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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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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193章

前後不足一個月,戰局卻輾轉反覆,西南軍先是大勝,然後又不得不因突發的疫病而止步不前,豫景王瞿奉賢臘月裡不費一兵一卒就靠親兒子得了廬州,正月裡卻又被親兒子趕了出去,父子反目成仇,而鎮北將軍婁之晏更是本色梟雄,先是結盟助豫後又是叛豫扶齊,吳王李玉更是從階下囚後來居上,泥水裡生生淌過了一遭,回頭來仍是老樣子,讓人看不明白他到底想幹什麼。

吳王到底想幹什麼,吳王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他想殺了瞿奉賢,幫他兒子瞿天爍上位,讓自己這位不慎精明的表弟手握重兵,做個自己麾下的傀儡將軍,至於為什麼不輕易殺他——畢竟此人除了有個心狠手辣的爹在前線以外,還有一個更心狠手辣的娘在宮中。

只是時機已經到了,兵力卻還沒有到。

柴桑城兩面是山,一面是水,都是天然的屏障,唯一方便出入的一側就是望春臺,豫州軍撤往望春臺紮營,就等於把柴桑城給圍困了,本打算從河水對面把西南軍調過來一戰,然而因著瘟疫一事,也不便再妄動。

“不能再等了,”病中的羅碧成說道,“豫景王野心勃勃,柴桑城危矣,而應了瞿天爍的,這些時日從瞿奉賢手下叛逃過來的齊軍舊部,人數還不足萬,我等駐紮在柴桑城中,不可再無後援……臣這就回去西南軍讓扎傷病營把病重的先留下,帶還康健人的儘快渡河來準備迎戰,只願能趕上豫景王反撲,可如若不能,縱使西北軍現今的紮營之地是不可輕易離守的要塞,王爺也要儘快召用西北軍入廬來助才是!”

婁之晏也來請命,“臣知道殿下怕臣再妄動,可此時西北軍不動,更待何時?求殿下許我歸營吧!”

兩個都鬧著要出城,要背水一戰,李玉卻兩個都沒準,獨自一個人坐在沒有點燈的書房裡,一個人提筆寫了一封長信,洋洋灑灑千字之文,最後望著信末尾的一滴墨跡,蓋了紅泥,命親衛道。

“飛鴿傳書送出去吧,莫要讓兩位將軍知曉。”

飛鴿傳書半日可往來,隱匿在白軍山下的倪駿在西北軍營中收得此信時,暗念了一句果然如此,然後長長地,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

面前的兄長李衿手腳上仍纏著鎖鏈,一副囚徒模樣,見他並不展信,有些不解,“怎麼不開啟看呢?”

倪駿卻搖了搖頭,“我知道里面寫的是什麼,此乃最後一計,不費兵卒卻能四兩撥千斤,只是不成功……便要成仁。”

李衿仍問他,“莫不是要你親自去誘敵?”

倪駿點了點頭。

李衿沉吟了片刻後道,“非你去不可麼?若讓我去,興許也——”

倪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斥道,“二哥,你莫要胡說了!”

李衿卻不依不饒,全然沒有平日裡閒雲野鶴的賢王樣子,“你當我猜不到麼?那小狐貍自己去刺殺,失敗了,調兵來援,又失敗了,如今被圍困在柴桑,無計可施了,便想起你來,這是要讓你親自去把瞿奉賢給單獨騙出來,殺了他,然後嫁禍給我吧!他和瞿奉賢兩個人互相忌憚,都怕對上後讓李瀧那小兒得了漁翁之利,瞿奉賢想靠圍城圍死他,他又想使陰招刺殺瞿奉賢奪他兵權,誰料你來我往了幾次三番都失敗,便把計策打到了你頭上來,他當初故作深情,瞿天爍打上柴桑前偏要把你送出城去,使你感懷他恩,實則卻是他為自己留的一條退路,相比也是他找曹問旁敲側擊地遊說,才令瞿奉賢懷疑你是他親生兒子,一直掘地三尺地四處找你……吳王打一開始把你送出城,心裡就是裝瞭如此毒計,好命你能捨身去救他,為他去刺殺瞿奉賢——”

倪駿聽得又怒又會悔,“二哥,算是九弟求你了,此生別再算計任何人,別算計任何事了!你再心有不甘,過去的也都過去了!吳王是真的心慈,若非沒辦法了,他又如何會出此下策?鎮南鎮北兩位大將軍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將他們當自己孩子一般,就是沒有這封信,我也是要去的!”

李衿死死抓著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心善!可我既然已經也投奔了玉兒,便是真心要贖罪助他,你又為何不信我?所以阿昭,你讓我替你去又何妨呢?瞿奉賢那人之歹毒,你是不知道,他就算為了你肯親自出來,也不會不帶人手防備你,你說你將兩位將軍當作親生孩子一般,願替他們去死,我是你親哥哥,我若能替你去死……也一樣是求之不得的啊!”

