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貨,好男兒當胸懷天下,我瞿奉賢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東西?若非當年是你母親處心積慮地給我下迷藥,不知廉恥地就是為了能懷上你這孽種,本王都要懷疑你非是本王親生……你是本王一輩子的恥辱,光是看著你本王就嫌惡心,當初我就不該心軟,讓你被那賤婦生下來!”
聞言,瞿天爍羞憤欲死,馬卻無論怎麼挨鞭子都不肯再跑,脖子一搖竟將他直接掀了下去,陣前墜馬可不是小事,這一摔彷彿渾身都摔散了架,瞿天爍忍著疼自塵埃裡拼命爬起來,望著眼前絕塵而去的豫州軍親衛,終究是雙目湧出血淚,片刻後,竟然爬起身來挽弓搭箭,遙遙一箭射出,竟貼著瞿奉賢的面傳過去,生生削掉了瞿奉賢的半隻左耳,瞿奉賢一聲驚呼血流如注,卻仍是頭也不回地逃出了城!
柴桑城破,西南軍精銳佔了四方城哨,瞿天爍時隔多日,終於又帶人回到了廬州王府——卻是以一個有名無實的階下囚身份,一如當初的婁之晏。
可他卻絲毫沒有當初婁之晏的淡定,趴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
“我這二十多年,沒有一日不在想,到底自己是做錯了什麼,才會被父親這般厭惡,誰料到頭來,竟然連我的出生,都是錯的嗎!”
婁之晏冷眼看著,羅碧成卻受不了他這要死要活的德行一腳踢了上去。
“少在這哭哭啼啼!你在白軍山,殺我西南軍親兵五百將士,如今卻在這為了一己私情當窩囊廢,你再要尋死覓活,我羅碧成有的是辦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給老子站起來,馬上去給你在豫州軍中的親信寫勸降書!如今你也就剩這點用處,三天之內若你招進不來三千降將,我剁了你餵狗!”
聞言,瞿天爍乾脆嚎啕大哭,氣得羅碧成當場就要抽他,莫嗔嚇得急忙撲上去攔,一時間軍中亂糟糟個沒完,李玉心裡本來就亂,這不成器的表弟一嗓子哭出聲就更是看不下去了,乾脆披著外衣就走。
復得柴桑,李玉也喜也愁,沒過多久後,婁之晏在城樓上找到了他。
“豫州軍營駐於望春臺,一個來回也不過八十里,”李玉無奈道,“這三千精銳能助我等出奇制勝,可這城……難守啊!”
當然難守了,原本兵坊中什麼都有,是個巨大的後勤,如今卻讓人炸了,原本有地道能直通河對面,能讓大軍暗中入廬的,現在卻也沒了,柴桑雖復,但城中兵力寥寥數千,沒有後援,就算地勢易守難攻,會失守也只是時間問題。
“羅碧成怎麼說?”李玉問。
“還能怎麼說,”婁之晏搖了搖頭,“說沒了地道就沒了,沒捷徑難道還就不打仗了嗎?沒有地道讓大軍搭草橋硬過也是一樣,實在不行,就遊唄。”
李玉聽了就笑了,“像是他會說的話。”
婁之晏披著大氅,正月裡的風冷,原本打卷的髮尾都被吹散了,輕聲道。
“羅碧成想從河上搭橋送援兵,那肯定是快不了的,眼下臣只望瞿天爍能夠多勸得動齊軍的舊部叛逃出來,多多益善。”
別的都不怕,怕就怕瞿奉賢突然靈光一閃,今晚來奇襲,而至於瞿天爍能號來多少舊部投奔,這是婁之晏算不出結果的,只能說瞿天爍雖然已經鬧得沒什麼臉面,如今還真就是隻能看他的面子如何,剩下的,一切聽天由命。
李玉也知道婁之晏此時心裡是在愁什麼,卻仍是笑,露出渾不在意的樣子,從他手裡接過暖爐來。
“這會功夫瞿天爍還找得到人去豫州軍營勸降嗎。”
“勸降書已經寫了,親衛隊裡有他母親安排的暗樁,”婁之晏坐下在他身旁,“長公主為了兒子,做事是最周到的,殿您放心下去休息會吧,這裡我守著。”
李玉沒動,搓了搓暖爐,又勻出一隻手來,搓了搓婁之晏的左手,搓完了就把暖爐塞回他手裡了。
“你怎麼身上比我還冷。”
許是上天垂憐,這難熬的一夜,豫州軍並沒有打過來。
而次日清晨,果真陸續有齊軍舊部出現在了柴桑城下,求見瞿天爍。
“我等本是長公主之臣下,”來者淚眼朦朧道,“豈能眼看公子受辱!”
瞿天爍三步並兩步就衝了上去,抓住那人的手,嘶啞道。
“王叔叔!您還活著吶!”
王參軍年過半百,老淚縱橫,一老一少,兩人抱頭痛哭。
誰料哭過那王參軍,瞿天爍轉頭一看,竟赫然看到前來投奔的人之中,有個人故意兜著半個臉在,往下頭仔細一看,竟是個老面孔——是曹問。
瞿天爍驚道,“你怎麼也來了?你不是我爹他的舊識嗎?”
