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戈鐵馬玉琵琶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81章 第195章

陳願聽了曹問的話後,自然是懷疑,“我憑什麼信你?”

曹問冷笑道,“你信了我,你主子興許能得救,可你不信,你主子必死無疑,反正你也恨瞿天爍恨得要死,殺了也不虧,我這話,你愛信不信吧。”

陳願沉吟片刻後道,“明日你帶我去主帥帳中,就說我有計要獻……但我也有一個條件,事成之後,你得保我活著。”

曹問不解,“你都這樣了,還非要活個什麼勁呢?”

陳願卻只是笑,“我怎樣了?我仍是我,我仍是人,旁人不拿我當人,那是因為他們畜生,不是我的過錯……這些都是主人教會我的,我甘之如醴,豫景王大人是淤泥裡的蓮花,你們卻逼他至此,我要活著等到他回來,親口告訴他,我遵他教誨……一日也不曾自輕自賤過。”

次日,曹問果然將陳願獻上。

“老生閒來無事,去馬廄轉轉,路過此人,見他可憐,欲將他了斷,可他卻說自己有計要獻,我一想,反正橫豎是個廢人,臨死到底有什麼話說,殿下聽聽也無妨。”

瞿天爍雖然不喜陳願,可前日裡曹問獻計,解了軍糧之危,自己也不是不能給個面子,便命人將陳願帶上來。

陳願當初為逃離李玉的地牢,折斷了自己兩隻腳掌從足枷中脫出,如今兩隻腳爛如朽木,難以行走,只能像狗一樣在地上爬行,他在將位時軍法嚴厲,常以酷吏苦刑治下,動輒便將人虐殺,更是因為懼怕長公主的勢力在豫州軍中捲土重來,一直打壓從楚州投奔而來得齊軍,甚至將他們誣為逃兵,充入軍奴,如今落了難,眾人見他爬行入帳,紛紛朝他身上吐口水。

陳願無知無覺,爬到瞿天爍面前,恭敬地跪下道,“奴有以一計,能助殿下降伏羅碧成。”

“哦?”瞿天爍笑道,“陳副將有何指教?”

陳副將三個字一出,周圍紛紛笑起來。

陳願卻依然面不改色。

“奴和羅碧成交過手,此人冷硬如磐石,認定的東西,哪怕死到臨頭也不悔回頭,其手下兵將,多是和他一併陷入六藩之圍,在斷糧無路的陷阱中共患難六個月,才突出重圍的過命交情。彼時西北軍忌憚殿下,是因為人數懸殊,軍備又不足,更是懼怕第三者收漁翁之利,而西南軍一師……與我軍兵力旗鼓相當,又是剛從富庶的南郡掠奪一番後北上的,其兵強馬壯,又有守城地勢之利,若非殿下擒住了吳王,殿下是毫無勝算的。”

這話聽的瞿天爍臉色一變,冷冷道,“那又如何,本王擒住了吳王,他還不是任我揉圓搓扁!”

“殿下所言極是,”陳願繼續說道,“然而殿下僅靠俘虜吳王一人掌控戰局,不可能長遠,且不說婁之晏的西北軍也虎視眈眈在後,便是遠在雲州早就和吳王李玉歃血為盟的義陽王一脈,日子久了,也不會不動作……”

瞿天爍大怒,“說本王不知道的!”

陳願擲地有聲道,“所以殿下雖然在此地作威作福,夜夜笙歌,卻不敢進攻,也不敢退兵,更不敢殺吳王,也不敢廢了他,怕的就是逼急了他們被群起而攻之!看似勝券在握,實則敗局已定!想必殿下此時,心中必定十分後悔吧?奪了軍權後一時得意,為逞一時之快圍了柴桑!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就從了李玉,做個聽話的臣子,先出了廬州再說——”

“大膽!我看你是活膩了!”

“可若我說,我有一樣天下奇毒,能不傷吳王性命,也不廢其根基,可七日若不得解藥,就必死無疑,而這解藥,只有婁之晏拿命才能來換,殿下該當如何!”

瞿天爍一愣,陳願乘勝追擊。

“殿下和長公主大人都知道,奴是殿下從宮中救出來的罪奴,可知殿下怕是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麼宮奴,又是犯了什麼錯……讓奴來告訴您實話吧,奴是宮中藥奴,犯下的大罪就是偷了藥!”

瞿天爍不信,“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你難道會好心幫我?”

