他是他自己的意思,吳王半點也不知,於是末將現在親自來問您,他說不是您的意思,那您自己說呢,究竟是還是不是。”

李玉當即就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是。”

婁之晏當即就要摁不住地往他這裡掙,口中唸叨著你胡說,被眾人摁到在地,壓著臉在地上說不出話來,仍想要往前爬的,可身上麻繩層層疊疊綁著,如何能如願?

這邊一通鬧,旁邊抽打陳願的人也停手了,得了這片刻的喘息,陳願屏息凝神,歪著頭閉了閉眼,顯然堆他們二人的安危並無興趣。

任小龍聞言用僅剩的獨眼冷冷地看著李玉,看不出信了李玉的意思,只是說。

“末將有聞,吳王和鎮北將軍自小一起長大,生死之交,情誼非凡,旁人是不能比的,如此……甚好。”

言罷,拔刀出鞘,徑直朝著地上的婁之晏走去。

“王爺曾說過,世上之人皆有欲,因為有欲,才會身不由己,利慾薰心之人,最為不自由,因而人無欲則剛,是最為灑脫,只是這灑脫裡卻生不出歡喜來,因為歡喜出自欲,欲得之則喜,求不得則怨,若失之,則恨。來時路上,我觀鎮北將軍其人,一不惜命,不懼死,二不惜名節,不懼千夫所指,我終日裡思來想去,竟不知其所欲何為,夜不能寐,只懼大仇不能得報,然而上天憐我,他惜你,我看見了,聽見了,他懼你,懼不能為你所用,懼不能救你,反倒要將你連累,其中的大欲,失之則折人腰身的,踏破鐵鞋無覓處,竟讓我……在這裡知道了,那此仇,便也能報了。”

李玉急忙掙扎了起來,“任將軍!西北軍當初血戰襄陽,折了足足十一萬人!豫州軍來勢洶洶,彼時便是去援了爾等,又能如何!”

任小龍腳步走得穩,手中的刀更穩,“為將者,一為道義,二為國土,縱不能全忠義,也無助紂為虐的道理。”

“何為助紂為虐?三城三十六村十七鎮,其中幾個是西北軍所屠?幾個又是豫州軍所為?亂世如此,天下未定,糧草男丁,難道不該入軍?虎狼之師在後,若不入我軍中,這些東西,難道能靠三兩村人,就能守得住嗎!”

“王爺是讀書人,還是天家人,作如此想,也是天經地義,只是王爺沒錯,錯的自然是下面的人,賠罪的也是下面的人,古往今來,向來如此。”

言罷,已然停在婁之晏面前,一柄刀居高臨下,抵在他脖頸後。

李玉掙得越發厲害,“不,任將軍,是我錯,是我錯!我不該疑江夏王之忠,命鎮北將軍保楚州,舍江夏!”

任小龍頓了片刻,“你願保楚州而舍江夏,才有了西北軍兩戰襄陽,退守荊州的麼。”

“正是!”

“一派胡言!”在旁邊一直不說話的陳願突然破口大罵,“彼年有人假借故去多年的原太傅之名獻計於我家殿下,正是婁之晏,此人為諂媚於我家殿下,特獻兵書軍策數冊,王爺謹慎不肯用,世子年輕,得之大喜,不疑有他,取書中最後一冊操練一軍得十龍陣法,先助主公克齊軍無往不利,後南下渡江,於襄陽兩次故技重施,都無往不利……昨夜梅將軍仍用此陣,即刻便被婁之晏所破!此人分明知道破陣制勝的捷徑,卻在襄陽,兩度故意敗北折兵,令襄陽遭屠……保楚州,他這是哪門子的保楚州?”

“鎮楚將軍聶雲飛,彼時趁機在往荊州的路上設下了火藥埋伏,”李玉腦筋轉得飛快,“西北軍是為了拖延時間,好以誘敵之法——”

任小龍一刀斬了箍住婁之晏嘴的那條麻繩,“真相如何,你自己來說。”

婁之晏嘴裡沒了東西,當即啐了一口泥沙,四下望去,陳願怨毒,李玉滿懷期許,而任小龍一臉道貌岸然,而周遭的江夏兵,則無一不是一臉的欲殺他而後快,竟然笑了一聲。

“保什麼楚州,”他罵道,“我他媽就一屢教不改的畜生,這輩子腦袋裡就沒裝過什麼狗屁的公道仁義。鎮楚將軍聶雲飛看不慣非要跟我叫板,我就故意把齊軍引進楚州來滅了他的襄陽!西北軍隨我南下這些年,早就只剩些殘兵敗將,養著也白吃糧的,老子正好打場敗仗送他們歸西,留著糧食養新兵!打小我就看不慣李衿那副善人相,更何況他早年就曾進言聖上,讓聖上趁我年幼將我斬草除根,此等大仇,不滅了江夏,難解我心頭之恨!我婁之晏是畜生,但也是敢做敢當的畜生,既然做了,就沒有不敢自己認的,更不會讓旁人替我認!”

