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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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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197章

陳願似是不解,戒備十足地看著他。

婁之晏放下刀,眉頭舒展開來地看著他,大約是難得地好心,竟開口反問他,“我明知你陰毒好詭計,可豫州軍逃出玲瓏鎮時,為了儘快渡河,分明沒有帶走戰馬,沒有戰馬就沒有騎兵,所以我追你而來,本也不必動用騎兵來戰,卻特意帶上戰馬趕來,對上你這個詭計多端的反倒是個變數……所以你猜,我到底為什麼要帶上戰馬?”

聞言,陳願神色一變,卻見婁之晏一刀往地裡一插,從刀柄裡掏出枚哨子來,這一哨吹出來,繞得是刺耳得極厲害,然而真正詭譎的卻是之後,這一哨似乎是什麼訊號一般,聞聲,泥地裡的騎兵們紛紛吹起口哨來。

片刻的沉默,緊接著是馬蹄聲——被苦訓了一月的戰馬們當即聞聲而動,紛紛衝入了戰場之中,奔向各自的主人,原本僵持不下的戰局因為戰馬的突入而陡然生變,訓練有素的駿馬並不懼怕眼前的戰場,踐踏著血路就衝了上來,當即就將戰得正酣的敵手們給撞得七零八落,四分五裂,更是將馬背上的兵器,遞送到了各自的主人面前。

寒刃出鞘,一時間泥地裡新刀破開皮肉的聲音此起彼伏,泥水化為紅泥地,在戰馬腳下被踩成新泥。

婁之晏慢慢地朝著陳願走過去,在對方若有所思的神情下,用刀挑起他的下巴。

“人心向恨,便自詡為惡鬼,自詡如牲畜,卻也比不得真的牲畜。”

陳願抬起頭來看他,那張早就被鬼祟之毒糟蹋得沒法看得臉,如今只是越發可怖地朝著他笑。

“那怕是恨得還不夠深切。”陳願笑道。

這一笑,頗有幾分盡在掌控的自得在其中,婁之晏一愣,閉目一聽,竟聽見由遠及近,悉悉索索的響動聲——再一抬頭,這泥巴地本就是處凹窪,出城時仍是清晨,如今天色漸暗,卻見上風顯露出火把來,披著泥斗笠的人層層疊疊地現身,顯然是在他們酣戰之中時才趕來圍兵佈陣的。

“你拿自己做了餌。”婁之晏喃喃道。“原來如此,你竟是在等援兵。”

無怪乎這些人死到臨頭,卻沒有一個人肯投降,原是另有屠刀在背後指著,退也無路可退。只是這樣人數眾多的殘軍來得如此突然,陳願如何能有這樣的本事,再集結如此多的人前來為他效命?率領這援兵而來的人,究竟是誰?

“豫州軍比其他藩軍多的不是人也不是馬,”陳願閉了閉眼,事已至此,他也算是功德圓滿,便也不再吝惜說出實情,“……而是主子。其他藩州有一王一將足矣,唯獨豫州……有一王一將一世子,還有一個隻手遮天的王妃,這才會讓你們鑽了空子,靠離間計毀了我一軍之威……”頓了頓又喟嘆道,“不過主子太多,也是有些好處的,雖然容易內亂,但總也不會淪落到無主可跟,只是沒想到……我和那個女人互相看不順眼了將近十年,到頭來……我要為主人雪恨卻苦於沒有軍令師出無名,她要為兒報仇卻難在困於宮闈鞭長莫到,我們最終卻因這深仇大恨,不得不淪落到互相倚仗了,故而……此次領兵者,並非是我,我與此地的諸將,早已淪為了長公主手中的棄子。”

“那領兵的是誰。”

“長公主心腹,真正的鎮豫將軍,梅慶山。”

“他沒死?”

“禍害遺千年。”

梅慶山和梅家軍的出現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數,見之,泥谷中的眾人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廝殺,此時被當作誘餌丟入這修羅之地的陳願兵眾,已被全殲斬首,遍地屍骸之中,年輕的西北軍騎兵們,面對眼前突然出現的意料之外的敵手,一手攥緊了戰馬的韁繩,一手則攥緊了刀柄,粘稠的血漿夾在手指間,起初是打滑,如今乾涸了一半,竟將刀柄黏在手中,紋絲不動。

眼前的梅家軍訓練有素,步步生風,顯然是有備而來,軍中戰鼓陣陣——此地地勢平坦,他們是在擊鼓佈陣。

夕陽殘如血,陳願已是強弩之末,一雙眼睛未免有些花,盯著面前不遠處的婁之晏,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染血帶泥的手指試圖描摹那人的模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想摸摸他,摸摸自己曾經最後的善意和純真的時光,還是想弄髒他,拉他一起入地獄苦海去輾轉沉浮。

“這是我最後送給你的一份黃泉路上的大禮,”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他想象過無數次對婁之晏說出這句話,要如何耀武揚威,要如何充滿憐憫,要如何快意恩仇,要如何執迷不悟,他是個伶人,他會演,他就是一灘泥,軟乎乎的根本就沒有骨頭,想是什麼樣就捏成什麼樣,可真到說出了口,卻遠沒有自己預想的那般熾熱憎惡,反倒有些無可和遺憾。

他說道,“……游龍之陣,是當初你為了諂媚挑唆,故意獻給吾主豫景王大人的陣法,在襄陽,瞿天爍用此陣兩次將你擊退,如今我借王妃之手,再將它原數還給你,這是你的孽,無人能替你背。小貴人,我的師弟……黃泉路上,你的罪,我幫你勾銷這一筆,我陳願與你,來生不見!”