陳願當即磕了三個響頭,“我是不想幫你,我陳願打心底裡恨你!可你到底是主人唯一的兒子,主人說過,若他死在你前頭……我哪怕萬般不願,也得助你……”

瞿天爍似有所動。

陳願抬起頭來絕望地望向他,“你是他唯一的兒子……可憐天下父母心,他死在你前頭了,縱使生前父子不和,可到頭來,又如何會不記掛你呢!跟你比起來,我不過一屆奴僕,在他心裡,又如何比得過你!”

這話雖然諂媚,卻也正中下懷,瞿天爍被他說動了,命道。

“你上前來,你到底有什麼奇毒神藥,拿出來給本王看看。”

陳願聞言,急忙爬上前三步,趁著誰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口中含了一口牙血,張口就噴了瞿天爍一臉。

瞿天爍愕然,摸了一把臉上的血,氣得當即就要拔刀殺了此人。

“你這賤奴!”

可陳願卻哈哈大笑,“殿下啊,此天下奇毒,就是我這藥奴的毒血,當年主子救我,命神醫出手壓制了我這毒身,如今這毒,是主子死前親手給奴引出來,託付給奴的,為的就是讓奴去毒死那些膽敢跟他作對的狗!瞿天爍,你這不忠不孝的東西,你去死吧!”

瞿天爍半信半疑,拔刀就要斬殺他,曹問卻急忙攔住。

“殿下不可,若此人說的是真,到底如何解毒,就只有此人知曉!萬不要衝動啊!”

瞿天爍於是留他一命,卻也命人將其嚴加看管,次日清晨,竟發現自己身上真的開始生出惡瘡,驚駭不已!也沒空再鑽研如何折磨李玉,急忙命人將陳願嚴刑拷打,命他交出解藥,然而陳願卻咬死了什麼都不肯說,瞿天爍一怒之下,連曹問都一併送入刑室,又命人去尋來名醫,幾副藥下肚,可這突如其來的怪病,卻只一味惡化下去!

王參將淚流滿面,“臣去京城找長公主大人!長公主定有辦法!”

瞿天爍怒到極點反倒冷靜了下來,“他當初說的都是實話,他真的是以血養毒的藥奴……我當年也有所耳聞,先帝在時,南地多發瘟疫,被詬為君主不仁所降下的天災,為老江夏王劉氏一族所利用,使得農夫揭竿而起,附之為兵,險些釀成謀反之禍,皇外祖得知後,命御醫院四處尋訪製藥,如今的江夏王和父王,當年便是巡視南邊的兩位欽差,江夏王就是靠毒死了老江夏王而封王,父親也是因為助他收復江夏,才得到了太子的賞識,和母親成婚,做了駙馬……只是父王也說,後來江夏王李衿掌管了暗衛營,痴迷毒理,做出種種傷天害理之事,走上了邪路……如此看來,陳願本就是江夏王手下馴養的死士之一,父王看不慣江夏王所為,才冒險將其救下。”

頓了頓又道,“陳願當時說,此毒只有婁之晏能救,而且要拿性命救人,本王聽母親說過,藥人的毒在於藥血,藥血是活物,是生生相剋的,藥血的毒,也要藥血來解……”

王參將一怔,“竟有此等奇事?”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試了,”瞿天爍閉了閉眼,“幸而李玉在我手中,婁之晏對李玉情根深種,想借他藥血,並非不能……寫信告訴他,本王已經要死了,那李玉自然是我想殺就殺!他不聽話,我就拉他給我陪葬也無妨!”

然而信送去西北軍中,卻石沉大海,毫無回應,瞿天爍的病情越發惡化,惡瘡已經從足底,生到了胸腹。

陳願是藥人,最懂此毒,數著日子,如何不知他已近病入膏肓?人在獄中受著百般折磨,竟還差人過去傳話給瞿天爍。

“取血入藥者,凡有能染毒自愈的,昔日在宮廷藥坊之中,皆可入做藥血,用為藥人,所以,這解毒也非是得要婁之晏不可,當年鬼水病問世,千百鄉患病者,尚且有千人之一者能活過來的,豫州軍浩浩蕩蕩三十萬人,拿出一兩個營來,興許也足夠了。”

獄卒傳話只管照實說,而王參將聽了這昏話,上去就一耳光扇得人歪在地上。

“賊子!”老將罵道,“竟說出這等話來!”

然而瞿天爍卻沉默不語。

王參將一看就知道他這是聽得心動了,當即就跪下來了,“殿下,您可不能再被那賤奴挑唆!如今內憂外患,腹背受敵,軍心再一亂,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瞿天爍閉了閉眼,“傳我的令,從陳願身上取毒血,給東三,西二兩營送過去。”

王參將嗓音幾乎都變了調,“殿下!”

