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自己是阿昭的生父,若阿昭當真是你的種,想來她是早就恨你恨到了骨子裡吧,若不是你的,那就是父皇的,說明師妹也早就恨父皇恨得欲其死,不光是父皇,還有所有眼看著她含恨落入宮中的,就沒有她不恨的,她本性那麼柔順善良的人,對著稚子,對著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下得去手了……瞿奉賢,你為了師妹翻遍了廬州去找阿昭的下落,怕是不曾知道吧,當年那個冰清玉潔的不悔師妹早就沒了,留下的只是一個深宮怨魂,你以為她會感謝你找回了她的孩子嗎?不,她只會親手掐死阿昭。你猜她會不會也想親手掐死你?”
“你胡說!”瞿奉賢破口大罵,“師妹她如何會——”
原不悔是他一生的幻夢,他受李氏兄妹三人擺佈了一生,只有原不悔仍活在幻影裡,活在他忘不掉的地方,是他心中的最後一處淨土,如今李衿偏要說那淨土早就髒了,他如何能肯聽?
可鎖鏈已經將他鎖住,死到臨頭,他依然只能任人擺佈,李衿低頭就輕易地掐住了他的下巴,瞿奉賢生得貌美,年輕時便是名震京華的美人,二十年過去了,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甚至因這蹉跎的歲月,而又多添了幾分滄桑的意趣,臨此逆境,美得不可方物。
李衿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水袋,瞿奉賢看見了那水袋當即就劇烈地掙扎了起來,然而被鎖鏈束縛,再掙扎也是杯水車薪,那是他路上掉的東西,是他讓小廝將離魂散溶到水裡,要給李昭服下,只為讓他成為前塵盡忘的痴傻廢人,李衿竟如此狠毒,明知他一生的心結都是任人擺佈,卻要將這東西用在他身上!
“我答應過臨安,”李衿喃喃地說道,“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殺你……”
瞿奉賢拼命掙扎,可混著藥散的水仍是被灌入了張開的口中,瞿奉賢不住地咳嗽,卻阻止不了藥水衝入肺腑,他想喊,想喚人來救他,卻不知該喊誰,這才想起自己眾叛親離,他的妻子,他的兒子,都已經恨他入骨,不會再來救他了,而早已嫁入深宮多年原不悔,也更是不可能會救他。
那李昭呢?李昭也是他的兒子,李昭現在又在何處?難不成是也落入了李衿這個惡魔的手裡?
瞿奉賢嘔出藥水,如毒蛇一般嘶鳴道,“昭兒……我的昭兒——”
李衿聞言,竟露出一個陰森的冷笑,縱使瞿奉賢和他幼年相識,半生知交,也不曾見過他露出這般陰毒的表情來,卻見他一把摁住了自己的脖頸,低頭伏在耳邊輕聲吐露了一句話。
“你還真以為昭兒是你的兒子呢……可笑,師妹怎麼可能真看得上你,”他輕聲地,微風一般輕輕地在他耳畔說道,“奉賢師弟,都到了最後了,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幾次秘密入宮和師妹私會,半途都會睡得香甜,醒來就在貴妃榻上,你以為自己當真做了什麼嗎?其實什麼都沒有,師妹他冰雪聰明,而你只不過是師妹拉來的一個幌子——”
李衿不動聲色地說著,說得一字一頓,說得瀟灑恣意,彷彿在胸中藏了許久的陳釀一般醇香得要細細品嚐。
“昭兒他,其實是我的親生兒子,這個可連皇兄都不知道,還以為我無妻無子……只不過這皇位,我但凡要是能讓自己兒子去坐,又哪裡會輪到讓他兒子去?你且放寬心就是,老師的事,我自會替你去平反,師妹我會替你去救,不僅如此……我還要她當太后,讓她的親生兒子,我們的親生兒子——萬人之上,萬古流芳!”