倪駿心中不是不動容,閉了閉眼,開口道,“……殿下的信中,其實只是命我想方設法將瞿奉賢暫時騙出軍營,為殿下創造一個軍中無主,方便他奇襲的短暫時機罷了,並沒有命我前去冒險誘殺他……是我自己想去刺殺,以絕後患。”

李衿一愣。

倪駿面無表情地起身推開了他,“二哥……我只說了要親自去,你便篤定吳王是有心利用我的性命,將旁人想到了最惡毒的境地裡!若論歹毒,你又如何能怪罪別人?你讓我信你,我究竟如何能信你……”

李衿反問他,“你如何知道,他不是算準了你會自己做主去獻出性命,去行刺豫景王,才故意不說全的?天下君臣之道無非如此,又要成全賢名,又要心想事成……他是要做皇帝的人,能有什麼區別呢?”

倪駿最後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然後低頭一拜。

“兄長……你對阿昭的恩,阿昭這輩子不曾忘過,此次一別,興許不能再相見,我李昭如今只求上蒼……能讓你早日解開心結,從此閒雲野鶴,過自己想要的日子吧!”

言罷,便離開了牢屋,掩上了屋門,不再回頭。

當天夜裡豫州軍營中便收了一封密信,信中人自稱廬州王李昭,得知瞿奉賢在找他,懇請瞿奉賢出營一見,又言自己一生悽苦受制於人,連拿回王位都是受人逼迫所致,如今自己正在逃命路上,身無分文,亦無朋黨,故而不得不謹慎,只望瞿奉賢來時,不要帶旁人,否則自己遠遠見了,定會掉頭就跑。

瞿奉賢放下信後,咀嚼著信中的話,久久不能平靜,雖終於得償所願,卻不知為何,心中並不快意,張口想和常伴左右的親信分享一二,這才想起,陳願已經死了。

“點十個善於藏身的親衛,”他最終命道,“明日隨本王出營,去見一個人。”

是夜得到密信的,除了瞿奉賢,還有柴桑城中的李玉,飛鴿傳來的書信攥在手裡,李玉一個人孤坐在書房中。

婁之晏挑燭來尋他,卻見他在望月亮。

“這是怎麼了?”婁之晏問他。

“無事,”李玉擦了把臉說道,“只是……只是突然想到,若是我為了天下,害了你身近的人,你會如何。”

婁之晏似是想了一下,說道,“我為將八年,對旁人做了許多這等惡事,若有朝一日落在自己身上,想來也是沒有資格怨懟的。”

李玉卻不滿意這個答案,“莫說這些冠冕堂皇的。”

婁之晏嘆息道,“那便是大哭大鬧一場吧,還能怎樣呢?鬧完了哭完了,一切都還是一樣的。”又問他,“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是羅碧成又鬧著要去帶兵?殿下可不能答應,他可還連床都起不來呢。”

李玉背對著他,將手中的密信遞給他,婁之晏秉燭一目十行看下來,急切地上前一步,被李玉接住,雙目當即就紅了,哽咽道。

“竟是倪叔,倪叔他——”

“我本意是命倪參將以故人之由,騙瞿奉賢暫時離開軍營,為我等奇襲創造時機……”李玉輕嘆道,“對不住你,我早該想到他不會止步於此……早該想到他會假戲真做,親自去刺殺豫景王。”

如此一來,瞿奉賢手中有兵,倪駿卻是孤身一人,若一意孤行,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婁之晏捂著心口就往下跪,磕磕絆絆地說,“這不是殿下的錯,是微臣無能……”

婁之晏亂了陣腳,李玉卻仍是冷靜的,勸道,“你先別慌,此事還有轉圜餘地,會面的地方定在陸川,從望春臺出去,離陸川有不到半日的馬程……機不可失,明日我速戰速決奪下豫州軍營,為你開路,興許能追得上倪叔。”

婁之晏連連稱是,轉身就往外走,李玉望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下來,燭火滅了,月光中的李玉慢慢地恢復了平日裡肅殺冷峻的老樣子,低頭整了整儀容,不怒自威地走出書房,吩咐門外的侍衛道,“在茶室擺酒,去請齊王。”

齊王瞿天爍被請進茶室時,還以為自己又是來赴鴻門宴,卻見李玉好整以暇地煮著酒,當即不耐。

“你倒是一點也不著急。”

李玉反問他,“我該急什麼?”

齊王瞿天爍眉頭緊鎖,豫州軍駐紮在望春臺,如同就在家門前,自己都著急得厲害,可這個最應該著急的人一點也不著急,再一想到自己此時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囚徒,舉步維艱,更做不了什麼決策,喉頭一緊,低頭看向杯中的熱酒,只覺得雙目有千斤重,好似要掉出來了一般,咕噥道,“是,你也不該急什麼,看你這模樣,想來是已經有對策了。”

李玉仍是不急不緩,“我有對策,表弟如何見得?”

“我已然看明白了,你這人看著和柔,越是束手就擒,就越是全做給別人看的,不光是給外人看,也給自己人看,使你那兩個將軍為你不要命地奔走,回頭卻仍覺得你是愛惜他們。”

李玉聽了就笑了,“我愛惜他們,又如何是作假呢?”