瞿天爍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如死水一般地看著他,“……東三,西二兩營,原就是陳願在任時的親兵,縱使捨棄了……也無妨。王叔,我還年輕,我不想死啊。”

王參將老淚縱橫,到底是沒有再攔他。

這一夜,毒血被注入二營的飲水甕中,翌日,營中人紛紛在哀嚎聲中醒來,足底生瘡者有之,口舌潰爛者有之,失明者有之,嘔血者有之,軍醫戰戰兢兢地行走在一夜之間瘟疫橫行的營地裡,東三西二兩營被豎起圍欄,不再許人進出,而圍欄外的守衛聽著裡頭的慘狀更是人人自危——本以為陳願這個惡鬼倒臺,瞿奉賢那個反覆無常的也死了,可這走馬上任的新主子瞿天爍卻也不是省油的燈,將兵卒當成豬狗一般折磨,誰知何時又會輪到自己呢?

或許他們本就不該參軍,豫州受難兩次,一次是秦亂,一次是楚軍,然而兩次他們都獲旨按兵不動,少年壯志被磨了個透底涼,人人心裡都壓著一口氣在,這次終於出征定要建功立業,是要一統河山的!然而昔日在江夏直搗黃龍所向披靡的日子,也隨著瞿家父子二人的反目成仇一去不返,又更是從瞿天爍取代了瞿奉賢后每況日下,早知如此,還不如早日當逃兵逃出去!

然而瞿天爍當真是錯怪了婁之晏了,他寫的這封滿是威脅之話的求藥信,因著路上的一場大雪,第二天深夜裡才被信使快馬加鞭送到了婁之晏的面前,又因著婁之晏服了藥身上乏力神智昏聵,到了第三天的清晨才看,彼時信使已經在帳外候了一夜,兩股戰戰幾乎要嚇尿出來,倪駿更是膽戰心驚,生怕婁之晏看了以後又鬧著要去一命換一命,不料讀完了以後婁之晏把信一丟就冷笑出聲。

“飛鴿傳書給羅碧成,告訴他,是時候出兵了。”

當夜,兩百里外的羅碧成,放下婁之晏的軍信,看向眼前抓獲的豫州軍逃兵——兩個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並排跪在下面,雙目通紅,瑟瑟發抖。

“齊王大人不拿人當人,我們兄弟二人的長兄,已經活活病死在軍中,二哥也重病不治,舍了命才將我們兩個送出了軍營,可此等大仇,我們兄弟如何能咽得下去?還求大將軍收留,我等願為大將軍效死!”

“爾等當真能帶路去關押吳王的地方?”羅碧成問道。

“千真萬確!”

“好,今夜子時,”羅碧成命道,“奇襲豫州軍營,救吳王。”

是夜,一隊人馬自偏門而出,身披黑衣,趁著夜色奇襲了豫州軍營,軍中本就人心惶惶,奇襲之下更是無心應戰,守在前頭的,沒打幾下就轉身逃跑,莫嗔命逃兵帶路,口中高呼。

“降兵不殺!”

如此一來,豫州軍潰敗得更加厲害,甚至有人臨陣倒戈,一行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尋到了被囚于軍中的李玉。

“王爺!”莫嗔急忙衝上去,用大氅將人包裹起來,往馬背上扛去,策馬向外,親衛斷後,一路往城中逃竄。

瞿天爍深夜裡被人搖醒,又驚又怒,忙命人追擊。

“左右將軍何在,速追!”

軍中騎兵連忙上馬去追,至柴桑城門前,突然戰鼓雷雷,城門大開,只見羅碧成率領著西南軍大軍一併殺出城來,大軍直指軍營腹地,瞿天爍望見那連天火把,知道大勢已去,急忙命道。

“丟下營地,往北逃!”

是夜,吳王獲救,齊王瞿天爍丟下軍備軍糧,逃向西北方向,沿途被西南軍一路追擊,死傷逃亡者過半,最終遁入白軍山與甕江交接處的玲瓏鎮一帶。

獲救的李玉渾身是傷,滿目瘡痍,喂下參湯,第二天才醒來,一睜眼就看到跪在自己面前請罪的羅碧成。

“……你降了嗎?”李玉問道。

羅碧成紅了眼眶,搖頭道,“沒有。”

“沒有就好,”李玉輕嘆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降的,你和你羅家父兄四個,都不是降將。”

羅碧成聞言,淚如雨下。

被灌下離魂散後的瞿奉賢,是在柴桑圍城後的第三十九天時,在前往柴桑城的馬車上才終於轉醒的。

彼時西北大軍已經隨著婁之晏的病癒,而終於拔了營,從白軍山口邁入廬州,前去和羅碧成會師,共討豫州軍,在路上得知了李玉獲救,瞿天爍逃往玲瓏鎮的訊息,婁之晏一邊大罵羅碧成太沒用讓瞿天爍跑了,一邊卻也感天謝地,讓李玉能順利脫險。

出逃的瞿天爍失去了李玉這個人質,再也沒了任何庇護,自知不能和任何人硬碰,丟盔棄甲地一夜奔命,帶著殘部縮進了當地的絲綢水鄉——玲瓏鎮。

“縮頭烏龜!”羅碧成破口大罵,“連堂堂正正跟本將打一場都不敢!”