他說完後,萬籟俱寂,風中只餘戰馬的響鼻聲,刀鋒環佩,火把烈烈,旌旗獵獵,殘陽烈烈,冷風凜凜,千軍萬馬天羅地網,費盡心血以同胞的姓名為餌,圍著這麼一個盛滿了血汙的泥巴地,一群沉默不語的兵,和一群沉默不鳴的馬。

太靜了,靜到有那麼一瞬,陳願以為,自己終於死了,這恍惚間走馬觀花的一生,可笑而又遺憾,悔恨叢生,讓他撕心裂肺,又讓他沉默不發一聲。

然而打破那沉默的,卻是一聲短促的笑聲,是婁之晏在笑。

“哈!你竟真信啊?”婁之晏笑得很不和諧,卻又十分清亮,彷彿是彈琵琶時,偶爾會彈錯的那一聲,彷彿一枚珠子被丟進了玉池裡,砰得一聲,讓人心動,卻也讓人心驚。

陳願抬起頭來。

“我自己創的陣法,我自己破不了。”婁之晏笑他,“居然你真信,原以為這一招,我特意讓人練了一個月,最後留著是要拿來對付瞿天爍的那個傻子的,誰曾料到……你竟也能一樣傻呢!”

這一瞬間,他根本不像個人,分明笑得越發好,越發純澈,卻越發沒有一個人的模樣,在陳願已經逐漸看不清的雙目中,亂成暈開在水裡的墨,把殘陽全都染成黑色。

不遠處的高地上,梅慶山的人已經開始擊鼓,游龍陣已成,龍馬上就要擺尾。

“西北軍……”陳願只覺得口乾舌燥,“可西北軍,和齊軍……在楚州……若你能破陣,你又如何,如何會——”

不光是婁之晏笑,連騎兵隊中都有人開始笑,騎兵步兵,出陣殺敵,破陣破敵,講究一個靈機應變,將軍的號令往往透過戰鼓來傳達意圖,故而練新兵的第一要務,就是要會聽戰鼓,而游龍陣這樣複雜的陣法鼓聲最為獨特,但他們顯然對這串詭異的鼓聲十分熟稔,是無比識得這陣法,也知道該如何破解的,莫要說人,聽到這熟悉的鼓聲連戰馬都鬆了口氣一般地紛紛打起了響鼻,可見……一行人馬,全是有備而來。

婁之晏所言並非誑語,自降於瞿家父子,忍辱含冤數月至今,他竟然一直在等這一天,一直在等到了現在!

漆黑的墨色裡浮現出雪白的輪廓來,西北將軍今日可是穿的白衣雪甲?如此白如雪的,難不成是為誰而著了一身喪衣麼?為什麼都是從泥水裡滾過,又自血霧裡穿行的,他卻能不沾衣袖?

“你是想問我,既然會破陣,當初在襄陽如何會不肯破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人送死是嗎,”婁之晏替他說完了,笑著說完了,彷彿在教導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一般,他伸手捏起陳願的下巴,不屑道,“還能是什麼,當然是為了騙你們啊?”

“——至於為什麼要騙你們,我原本是想著,日後送你們一個不落地全去做軍奴,我西北軍要所向披靡,如何能沒有冤魂替我等鋪路搭橋?更何況,你們根本就不冤,當年楚軍圍城,洛水入毒前後月餘,一天病死萬餘人,那人間地獄裡頭,我西北軍的弟兄,我的親衛,我親如手足的副將,被削泥一樣地斬殺在你豫州地土地上,可瞿家七代為王……那時候你們又在哪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不是君子,我就是個畜生,我陪瞿家父子演了這麼久,陪你們玩了這麼久,又多背了幾十萬條人命……玩到瞿天爍死了,瞿奉賢瘋了,豫州軍成了三十萬喪家犬,你也成了這不人不鬼的德行,你覺得我玩夠了嗎?沒有啊,怎麼會夠呢?打從當年洛陽城下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副將戰死,豫州軍卻一人也不肯出,我給李堯下跪求降的那一刻,我想得就是日後要怎麼榨乾你們豫州軍最後的一滴血,讓你們當牛做馬,在我婁之晏麾下做牲畜一般的活計,過豬狗不如的日子,活不下去,卻也死不掉,這些時日,我西北軍每多死一個人在瞿家父子手裡,我都多記一條命在你們頭上,我發誓要讓你們都跪下來做我婁之晏的狗,讓你們每一個人都悔不當初!因果報應啊陳願……縱我能心無愛恨,可萬般因果已然加諸我身,讓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茍活至今日,就註定是要讓我來行這報應的。陳願啊陳願,亂世冤魂千千萬萬,你以為,就只有你身後有冤魂,心中有怨望嗎?我告訴你,我婁之晏背後背的亡魂怨靈是你的千倍萬倍,積年累月,國仇家恨築長城萬里,萬世而不朽!”