聞言瞿奉賢當即一口黑血從口中噴出,睚眥欲裂,似是恨到了極點,片刻後,竟然流出兩行血淚,再也不顧什麼體面,張口就要咬他脖子,被李衿一掌打得跌落回塵埃之中,掰開下巴,就又是灌入苦藥,只是這一回,他卻不再掙扎了。
一生如此短暫,又如此荒誕可笑,所有的情誼,都可輕易被欺侮,所有的真心,都可以肆意被踐踏,當年被綁上送出京城回封地的馬車,他就曾對自己發過誓,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胸中經年不衰的怨恨將他從那個一心赤誠的少年,變成一個負盡了天下人的大罪人,到了這時候他才終於能發現,如今的自己,一無是處,即便被葬送,又會有誰為他落淚?
但是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人從沒有背叛過他,沒有責怪過他,還有一個人會為他落淚。
“陳願……”他糊里糊塗地叫著那個名字,“阿願救我……”
陳願為何沒有來救他,他已經不記得了,前塵往事,都隨著這一碗苦澀的藥汁,捲入回不去的深淵之中,死生不復再相見。
藥終於灌完了,瞿奉賢也閉著眼昏了過去,狼狽地躺在馬廄的髒汙之中,仔細看來,眼角還有淚水。
李衿坐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冷眼看著他,片刻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為他拂去了那滴淚。
“師弟……”他輕嘆道,“還記得當年你和我受封欽差,奉旨從京城南下道江夏,少年意氣,橫眉冷對面對先江夏王之威,發誓一起要為先帝收復藩州,復我大業國威,人人都贊你我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他沒有再說下去,捂著嘴發出了一聲垂老難聽的哽咽。
瞿奉賢伏誅的軍信,當天晚上就到了柴桑。
李玉得知倪駿和婁之晏都平安,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而瞿天爍得知了生父的死訊,默不作聲了半響,突然撲哧一聲就笑了。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瞿天爍笑道,“過去我總覺得他是個天神般的人物……如今想來,屬實可笑。”
不管如此,瞿奉賢已經不會再回來了,沒人能再威脅到瞿天爍在豫州軍中的主帥地位,羅碧成,婁之晏和倪駿,這三個人都活著陪他走到了這一天,對於李玉而言,廬州之禍,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羅碧成大病初癒,經此一戰,仍有些虛浮,跪在李玉身前,被甲冑壓得有些吃力,卻不肯卸甲。
“如今望春臺已經不是威脅,白軍河邊的地方和時間都寬裕了,殿下得抓緊讓西南軍渡河過來,否則,齊王瞿天爍年輕,如今又得了兵權,正是狂妄自大的時候,見我等兵力不濟,未嘗沒有恩將仇報的可能。”
李玉點了點頭,“正有此意。”
次日,大病初癒的羅碧成便重新披甲,強撐著去了渡口,到底是做慣了大將軍的人,站在江邊的模樣威嚴十足,絲毫不見病容,群將見之軍心大振,奔走相告道,大將軍沒有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水瘟打倒,廬州大勝,他們的一切努力,終於也都有了結果。
“將軍,”同樣大病初癒,面色慘白的莫嗔問道,“河對岸,這些病死的將士……”
羅碧成面不改色道,“渡河前,都堆起來燒了。”
果如李玉所料,瞿奉賢死後,奪得了兵權的瞿天爍,很快就開始不再安分。
兵變的第二天瞿天爍就命信使前來,請李玉入營中赴宴慶賀,以感謝他住自己奪回兵權。
李玉嚴辭拒絕了他,“西南軍疫症,死者數萬,我心悲切,無心宴樂,也容本王奉勸表弟一句,姑父剛去,莫要太過招搖,熱孝中宴飲遊樂,日後引人口舌。”
被他這麼訓斥了一通,瞿天爍倒也沒再叫他,只是第二天親自來了,這回卻是拉了十車米糧草藥,來到柴桑城門前鬧著要進去。
“表哥心疼將士,我亦感懷,”瞿天爍笑道,“帶了些薄禮,特意來拜訪。”
城衛來請示該怎麼做,李玉思忖片刻後道。
“開城門讓他進。”
李玉在同一間屋室裡煮酒招待了他,只是一日不見,瞿奉賢死了,瞿天爍竟好像是一夜之間變得更像他父親了,一雙眼睛有些陰鬱地看過來,一晃神間卻又變作笑容,笑起來時雙眼彎起來銳利而又妖冶,整個人明亮卻又剛而易折。
“婁之晏還沒回來?”瞿天爍笑道。
李玉為他燙了杯盞,“還在路上。”
“過去我就想問,”瞿天爍道,“表哥貴為皇子,雜事應該是有人伺候的,可為什麼無論煮酒還是煮茶,都親歷親為,而且煮得都這麼駕輕就熟的呢?”