李玉雖然被折磨了整整一個半月,人虛弱得厲害,才被救下來,聽他這樣罵,竟撲哧一聲笑了。

羅碧成一驚,當即跪下請罪,“臣失儀。”

李玉笑著搖了搖頭,“這算什麼,你罵得對,我要是現在多有點力氣,就爬起來跟你一塊罵了。”

玲瓏鎮這個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難就難在白軍河和甕江都剛好從這鎮上穿過去,把一個鎮分成了三塊,這樣的地勢,堪比小漢陽,易守難攻,李玉看了一眼輿圖,就覺得這場戰實在是拉得太久了,越是打,只會越來越麻煩,不如把瞿天爍困死在玲瓏鎮裡頭,將人熬到毒發身亡——再就是他也有私心,聽說婁之晏大病一場,不親眼看看人如何了,他無論如何放心不下。

於是婁之晏終於是捨棄了白軍山這個易守難攻的好戰地,奉命入廬州,來玲瓏鎮和羅碧成會師,共同圍困瞿天爍,而失去記憶的瞿奉賢,就是在去往玲瓏鎮的路上,在馬車的顛簸中醒來的。

彼時的他,只覺得自己彷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在夢裡,有一個他很愛很愛卻出身貧寒,對自己只能稱得上是客套的女孩子,還有一個出身高貴卻很愛很愛他,為了得到他什麼都肯做的姑娘,他站在梅花林中等著梅樹開花,可是所有的梅樹上,竟然都開出了大朵大朵的海棠,那兩個女孩站在樹下,一個淡雅一個明豔,都一併諱莫如深地看著自己,兩個面目模糊在一起,最終全都消失不見,他想抬步去追,突然手中一沉,低頭一看懷裡竟不知何時抱了一個男嬰,那個長得和自己像又不太像的男孩子在他的懷裡嚎啕大哭,起先就只是哭不會說話,哭著哭著又會說話了,管他叫爹爹,又問他為什麼要殺自己,為什麼不愛自己,他聽了難過極了,不過是個孩子,一個孩子又有什麼錯呢?急忙抱著哄著,想要低頭親親那孩子的額頭,告訴他自己其實是愛他的,是會護著他的,可一低頭下去,那孩子竟也消失不見了,他茫然地抬起頭來,周圍再也沒有什麼梅樹海棠,他一無所有地穿著名貴的華服遊走在漫長的宮道里,層層暗紅的宮門開了又關,他想要走出這李家的皇宮去,走了很久很久,卻怎麼都找不到出路,走著走著,竟聽見琵琶聲陣陣,循聲過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正抱著一把破舊的琵琶在彈奏。

“你是何人?”他聽見自己問道。

“奴是將死之人。”那少年黯然道。

“為何將死?”自己不解。

“奴本是死士營的試藥奴,在營中呆了十年,今日本該是死士們出師的日子,然而奴不夠聽話,仍能說人言,行人事,不肯聽命,不似個物件,便沒能透過校驗,再也無甚用途,明日便要被毀去了。”

“死到臨頭卻在彈琵琶麼?”

“奴本是教坊司的伶奴,以彈琵琶為生,是因觸犯天顏而入了死士營,奴這一生悽苦,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琵琶是奴愛惜的,只是奴做伶人也未能出師,不曾有過聽眾,深感遺憾。”

他想了想,命道,“既然如此,本王就做你的聽眾吧。”

說著他便撩起衣袍,坐下在那小奴面前,那小奴見他當真不走了,驚得瞠目結舌。

“不彈了?”他笑道。

小奴連連點頭,“彈的,彈的。”

於是便輕撫琵琶,幽作一曲,一時歡心,又一時期期艾艾,令人傷懷極了,有如訣別一般,曲畢抬起頭來看自己,當即露出吃驚不已的神色,把他看得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摸到了兩行熱淚。

“你彈得真好啊。”他由衷地感嘆道。

少年一雙眼睛都睜大了,不可置通道,“您覺得……覺得我彈得好?”