“你若敢殺他——”李玉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吼,“任小龍!你若敢殺他,你可知,江夏王李衿,如今就在我李玉門下,你若不從,我李玉在此發誓,我定讓李衿身敗名裂,死無全屍,萬人唾棄,遺臭萬年,如有不應,天打雷轟頂!”

片刻的沉寂,無人敢開口。

“王爺就沒想過,”任小龍突然說道,“興許殺了婁之晏以後,我也沒打算讓你活著回去。”

“若我折在這裡回不去了,鎮南將軍羅碧成,三日內必斬江夏王為我陪葬!”

“所以我只能放你回去?無妨,你回便是,只是鎮北將軍是走不了的罷了。”

“若阿晏不能跟我回去,我便是回去,也勢必要殺江夏王!”

“那也容易,”任小龍平靜道,“我拿你去從羅碧成手裡換王爺回來就是。”

李玉攥緊了手心,“我是不會自己獨自回去的……”

“你興許是情深不壽不肯走,但鎮南將軍卻是個死腦筋的,”任小龍無所謂道,“我真要殺了婁之晏,再把你綁去柴桑要他拿出衿王爺來換你回去,你覺得他會不答應麼?”

李玉只覺得手心裡都是汗,腦子轉得飛快,拼命想著該如何反駁,而任小龍見他沉默,便不再多加理會,提刀抬步就繼續往婁之晏方向走去。

“一雙腿。”身後突然傳來李玉的聲音,“我給你,他一雙腿。”

任小龍腳步一頓。

“北郡王婁之晏十年平亂破虜,惠陽帝三十七年北狄破關南下六百里的仇是他報回去的,我大業……不能不記他的恩,”李玉飛快地說道,“我李玉能有今天,也不能不記他恩情。若我稱帝,百廢待興,不能落個薄情寡義之名!”

“我斷他一雙腿,他便再也不能習武,不能領兵,不能上陣!你說他惜我,一心只怕不能為我所用……那你就讓他後半生做個廢物!也讓我做個明君……成全他,往日裡的恩!”

聞言,被壓在地上的婁之晏一雙眼無聲地睜大了,其中的絕望之色清晰可見,任小龍看在眼裡,露出一絲冷笑。

“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言罷,刀鋒一轉,便朝著婁之晏的腳筋處去,作勢要斬。

“慢著,這是本王的因果,”李玉說道,“本王要親自動手。”

任小龍冷笑,“甚好。”

言罷,從腰間拔出一把只有手掌長,鏽跡斑斑,甚至根本沒開刃的短刀,丟在李玉的面前。

“陛下當時……可曾,是真的動了這等心思。”阿煙問道。

“若說一瞬都沒想過,那是假的,”仁顯帝坦然道,“朕想過,興許……興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彼時羅碧成南征歸來風頭正盛,便是尹刀,也已經能獨當一面,倪參將已重獲王位,江夏王為我所俘,豫州齊州兩軍淪為手下敗將,而婁之晏作為一個武將,千瘡百孔,身心俱疲,隱隱有了玉石俱焚之相,能在彼時讓他徹底卸下軍權,乃至於徹底……困住他,讓他從此不能再離我半步,興許……也不全然是壞事。”

“但陛下沒有選這個。”

“朕下不去手。”

刀落入李玉手中,如有千鈞重,李玉攥著刀柄一步步走過來,直至站在他的面前。

一雙腿……而非性命,若當真如此,若當真如此的話……婁之晏抬頭望著李玉,被捆綁住得雙手僵得厲害,竟有些微微發抖。

李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柄百無一用的鈍刀在那一刻必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神兵都要可怖,任小龍說得對,他不怕死,也不怕千夫所指,但他也並非無所畏懼……人貴有一知己,縱使李玉不能做他的知己,至少……也不該做他的仇人。

直到人走到自己眼前時,婁之晏才把喉嚨裡的求饒死死嚥下去——於情於理,他不能求。

李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面無表情得像一張浸了水的白紙,夜色裡將白玉盤丟進水中,彷彿風雪來早,將月亮凍住在湖裡,月光悠悠萬古長,從此將他照得無從遁形。

片刻之後,那冷麵的月亮突然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頸上,死死抵著喉嚨。

“你覺得羅碧成有老實到,”李玉問他,“……會拿江夏王來換我的屍身麼?”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之下,任小龍也是一愣。

“……你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就為了得我一柄刀,好以刀自戕,來威脅我?”

“是又如何。”

任小龍聽了都氣笑了,“吳王爺,縱使我確實怕你死在這會害了我家衿王爺,也能看著你的面子先不殺那姓婁的,但我們畢竟人多勢眾圍在這,我不殺你們,你難道拿著那把刀,能兩個人逃得出去嗎?你這人惜命,不死到臨頭不會放棄,我看得出來。可我不殺你,也不傷你,只坐在這看著你,不給你水糧,日後你也一樣會倒下,都不過是早晚的事,這又是何必?”