李玉拿湯舀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了,“表弟許是不知道的,大哥體弱,原是很愛喝暖茶暖酒的。”
他說的是先太子李徵。
“他喝你就給他煮嗎?”瞿天爍問道。
“兄弟之間,那是自然。”
瞿天爍笑道,“那我與表哥你也是兄弟,以後我想喝,表哥也都給我煮麼?”
李玉給他舀了一勺熱酒,面不改色道,“那是自然。”
席間有親衛來敲門,低頭附在李玉耳邊小聲耳語了幾句,李玉也沒多說,屏退人下去了。
“表弟真是不小心,”李玉嘆道,“乾草藥裡頭竟然不慎塞進去了個火摺子,這天乾物燥的,若是燒了糧倉,可如何是好?”
瞿天爍一驚,“竟有此事?定是父王的殘黨做的,這是賊心不死,還有心斷我後路呢!”
飲罷,瞿天爍便匆匆出城回了營,李玉冷眼望著人快馬走了,瞿天爍回到望春臺,一進了營帳就出了一身冷汗。
王參將急忙上前,“殿下此行如何?”
瞿天爍罵道,“真是有本事,塞了那五車的乾草,裡面一個火摺子,這竟然都能讓他給搜出來了。”
王參將一愣,“這麼說吳王察覺了您想燒他糧草,卻還是放您出來了?”
瞿天爍點了點頭,又問,“王叔,你覺得他這是何意?”
王參將略一思忖,“這吳王器量大,他已經知道您有心燒他糧草再將他圍困逼就擒,卻仍是放您回來了,這是在顯恩,也是在敲打您,如此看來,他是胸有成竹,縱使西南軍並未來得及渡河,他也有一戰之力,反觀殿下剛奪得豫州軍,軍中軍心不穩,待您站穩腳跟,又還需時日,您想在廬州跟他決勝,若無外力,怕是難辦。”
瞿天爍咀嚼著“外力”這兩個字,仔細想著自己還有沒有外力可借,齊州和豫州的兵力已經都跟自己父子二人南下了,家臣更是多半被和母親一起扣押在京城,京城的李瀧巴不得自己和李玉打起來兩敗俱傷,是斷然不會派兵幫自己的,雖然打下來江夏這麼一大塊地方,可江夏軍也已經被婁之晏滅了,這麼一看,還當真是孤立無援了,反觀李玉,除了正在渡河的西南軍,還有虎視眈眈在後的西北軍,離得遠的雲州軍也不是不能借,逼急了驍騎將軍尹刀也是能調回來的,更不要說不遠處還有楚州,鎮楚將軍雖是死了,但留守雁城的楚軍,也還是有那麼幾萬人的。
難道真就無計可施,只有對李玉俯首稱臣了嗎?
正想著,帳外突然傳來一聲驚呼,親衛急報進門,慌亂得滿頭大汗,快要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世子……王爺……”親衛急道,“是陳副將,陳副將逃出來藏在馬車下面,跟著咱們回來了!”
瞿天爍大驚失色,縱使不喜陳願,也急忙出去看個究竟。
陳願是被人駕著進門的,他渾身髒汙,鮮血淋漓,兩隻腳的五指都不見了,顯然是為了越獄擺脫足枷而自己親手擰斷的,然而一雙眼睛卻浸透了恨意,亮得驚人,一進來就對著瞿天爍用力叩首。
“奴有一計,能助公子殺吳王!”
瞿天爍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先是震驚,然後是快意,最後又生出幾分唏噓。
“陳副將,父王他已經死了,本王和你之間有什麼恩怨,你自己也不是不知道,難得你命大撿了一條命回來,為了父王和你的情分,我也不是不能饒你一命,可你憑什麼覺得本王會信你的話?”