他擦著眼淚點了點頭,“是啊,你看,本王都為你落淚了,如何是不好呢?”

他本就生得俊美非凡,此時又雙目含淚,破涕為笑,竟讓人看呆了,那少年方才還期期艾艾,這時竟然兩頰緋紅,低頭不敢看他。

他自己也知自己容貌過人,看那少年低頭,自然也明白他是在害羞什麼,調笑道。

“古有伯牙撫琴為知音,你的琵琶彈得好,令本王如遇知音一般,明天就死未免太可惜了,不如就跟了我走吧。”

少年連忙擺手,“貴人不可!這死士營是江夏王為皇帝陛下準備的,將來是有大用途的!奴的命若留下來了,定會為貴人平添是非——”

他聽了卻笑著站了起來,“怕什麼?江夏王能有今天,本王也功不可沒,若說這暗衛營和死士營,原本也是我和他一人管一個的,要不然我如何能出現在這裡也無人攔著?只是我到底是不姓李呀,到最後還不是全都拱手讓他……念著少年時的情分,這點小面子他應當還是能給我的。”

自己絞盡腦汁十年都逃不出去的地獄,竟因眼前這個人的一句話就破解了,那少年呆立在原處,不敢置信。

他就又笑那少年,“怎麼了,莫不是不肯跟我走嗎?”

少年急忙丟開琵琶低頭一拜,“謝主子!”

“對了,”他這才想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奴沒有名字……求主子賜名。”

他想了想,低頭見那琵琶上竟刻了兩個紅泥小字,是“塵緣”二字,心下一動,說道。

“此處近陳留宮,不如就姓陳,叫陳怨吧。”

夢的最後,是少年得了賜名後激動不已的臉,那張髒兮兮的臉龐高高地昂起來看著自己,本是滿身苦難,只管等死的,卻在那一刻,彷彿全然變了一個人一般。

他嚇了一跳,從夢中驚醒過來了,只見床邊坐著一個人,這個人自己是認得的,此人自稱他是自己的師兄,名為李衿,自己渾渾噩噩睡了這些時日,都是他為自己侍疾。

李衿見他醒了,關切地看過來,“是又怎麼了?又夢見什麼了?你經此大病一場,前塵盡失,莫不是夢到什麼過去的事情?”

他茫然地看著李衿,半響後說道,“夢到一個少年人,仰著小臉讓我給他取名字,我想著,這裡是陳留宮旁邊,陳留宮又是冷宮,宮中多怨靈遺恨,便叫他阿怨,怨恨的怨……可他誤會了,以為是心願的願,但我見他十分欣喜,便沒有說實話。”

李衿聞言沉默良久,嘆道,“師弟心善。”

他見自己是在馬車中,有些驚奇,坐起來四下張望,又掀開馬車的簾子望了一眼外頭,見見自己竟是跟著一支浩浩蕩蕩的軍隊在出行,禁不住問道,“師兄,這是哪兒啊?我們又是要去何處?”

李衿柔聲道,“這裡是西北軍軍中……西北軍的大將軍和你是舊交,他是要送你去找你家人的。”

“我家人?”

“你的獨生子。”李衿笑道,“那孩子對你一腔濡慕,我無妻無子,一直都很羨慕你有這個福氣。”

然而他沒有說的卻是,瞿天爍中毒已深,許是撐不到和瞿奉賢父子重聚了,鬼水之毒是他親自所創,此毒之惡他最清楚不過,以瞿天爍那貴家公子的身子,想撐到第七天,是絕對不可能的。

不過也無妨,橫豎現在的瞿奉賢根本就不知道瞿天爍究竟是誰,過去本就沒有什麼父子之情的,到如今,就更不要提還能有什麼情分可言,至多不過見了屍首,留一聲嘆息罷。

只是李衿沒想到的是,被羅碧成所俘的瞿天爍,在得知父親尚在人世,且已經在趕來的路上後,竟然真的撐了下來,強撐著潰爛發愁的身體,硬是撐到了和瞿奉賢父子相見。

婁之晏到底是沒能趕上攻打玲瓏鎮,隨著瞿天爍的病重,羅碧成的斥候看到玲瓏鎮中陸續有逃兵走水路離開了軍營,豫州軍儼然已有無可挽回的潰散之勢。

羅碧成請示到李玉面前,“瞿天爍許是已經死了,再不出手,逃兵容易落草為寇,後患無窮。”

李玉點了點頭,“但要記住,窮寇莫追。”