“逃不出就逃不出,倒下就倒下,”李玉咬牙道,“但只要我還站得住一刻,他的命,我守一時是一時。”

任小龍說到做到,當真放他們兩個人就這麼一併坐著,然後命一群兵士圍成一圈守著不動,時刻準備趁他鬆懈衝上去的,李玉則半點都不敢掉以輕心,刀子一直抵在自己脖子上,便是片刻都不敢離手。

“你這是鬧什麼啊……”婁之晏在後頭有氣無力地說,“都騎虎難下了!”

“不然呢,”李玉沒好氣地小聲唸叨,“還真給你把腿割了?”

婁之晏沒說話。

“你跟我說實話,”李玉更加沒好氣,“你剛剛是不是想了你要不是手讓人綁了你就自己砍了自己腿了事。”

“想了。”

“你可真能想。”

“沒敢說,因為感覺自己下不去那個手,想了也白想。”

“那就好。”

婁之晏沒再接著說這個,而是問他,“阿玉,咱們能撐到什麼時候。”

李玉只是說,“到倪叔帶人來。”

二人之間橫著一句未盡之言,李玉在那一刻,到底有沒有想過真的廢了他的一雙腿,婁之晏不問,李玉也不說,就這麼偏居一隅,僵持不下。

然而他們所不知道的是,彼時信使已經連夜趕回了柴桑,得知了李玉和婁之晏失蹤的倪駿馬不停蹄地帶了人出城去西河原搜人,卻事與願違,信使歸來時羅碧成還在回城的路上,因著陳願的一出聲東擊西兵分三路,再加上李玉後續送出去的援軍,導致大批精銳兵力都在外,此時倪駿能呼叫的人不多,連搜了整整一日,尚沒能找到任小龍一行的藏身之所。

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期間李玉片刻也不敢閤眼,硬是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將刀鋒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姿勢,水米不進地撐到了第二天,到了第二天的晚上,他們二人已經近三日沒有飲水了,人三日不飲水就會死,更何況還不能移動,而周遭的兵士大約也是受過任小龍的吩咐,絲毫沒有著急的跡象,只是一味等著李玉耗到自己撐不住倒下,再來制服他。

能撐到這時候實在是全憑一口氣,想著這個時候倪叔應當已經得知了他們二人遇襲的訊息,想必已經帶著人滿廬州尋他們,即便眼花得幾乎看不清東西,便也還能多撐住片刻。

同樣窮途末路氣息奄奄的,還有一旁的陳願,自打被虜來這裡陳願就沒下過刑架,人人路過他面前都能將他折騰一番,好幾番李玉都聽見他沒氣了,過了一會,卻也不知為何,仍能轉醒過來。

三日前還殺的你死我活,這會倒是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真是世事無常。

第二日,他們雖沒能等到倪駿來救人,卻等來了一份轉機,清晨時有人拉著一輛馬車,載著一口木棺材駛進了一行人駐紮的地界——正是婁之晏拿來關瞿奉賢的那口棺材。

“將軍!”回來覆命的兵士喜不自勝,“可算讓咱們給追回來了!那西北軍的人難纏得很,將這棺材護得跟寶貝一般,這裡頭就是那畜生玩意兒!豫景王瞿奉賢!潯桑城和九江的滅城之仇,今日終於能得報!”

原本一臉任人宰割的陳願看了一眼就跟瘋了一般,拼了命地要從繩索裡掙脫,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任小龍!你答應過的,你答應過只要我聽你們的話束手就擒……就放過我家王爺!”

任小龍聞言冷笑,“他梅慶山答應了你的,與我任小龍何干?陳副將啊,你豫州軍在我江夏都幹過什麼,你心裡沒數嗎?你算個什麼東西,我如何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放過你家那豬狗不如的主子?”

然而那棺材蓋子釘得極嚴實,費力撬開來,裡頭竟然根本沒人,只有兩塊石頭。

一行人包括陳願,頓時都齊刷刷地看向了婁之晏。

“裡頭的那人,我出了柴桑,入西河原之前,便尋了民家藏匿起來……”婁之晏啞著嗓子,強打精神道,“我放了錢財,若我三日不歸,他們便將人送回潯桑城,今日就是第三日,你若想捉到瞿奉賢報仇,我帶你去找……我只有一個要求,給我們水。”

今日就是第三日,廬州不大,從西河原回去柴桑也不過半日,瞿奉賢一旦被送回柴桑,再想殺他報仇就難了,此時去追,若想要追上,就必須全力以赴,一刻也不能耽擱。

是以這一道任小龍用了急行軍,並以車馬載了他們三人同去,臨行前,如約給婁之晏和李玉各送了一碗清水,

任小龍沒有讓人給婁之晏鬆綁,於是這水是兵卒掐著脖子給他灌下去的,婁之晏也不矯情,張大口往下吞了大半,舔舔嘴角抬頭望見被綁在另一側的陳願,頓了片刻,又討了第三碗水。