陳願咬牙一再叩首,“王爺他去得如此蹊蹺,吳王絕對脫不了干係!您問奴有何憑仗,只憑……憑奴和公子一樣,都想為豫景王大人報仇啊!”
瞿天爍一愣,陳願抬起頭來目光如炬地看著他,質問他,“難道不是麼?殿下難道……要放任自己的殺父仇人其在自己頭上橫行嗎!”
瞿天爍只覺得自己一顆心被放在針氈上滾了又滾,陳願此言未嘗不是戳中了他的心事——他是想殺父王,可卻沒想過讓那人葬於身旁人之手,他雖然自認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可殺父之仇不報,他將來再顯貴,也不過是個千夫所指庸碌一生的下場。
而且,而且父親那般的人物……
沉默良久,到最後閉了閉眼,低聲命道。
“你且說說看。”
“陳願所獻之計,乃是借外兵,”仁顯帝說道,“借楚軍。”
阿煙一愣,“楚軍?可鎮楚將軍聶雲飛折在他手上,楚軍如何會為他所用?縱使能借,聶雲飛的舊部,這個時候應當是已經併入西北軍,在婁將軍麾下了。”
“並非是聶雲飛手中的楚軍,”仁顯帝說道,“是李堯的親兵,隨他從雁城出逃,藏匿往江夏的那一支。”
阿煙仍不明白。
“陳願此人為人陰毒,殘忍狡詐,聶雲飛刺殺失敗後,被瞿奉賢命製成皮影燈,陳願親手剝了他背上的皮,卻留了他一命,”仁顯帝嘆道,“聶雲飛一息尚存,被他藏匿於江夏,而陳願就是靠著個,拿捏了李堯。而李堯……”
“李堯提著一隻人皮燈籠,親自來找我。”
楚王素有匹夫之勇,這是身為鎮楚將軍的聶雲飛,過去常拿來評價李堯的一句話。
聶雲飛和李堯是師兄弟,聶雲飛從來都說李堯的王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但還是幫他當了楚王,並且一直稱其為楚王。
或許在聶雲飛坎坷的一生中,也曾經有過將李堯視為主君的時日,幻想過李堯榮登皇座,而自己輔佐其治世的模樣——都不過是鏡花水月,俗話說英雄和美人都易蹉跎,聶雲飛自己兩個都佔了,於是還不到三十而立的年紀,他的言談舉止,都有些說不上來的老氣。
李堯是從白軍河對岸過來的,帶著一眾死忠於他的親兵,本來數千之人的精兵,如今卻只有數百,許是被遣散過了的,看著面色灰敗,李堯只要了一支船渡河,把這些人都留在了河對岸,而自己在羅碧成的怒目而視下划船過了河,李玉對李堯的造訪深感意外,但在他說明了來意後,也就釋然了。
聶雲飛死在瞿奉賢的手裡,如今瞿奉賢也死了,李堯要是不親自來一趟,那就不是李堯了。
“那麼說瞿奉賢確實是你殺的?”聽完了瞿奉賢遇刺的前因後果後,李堯論斷道。
李玉面無表情地煮著茶,“算是吧。”
李堯聽罷,低頭想了半響,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從李玉的泥爐裡取了火,點燃了人皮燈籠裡的蠟燭。
“沒想到我李堯……竟是連報仇,都晚了你李玉一步。”
那盞燈籠確實是拿聶雲飛的皮所鞣製的,只是想來也不是一整張皮,所以只是很小的一盞燈籠,小到能放在手掌上,李堯指給他看。
“你看,這是他背上的痣,就長在腰窩那裡,他那人沒正經習過武,手上有勁,可腰上卻沒有,過去師父罰他,就拿戒尺打這裡。”
李玉原以為李堯得了這盞燈,定然是很寶貝的,可沒想到他卻當真把燈給點了,皮不怎麼透光,也不透氣,蠟燭在裡面明明滅滅地晃,有幾分駭人,也有幾分妖冶。
“他過去要是有這麼聽話就好了,我讓他亮他就亮,我讓他滅,他就滅,”李堯調笑道,“待我當了皇帝,未嘗不能拜他為相。”
李玉搖了搖頭,“你當不了皇帝。”
“何以見得?”