“胡說八道,愛惜之物,誰人會放到戰場上?”瞿天爍理所應當地反駁,“誰人肯會冒一絲的險?誰人肯用一絲的算計?你這不是愛惜,就算是,你愛惜的也並不是人,而是名將。”

李玉聽了也並不反駁,只是品酒,“姑母待你不薄,養得你這般天真的性子。”

“她是我娘,她當然待我極好。”

李玉放下酒,“只可惜男子和女子不一樣,親爹和親孃也不是一回事。”

瞿天爍聽罷,心中苦悶,端起桌上的酒仰頭一飲而盡,然而李玉並不好酒,這酒水淡得跟茶一樣,並不能解憂,卻聽李玉又慢悠悠地說道。

“表弟知我有計,卻不知我有何計,我不肯說與兩位將軍來聽,卻也不是算計他們,只是這法子有些下作,怕兩位將軍覺得不恥,只是對錶弟你麼,倒也沒什麼不能說的,這事說起來,還是你我的家事,故而特意把表弟叫來一敘,好拿個主意。”

“下作?”

“表弟這是忘了吧,”李玉又為自己也添了一杯熱酒,“這廬州地界,如今被你爹困在裡頭的李氏族人,除了你我,還有一位廬州王李昭,此人乃原太妃之子,年前曾和江夏王一併入了廬州,又一併失蹤了,爾父這些日子一直沒有放棄找他。今晨豫州軍中又有人叛逃入柴桑投奔你,又剛好是斥候傳信的兵,我一問才知,廬州王在你們父子離心後終於現身,昨日他差人給你父王他,送去了一封密信。”

瞿天爍拿酒的手一頓。

“廬州王要和父王相見?”

“正是。”

“……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是他自己不顧惜名聲,非要認婊子生的野種為子!自甘墮落!”

“爾父總斥你愚鈍,”李玉無奈地頓了頓,“廬州王叫他出去,名為相認,實則是為了殺他。”

瞿天爍猛然抬起頭來,“什麼?”

李玉問他,“如何?你父惡貫滿盈,屠城害命,又辜負你母子,你自己幾次下手,都未能如願,如今有人要替你殺他,你待如何呢?你是要救他,還是要殺他?”

瞿天爍沉默良久,這才回過味來,“你說要我拿主意,到底是什麼主意,就是這個嗎?”

李玉放下手中杯盞,“自古父子相爭,縱使父能贏一時,也贏不了一世,瞿奉賢為王不仁,其手下無良將,便是有陳願忠心耿耿,如今也沒有了,加之這些時日不斷有人逃營來投奔你,說明豫州軍軍心已散,你父王再一旦離了軍營,你的機會也就來了,我今天就是來問你,你到底有沒有這個膽子。”

瞿天爍仍是不信,“你到底為什麼幫我?”

李玉為他添一杯酒,“無他,同病相憐四個字,”頓了頓又道,“再就是,不想得罪你那個能幹的孃親。”

瞿天爍聞言,仰天大笑,端起酒來一飲而盡,豪快道。

“好!咱們明天就去奪兵權!”

次日卯時一刻,暗探線報,瞿奉賢已秘密出營去會見倪駿。

巳時二刻,柴桑城門開,瞿天爍率領舊部打先鋒出城,李玉,羅碧成,婁之晏三人緊隨其後,一行人輕裝上陣快馬加鞭直奔望春臺去,至豫州軍營前,見弓箭手已經準備放箭,瞿天爍突然止步,朝著軍營方向振臂高呼。

“父王有難,爾等莫要再執迷不悟,速隨本王去救駕!”

豫州軍巋然不動。

瞿天爍又斥道,“父王中了廬州王奸計,此時已經離了望春臺,若我說的不對,爾等何不求證一番再來戰!”

言罷,竟然當真命眾舊部原地不動,止步不前。

他不走了,對面便也跟著不敢妄動,瞿奉賢向來多疑剛愎自用,軍中無將,亦無人能做主,又何況對面的是瞿奉賢的獨生子,瞿奉賢不在,誰敢動他?老子殺兒子,那是人家家事,可若揹著老子殺了人家兒子,以瞿奉賢那個乖僻性子,誰知會如何呢?

前將軍心裡正犯嘀咕,一聽瞿天爍這一言更是大驚,忙去主將帳中請示,誰知豫景王當真不在軍中,而是得了密信後,率親衛數人去了陸川一帶,竟然與瞿天爍所說的絲毫不差,一時間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玉命幾個嗓門大的上前去喊話,陣前多有罵戰,西南軍裡也備了些聲音洪亮的漢子,開口就嚎道。

“蠢材!若豫景王若是真死外頭了,難道你們能落個好嗎!”

又喊,“齊王殿下仍是豫景王世子,若豫景王一去不返了,陛下必命豫州軍重歸於世子殿下之麾下,爾等可要想清楚了,自古以來父子相爭的,贏的有幾回能是父,而不是子呢!”