羅碧成點頭稱是。

一擊之下,玲瓏鎮的軍營果如蛇鼠四散,待到婁之晏率兵趕到玲瓏鎮的時候,玲瓏鎮已經被徹底擊破,俘虜者豫州軍兵士,四萬六千人有餘,而瞿天爍……竟然還活著。

城雖破,可羅碧成看著並不開心,一問才知道,此番瞿天爍既不是戰敗,也不是投降,而是瞿天爍被下屬背叛架空了兵權,大軍提前拆夥,四散遁逃,將他這個主帥獨自拋下在了玲瓏鎮中等死,而羅碧成費那麼大力氣跟他耗跟他打,最後竟還陰差陽錯把他人給救了,真是想想就憋屈。

“豫州軍幾度易主,軍心早就散了,”羅碧成說道,“底下的兵將生出了異心,聽聞你要來就更是慌了神,軍中盛傳你是個殺降的,有人有心藉此事煽動,瞿天爍自己病重不知道,只跟下屬們說要去投降,就被下屬們給拋下了,我們打進去的時候,豫州軍三十萬逃得逃散得散,剩下的人也不知是跟了誰,從漯河渡口過河往東南邊跑去。”

婁之晏問他,“怎麼沒去追?”

“追了,沒追到,”羅碧成斟酌了一下,“也不是,追是追到了的,丟盔棄甲滿地,就是不見人影,我和王爺合計了一下,看那些人突然消失的位置……應該是進了地下的暗道。”

婁之晏聞言一愣,廬州的地下遍佈暗道,自己和李玉就曾藏匿於其中鑄造兵器,此事知道的人不多,領兵的人竟知道暗道入口,還知道這一帶的暗道並未被炸燬,怕是相當狡猾的人物,莫不是……又是陳願?

“王爺怎麼說?”婁之晏問道。

“地下密道複雜,王爺讓我們暫時不要妄動,若逃走之人帶著這麼多兵士,定是還有起兵的想法,早晚會重新出現。”

婁之晏無可無不可,問了一句王爺現在在哪就進屋去了,留羅碧成一個人在外頭呆立著和一臉尷尬的倪駿面面相覷,倪駿自和他大吵一架後這還是頭一回和羅碧成獨處,整個人有些侷促,羅碧成看著他,發覺他又憔悴了很多,仔細端詳了很久,開口道。

“我聽說豫景王瞿奉賢還活著?這話可是真的?”

倪駿點了點頭,“是真的,只是……與死了也無異了。”

“此話怎講?”

“……前塵盡忘,痴傻了。”

羅碧成一愣,“那許是還不如死了呢……現在人在哪裡?可帶來了。”

倪駿嘆了口氣,“殿下命人送他去見他兒子瞿天爍。”

羅碧成茫然極了,伸手一把拉住他,“瞿天爍都已經要死的人了,光是中毒,興許解了毒還能有一絲生機,但他也不知道幹了什麼天理難容的事情在,竟讓自己的親兵捅了一刀在心口上,直接雪上加霜,藥石無用,能撐到今天都是奇蹟,侯大夫都說了,他這樣還不如早死早超生。再說了,他本不知道瞿奉賢還活著 ……既然忘都忘了,為什麼還要他們相見?何必如此……如此平添遺憾?”

倪駿答不上來,興許……羅碧成是對的,可若不相見,卻也一樣是遺憾。人生處處是遺憾,選哪條路走,根本是殊途同歸的。

瞿奉賢沒有想到自己盼望著見到的獨生子瞿天爍竟然是這般病入膏肓的模樣,那張生了惡瘡的臉上幾乎看不出和自己究竟生得是否相像,只是聽聞師兄說這孩子生得更像他,性格卻更像他母親,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並不多麼堅韌,卻十二分地可愛,然而如今看著,說可愛已經是無從說起了,只是病痛到這個地步定然是相當疼的,眼前的這個病床上的,據說性格懦弱的孩子……卻是仍能對著自己笑的。

“真的是你啊。”瞿天爍笑道,“父王……原來你真的沒死啊。”

瞿奉賢不知該說什麼,他什麼都忘了,也不記得這個孩子的事情,只是看他病重得都要死了,還對自己面露笑容,想來是極愛自己的,沉默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為父讓你久等了,不過你放心——”

然而這孩子的下一句話卻令他驚駭不已。

“你怎麼沒死呢?”瞿天爍茫然地問道,“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盼著你去死了,可你怎麼還活著呢?連我自己都要死了……”

這話過於不吉了,瞿奉賢急忙握住他的手,“說什麼死不死的,吳王爺在這,師兄也在這,我大病一場忘了許多事,可還知道自己是你的父親,我和你娘怎麼都不可能會讓你去死的。”

瞿天爍聞言,只呆愣地看著他,片刻後,怔怔地問,“你不盼著我去死嗎?”