“你不是真心想當。”
李堯聽了就笑了,“你到是和他對脾氣,難怪他當年肯跟你走,他過去也是這麼說的,可我反問他,難道古往今來當皇帝的,還都是自己想當的麼?他聽了,也就啞口無言了,你覺得呢?”
“那不一樣,”李玉道,“那些不想當的,許是被人推下來,被人殺了,半路就不做不成皇帝的,又許是本不願做,可做了以後覺出好來了的,你不一樣,你雖然不想當皇帝,卻一輩子都不會退位,只是一輩子一味地折磨人也折磨自己,即便如此,若有人要謀你位置,你甚至寧願死在皇座上,都也死不悔改。”
李堯聽了仍是笑,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而是說,“還記得你當年在雁城,說過我將來一定會後悔。”
李玉也想起來了,“那你後悔嗎?”
李堯不以為然道,“怎麼會呢?我從來不後悔。”
李玉原以為李堯帶兵來拜訪他是想跟他一起和豫州軍交戰,以給聶雲飛報仇的,未曾想李堯卻說。
“我把親兵都遣散了,剩下這些個,都是打死也不肯走的,既然如此,我就帶來都送你了,人就留在河對岸,要殺要剮隨你便,若是要用,就給他們口飯吃。”
言罷,提起燈籠來說道,“我要帶他走,再也不打算回來了。”
李玉一愣。
李堯卻自顧自地起身往外走,“告辭了。”
李堯就這麼走了,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他提著聶雲飛的人皮製成的燈籠,蠟燭明明滅滅,照不清前路,只是聊勝於無,他手底下那一支親衛,是他被親父逼反殺父謀王位時就跟著他的人,如今不過百人,卻各個忠勇狠厲,大約是早就從李堯口中得知了他此行的目的,見他渡河回來了,為他讓開道路,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攔他,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李堯一個人越走越遠。
羅碧成在旁邊勸他,“王爺動手吧……他本就惡貫滿盈,這也是替天行道。”
李玉卻沒有動手,他犯了心軟的毛病,看著那個孤零零的背影,竟有些同情。
——他不該同情的。當天晚上就瞿天爍便派人夜襲了柴桑,羅碧成率兵應戰於南城門,兵戈聲陣陣,城中人心懼不已,有膽子大的,咬了咬牙收拾了家中細軟,奔向東渡口,意欲趁亂乘船渡河而出,可誰知李堯留下的那一百名勇士,竟也看準時機,同時發難,不僅一把火燒了浮橋,還搶了渡河人的船,打到了西城門口,直接放了火,逼得李玉不得不親自帶人殺出去,可出去之後就立馬發現了不對,這些人顯然對攻城毫無興趣,而是衝著自己來的!
夜色中李玉被圍攻不止,背後突然轟然一聲巨響,竟然是用了炸藥,飛沙走石之中暴起的塵霧迷了李玉一臉,一個慌神間就被一繩套住了脖子,李玉急忙揮刀去斬那繩,然而對方早有準備,新的繩索不斷地往他的四肢上套去,胯下的戰馬嘶鳴陣陣,將他摔下馬背,有人接住了他——竟是李堯。
“不愧是聶雲飛看中的新主子,”李堯冷笑,“到底是心善。”
緊接著就是戰馬嘶鳴,拉著他往白軍河裡拖。
到這裡李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自己竟被李堯給詐了!這卑鄙小人,竟是為了能將手下的精兵名正言順地送到柴桑門口,親自來自己面前唱了一出苦情戲,想必是瞿天爍許諾了他什麼,許是和聶雲飛有關……但自己可以被抓,柴桑城絕不能失守!
思及此,被拖行中的李玉一把死死抓住地面上的草皮,狼狽地昂起頭來,朝著身後仍試圖追上來營救自己的兵士們高聲嘶吼。
“告訴羅碧成,無論如何,絕不能投降!他若敢降,我李玉發誓……永不為給羅家平反!”