陳願只覺得自己被一把掐住了咽喉,後腦在巨石上撞得昏聵,卻也一下子清明瞭幾分,迴光返照一般地讓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西北軍和梅家軍已然開始了交戰,跟隨婁之晏前來的騎兵們毫無畏懼,馬匹更是不懼,在游龍陣的戰鼓訊號聲中,擺起了破陣之法——婁之晏並非是虛張聲勢,這破陣之法,顯然是在一行人來此地前,就已經訓練了多時的。

然而耳畔的惡魔卻仍沒有放過他,他終於看清了婁之晏,殘陽如血,映照得婁之晏如同一尊菩薩,然而那一雙眼睛,卻如同狼一般銳利而又清亮,直要把他從裡到外都看透了。

“只是事到如今,我竟也有了慈悲了,是阿玉教會了我慈悲,”婁之晏輕聲說道,“於是陳願,我如今肯憐你了,我也肯憐憫他們了……人世多苦痛,身不由己的又豈是隻有我西北軍呢?我又何必執迷不悟,不肯放過你們,也不肯放過自己,陳願,我今天來是來特意告訴你,我已經打心底裡放下了,我不要再做那因果的器,行那冤魂之戮,我不打算俘虜豫州軍了,也不打算報仇,不打算折磨誰了——”

殘陽如血,無知而又慈悲的狼笑著看著他。

“所以,你們今天,就都放心去死吧。”

血,到處都是血。

陳願還是頭一回知道……原來有人是可以上戰場時,是笑著殺人的。

這些是婁之晏專門為了今天調教出來的新兵,是沒見過血的刀刃,泥巴地裡滾了一圈,喝飽了他們這群棄子和病鬼的血,正是最鋒利,最殺紅了眼,最越喝越想喝的時候,用的又是最爛熟於心的陣型,如何能不得意,如何能不笑?江夏破國後被西北軍拿著軍糧威逼利誘擄來參軍的災民流民,心裡最恨的人,就是揚著瞿字大旗的豫州軍,恨不得啖其肉,啜其血——鎮豫將軍梅慶山沒趕上瞿奉賢浩蕩南下時的威風,卻不得不面對他惡行的種種苦果。

這位威名赫赫的老將在婁之晏和他的一群新兵蛋子的手裡,竟是沒撐過一個回合,他的兩個兒子更是被婁之晏玩弄於股掌,一個破陣時被絞入陣中,萬刀穿心而亡,另一個則被婁之晏砍了馬腿,一路追殺到夾著尾巴逃回師傅梅慶山跟前,只哭著求老將救他。

那梅慶山倒也是個狠人,竟當著婁之晏的面,一刀把自己親兒子砍死了。

“你這人怎麼這樣?”婁之晏意猶未盡,“我還當好歹得給你留個後呢。”

“喪國之將,何談尊嚴。”梅慶山手中長槍一揮,“何談子孫後世。”

“這話怎麼說的,我這不也還沒打到豫州。”

那梅慶山倒也看得開,聞言只是淡然道,“早晚的事了。”

兩人交手於高地之上,之前泥裡滾了一遭的婁之晏如今甲冑上的泥都已經幹了,一動就撲簌簌地往下掉土,梅慶山到底是年紀大了,天色一暗就眼花,被婁之晏捏了一把子泥灰往臉上一灑,當即就目不能視,連退數步,被一刀奪心,半路卻讓人截下,陳願瘋了一般地追著婁之晏打,毫無章法到也不管擋路的是西北軍還是豫州軍全都殺,他心中恨極,七竅流血,如同惡鬼纏身一般手腳並用地往婁之晏面前爬,刀鋒緊逼,彷彿連呼吸都一併免了,看的梅慶山都嚇得退開了下去。

戰局已定,做局的反而落入圈套裡,一個人逞匹夫之勇,縱使力能拔山,又有什麼用呢?不過是蚍蜉撼大樹。

婁之晏見招拆招地打到最後,遠遠望見陳願後頭的梅慶山,老將見戰敗已成定局,已然決心儲存力量,下令撤兵,準備帶著一列親兵出逃,婁之晏當即就乾脆將手中的長刀朝著他一把丟了出去,夜色太深,到底看不清射沒射中,再回過頭來,兩手空空地看著面前仍在發狠的陳願。

下頭的泥巴地裡,初出茅廬的兵士們還在殺人,仇人之血如何會嫌多,這幫人究竟參加沒參加江夏之戰,誰又會在意?軍裝在身,旌旗在上,刀向同胞,從此人就不能再算人了。

屍山血海之中,眼前的陳願死死地瞪著他,而手無寸鐵婁之晏也坦然地回望著他,原來他的恨,他的決意……在婁之晏眼裡,甚至比不過一個年邁的逃將。

是了,正是如此,輕視自己的,又何止是他?皇帝,江夏王,長公主,世子,乃至在自己的瘋癲之下才得了機會出逃的鎮豫將軍梅慶山,又有誰不輕視自己,他到頭來仍舊是塵埃,仍舊是泥土,仍舊……註定要死在泥裡。

他兩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噴出黑血來。

婁之晏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他一眼,旋即吹哨喚馬,就算攔不住梅家軍,他今日也必須斬了那梅慶山不可!