幾番罵下來,營中蠢蠢欲動,尤其是曾是瞿天爍麾下的,這些天見不少前同僚叛逃,更加坐立難安。

然而瞿奉賢能一路打到廬州,麾下自然也不是沒有忠臣的,親衛長見軍中隱隱有倒戈之勢,心道不好,聯合左將軍開營門直接殺上陣去。

“不過千人之兵,又有何懼!殺此子,待王爺回來定有重賞,諸位速隨我出戰!”

誰料瞿天爍大手一揮,亮出身後一隊人馬,竟然全都是弓箭手,一時間漫天飛箭,而這些箭也並非尋常,皆是做工精良的玄鐵翎羽飛箭,近距離射擊破空更遠,射穿眼前的人身後,甚至還能穿心向後,直逼軍營之中!一通箭雨衝散了軍陣,便是仍在營中待命的,也是中箭者無數,斥候們紛紛向內撤離,留出營門處空虛無守,李玉照準時機,帶人開路向前,瞿天爍緊隨其後,一行人毫不戀戰,而是專門鑽空,徑直衝入了豫州軍軍營腹地。

一入營,瞿天爍便高聲道,“齊軍子弟,爾等隨我翻身的時候到了!殺了你們的上峰,今日本王便許你們取而代之!”

營中眾將士大驚,數名猛將追至,欲取瞿天爍性命,都被李玉帶人攔下,直至軍奴營前,一刀就斬了門欄,被收編軍中的齊軍飽受壓迫多時,多日來過得與軍奴無異,聽了瞿天爍的鼓動,當即就殺了出來,不多一時營中便亂作一團,眾人紛紛投奔向瞿天爍,殺同僚以為功,頃刻之間,豫州營徹底化為內鬥之地。

亂刀之中李玉左右抵擋,殺出一條血路,吩咐身後的婁之晏,“路開了,你快去!”

婁之晏點點頭,一夾馬腹,一騎飛塵衝出豫州軍營,直向陸川,而被甩在營外的親衛長,此時見瞿天爍單刀入營,營中人聲四起,顯然是亂作一團,急忙想要再追,卻被人從身後一刀穿心,竟是羅碧成。

“大敵當前,主帥豈可為私情所困,貿然離營?”羅碧成道,“怪就怪你自己追隨了個百無一用,不顧你們死活的主子吧!”

言罷,刀鋒一轉,將他腰斬於營門前。

豫州軍軍營中所發生的這場兵變發生得迅猛且危急,已經身在陸川的豫景王瞿奉賢,卻對此一無所知。

正月裡風大,白日裡霧氣不重,瞿奉賢趕到陸川一帶的時候,正是河邊的霧氣都要散了的時辰,他在陸川閣被李玉派人刺殺過一次,此番雖為見李昭心切,但也到底謹慎,命斥候出去打探過一遍,確定方圓十里都沒有埋伏後,這才策馬靠近了臨甕江的龍王廟。

而廟中等候的那個人,他只看了一眼,就驚得幾乎要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喚道。

“老師!”

就憑這張臉,又哪裡還用得著什麼自證?原不歸和原不悔兄妹本就生得相似,而原不歸和惠陽帝君臣糾纏了一生,無妻又無子,都說外甥似舅,這人必定是原不悔的兒子無疑!

倪駿聞聲抬起頭來看他,一雙眼睛充滿了疑惑和戒備,瞿奉賢這才回過神來,再喚他名字。

“昭兒……”

倪駿點了點頭,窘迫道,“您……”

想必此人就是豫景王瞿奉賢,自己兒時也算是見過此人,但畢竟二十年沒見,也不是那麼確信,張了張口想多喚他一句,卻又想不出該叫他什麼,當年他尚未失寵時,見此人的次數也寥寥無幾,瞿奉賢雖和自己母親年紀相仿,甚至一度有了婚約,到頭來卻因為惠陽帝強娶比自己小足足二十歲原不悔,使得瞿奉賢做了自己的異母姐姐臨安公主的丈夫,姐夫和妻弟,二人年紀遠得足夠當父子,誰料竟成了平輩,十分尷尬。

瞿奉賢也知他窘迫,並不靠近,只是關切地望著他。

“你這些年過得好麼?”

倪駿點了點頭,“雖是隱居,卻過得比宮中自在。”

瞿奉賢頓了頓道,“我知當年恩師含冤而死,你與你母親也受了牽連,在冷宮中受盡折磨,我幾次欲上京,卻都被長公主的家臣扣在開封府,沒能去找你們,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又道,“不過那日子終於是到頭了,如今那姓李的毒婦被囚於京中,她那兒子也被我驅逐,我有大軍在手,就連鎮北將軍也要給我幾分好顏色,定是能護住你們母子的。”

倪駿聽得毛骨悚然,此人拋妻棄子,卻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彷彿是為民除害一樣,還對自己端得一臉深情相,屬實可笑。自己和生母素來並不親近,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可母妃為人孤傲,當年真的曾許心於這樣的一個人麼?還是說逆境當真折殺人心,當年的豫景世子也曾風光霽月,是李家兄妹三人的肆意擺佈,才令他墮落至此的嗎?