陳願不肯喝這碗水,被捏著下巴灌進去,足灑了一多半。

“看他似乎不領你的情。”任小龍冷笑。

婁之晏跟著冷笑,“你少噁心我,我跟他有個狗屁的情分。”

而李玉大約是太過虛弱,喝到一半砰得一聲摔了瓷碗,他人沒被綁著,兩眼一花低頭就跌在了婁之晏身上,被身後的兵士拉扯著站起來。

然而就在人站起來的一瞬,李玉往他綁在背後的手心裡,塞了一片碎瓷。

一路車馬狂奔,所有人都不說話,到了婁之晏所指的那個村子時,已經過了辰時,頂稀落的村子,不算蕭索,但確實隱蔽,是婁之晏會找的地方沒錯。

婁之晏用下巴指了指地方,“村口那個糧油磨坊。”

任小龍謹慎地帶著他下了馬,卻沒有進門,而是命下屬將屋中的人喊出來對峙,沒過多久一對裝束樸素的村人兄弟就出了屋。

李玉看了一眼就愣了,這哪裡是什麼村人,分明是婁之晏親兵隊裡的兵。

婁之晏揹著手,不動聲色地朝著車內的李玉比了個手勢。

片刻後,婁之晏一把扯下早已用碎瓷片在身後割斷的繩子,反手就是綁住了任小龍的脖子,兩個親兵一個上來斷後,一個拔刀就跳上馬車來一刀斷了車伕的脖子,車裡的兵士見狀拔刀暴起,被李玉一腳踢了下去,剩下一個一刀就迎面朝他砍了過來,反被陳願攔住,手裡的武器咣噹一聲就掉在地上。

說話間馬車已經飛奔出去,婁之晏拖著繩子往車上綁,馬一跑任小龍當即就被拖行向前,後面的江夏兵手忙腳亂地跟上,紛紛揚弓搭箭,卻礙於被拖行的任小龍無法放箭,混亂之中任小龍慌忙摸向腰間的刀反手一把斬斷了麻繩,整個人跌落在地,抬頭一望,車已經跑出十幾丈遠!

“追!”任小龍一聲令下,騎兵紛紛上馬,窮追不捨。

顛簸的馬車上婁之晏斬斷了李玉和陳願身上的麻繩,又從被斬殺的兵士身上摸出弓箭,膝行至車尾,彎腰躬身一箭一個。

“將軍小心!”駕車的親兵高喊。

馬車撞了石頭,車一晃,險些要翻過去,手裡的箭筒翻倒,箭全灑了出去。

李玉當即把無頭的兵卒屍首往下一踢,“把重的東西都丟出去!”

屍體乒乓兩聲砸下去,車當即鬆快許多,李玉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一眼車裡,陳願氣息奄奄,見之渾身一僵,然而李玉面色陰鬱地看了他片刻,到底沒有踢他下去。

轉瞬間車上的雜物也被陸續丟出車外,馬車越跑越快,然而後面的追兵不鬆口,馬車被攆了一路越跑越高,眼看著就跑到了山上,駕車的急忙要調頭,卻被婁之晏攔住。

“後頭沒路了……但山谷裡有松林!手裡都拿好繩子,一手一頭,把車往懸崖趕!”婁之晏命道,“聽我的,到了懸崖邊就勒馬,往下跳,別猶豫,用繩子套住松樹往下滑!”

事態緊急,親兵不疑有他,一路就朝著懸崖而去,車內的人屏息凝神,紛紛攥緊了麻繩,馬車眼看就到了崖邊,親兵一個勒馬,馬急忙停步,然而馬車卻剎不住車地往山崖墜去,過於沉重的車身拉著馬一併往崖底落。

“跳!”婁之晏一聲令下,言罷,手裡拉著繩子就往車外縱身一跳,幾個人紛紛跟隨其後,戰馬的悲鳴聲和馬車砰砰的墜落聲裡,幾人抓著麻繩跌落谷底!

饒是任小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險些勒不住馬,一時間懸崖上煙塵石塊撲簌簌地往下落,崖地萬丈,只見松樹長青,連成一片松林。

一息過後,靠著手中的麻繩掛在了松樹枝上的李玉艱難地爬下松樹來。

“阿晏!”

“這裡。”婁之晏打從樹後面冒出頭來。

跌下來時幾人都分散開來,此時已不見了陳願和另外兩人的身影,但好在婁之晏沒有走散,兩個人死裡逃生,彼此檢查了一番傷勢,發現都是輕傷,這才鬆了口氣。

李玉順了順氣,“你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有樹的?”

雨吸湪隊6

“我上哪知道去,都是胡說的,”婁之晏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盡力賭一把罷了,不那麼說如何能讓你們定心跳山崖?”

“……此處距離柴桑似乎不算遠。”

“是不遠,只是還隔著座山。”

“山路難走,”李玉略一思忖,“若你我冒然出去怕是有些冒險,你在那村中留下的人,除了那駕車的二人可還有別的?”