然而就在這時,漆黑的夜色裡突然再度亮起了火把,火把連成一片,延綿向遠方,而被攔住去路的梅慶山一行,被逼的不得不倒退了回來——為首的人,竟是李玉。

“抓人。”李玉對身旁的齊世蘭吩咐道。

齊世蘭得令,一眾人將梅慶山一行層層圍住,地上的陳願也被人押著五花大綁。

李玉對那些人沒興趣,騎著馬徑直朝婁之晏這裡來,“受傷了?”

婁之晏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都幹了,沒抹下來多少,“……沒有。”

李玉並沒有多做問候,而是言簡意賅地吩咐道。

“讓你的人停手,別再殺下去了。”

夜裡駐紮在野地裡,篝火邊上李玉拿著毛巾細細地給婁之晏擦臉上的泥,婁之晏似乎心情不錯,喝了兩口暖身的酒就開始胡說八道。

“來的好啊,要是阿玉你們不來,人殺不完,後頭的就都得跟著梅慶山一塊跑了。”

李玉無聲地嘆氣,“你還真打算殺完嗎。”

“那不能,破陣是一回事,那隻能管個輸贏,人數差距在那擺著呢,帶的又不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油子,追上去了,還真能一個殺一百個不成?”

言下之意那就是但凡能追到的,都不準備留活口。

李玉這回直接嘆氣嘆出聲來,“你啊你啊……”

婁之晏心情好,自顧自地又呷了一口土酒,篝火照著臉色紅紅的,“哎呀……這不是,打勝仗高興麼!別光說我了,我這都中伏了,羅碧成那邊怎樣。”

“中埋伏了。”

婁之晏一愣,手裡的酒撒了一點出來。

“那邊帶兵的是瞿天爍那個姓王的保父,”李玉替他把酒碗拿下來,“羅碧成你也不是不知道,論虎誰還能比得過他,一個老參將罷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婁之晏坐在那靜靜的有一會,開口道。

“也不知道梅家這個時候全家都摻和進來是為了什麼,一點好處都沒有,想討好哪頭,都來得太晚了些,莫不是被誰要挾了,老人最看重子嗣,可他兩個兒子,今日也都折在這裡了。”

李玉只是撥弄著篝火,讓它燒得更旺。

“梅將軍和婁老將軍同歲,沒了兒子,”李玉低著頭,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他還有孫子和重孫子。”

婁之晏一愣,沒有說話。

是夜,齊世蘭在帳外等到了披著大氅出來的李玉,剛想上去行禮,被李玉擺擺手攔住。

“他剛睡下,”李玉一邊挽發一邊拿著發繩束髮,“難得好好休息,別吵醒他。”

齊世蘭欲言又止,李玉看了她一眼,“你是想問本王,為何放著婁將軍去睡下,卻帶著你去見梅慶山。”

“王爺料事如神……”

“因為你是女子,”李玉直言不諱,“在這滿是男子的軍營裡,你永遠也沒有輕敵的時候,而我此行最需要的,正是這個。”

此時的梅慶山已然是被卸甲斷髮,喪家敗將之相,年過六旬,賠了兒子又折兵,梅家數十年基業毀於一旦,儼然無力起復,然而李玉卻並不買賬,給他上了重枷,令他直不起腰,又入囚車,令他抬不起頭,二月初春的山夜裡剝了他外衣,自己披著大氅端著手爐坐在外頭看他。

“梅將軍,”李玉不急不緩地說道,“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晚輩。”

梅慶山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言。

李玉也不急,“晚輩姓李名玉,為當今聖上座下第二子,生辰和先太子是同一日,先皇后為人仁善,一直養在她身邊的,只是這些年來一直文不成武不就,名聲不顯,梅老將軍隨長公主久居開封府的,不記得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有一個人,您想來應該是記得的。”

梅慶山仍舊紋絲不動。

“——溫彌真。”

僵硬的手指下意識蜷縮了片刻。

“我母妃死得冤枉啊,”李玉說了下去,“那毒藥,婁家挖空了心思要下給她的,她分明沒喝,可是到頭來,卻還是在生我的那天,躲不過催命——”

梅慶山抬頭看了他一眼。

“大哥又何其可憐,”李玉紋絲不動地看著他,“那害胎的毒藥,原本該是下給我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那晚——”

梅慶山終於開口,“你知道多少。”

“那晚——”李玉話鋒一轉,“那晚,婁家沒能守住太子的命,還一念之差做了反賊,還正是在我攝政的時候,樹倒猢猻散,嘴也就不嚴了。”

他這一句“那晚”拐了好幾個彎的,也不知道原本到底是想說哪晚,梅慶山哪裡聽不出他這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其實是來套他話的,直截了當道,“所以你這是來報仇來了?”