被俘的李玉當天晚上就被楚人們送到了瞿天爍面前。
縱使用上了兩面夾擊,瞿天爍到底是沒能戰勝羅碧成,然而這一夜襲卻收穫頗豐,一入帳子見到被五花大綁的李玉,瞿天爍當即就喜笑顏開道。
“這回你可真是被我拿住了!”
李玉未被塞口,當即就問他,“聶雲飛還活著?”
瞿天爍一愣,“你反應可夠快的,這就想明白了?”
李玉面色沉如水,“李堯為人率直暴戾,鮮少用陰謀詭計去謀事,除了聶雲飛,你還有什麼能拿來要挾李堯為你驅使,和你裡應外合的?”
瞿天爍笑道,“你倒是挺鎮靜,讓我又再高看你一眼,你於我有殺父之仇,如今你落在我手裡,就不怕活不過今晚嗎?”
李玉冷笑,“殺我?還是那句話,你可不敢,柴桑城還沒破呢,殺了我你拿什麼來要挾羅碧成?”
瞿天爍面色一變,一把抓過他的頭髮,將他死死地摁進旁邊的髒水桶裡,看著李玉在他手底下拼命掙扎,享受了許久,這才將他鬆開丟到地上,見李玉滿身滿臉的髒汙,也顧不得和他回嘴,只是拼命喘息,哈哈大笑道。
“嘴硬也不過如此!”
李玉不答話,閉著眼睛緩緩地平復著呼吸。
次日瞿天爍就把李玉綁在了柴桑城門下,逼羅碧成開城門投降,沾了鹽水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打落下去,血灑得遍地都是。
整整三百鞭,李玉從頭到尾都咬著牙,一聲未出。
而羅碧成亦從頭到尾都坐在城牆上巋然不動,城門沒有開。
瞿天爍見羅碧成油鹽不進,心下一驚,也不好將李玉就這麼殺了,日落前便將他收回了營中醫治。
陳願見李玉沒死,拼了命也要衝上來殺李玉。
“少主!少主您清醒清醒啊,他是您的殺父仇人!您如何能讓他活著!”
瞿天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渾身生瘡,命不久矣的噁心模樣,心中一陣快意,得意道。
“如今本王才是豫州軍的主子,如何做事還輪不到一介奴僕來指教,來人,把他帶下去嚴加看管,不要再讓本王看到這腌臢東西出現在本王眼前第二回。”
夜裡,西南軍副將莫嗔雖也是大病初癒,仍撐著病體上城牆來為羅碧成交班,“將軍請歇著吧……王爺留下那樣的命令就落入敵手,您自己昨夜亦傷得不輕,如今城中只有您一個坐鎮,必須要保重身體才是!”
羅碧成閉了閉眼,“殿下落於他人之手,縱使能性命無憂,也不可能毫髮無傷,這籠城戰是不得不打了……吩咐下去,城中的米糧不能只緊著將士們,城中百姓也要安撫,這時候不能再添亂子,命斥候每日辰時飛鴿傳書去西北軍營,將軍情告之於婁將軍,軍情貴早,一日也不得怠惰,明日你帶些人去城西救災,讓糧庫將清點的賬目送上來,在街市放出告示去,從七天後開始,每三日開倉放糧兩個時辰,不得有延誤。”
莫嗔怔了一怔。
羅碧成復又睜開雙目,滿目清明。
“我乃西北涼城婁家軍副將羅嚴將軍所出第四子,我羅家便是西涼城守城之將出身,大敵當前,城該如何守,沒有人比本將更清楚,瞿天爍以為拿住了吳王,我等便會自亂陣腳,本將軍要讓他知道,他想錯了。”
——自此,長達四十二天的廬州柴桑圍城之戰,就此開始。
“四十二天。”仁顯帝說道,“朝中初定時,總有人站出來說,這四十二天,若不是婁之晏遲遲不發兵來援,便不會持續得如此之久,更不會讓朕差點死於瞿天爍之手,說他是故意按兵不發,有不臣之心。”
阿煙低著頭,“陛下如何覺得呢。”