“還有兩人未曾現身。”

“既如此,剩下的兩個看到今日之事,此時定然已經是回去報信的,只要你我不動,這個距離,倪叔應該一日內就能找到。”

婁之晏不可置否,只是嘆,“……仍是我斬草不除根,留了任小龍一命,才連累你至此了。”

“你我之間又何必說什麼牽連,”李玉摸了摸樹上空空的松果,“你倒還遺憾是你自己殺人沒殺乾淨……你可知道我最氣惱什麼?你有心假意投敵,有心借刀殺人去打壓收復江夏,以你我知心之交,你便是再去投敵個一百次我也不會疑你真有異心,可你為何偏要先把我支走了動手?我雖知你有勇有謀,然而非要殺人卻佔不了一個義字的,我不在,你怎麼都不佔理,來日你若是再——”

說到這裡乾脆不說了,無奈道,“罷了,等我們回去了,就直接把江夏王拉出來殺了吧。”

婁之晏當即就驚地抬起頭來看他,“什麼?”

“我說我們回去就把江夏王殺了,”李玉重複道,“這世間能讓你如此忌憚之人怕是也沒有第二個了,既如此,名聲的事以後再說,橫豎江夏已經裡外得罪透了,不如快刀斬亂麻,回頭任小龍一死,江夏之禍,就全往豫景王一個人頭上推,你安心,我也安心。”

見婁之晏臉色不好看,李玉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倒也不全是因為你,豫州軍踏平江夏,王叔若當真是傳聞中愛民如子的賢王,如何會這般沉得住氣的?早該來求我了。再者,任小龍什麼為人我也有耳聞,他非是什麼可塑之才,梅家軍三個連環局,絕不是他這種庸才能牽線做得來的事,梅老將軍說的有京中某位貴人在指點,可貴人的手再長如何能伸到江南來?怕是有人替其在江南疏通關竅,江夏王……脫不了干係。”

“可江夏王到底是先帝嫡子,又是殿下親叔父……口說無憑——”

“我難道還是清水衙門,非得講證據?”李玉不贊同,“南邊的藩王如今除了我,也就剩他了,橫豎冤枉不了他,倒是你,怎麼輪到我濫開殺戒,你就知道謹慎了?”

“那如何能一樣?”婁之晏眉頭緊鎖,“我殺了就殺了,你若不知道的,那就和你沒關係。”

“如何能沒關係?”李玉反問他,“我不准你殺的,你若私自殺了,我做你主公一天,就要替你認一天。”

“你可以不認,那我就——”

李玉眉頭緊鎖,“你想也別想。”

“那我就先殺了再讓你認,那人家頂多說你寵信非人,”婁之晏仍振振有詞,“回頭罵我寵臣罷了。”

李玉都給他氣笑了,搖了搖頭往前走,“我如今只是後悔,江夏王來投奔那日,我一時疑慮,沒有當即治罪殺了他。”

他邁出步子去,卻在身後被牽住了衣袖,回頭看過去,婁之晏低著頭沒動。

“阿玉,”只聽他低聲說道,“我為將,生遇亂世,便永墮殺生道中,而你非在此道,我留在你身邊,是為了護你,你為帝子,不會一輩子都在軍中馬背,我並不想你因此跟著學了我的狠毒去。”

李玉一口氣嘆出來,迴轉過身捧起他的臉來,和他四目相對,那雙他所熟知的眼,一如初見時那般明亮。

“阿晏呀阿晏,這麼多年下去了,你還沒看明白嗎?”他嘆道,“你我二人之間,我才是更狠毒的那一個。”

你借了豫景王的刀,殺了千萬江夏兵子弟,而我……實則又是借了誰的刀?

“……陛下對江夏王……其實早也有了借刀殺人之心?”阿煙問道。

仁顯帝並未直接回答,只是輕描淡寫道。

“朕這一輩子都在借刀殺人。”

已經三日沒閤眼的倪駿被前來送信的親兵從夢中驚醒。

“……你說什麼?”倪駿問道。

“王爺與將軍是被困在了白馬村斬馬崖一帶!”

倪駿急忙站了起來。

“快帶路!”

剛剛還沒歇息多久就又要整裝出發,臨行前倪駿抬頭望月,四顧茫然,竟看到了披著外衣,一臉霜色,特意前來送自己再度出城的李衿。

江夏王為先帝嫡子,今帝親信,一生榮寵不斷,如今卻早生華髮,方才夢中的兄長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風華正茂,與母妃談笑花間,仿若謫仙入凡塵,一夢醒來,竟已老得不成樣子,倪駿看在眼裡,一時失語,怔怔地看了片刻,才說出口來。

“如今羅碧成將軍也在外尋人,此番緊急,城中空虛,我出去了,你——”

李衿連連點頭,“你放心,我定會替你把柴桑守好,等你回來,再物歸原主。”

倪駿心亂如麻,總覺得這句話有些怪異,什麼叫物歸原主,柴桑難道是他的嗎?興許是吧,他畢竟是廬州王,可若那兩個小崽子就這麼死在外頭,他還會回柴桑嗎?他若回來,一切還有意義嗎?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頭昏腦脹地強打起精神答應下來,卻又聽李衿說道。

“夜深露重路難走,吳王想必也在尋路找你,你多帶上些火把,早早點燃,為他們照路,事半功倍。”

倪駿胡亂一點頭,命隨從記下,旋即一夾馬腹,良駒一騎破曉。

斬馬崖距離柴桑不過十里,連夜踏著星月趕至,火把連天照路,馬蹄聲震天,還在崖地搜尋李玉二人的任小龍一軍自然也不是瞎子,馬上就望見了這一批不要命奔來的援軍。

“將軍,我們該如何是好?”親兵心急如焚,“天色已晚,追兵也來了,到底還要不要繼續搜下去?”