“這話怎麼說的呢?”李玉聽了就笑了,“給誰報仇?婁家?反賊死不足惜。太子?婁家都死絕了仇這不是已經報過?難不成……梅將軍說的是我母妃的仇?可我聽說母妃,分明是難產而亡——”

梅慶山收起打量來,“你詐我話?不自量力。”

“其實將軍沒說錯,我還真是想給母妃報仇。”

梅慶山一頓。

“只是苦於報無可報,”李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看當年的這幾家人,曾經靠賣女兒換來權勢滔天的溫家已經倒了,下毒謀害皇嗣的婁家也已滿門抄斬,便是天家,也已半隻腳踏上了絕路,就算梅老將軍您還真的在裡面有一份債沒還,您梅家,今天也是絕了戶的,難不成是我還有什麼別的仇家我自己不知道嗎?晚輩但求老將軍指個明路。”

梅慶山又不說話了,閉目養神只當聽不見他。

李玉見他油鹽不進,只是吩咐齊世蘭道,“把東西帶上來,讓老將軍幫忙指條明路。”

齊世蘭命人從門外拿了兩個托盤進門,掀開左邊那個的罩子,底下是一塊玉佩,雕成長命鎖的模樣,上面的紋路紛繁複雜,做工精細,最中間,是一個瞿字——是瞿天爍的貼身之物。

梅家一顆忠心素來撲在長公主身上,母子連心,梅慶山作為聖上欽點給親妹妹陪嫁的鎮豫將軍,這些年來對瞿天爍也算是疼愛有加,如今見此物,卻是看都懶得看上一眼。

若梅慶山真的是奉長公主之命為救其子而來,必不會對此物沒反應,看來真正請動了梅慶山在這個時候出山的背後之人,並不像是陳願說的那樣,是臨安長公主李淼。

李玉心下冷笑,伸手就掀起了右手邊那托盤上的罩子——竟是一枚通關文牒,上面的名字赫然寫著的,是“丕部”二字。

梅慶山這才生出幾分慌亂來,下意識往那文牒的方向瞥了一眼,這一眼李玉自然沒放過,本是隨便猜猜,竟詐出了真東西來,又豈能這麼算了?當即便兩指撚起那薄薄的通關文牒,慢條斯理地朝著梅慶山走了過去,煞有介事地將文牒在他面前晃了晃。

“晚輩倒是不知,鎮豫將軍梅大人,竟然和已故的楚州襄陽太守家的的門下客丕部丕先生,還有一份交情在。”

梅慶山終於復又開口,“清者自清。”

“本王何時說了丕先生是反賊嗎?”李玉反問他,“廬州上下都知道丕先生死守望春臺戰死了,此等義舉,難道不該是我大業忠臣之典範?”

梅慶山一愣。

“還是說,”李玉又問,“丕先生假作戰死實則連夜逃出望春臺,馬不停蹄向北,一路入了楚西北界處的燕子鎮下的來福客棧,拿著一封密信,一直在等人的事情,將軍也知道?那梅將軍可真是料事如神,楚州如今是我李玉的地盤,我的人都追了半個月才尋到他的,梅將軍這就都知道了,莫不是……”

李玉將手裡的通關文牒一展開,露出血跡斑斑的第二頁來。

“莫不是,丕先生在來福客棧等了十天都沒能等到的那個人,就是您?”

梅慶山望見那血跡,眉頭緊鎖,“你將丕先生如何了?”

還能如何,好吃好喝地供著,陪他一塊蹲人來接頭,衛沉帶著一圈子人在燕子鎮蹲得腳後跟都要起繭子了都沒敢走,但當然實話是不能說的,李玉略一思忖,冷笑道。

“丕先生是個烈性子,什麼都不肯說就咬舌了。”

一絲悵然閃過老將軍眼底,李玉立馬乘勝追擊,“將軍若是有什麼苦衷大可以說,晚輩已經答應了瞿天爍為他入京救下姑母,若梅將軍也有親眷被扣在宮中,晚輩也好去打個照應。”

梅慶山聞言終於有所鬆動,沉默良久後,猶豫著開口道。

“長公主受詔入京探望聖上,被扣留宮中三月有餘,臨走時,不放心我梅家還能聽她話……差人帶走了老夫的兩個孫兒,還抱走了老夫的曾孫,此番南下,調兵時,確實領的是長公主的令牌出的京不假。”

“只是?”