瞿奉賢心中疑惑極了,這孩子到底是為何會這麼問的?這世上怎麼會有父母盼著自己孩子去死的?

“當然不會。”

瞿天爍似乎是不信,“你真的要找人給我醫治嗎……”

瞿奉賢仍是點頭,“當然了。”

“為了救我你什麼都肯做嗎?”

“是啊。”

“會希望我病癒後康健地活著嗎?”

“沒錯。”

“會希望我好好地,”瞿天爍顫著嗓子,小心翼翼地說道,“希望我每天都好好地活著,卻不是為了讓我替你去賣命嗎?”

瞿奉賢不解極了,“我是你父親,你就是什麼都不做,一生只要平平安安的,高高興興的,我又還能求什麼呢?我自然希望你健康又快樂……如何會想讓你涉險呢?”

瞿天爍聞言,神情恍惚地又問他。

“若我好了,可我現在這個樣子,你不會嫌我髒,不會嫌我醜嗎……”

瞿奉賢輕輕握住了他流著膿液的手,仿若是生怕弄疼了他的,“怎麼會呢?哪有父母親會嫌棄孩子醜的呢?我的爍兒生得最漂亮,連病了都這麼漂亮,為父挪不開眼呢,等到病好了,一定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吧。”

瞿天爍終於是落下淚來,輕輕地攥了一下手中的手指,片刻後卻突然發力,一把甩開了他的手,瞿奉賢被他推得一愣,以為自己惹了這孩子不快,病裡可不能動大怒,要落下病根的,急忙又要低頭去哄,卻見瞿天爍轉過頭去不肯看他,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片刻後輕聲說道。

“父親……您請先出去吧,為孩兒把吳王叫進來……孩兒,孩兒想和他說幾句話。”

聲音中難掩哽咽和泣聲,大約是不想讓自己看到他落淚。

瞿奉賢心中悵然,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心,只覺得自己過去大約並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是無妨,以後他可以慢慢學,當務之急是治好這孩子的病,師兄神通廣大,總能有辦法的。

“你先等著。”瞿奉賢輕聲道。

瞿奉賢出去後沒多久李玉就走了進來,似是對瞿天爍會叫自己並不意外,撩起衣袍坐下在了距離瞿天爍一丈遠的椅子中,安然地靜默著。

“你為何要讓他來見我呢……”瞿天爍問他,“為何會讓他對我說那些話?”

李玉微微皺眉,“我說過,我幫你,本就是因為覺得你和我同病相憐,是你自己不肯信。”

“你和我同病相憐些什麼?”

“我的父親也曾試圖追殺我,”李玉說道,“我有時候會想,若我有朝一日,能聽見他親口說他其實不想殺我,就是讓我當即去死,我都甘願。”

瞿天爍苦笑出聲,“可你已經一無所有,我卻還有母親在,我心裡不甘心去死啊……”

“不甘心也沒用了。”李玉輕聲說道,“都太晚了。”

“可我仍想活下去,”瞿天爍落下淚來,“真是可笑,我已一無所有了,卻還想活下來,若婁之晏的血真的能救我,現在要是有神仙肯給我一點力氣,我爬也要爬起來,飲他血,啖他肉……”

“求生不過人之常情,”李玉淡然道,“你我表兄弟一場,若是婁之晏只是個尋常兵士,我許是會殺他取血來救你一命的。可是瞿天爍,婁之晏是我李玉此生的知交摯愛,而你有今天,不是別的任何人的錯,我助你奪你父兵權,也答應助你北上救母,你既然和我盟約,本就不該鬼迷心竅圍了我的柴桑城,若你沒有那麼做,你我如今興許還能比肩而行,可到如今你我情份已盡,我決計不會救你。”

瞿天爍不再說話,只是一味地哽咽,一味地落淚,一味地問他。

“父親為何現在才來……父親為何現在才來?爍兒一直等,一直等……”

李玉淡然道,“他便是早來些,也是救不了你的,你有今日,錯在你自己。”

然而瞿天爍卻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悽慘的嗚咽,“爍兒等了父親一輩子……”

李玉聽到這句話就愣住了,抬頭怔怔地看了一眼纏綿病榻的瞿天爍,一時間心中翻滾著諸多的情緒,最終是都嚥下肚,低下頭輕聲道。

“你好好休息吧……”

當天晚上瞿天爍就死了,死在子時前。

許是見到了瞿奉賢念想就斷了,他本就不是多堅韌的性子,沒了那一口氣支撐著,一天都沒能多熬過去,侍從進去給他換藥時,只見人已是僵直地坐在書桌旁,託著頭,很疲憊的樣子,桌上放著一封血書,是他臨死前蘸著自己的膿血,一筆一劃親手所寫下。