心中不耐,但見瞿奉賢雖對自己頗為關切,又不敢表現在面上,卻見他仍站在距離自己不遠不近的地方不肯近身,而在門外暗處,隱隱還藏有數名隨時準備攻進來的隨從,便知此人雖一臉深情,卻並未對自己當真放鬆警惕,心裡有了計較,開口反問道。

“您當真就是豫景王大人麼?有何憑證?”

瞿奉賢一愣。

倪駿面露苦色,“觀您舉止言談,確實是王公貴族無疑,只是阿昭並不認得,阿昭空有王位的名號,卻不過是個山野村夫,本想就這樣了卻一生,誰料遇此亂世,藩王爭霸天下,我也因被人要挾,而送歸此地稱王,每日顫顫兢兢,如履薄冰,後聽聞齊王大人要打進來,思及她生母與我母妃之舊事,便嚇得魂飛魄散,出逃躲到今日,又聽聞豫景王大人四處找我,卻也不敢現身,直到聽說瞿家父子反目了,我這才……阿昭有罪,為了活命,竟盼著他人父子離心,實在卑鄙,那日遞送出那信去,便心中惶惶不可終日,無處可去,也不敢違約,只有來赴,可到了這裡又後怕起來,豫景王大人究竟是何相貌,我竟已記不清了,若是來的人是齊王的親信假扮,我豈不是也無從分辨?若只是一死也就罷了,可若落入仇人之手……阿昭年少時已在深宮中受夠了那些蹉磨人的手段,軟皮鞭,蛇鼠籠,鐵覆面……便是寧願今日當場一死,也不想再回去了。”

瞿奉賢聞言卻站定不動了,倪駿生得像極了恩師原不歸,可這一憂慮,面上的神情,卻是和師妹原不悔半點不差,恍惚間彷彿是原不悔在眼前向自己傾訴這些年的苦楚,心中激盪,卻仍不向前,仍是有所顧忌。

倪駿又開口道,“殿下若是也懷疑我,我手中尚有母妃的一件信物,是當年離京時,母妃暗中交給我的,說若是與她有恩情之人,一見便知,危難之時興許能救我一次,殿下若能自證,我便也跟著自證。”

到了這裡,瞿奉賢終於是從懷中拿出了印信來,“藩王之證,此物你自己也有,想來總是認得的。”

倪駿皺起眉來,拿出廬州王之印,不管不顧地抬步就上前去檢視,暗處的侍從們當即緊張起來,紛紛將手摁在刀柄上,卻見瞿奉賢從身後做了個手勢,稍安勿躁。

倪駿捧著那印牌看了許久,又比了比自己的,終於放下心來,伸手入懷中去拿母妃的信物。

“這是我母妃的簪子,我這些年一直——”

話音未落,神色一凜,內力覆掌,手中的銀簪便朝著瞿奉賢的心口刺了進去!

瞿奉賢措不及防,被髮簪刺中,然而那簪子竟並未沒入,而是生生斷在了外頭——他竟在裡面穿了護心甲。

倪駿心下一驚,反應迅速,手腕一轉又襲向瞿奉賢喉嚨,然而已經晚了,門外的暗衛魚貫而入,將倪駿制服在地。

瞿奉賢一改方才的深情,居高臨下地冷笑,“看來昭兒雖然純善,這幾年也是被李衿那老東西給教壞了,不過不打緊,你告訴我李衿在哪,本王什麼都能饒過。”

倪駿冷笑,“我若不說呢?你今日殺了我,來日見了我母妃,說起我是怎麼死的,你再栽在李衿身上麼?”

瞿奉賢聽了就笑了,“怎麼會呢?你是本王的種,就算不是,也是本王心愛之人所出,更是恩師他唯一的後人,雖然你這孩子養得不夠合心意,但到底不是你自己的錯,只是造化弄人罷了,本王家大業大,沒道理不護你一輩子,來日我和師妹再成婚,也未嘗不能再有子嗣,待你弟弟有朝一日繼承大統,你只要乖乖做個閒散王爺,專門享福就是了。”

言罷,當即命道,“把他摁住,我要廢了他手筋腳筋。”

幾個侍衛毫不猶豫地將他摁在了地上,旁邊的小廝打扮的僕從從懷中拿出一枚藥包來,駕輕就熟地往水壺裡溶。

“你要給我喝什麼?”倪駿問道 。

“離魂散,”瞿奉賢拔出佩劍,抵在倪駿的手腕上,“昭兒放心,數遍全天下用毒之人,本王僅次於江夏王,此毒不疼的,喝下去就前塵盡忘,再不會有煩惱了。”

此人行事之毒辣,便是在軍中浸淫了數十年的倪駿都覺得歎為觀止,然而刺殺失敗,自己又武技不如人,只有受制,劍已經抵在自己手腕,在這一刻,倪駿心裡想的不是別的,而是說什麼也不能讓自己喝了那離魂散後還茍活,若自己忘卻前塵,淪為廢人,以瞿奉賢之狠毒,一定會拿自己,作為要挾李玉他們的一大籌碼,那幾個孩子已經過得足夠苦了,倒不如自己一死,以絕後患!