“只是她不仁我不義,宮中另有一位貴人告訴老夫,南下後莫要摻和瞿家父子,只蟄伏著按兵不動,到他們父子兩敗俱傷,把噩耗傳回京城給長公主聽,然後再等吩咐就是,至於我被困宮中的孫兒和曾孫,貴人自會為我保下。”

李玉思忖片刻,“姑母這事做的不厚道。”又問,“這位貴人可是李瀧?”

“李家沒有厚道人。”梅慶山卻避重就輕地答。“我梅慶山來時已發了誓,這輩子不會再為李家人賣命。”

“將軍這話可是把晚輩也罵了進去,莫不是也絲毫不打算信我李玉能幫你?”

梅慶山冷笑,“老夫如今連親兒子都不信,你他孃的又算個什麼東西?”

李玉也不生氣,嘆了口氣道。

“既如此,晚輩也就不指望靠真情說動老將軍您,便只有拿您一個把柄在手裡,才能安心了。實不相瞞,這位丕部丕先生其實還沒死,人現在還在來福客棧等著,只是他還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圍困,晚輩今晚就傳令,讓下屬將其殺了,再嫁禍給梅將軍您的親兵。還要特意將此事傳回京城,就說丕部死於你手,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傳回長公主和您口中那位貴人的耳朵裡,您覺得如何?若我這般做了,您的孫子,曾孫子,可還能保得住命麼?”

聞言梅慶山睚眥欲裂,“你這無恥東西!你們這些姓李的,簡直欺人太甚!”

言罷,看似窮途末路的梅慶山突然暴起,竟然一掌拍斷了囚車的橫木,掙脫刑枷,朝著李玉襲來——

這突如其來的刺殺誰也沒能料到,只有一直侍奉在李玉身側的齊世蘭眼疾手快,一柄梅花刀一刀就穿透了梅慶山的手腕,四兩撥千斤地將他制服,然而將人壓在地上的瞬間,卻見梅慶山嘲諷地抬頭望了李玉一眼,然後吐出一口黑血。

齊世蘭大驚失色,低頭一探他口中,詫異道,“王爺,他咬舌自盡了!”

李玉若有所思地低頭看了他一眼,“到底是為國效過力的老將,將屍收了吧。”

齊世蘭不疑有他,只是回過頭去檢查梅慶山身上的刑枷時又是一愣,“王爺,這枷並非是他掙脫的,而是沒有上鎖!”

李玉一愣,三步並兩步上去奪過來,當真如此,這刑枷打一開始就並未上鎖,只是鬆鬆垮垮地扣在那,做出個將人鎖住了的模樣,梅慶山蜷縮在囚車中半日,一直都只是做個樣子!

糟了,軍中有內賊!

李玉一把抓住齊世蘭的手臂,身材嬌小的女將被他嚇得一愣,卻聽李玉急切道。

“去喊底下的兵士起來,不等了,我們連夜回城!”

與此同時,還在睡夢中的婁之晏一個激靈爬起身來,方才躺著的地方插著一把長刀,藉著月光望去,來行刺的穿著西北軍的軍服,不是別人,正是自家的一位千夫長,此人當上千夫長的時間不長,是從江夏收來的新兵之中提起來的。

婁之晏出來打仗夜裡睡覺向來不卸甲,這一刀沒中,第二刀又打從鐵甲上划過去,沒能傷及他分號,此時婁之晏從腰後拔刀而出,反手就卸了那人手腕,然而對方卻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前後左右都冒出人來,雖無章法,卻是卯足了十二分的力氣,斬馬刀足有一人高迎頭就往下砸,婁之晏就地一滾躲過這一刀,手裡刀鋒一轉向上直取人脖間三寸,頓時就斬出條血路來。

被自己的兵暗算,婁之晏暴脾氣一下就上來了,人清醒了,手裡的短刀也不耍了,一腳把斬馬刀踢起來抓手裡,一個刀花下去連頭頂帳子都直接讓他斬了,將那為首的刺客三兩下就被掀翻在地,兩刀斬了兩手兩腳,利落得跟殺雞一般。

“誰他媽的給你們的膽子!”

那兵死到臨頭反而硬氣了,竟當即就朝著婁之晏啐了一口,用江夏話破口大罵,“我們江夏沒一個孬種!”

原來如此,是江夏收的那些個新兵反了,剛打了場勝仗,又見他落單,就生出了熊心豹子膽。

婁之晏也不和他廢話,擦了擦臉上的唾沫一刀就斬了他腦袋,再出了帳子,外頭已然是亂作一團,這一趟出來帶的人不算多,其中的江夏人卻也不少,一夜間竟起了內亂,不知是誰竟將白日裡俘來的梅家軍放了出來,那些個兵士身上穿著豫州軍的軍服,此時口裡卻喊著江夏話,夜裡看不清路,火盆翻倒在地,打起來根本不分敵我。

一片亂象之中有人迎面就是一刀襲來,被婁之晏以斬馬刀一個旋轉挑在刀沿上一刀砸向地面,那人被他借力一拉被迫靠近向前,這才讓婁之晏看清了來人的面孔——竟是江夏將軍,任小龍。