“他當時是真的病了。”仁顯帝說到,“毒發引出了舊疾,加之之前放血連救兩人,病到連起身都困難,這個我知道,可朝臣不知道,天下人也不知道,甚至有人分明知道,卻也裝不知道……這就是為武將的苦處。”
“將軍卸甲,是為不吉……天下未定,大將軍不能有疾,不能有私情,更不能有不測,就是有,也不能因此耽擱戰事,否則便是失職,是不敬,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而婁之晏呢?他一生侍奉先帝,先太子,然後又侍奉朕,從北狄打到南吐蕃,又從西涼一路戰至東吳,其勞苦功高,縱使恃寵而驕,也本是應該的,可他卻偏偏沒有那個膽子,他對朕恭敬了一輩子,小時候替朕挨鞭子,少時為朕洗手做羹湯,到了青年時又隨朕征戰四海平定天下,朕賜他一輩子不必跪朕,可他卻執意要跪……他一輩子都對朕很恭敬,日復一日地,越來越恭敬……恭敬到有些見外,他心裡分明是想更親近朕的,朕看得出來,然而人言可畏,朕不怕那人言,他卻尤為愧疚,尤為膽怯……”
仁顯帝無奈地發出一聲嘆息。
婁之晏是在從陸川帶著倪駿往柴桑趕回的路上,得知瞿天爍突然和李玉反目,圍了柴桑的事情的。
得知此事後,當機立斷就掉轉馬頭,“走,去白軍山口,我要回西北軍。”
又大罵道,“瞿天爍這廝被鬼迷了心竅,那就只有帶兵把他打清醒,羅碧成不方便出手,那我就自己來,只是可惜了白軍山口這麼好的地勢,老子千算完算才謀到這個地方當戰場,這就要沒了,真他媽晦氣!”
只是彼時的倪駿卻沒有想到,婁之晏此刻的威風只不過是撐著一口氣,一行人花了三天的時間趕回了白軍山外的西北軍軍營,風塵僕僕正好是夜裡,一群將士見了婁之晏都破涕為笑,說要為他接風,拿著種種軍務的事要報給他的,可婁之晏卻扶著額頭說困得厲害,揮了揮手說明日天亮再說,進了帳子倒頭就睡,這一睡,就沒能起來。
病來如山倒,婁之晏自離開西北軍,為謀一條生路殫精竭慮兩個多月,沒少遭陳願的毒手,後來為救羅碧成取了活血解毒,為救倪駿又被瞿奉賢用毒引暗算,一回到軍中,就徹底撐不住了,次日早上倪駿不見他來,親自去叫他起身,他卻起不來,再伸手一摸被子裡,人燒得渾身滾燙,甚至直說胡話。
婁之晏三天沒能醒,軍情卻瞬息萬變,三天後李玉那頭已經中計被瞿天爍擄走,羅碧成也重掌軍印,籠軍柴桑與之對峙,這時候西北軍再想動身,已經晚了。
婁之晏病得厲害,羅碧成做事卻向來一絲不茍,圍城以來每日飛鴿傳書送一封軍報求援信,從柴桑城中的狀況到豫州軍的動向到李玉受了什麼刑都事無鉅細寫的一清二楚,全都送來西北局營中,想來羅碧成也是猜到了,婁之晏去救倪駿殺瞿奉賢,分明報了平安卻沒有回來,定是回程路上聽說瞿天爍把柴桑給圍了,便不再往隻身往柴桑去,而是先回西北軍領兵,以逼迫瞿天爍撤圍——可羅碧成怕是也萬萬沒有想到,婁之晏之所以沒有馬上來援助,不是因為有什麼深奧的考量,而單單是因為他病得死去活來,連床都下不去,就此失去了先機。
瞿天爍覺得有道理,便命曹問出使,在城牆下讀令,要羅碧成拿出十萬石米糧,換李玉出立籠。
羅碧成救主心切,再三思量之下,只有從城牆上將糧車丟了下去。
此事自然也被羅碧成寫進了軍信,婁之晏看後大慟,咬著牙掉眼淚,帛書都溼透了,卻絲毫不敢哭出聲,如今營中到處都是新兵,若主將帳中傳來哭聲,于軍心不穩。
倪駿心疼他,勸道,“哭出來吧,沒事……叔給你捂著嘴。”
婁之晏卻用力擦著淚,咬著牙關不出聲,只是細碎地嗚咽,胸口起伏不停,最終又全都壓下來,平緩地呼吸著,眼淚也漸漸止住了。