任小龍一咬牙,閉了閉眼,“若不找,這一趟豈不是白費!一個仇人也沒抓到,我等還有什麼臉面還鄉面對潯桑城的父老鄉親!”

“可是——”

任小龍望著遠處的火光,一雙眼睛裡彷彿映出豫州軍火岸草野的那一幕,一股恨意湧上心頭來。

“燒。”任小龍命道,“不找了,給我放火燒!”

是夜,懸崖上的白馬村從睡夢中驚醒,紛紛跑出門去,只見不遠處的斬馬崖下火光沖天,一群當兵的正在不斷放箭放火,正在震驚和束手無策之際,點燃了火油的引火箭自山崖下飛射而出,臨崖的村人們紛紛逃竄,只見落入茅草房頂的火箭,頃刻間就點燃了屋簷!

崖底,崖上,火光沖天,呼救聲陣陣,已經率人趕到的倪駿左右兩難,崖下本就難入,更何況已化為火海?縱使李玉和婁之晏二人有萬般手段,山火之下,也是凶多吉少,而另一面崖上又是無辜百姓受難……他一咬牙,對副手吩咐道。

“你帶弟兄們上去救火!我帶少許人馬,兩兩相照應,馬蒙目,人解甲溼袍,入崖底尋王爺!以丑時為期於崖上擊鼓,若彼時仍未尋到,聞鼓聲則撤,至於我,我若是沒回來……你們就自己走吧!”

副手原是廬州府的人,聞言一把抓住他的手,“廬王爺……您亦是萬金之軀啊!”

倪駿如今已經離瘋魔不遠了,又哪裡聽得進這種話,一甩開手轉身就下了馬,解開衣袍往河水裡衝。

“誰肯跟隨我入火場,我許黃金百兩!”

重賞之下,當即便有數十騎跟了上去。

副手恨鐵不成鋼,只好認命地喊了一聲駕,一行人馬上山,剩下的涉險火海,星月山巒,如同要食人一般,片刻就令他們沒了蹤影。

眼見崖下起火,崖底的李玉和婁之晏二人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只尋草木不生的石地一路逃開火舌,只是冬日裡天乾物燥,便是遍地積雪也擋不住火勢蔓延,追逐之中,尋到一處溪泉水,急忙用刀鞘將地上的雜草斬除,然而片刻後,又有一人衝出火場——是陳願。

冤家路窄,然而此地並非好動手的地方,李玉下意識將婁之晏護在身後,腳下的泉水淅淅瀝瀝,三人僵持不下,火勢還在愈演愈烈。

“豫景王被我囚於谷口處的一戶民家地窖,”婁之晏突然開口承諾,“活過這一劫,出去我就帶你去找他。”

陳願咬了咬牙,跳入泉水池中與二人共求活命,然而轉機也很快就到,林中不斷傳來李玉麾下的傳信兵所特有的骨哨哨聲,正是倪駿在帶人搜尋他們!

李玉急忙掏出哨子來跟著吹響,應和著對方的調子,很快,兩匹矇眼的戰馬就從山火中踏著灰燼和火焰追了進來,當真倪駿帶人來尋,隨護的是李玉的親兵,二人見了李玉和婁之晏安然無恙,都是眼前一亮,忙不疊地策馬衝了上來,然而剛追到眼前,陳願一個箭步衝上前去,迎面就是一刀,那馬背上的親兵屍首分離的瞬間,人還死不瞑目地看著眼前突如其來的禍事,百思不得其解。

陳願甩了甩手上的血,“一匹馬最多馱兩人……算我替你們行善。”

言罷,踢下那屍身就翻身上馬,伸手指著婁之晏道,“你既許諾,便隨我來!”