此人竟然沒死,難怪,難怪!難怪那些個新兵有膽子反了天去夜裡爬帳跟他動刀子,西北軍去年年末在襄陽損失大半人力,今日的兵力,不少趁著豫景王瞿奉賢在江夏燒殺擄掠時,他讓人從江夏的鄉下村地裡徵來的流民,這些人打從他婁之晏手底下滾過一遭,眼見婁之晏和豫州軍結了盟,心底裡便忍不住把他婁之晏當成了滅國的仇人之以,今夜再一見到素有仁德賢名的江夏將軍任小龍還活著,再由他精心挑唆一番,自然會有那不長眼的,把戰俘放出門來,當場對他婁之晏這個正牌主帥,翻臉不認人了。

真是見了鬼了,他當初就是怕日後壓不住江夏兵,才特意把江夏軍裡但凡有點品級的,上上下下都屠了個乾淨,不留活口,沒想到這麼大一條魚,竟讓他漏網了?實在是古怪!

“沒想到還能見面吧,婁之晏!”任小龍瞎了一隻眼,火光裡照著駭人得厲害,“你害我江夏軍十萬同胞,毀我江夏城池土地,又掠我冬糧,強搶我民壯,你惡貫滿盈……我任小龍蟄伏這些月,等你點兵出大營,等你落單,今天終於是讓我等到了!”

“……你是怎麼帶人混進來的?”

“梅將軍義薄雲天,今日故意被俘,就是為了送我和一眾志士,入你軍中,來報仇雪恨的!”

言罷,揮舞著大刀就殺了過來。

婁之晏連線三招,心裡一片冰涼,今日這一出竟是一出連環套,陳願作餌,是第一層,梅慶山作餌,是第二層,而梅慶山後頭,竟還藏了個任小龍……幸好是今夜李玉帶人趕了過來,倘若只自己一人帶兵在此過夜,任小龍帶人跟著梅慶山的人,假扮戰俘入營趁機挑唆新兵反叛,軍中江夏人眾多,雙拳難敵眾手,他怕是真的會死在這裡!

好在此次跟隨李玉而來的,多為聶雲飛當年親手為李玉所訓的楚兵,這些人任小龍自然是挑唆不動的,算是他誤算了一棋,只是他這一出後手殺得太急,饒是齊世蘭得令及早,也沒能反應過來,火把來不及點,夜色裡誰也看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逃了又是誰反水了誰,都亂成了一鍋粥了,婁之晏這麼多年來還是頭一次陰溝裡翻船讓自己的部下陰了,心裡一亂,步伐不穩,節節敗退,被任小龍逼得險些落入混戰之中,半路上卻被李玉使輕功撈了出來,穩穩地落在馬背上。

“莫戀戰,”李玉高呼道,“跑!”

傳信燈往天上一丟就炸開成火樹銀花,砰得一聲爆炸響裡所有人都回過神來,齊世蘭尖利的嗓音跟著喊跑,得了令的急忙跟上,夜色裡一門心思甩開身後追兵!

一行人趁著夜色狂奔不止,足足跑了一個半時辰,才終於停下來喘息片刻。

“到底是怎麼回事?”齊世蘭急著問道。

“中了連環計了,”婁之晏捂著肩頭的傷口,“梅慶山留的後手,把江夏將軍任小龍和他的人扮成豫州軍,然後一併被俘,他算準了陳願做餌,今日來的定是我和西北軍,西北軍去年襄陽一戰折損了大半的人,如今新兵入營,都是江夏鄉野之人,操練得還是少了,經不起江夏將軍親自挑撥,便有看守的,直接放了他們出來……”

月黑風高,正是夜嘯亂營的好時候,當時破陣時竟也未多想,為何梅家人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要傍晚時才冒出來佈陣,這是想著若佈陣不能滅了自己,夜裡還有後手等著!

“是我疏忽了……”婁之晏承認道。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齊世蘭急道,“當務之急還是要趕快跑回柴桑要緊……只是這夜路……”

三人抬頭往星,今夜烏雲滿天,不見星辰,無法辯位,四下漆黑一片,不見人家,再往下走,必然是要迷路的。

婁之晏一咬牙道,“我留下斷後,你們走!任小龍報仇心切,殿下和他無冤無仇,只是今日來援,反而受我牽連了!”

李玉當即就罵他,“混賬東西,什麼叫援,這不就是援,我倒慶幸我今日幸虧來了,這要不來,你折在這裡,我回頭都不知道該上哪哭去!”

梅慶山千算萬算,沒算到李玉親自出城來接婁之晏,如今的西北軍饒是軍心不穩,可李玉自己的親兵可都是穩的,舉著火把夜裡頭點兵下去,跑出來的時候敵我不分掉隊了一路,如今只堪堪百人跟在身邊,羈押的俘虜陳願等人,也統統被甩下了。

李玉當即叫了腳程最快的一個出來,“騎上馬回柴桑,找倪參將搬救兵,要快!”