當即就掙扎起來,將命門猛地送上瞿奉賢的劍上——

瞿奉賢怎料他竟會如此性烈,竟要自裁,驚得一退,就在這時頭頂的瓦片突然破開,一人自頭頂跳落,先是救下了倪駿,緊接著又朝著瞿奉賢殺來——竟是婁之晏。

倪駿還沒回過神來,手裡就被塞了把短刀。

婁之晏沒工夫跟他多講,只有長話短說,“援兵在後頭快馬加鞭,我實在不放心,輕功自己飛過來的,幸好是趕上了,別的先別管,跟我殺出去!”

情況緊急,瞿奉賢帶來身邊的暗衛,都是大內高手級的人物,便是婁之晏以一抵十,也只是看看保身,有何況還帶著個身手不如自己的倪駿,此時倪駿已經被劃破了手腕,若不盡快止血,撐不過一息,情急之下,婁之晏乾脆掀了廟裡的神像,青灰石瓦滿地沙石飛天,轉頭一把拉了倪駿上馬,一夾馬腹就往外跑。

然而騎馬來了的又豈會只有他一人,豫州軍親衛之中,竟還有出身北地,套索絆馬的高手,婁之晏的馬還沒跑出三步路,就被一繩套住,猛然倒地,婁之晏和倪駿雙雙摔在泥沙裡,落地的一瞬,倪駿急忙抱住婁之晏在懷中,兩人在沙土裡滾了幾十滾,幾乎就要到了陸川漯河水邊。

婁之晏從他懷裡爬起來咳了好幾下,一抬頭就是迎面一劍,堪堪躲過後,額上露出血絲,見了血了這才終於散發出渾身殺氣,打定主意要將所有人殺光了再跑路,大內高手又如何,若非他心急救人,都殺了也是無妨!

速戰速決,婁之晏將倪駿護在身後,誰料提劍上前的一瞬,迎面又是一包藥粉。

陣前施毒,往往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可這一包藥不知為何,迎面灑過來,旁人誰也無事,竟然只有婁之晏一個當即雙膝跪地,呼吸困難,捂著胸前,痛苦不已!

倪駿急忙衝上前去擋在了他身前,“豫景王……你做了什麼?”

“我果然沒有猜錯,”瞿奉賢冷笑道,“此子養在宮廷,又這麼聰明,皇帝那個多疑的,如何會不給他下絆子?他這是中了毒,只不過這毒可不是我下的,而是幼時就餵過的,我這藥粉,也不過是個引子罷了。”

倪駿心驚不已,“什麼毒……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毒,只要你肯給他解,我現在就自廢手腳跟你走!”

瞿奉賢隨手丟了藥袋,不以為然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東西,待你服下離魂散,全都忘了,我就是現在殺了他,那又如何!”

言罷,再度拔劍上前,一腳踩上倪駿的腳腕——

誰料就在這一瞬間,手中的劍突然脫手,竟然是肩膀中了一箭,吃痛之下,回頭望去,竟見一隊人馬自遠處衝了過來,想來是自己耽擱太久,婁之晏的援兵趕到了,剛要吩咐親衛們帶上倪駿,逃命要緊,誰料回頭一看,那放箭之人,卻是他認得的。

是江夏王李衿。

瞿奉賢頓覺恨意湧上心頭,望著那身影睚眥欲裂,然而形勢比人強,卻只有咬牙和血吞,掉頭就跳上了馬背出逃,連倪駿也顧不得了!

李衿策馬追到倪駿身前,見瞿奉賢逃了,急忙命部下去追,自己跳下馬來,低頭急忙拉過倪駿流血的手腕,誰料倪駿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力氣,一把就把他推開了。

李衿見他驚疑不定地護在婁之晏身前,又戒卑地看著自己身後的人馬,開口柔聲解釋道。

“別怕,都是暗衛營的人,一路暗中保護我們到這裡的,沒告訴你,也是怕你擔心,但這次你有難,我實在是不能再看下去了。”

倪駿雙目一紅,彷彿要落淚,卻死死咬著牙沒有落淚,一手攏在痛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婁之晏身前,用身子擋著他。

“你救救他……暗衛營是你建的,沒人比你更懂宮廷裡的那些秘毒——”

李衿憐憫地看了一眼地上痛不欲生的婁之晏,頓了頓,又柔聲勸道。

“阿昭你這又是何苦呢?他本就有心求死,若能死在這裡,對他也不見得是壞事……”

倪駿一低頭就跪在了李衿腳下,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死死地抱著他腿不肯撒手,“哥,你若不救他,我李昭這輩子……我李昭生生世世,都不會再原諒你!求你……別讓我恨你啊!”