死去的瞿天爍大睜著一雙眼睛,託著下巴,無神地望著窗戶的方向——想必他是曾經迴光返照過,有那麼一炷香的功夫能起身行動,卻並沒有叫他心心念的父王進來送他最後一程。

瞿奉賢不可置信地哀嚎,“怎麼會這樣?不該會這樣的!”然而沒有人理睬他。

瞿天爍僵硬的屍體望著窗外的明月,再也不會回頭看任何人一眼。六藩之亂,逐鹿天下,有人是為了皇位,有人是為了利益,有人胸懷天下,還有人是為了報仇雪恨,只有他一個,只是為了能追隨自己的父親,為了能救下自己的母親——這兩樣,他都沒能做到。

李玉看了那封血書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來。

“他最後求了我一件事,讓我替他救他母妃。”

婁之晏告誡道,“殿下已經吃了心軟的虧,這次就莫要再心軟了——”

不料李玉卻把那血書往他手裡一塞,“他也猜到我肯定不屑於幫他,所以為了讓我答應,他拿這封絕筆信賣了我一個人情。煽動豫州軍出逃的人確是是陳願,只不過陳願手裡還有一樣頂麻煩的東西,這東西原是姑母給瞿天爍保命用的,病中沒能守住,讓陳願搶了下來,此事若我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就必須要殺他不可。”

婁之晏一愣,拿起那血書一目十行,震驚道,“鎮吳將軍之令?怎麼會在他手裡?那不是田林——”

說到這裡,當即一頓,沒錯,田林當初是當著李玉的面跳崖自殺而死,李玉他們找到屍體的時候,屍骨盡碎,又被鳥獸損傷,並沒有搜出完整的軍令來……都說長公主手眼通天,難道說——

婁之晏攥緊了手掌,“和豫州軍的這場仗我本是極力不願意打的……李瀧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想收漁翁之利,連當初的瞿奉賢都能看得出來。”

可江夏毗鄰吳州,若陳願當真拿著鎮吳將軍的令牌去吳州借兵……甚至借水師堵了長江北上的道路——北伐就難了。

李玉搖了搖頭,“橫豎不過是些逃兵罷了,如今豫州大軍四散開來逃竄,已不成氣候,我已命羅碧成帶人分頭去追將人帶回,盡數充入軍奴,陳願一個人手底下能有多少人肯跟他走,又能有多忠於他?這場鬧劇拖得太久,也害了太多的人,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顧忌什麼,但凡是還一意孤行不肯歸順本王的——”

“——你就去替本王,殺光了他們吧。”

“瞿天爍是朕至今為止遇到過的所有對手裡最愚蠢的一個,”仁顯帝直言道,“世間的真情都是尤為不能強求的,很多人到死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阿煙抬起頭來,“您說的真情……只是情愛的情,還是將父母子女兄弟友愛,也都算在內了……”

仁顯帝毫不避諱地說道,“自然是都算在內的。”

想了想又問道,“你父母可還健在?”

阿煙搖了搖頭,“母親生我時難產而亡,父親覺得我不吉,幼時鮮少見面,後來也死在我十五歲那年的冬天。”

“可還有兄弟姐妹?”

阿煙沉默不語,似是不想說這個,反問仁顯帝,“陛下過去鮮少會命部下大開殺戒……是因為瞿天爍的結局,而有所觸動麼?還是因為覺得陳願那人實在是太過歹毒?”

仁顯帝半垂著雙目似是在想什麼,又似是有些睏倦,良久才開口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陳願歹毒,不得不殺,可他也是個可憐人,回憶起往昔,所有為朕所斬殺的武將之中,朕打心底裡最同情的一個就是他。此人未嘗不是我李氏一族一意孤行的孽債之一,過去也好後來也罷,婁之晏都對這個人閉口不提,可每當朕見他獨自撫起琵琶,朕便知道在他心裡,恐怕總覺得陳願會有這樣的結局,自己有一份責任在其中。然而陳願其人彼時已經惡貫滿盈,手下人命無數,罪無可赦,在豫景王瞿奉賢兵敗垂成而齊王瞿天爍身死之後,仍一意孤行,成為了天下一統道路上不得不清去的阻礙,而朕唯一能為此人所作的……也無外乎就是早日殺了他。可朕卻也不想讓阿晏一生揹負下因斬殺陳願而生的愧疚。”

“所以若是我親口命他做的……那他心裡,大抵會好受一些。”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