對方片刻也不敢耽擱,一夾馬腹就跑。

齊世蘭跟著出主意,“不如殿下換上女子裝扮,讓旁人扮上陛下,快馬在前以引敵!”

李玉自然不肯,“胡說,我自己的命,還用不著別人來扛。”言罷,突然撕扯下一片袖子來,往自己雙目上一系,翻身上馬。

齊世蘭不明所以,又是一愣,婁之晏卻看出了他的意圖,面色沉重,只聽李玉沉聲道。

“本王自幼文不成武不就,師從婁國公婁維老將軍十年,卻學不得什麼真本事,國公憐我,命我一心修習盲劍。盲劍一道以耳聽風以心會敵,今夜無星無月,舉目不見廬山,然風聲仍在,我閉目領軍,定能帶諸位脫險!諸位且跟我走!”

言罷,親自領在隊伍前頭,夜色沉沉,山風陣陣,身後寥寥百人,惶惶之心見他蒙著眼往前走,這才定下心來,屏息噤聲,小心潛伏,跟隨在其後。

一夜徐行,至天光微微亮時,竟當真從山谷中穿出,離了這無處藏身的泥原,過了山林中,重新入了廬州腹地,遠望廬山下,能見村莊兩三,聽聞雞鳴,有早起務農的人家,已經點了油燈的。

這就算是脫險了,一行人鬆了口氣,李玉也解下矇眼的布帶,見遠處點點燈火,也跟著鬆了口氣。

不料就在這時,兩側突然落下箭雨,任小龍的人竟已埋伏在此!

一行人急忙躲藏,齊世蘭率人遁入山林,萬箭窮追不捨,情急之下,婁之晏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火把,高舉著就往遠處跑,口中高喊道。

“任小龍!你江夏空有一位賢王,卻遭滅頂之災,正是因為有你這樣無能的鎮藩將軍!”

這般喊著,駕馬就往遠處跑,任小龍哪裡忍得了他這麼說,箭雨跟著追出去半里地,也不放箭了,直接帶人就衝下山來。

“婁將軍將人引走了,殿下快隨我走!”齊世蘭作勢就要拉李玉出逃,卻被李玉一把推下馬來,再一抬頭,李玉已然騎著自己的馬追著婁之晏去了。

“混賬東西……”李玉口裡罵著,駕著馬就往行伍裡殺,生生撞出一條路來,擋在了婁之晏面前。

“媽的你有病啊!”婁之晏破口大罵,“你跑出來幹什麼!”

李玉反手一耳光就扇了上去,把人都打蒙了,“你他媽才有病!等老子綁你回去了,親自打斷你這兩條腿!”

說著就把人往馬上一綁,這戰馬也是身經百戰的老馬了,如何不知眼前是百般危急的情狀,馱著兩個人也是健步如飛,三兩下跳過亂石峭壁,掉頭就往林子裡跑,此時想要再追上齊世蘭已是不易,只求先甩掉這些追兵再說,然而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烈烈風響,抬頭只見一箭臨面!

“阿玉小心!”婁之晏眼疾手快,猛地往前一撲,這一箭正中戰馬眉心。

戰馬嘶鳴著倒地,二人更是被跌出數丈之遠,李玉將婁之晏護在身後,壓著他死活不讓他起身,自己抬起頭來面對任小龍的刀鋒。

“吳王爺何苦維護這惡徒”任小龍面無表情地問道。

“你怎知惡的是他,”李玉眯起眼來看他,“而不是我?”

話音未落,任小龍一刀柄砸在了他太陽xue上,人當即就暈了過去。

待到李玉醒來時,已經被綁在了一棵樹上,對面搭了刑架,幾個人被綁在那裡,最頭上的一位,已經被鞭打得渾身是血,不成人形了。

仔細一看,竟是陳願。

陳願早就沒個人樣,只是任他們鞭笞,連一聲哼聲都不出,縱使如此,抽鞭子的兵士也是發狠了一般地打,屠戮江夏的豫州軍副將,聲名狼藉在外,身為江夏兵殘部,正是冤家路窄,碎屍萬斷都嫌不夠的時候。

另一側的婁之晏同樣被押在刑架上,雖然面色不好,卻尚未受陳願那般的私刑……此時李玉只覺得無比慶幸陳願也被俘了,冤有頭債有主,只要豫州軍的人還在這裡,那婁之晏的安危,就還有談判的餘地……只是,這和談該如何下手呢?任小龍報仇心切,連梅家都肯勾結,要知道梅家才是豫州軍正統,想來此人,此時已經並不剩多少理智了,既如此,那就要投其所好。

“吳王爺醒了,”任小龍對他還算客氣,“眼前這樣子,您看著可還滿意?”

“叔父曾言,”李玉面無表情地開口,“自家江夏的鎮藩將軍,是大業十二州里最為仁善的一個。”

“此一時彼一時,”任小龍冷眼道,“末將的仁善,早在我求援西北軍二十日而不得援軍,反而等來了西北軍和豫州軍聯軍而來的訊息時,便都用盡了。”

“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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