待到婁之晏再醒來,已經是在一處簡陋的草棚之中,倪駿在床邊守著他,一雙眼睛都是烏青。

一雙眼睛有些看不真切,婁之晏摸了他一下,倪駿驟然驚醒,給他倒了一碗水,抱著他喂進去。

婁之晏喝了水後覺得好多了,一開口嗓子磨得生疼,卻也不能不問。

“我怕趕不及,一個人先來的,後頭我帶來的人馬……追上來了沒?”

倪駿點了點頭,“都在外頭村子裡住著呢。”

婁之晏這才將心放回肚子裡,“那就好……江夏王果然藏了私兵,還藏得這麼深,你手裡得有兵,他才暫時動不得你……”

說完就又是咳嗽,咳得嘴角溢位血來。

“快別說這些了。”倪駿給他擦了擦,又餵了些水,“他雖心思深沉,但……總歸對我還是有幾分真情的。”

婁之晏閉著眼有氣無力道,“他對你有幾分真情的,瞿奉賢對你也是有幾分真情的……但那又如何呢?天家無情,陛下對我未嘗沒有真情,可你看看我……”

倪駿心裡苦澀得難受,將那水碗放下了,抱著他躺下。

“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倪駿輕聲問道。

“十二歲那年吧……”婁之晏有氣無力地閉上眼睛,“陛下曾想過讓我進暗衛營做死士,但是你也知道……死士也不是誰都能做得成的,不光是得有武功,還得能鍛出言聽計從的順服來,我那時候年紀已經大了,心也野,本事又高,花了好大功夫去訓,也沒訓成,最後就餵了毒……”

“……到底是什麼毒,可有法子解嗎?”

“名字我也記不真切,只知道大約是解不了的,平日裡卻也不妨礙什麼,只是若碰到藥引,就只能受制於人,好在藥引也是宮廷秘藥,若非帝王家親自發話,是誰也拿不到的……”

倪駿卻不信他,面色灰敗地問他,“只是這樣嗎。”

婁之晏道,“只是這樣。”

“你別騙我了,”倪駿卻痛心道,“李衿在這裡,他對我這個弟弟言無不盡!你中的毒叫藏燭,取得是燈盡油枯之意,是種在心脈裡的毒,原本的用途是讓暗衛服用來提升功力的,只是是這毒會隨著年紀越發侵蝕全身,使人年輕時巔峰鼎盛,卻最終活不過三十五歲,就會心竭而亡!你實話告訴我,你的心疾來得蹊蹺還總是治不好……是不是因為這個?”

婁之晏沒說話。

倪駿不依不饒,“是不是?”

“你既然都知道了,”婁之晏疲倦地反問他,“為什麼還要來問我呢?”

倪駿心如刀絞,“李玉知道嗎?”

“不知道……”

“你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倪駿死死地低頭看著他,“才非要斷了江夏王一脈——”

婁之晏看著他的一雙眼睛幾乎是清澈見底的,“不該斷嗎……江夏王這樣的一個人,他做出來的這些個事情……莫說善人,就是尋常的惡人,都做不出來,每年那麼多人進貢到暗衛營,到死士所,到藥人坊,活著出來的一百個人裡沒有一兩個,李堯用了一次他的毒,洛陽幾乎化為鬼城,瞿奉賢用了他手下的一個逃奴,廬州都快被打爛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江夏王手裡一樣樣的全都是暗箭,阿玉心太善了,我總不能看著他就這麼……”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呢!”倪駿幾乎是低吼出來的,“你告訴他……他早就將江夏王殺了,哪怕是為了你——”

“你不明白,”婁之晏輕嘆道,“我在他心裡的位置,已經比我想的要高太多了……我明知道自己壽數有缺,本沒有想過,沒想過真的讓他對我有什麼……可事到如今,他這般愛重我,我若告訴他我身中劇毒,而此毒出自江夏王,他便是冒天大的險,也要將江夏王保下,讓他活著,甚至受制於他,就為了給我求解藥……我一個將軍,天下尚在,國室危矣,我是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我如何能讓……能讓一個天之驕子,為這種事而去受制於人呢?”

倪駿握著他冰涼的手,幾乎要落下淚來,“是我的錯……是我強求殿下去留二哥一命的,若我早知道……”

“若你早知道,你也一樣會去求,”婁之晏閉了閉眼,“他是你哥哥,他對不起很多人,但沒有對不起你,我本也不想讓你們這麼為難的……”

“你怎麼就這麼傻!”倪駿再也聽不下去了,一把將他抱到自己懷裡,“你怎麼就這麼傻呢!”

二人在屋中抱頭痛哭,屋外的江夏王李衿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站了許久,都沒有進去的意思,直到親衛前來報信。

“王爺,豫景王已經抓回來了。”

李衿閉了閉眼,隱去雙目中的不捨,抬手讓他帶路,“我去看看他。”

村寨簡陋,瞿奉賢被關押在一處馬廄裡,他素來愛乾淨,什麼都要最好的,讓他帶在馬廄裡,還不如要了他的命。

可李衿走進去,卻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跟他對視,師兄弟互相望著,一個恨得似火,一個冷若寒冰。

到最後,終究是李衿開了口,“你還在恨我。”

瞿奉賢反問他,“我不該恨你嗎?”