“小的時候他其實很會哄我……”婁之晏突然開口說道,又說,“這個連李徵都不知道。”
倪駿靜靜地聽著,婁之晏閉了閉眼,將殘留的淚水擠出眼眶,咬著牙平復震盪個沒完的心脈,“他得了什麼,都要分我一份的,過去我罵他,什麼東西別人有的,他也要有,那麼說不對……對他不公平,他有什麼,分明也都是非要分給別人才甘心,一盒點心,一張畫,一匹好布,一壺紗,陛下賞賜他的時候不多,但他記得我和李徵的情,總要問過我們以後,自己才肯用……尤其是我,我要是不收,他就一直放著,天寒地凍裡,也不肯拿皮做襖子,便是尋常武夫,都沒有他能忍……”
他說著,漸漸就不再流淚,喘息幾下,連哽咽都不再出聲,倪駿伸手去摸他的鬢髮,婁之晏卻說道。
“你別再摸了,我註定是要入修羅鬼道的人,對我太好,我會撐不住……有的時候我真的怨恨他,若沒有他,我的心早就是硬的,他把我寵壞了,卻又把我留在這樣兇險的境地裡……”
倪駿停下了手,“……這並非是殿下的錯。”
“我知道,”婁之晏的聲音仍帶著鼻音,“天下亂了,不是誰的錯,我心裡願意為了他去做將軍,封我為將的卻也並非是他,他本可以明哲保身,做個隔岸觀火的京城皇帝……但他若當真是個肯明哲保身坐享其成的人,我早也不會肯追隨他……”
說完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倪駿都以為他又要睡去了,才聽到他復又開口,一開口,又如換了個人一般,聲音沉穩平靜,低沉有力,是個將軍模樣。
“羅碧成說,拿殿下的安危來要挾城中交出米糧,這事是曹問向瞿天爍獻的計,來取糧草的也是曹問……”婁之晏說道,“這麼說來,曹問如今還在瞿天爍軍中,甚至還做了謀臣,頗得瞿天爍心意。”
倪駿皺著眉頭,“確實如此。”
婁之晏睜開雙目,目光銳利如狼,“此事怕是曹問刻意為之,他有心救阿玉,這是在給羅碧成製造機會。倪叔,替我執筆馬上寫信給羅碧成,明日若曹問故技重施要他送東西,勿論是米糧還是什麼,一律都送給他!然後……想辦法在送出去的東西里頭夾封密信進去,做個記號,讓曹問能看出來,讓他告訴曹問,瞿奉賢其實還活著,人就在我手裡,讓他設法找到陳願,把此事透露給他,至於剩下的……曹問自己不便做的事,陳願……那人他都能有法子。”
飛鴿傳書極快,羅碧成得到此信後,大為震驚,曹問身在豫州軍營,當真還能有心救李玉麼?可婁之晏看人素來是準的,讓自己不得不信,思忖再三後,命莫嗔準備了一桶細鹽。
次日,果如婁之晏所料,曹問再度代瞿天爍前來要糧,不給就要繼續折騰李玉,羅碧成壓到傍晚才又將米糧送下城牆,還謊稱城中米糧不足了,十萬石是沒有的,只有明日再湊。
瞿天爍得知後大喜過望,“柴桑無糧,終於是要撐不住了!”
曹問連忙道喜,“齊王殿下大業將成!”另一頭卻親自去糧庫看了一番軍糧入庫,見羅碧成竟然拿了一桶細鹽來充米糧,當即故作深沉道。
“這鹽粒子不比米糧,這裡頭好藏毒,讓老夫先為諸將看看虛實,別讓大家吃壞了肚子。”
說著就把手插入桶中攪合,果然摸到了一個鎖鏈般的東西,纏在手指上,一拽就出來了。
曹問將拿東西藏在袖中離開了糧庫,到了無人的地方這才打開,上面赫然寫著——瞿奉賢沒死,就在西北軍營,告訴陳願,若想救回瞿奉賢,就殺了瞿天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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