倪駿雖然並不認得陳願,然而看此人身量也看得出是難得一見的練家子,出手更是狠毒異常,火海里容不得變數,只有暫時以和為貴,便也顧不得枉死的弟兄,伸手去拉李玉上馬,誰料李玉反倒一把推開他,翻身上了陳願的馬,婁之晏自然是不肯,可形勢不等人,懸崖上突然箭如雨下,顯然是任小龍還沒有放過他們,倪駿眼疾手快將他拉上馬背,一夾馬腹就是策馬飛奔而出!箭雨之下濃煙滾滾,矇眼的戰馬哀鳴不止,懸崖頂上傳來戰吼,倪駿帶來的人和任小龍的兵終究是迎面對上了,趁著這空擋,兩匹馬帶著四個人拼盡全力逆風狂奔,被火舌燎過無數次後,一行人終於是撥開雲霧見明月,逃出了火場——

然而這一個漫長的夜晚,卻遠還沒有結束,因為等在此地的,並非援軍,而是江夏軍。

——是任小龍。

“任小龍一生庸碌,打過得唯一一場漂亮仗,便是這一場復仇之戰,連環套佯降從內策反,放火燒村聲東擊西,丟尾以誘敵,火攻直取逆風之地,圍追堵截,不留餘地。”

仁顯帝評價道。

“竹生清雅,易斬卻難折,若偏要折,則斷口必然是到處都是竹刺,醜陋無比,且不堪大用,而彼時的任小龍,就正是這樣一棵竹子,他被人栽種在了最不該在的路上,在那裡遇到了最蠻橫的車馬,和最無解的對手,於是他以最毫無意義的方法,來試圖改變眼前的局面。”

“然而復仇可以是一場戰的起因,卻不應當是一場戰的結果,戰事因無數種的因而起,最終,乃果於權利二字。甚至不光是戰,那些不戰的,投降的,佯降的,逢迎的,貶斥的,低頭的,倒戈的,倒打一耙的,都無一例外,千萬種因裡面,興許也都有仇怨,但當因結出果來,若無利可圖,若無權可立,利未分盡,權未立頂,那就還不算完,家國天下,義薄雲天的,是起點……但,卻當不了終點。”

“——這個人到死,也沒有理解這一點。”

“陛下是在怨他固執。”阿煙說道。

“不,”仁顯帝篤定道,“朕是在說,故意將他這樣一棵折之必毀的硬竹子安置在江夏南征必經之路位置上的那個人,心腸歹毒。”

是夜,除了李玉,倪駿,和任小龍一眾,實則還有一小股人馬趁著夜色出了柴桑,這一行人一路快馬加鞭趕向了斬馬崖,遙見懸崖上下火光沖天,為首者江夏王李衿沉吟了片刻,在無人能看見的角落,勾出了一抹冷笑。李昭心軟,見吳王等人已困於火場必死無疑,便必不會不管無辜村人。

只是待到他追至村中,尋見倪駿帶來的親兵,卻不見其人,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你說什麼……”

“倪參將沒上來……”親兵道,“火勢兇險,他救王爺心切,點了數人,親自進了火場了。”

李衿頓時如墜冰窖,渾身發寒,恨鐵不成鋼地低聲罵了一句,“那個犟種,本王千算萬算……”

隨即策馬向山崖下追去,搖旗喊道。

“江夏軍何在!任小龍何在!速速收兵!”

任小龍出生於開陽三十年,上面有一個哥哥,小吏人家,六歲開蒙,八歲讀書,彼時的世道,人人心之所繫者,皆在北狄。

先丞相原不歸通敵開西關,使北狄人入關南下,幽州淪陷,瓜州稱臣,幷州岌岌可危,先帝座下名將郭明威戰死西涼,晉陽太守三度借兵永安,秦王卻恬不知恥地回信道“遵太祖令,秦州只有民戶,未曾蓄兵,現下馬上去民間徵召練兵,還請諸君挺住”,一邊打著為朝廷分憂的旗號招兵買馬之際,實則私下去與狄戎暗通款曲,秦軍眼看著初見規模時,北狄之軍竟繞過了秦地,過祁連山,轉戰雲蜀,火燒鳳霖,而秦軍日夜操戈,練兵鑄武,大有不日便要和北狄裡應外合,攻入帝都之意。

郭明威之遺部鵬大輝率渭門縣投降的軍信至京中,惠陽帝龍顏大怒,將求援信拋於金鑾殿上,問文武百官。

“北狄入關,西涼淪陷,秦兵藉機大張旗鼓招兵買馬,卻按兵不動至今,其心可誅,而至於蜀王一脈,無子國除至今已三十年,後懸空虛,眾卿說說看,朕是該救蜀,還是該救秦。”

眾臣議論紛紛,一說北狄狼子野心,若入蜀則佔三江之源,不可估量也,一說蜀地南攻易守,北狄此番屬實自不量力,當以秦王為大患,伐之,亦可斷北狄後路。

惠陽帝冷笑,命內監將已訂下通敵之罪,尚未行刑的原不歸從獄中抬出來,當朝問他。

“原卿如何看。”

群臣死諫,“通敵之臣,如何能登堂而問國事!”