喁稀団—

李衿點了點頭,“是應該的。”頓了頓又說,“都是應該的,你恨我,父皇恨我,母后恨我,阿昭恨我,臨安她恨我,不悔師妹恨我,大哥也恨我……這些都是應該的,是我咎由自取。”

瞿奉賢冷笑,“事到如今你又裝什麼可憐?”

李衿聞言抬頭望著他,他姿態閒適,面容卻如覆了一層寒霜,仔細往裡看來,又彷彿有一分疲憊。

“事到如今,我若再跟你說,當年帶你進宮赴宴時,真的不是我將你迷暈送入臨安她屋中的,你也不會相信吧。”

“不是你又是誰呢?”

“是臨安她自己。”

瞿奉賢不屑地看著他,“你可是她的嫡親兄弟。”

李衿終於笑了起來,“不錯,我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她要汙心上人的清白,將他強搶為駙馬,我定是要幫她的,對不對?”

又笑道,“我也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他要坐穩江山,要削藩,要打仗,要遍搜世間能人巧器和詭毒,要建暗衛營,要鍛造聽話的死士,我也都是要幫他的。”

又說,“當年老師一心要助父皇收復江夏,屠盡江夏王劉氏一族以祭大業國土天下,我和你為了完成他們二人的計劃,硬是一路頂著刺客的刀尖子一起下了江夏……可你回去了,我卻再也沒能離開江夏這個地方,從此替劉家在這做了江夏王……因為我是父皇的兒子,他是父我是子,他是君我是臣,我是老師的弟子,他是師我是徒,我當然得幫他們……”

又說“當年母后一心想當太后,太子要得聖寵坐穩位子,婁家的兵力不可或缺,然而婁家的女兒可以做太子正妃,是肚子裡的孩子卻不能越過她溫家出的側妃去,所以她要我幫她給婁文倩下毒,謀害大哥未出生的長子……我是她兒子,我得幫她……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大哥守著一個病秧子太子提心吊膽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於我又何嘗不是煉獄一般!”

又說“然而母后有母后的心思,父皇卻不喜外戚溫家干政,早就有除去之意,他尤其看不上大哥竟迎娶了溫家的女兒,打心底裡覺得那個純真率直的側妃溫若蘭不能留……我不肯讓父皇殺她,幾次三番插手,求了又求……於是他就要我幫忙汙衊溫側妃和安清王私通,使她和大哥離心,我自以為保下她這一命便能從長計議,誰知沒過多久她便在鬱憤之中難產而亡!溫彌真一輩子要強,卻一直到死都未曾能昭雪,非但含恨而終,就連所生的兒子都一輩子蒙冤,被親生父親追殺!你可知這些年來我看著溫彌真和大哥的親生兒子在大哥的手裡百般受磋磨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可是我是父皇的兒子,我得幫他!我如何能將真相說出口!”

李衿笑得雲淡風輕,“是啊……我是賢王,我責無旁貸,我得幫他們……”

瞿奉賢冷冷地看著他。

李衿斂了笑容,“算了……都算了吧,我老了,你也老了,瞿奉賢……當年老師說你,大哥和我三個人,合起來就是貪嗔痴三個字,我聽了還覺得,你到底哪裡貪了?分明只要給你師妹,你什麼都可以不要。如今我卻明白了,還是老師看得準的,當年你是個一無所有的質子,卻要求娶師妹,那也就罷了,可後來作為藩王你什麼都有了,你的妻子愛你成痴,你的兒子為了你什麼都肯做,你的部下為了討你歡心能萬死不辭,你的封地富甲一方,君王一心削藩卻對你毫不設防,甚至連打仗都不用你親自打!可你這些都不要,你寧願拋妻棄子,寧願去把這些對你愛得死去活來的所有人,都給丟進地獄裡去,你仍還是要師妹!”

“瞿奉賢,”李衿搖頭,“你真的……太貪了,就是我看在師兄弟一場,也不可能饒過你了。”

瞿奉賢毫不意外地看著他,“你要殺本王,那現在就來殺吧,成王敗寇,南下的時候,本王就做好了這覺悟。”

李衿卻並不著急,而是靜靜地看著他,許久後突然說道,“你可知道,不悔師妹她,自打阿昭出生,就一直在虐待阿昭。”

瞿奉賢一愣。

“她恨這個孩子恨到了骨子裡。”李衿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曾經親眼看到她把簪子往阿昭的手上裡扎,那麼小的孩子,跟她無冤無仇,阿昭手上有舊傷,在軍中這麼多年都拿不起重劍也不能騎射,軍中的人都當他是打仗打傷了手,其實不是,其實都是因為她,是她親自廢了自己親生兒子的手,她這麼恨……你覺得,她心裡真正恨的是誰?”

瞿奉賢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下,當即就掙扎起來要和李衿問個究竟。

“你這話什麼意思!李衿,你說清楚!你給我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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