惠陽帝卻執意不聽,硬要原不歸作答,被抬上金鑾殿的原不歸身著囚衣,氣息奄奄,似有哀色,在陣陣罵聲中答道。

“北狄者,百諸部,前朝立,廣開商道乃盛,然不通教化,亂於後宅,子多殺父以代之者,王家尤甚,故而一直是一盤散沙,乃至今王榮邪,其長子不僅作戰勇猛,且性格溫良,父子和睦,共有一統狄戎之志,卻受制於財力,然狄與秦二者,秦強而狄弱,是以狄借秦之便,東入南下燒殺擄掠,是為財,而不是為地……國不定,不遠征,北狄雖已入蜀,但也不會入蜀,此事,陛下也心知肚明,北狄尚且不值得一伐,是以,不當南征,而當西伐,復瓜州,復西涼,固西北軍,以制秦。”

“西伐復西涼,固西北軍,制約秦王,而後呢?”

“若秦王出兵,必伐之,若他不出……逼他出,後伐之。陛下心中分明早已有了答案,又何必非要來問罪臣?”

惠陽帝反問,“哦?那你說說看,朕若心中早有計較,又為何要請教你,請教眾臣?”

原不歸冷笑道,“陛下是想看看這滿朝文武,到底有多少已被秦王收買,做了秦王的心腹,該拉出去殺了!”

此言一出,四座譁然,然舉目望去,御林衛的刀鋒已然抵在了脖子上。

惠陽帝哀嘆道,“可惜了啊,朕的太子若是能有你的一半聰慧,朕死也能瞑目了。”

當日,三品以上的朝中官員斬首者六人,抄家者十七戶,三品以下的更是數不勝數,血洗金鑾殿後,惠陽帝批了太子李風為婁國公請戰掛帥的摺子,但只有一個條件,必須親征,三年內無論如何,不可歸朝。

惠陽帝於城牆上撒了一一碗酒下去,“出京便是將,你我父子情份便止於此杯,若你能歸,便前緣再續,如若不能,出了關,西涼城頭上,你去替朕祭一杯天地,以告先祖。”

太子揮淚領命,隧與婁國公一併打著討伐北狄的旗號向西,親征秦州,三年為期。

這一年,任小龍十二歲,乃一瓜州小吏之子,一年之前他親眼目睹了瓜州城破,城中被掠奪一空的一幕,待到瓜州光復之日,他隨父兄在西北的隴頭上遠遠地望了一眼送軍的長隊,婁家軍昂頭闊步,老將婁國公威武非凡,而二十四歲的皇太子李風更是人中龍鳳,光彩照人,令任小龍經不住嘆道。

“有這樣的人坐鎮,定能護我國土無虞,若我有朝一日能侍奉這般人物,便能死也無憾了。”

身旁的兄長聽了就笑了,說道,“古有漢高祖劉邦,望秦王出行,嗟嘆大丈夫當如是,沒想到你平日裡悶聲不響,卻是個頂會說話的。”

唯獨他那好鑽營的父親聽罷,若有所思。

三年後,北狄兵退至呼蘭,北狄太子戰死西涼,北狄王倉惶逃回關外,秦王欲舉兵,其弟觀婁家軍之勇,心驚懼,使計毒殺之,獻其首於太子李風,李風遂封其為秦代王,東向歸京後,鏡中的惠陽帝已然病重,而秦室之亂,到底是以秦王餵飽了北狄,自己卻還沒來得及反就身死,草草打了一通啞炮而結尾,而歸京的李風,面對在父皇的重病中動盪不已的京城,自覺無力分心收拾秦州的一地狼藉,便找到了和自己一起長大,已經在京中做了二十幾年質子的秦世子。

“歸秦,秦王無罪身死,比起你那狠毒的叔叔,你才該是秦王正統!”

秦世子,也就是後來的秦王又如何會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大兄是要借我當刀去殺叔父,可我父因陛下而死,我若去了,又如何能保證自己不會是下一個父王?”

李風於是許諾道,“我會娶你的妹妹為貴妃,定讓她誕下皇子。”

世子定心,於是帶著太子所贈與的千金,一騎絕塵去京就秦。

病床上的惠陽帝得知此事後,氣的吐血,大罵太子糊塗,將五皇子李嶽招至窗前,封為蜀王,命道。

“走吧,你去巴蜀,這輩子,不……下輩子,都不要再回來了!”

轉年冬,新秦王已經在秦地站穩了腳跟,上書請封,待到終於受封后,做了二十多年質子,熬死了自己爹孃兄弟又殺了叔叔的秦王擺宴大醉,擊缶醉歌道。

“李氏多疑,害我父兄,婁氏欺我,毀我基業,有仇不報,何當丈夫?明月為證,聽我立誓,使西北軍無君,西涼城無糧!”

自此,大業人人心之所繫的,除了不知何時就會統一一致對外的北狄,還加了一個秦王,人心惶惶中惠陽帝駕崩,李風繼位,深知藩王之禍將在不遠的將來避無可避的崇元帝廣開城門,招攬天下賢才,擴充京畿軍,念瓜州武將抗北狄之忠勇,特許武吏之子入京,學武奉職。

而任家老父,雖然當初瓜州破時不過是個只管縮頭保命的庸才,但好在天恩實在浩蕩,他在一雙兒子間看了又看,最終選了次子任小龍。

“你比你哥哥會說話,”任父說道。“你說的話,是貴人最愛聽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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