曹問面不改色道,“我獻計讓你把他這個當爹的叫去陸川閣吃席,結果他在陸川閣差點死了,我還能落好嗎?當然是只能再來投奔你了。”
瞿天爍驚疑不定,“你投奔我?不是回來投李玉?他如今在我之上,連我都要給他服軟的,你去給他磕頭認個罪,他那人心腸柔得很,也不見得不收你了。”
曹問聽了就冷笑,“可別,當時在他麾下時我就不為他重用,如今還能有好?齊王殿下,我曹某要的不多,您想用我也好不想用也罷,且把我給藏好了,給我口飯吃把,日後曹某定然為你赴湯蹈火。”
瞿天爍仍是有些猶豫,曹問又冷笑一聲道。
“再說了,您剛說他心腸柔吶?您莫不是瞎?”
瞿天爍一噎,這才終於砸吧出了幾分道理,點了點頭,小聲對王參將道。
“王叔,您替我看顧著這位,且先將他藏著,日後……咱們自會有東山再起之日。”
待收編了逃兵們,李玉又傳喚了這些人中軍職高一些的,挨個問起豫州軍營中的情況,為何豫州軍在瞿奉賢回營後,沒有即刻就來出兵攻城,這些人名義上是歸順了瞿天爍,卻也知道如今柴桑是李玉的地盤,便有些畏首畏尾不敢開口,紛紛看向王參軍,那王參軍略一思忖,一臉言無不盡地道。
“旁的我等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陳副將昨夜裡才回來,說是被炸山的氣流震得舊傷復發吐血不止,人怕是要不好,豫景王大人念舊情,正在蒐羅良醫為其醫治,大軍應該……暫時是不會妄動了。”
陳願本就是強撐著去炸山拿人地,可他本就被一刀穿了肺重傷未愈,李玉留下的炸藥從洞裡面一炸,山洞轟然倒塌的同時,巨大的氣流夾雜著塵土迎面撲來,人當即就昏了過去,等到醒來時,已是柴桑城奇襲過後。
得知自己帶精兵死守一天的洞口,最後也不是李玉出來的那個,李玉他們一行人不僅打別處出了那地洞,還一鼓作氣,打下了柴桑,陳願更是痛心不已,撐著刀跪在瞿奉賢面前請罪。
“屬下沒用,讓殿下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屬下有罪啊——”
瞿奉賢搖了搖頭,“你有什麼罪呢?是本王那兒子不好,而本王又剛愎自用,早知道,便應當多養幾個能交心的將領,若非忌憚那女人在軍中安插了人,也不會都到了這時候,人心渙散,無人可用,竟還讓你一個人拖著傷,事事都只能撐著。”
陳願聽了更是心如刀絞,跪在地上怎麼都起不來。
瞿奉賢卻也不再嫌他髒,伸手去拉他,“往日裡,你總說要為本王而死,本王只當你是說玩笑話,此番你隨我南下征戰,又經歷了刺殺一事,我也明白了你的心意並非作假,過去對你有三分憐,如今也有六七分了,待到離開廬州,本王再給你……尋一把好琵琶。”
陳願千恩萬謝,痛哭流涕,趴在瞿奉賢的腿上,竟是哭到睡著了。
次日起來,便去軍醫那求了藥,卻是止疼的猛藥。
軍醫自是推脫,“這藥近毒,副將體弱,不能用的。”
陳願卻十分堅持,“王爺愛重我,我卻害大軍丟了柴桑,如今後有西北軍緊逼,前有西南軍欲渡河,我必須去為王爺,開出一條血路。”
瞿奉賢坐在帳中聽親衛報告了此事。
“王爺果然料事如神!”那親衛說完後奉承道,“陳副將果然去取了那藥散!”
見瞿奉賢面色不錯,又跟了一句,打探道,“只是不知王爺,為何要騙陳副將服那毒藥?那鬼水之毒雖然猛烈,下毒者必須以活人之身為藥引,這做了藥引之人,又更是死相悽慘,但陳副將之忠心日月可鑑,只要王爺一句話,又何愁他不肯自己喝?”
瞿奉賢閉著眼不說話。
那藥粉自然不是什麼折壽以提升功力的藥粉,而是鬼水之毒的藥引。
鬼水之毒源自曾經蔓延於楚州水稻田農夫之中的鬼水病,說是毒,實則是一種細小看不見的蟲子,此蟲入人血則產毒,一離體卻沒多久就會死,而且在旁的動物體內都無法孵化,必須要用活人,故而頗為難以掌控,當年的前江夏王劉氏一族喪盡天良,買民家子飼養此毒用來裝神弄鬼,哪裡不歸順自己就派人去水裡頭下毒造成瘟疫然後說成天譴,自己當年作為御史伴隨年輕的二皇子李衿入江夏,一是為了深入虎xue,阻礙老江夏王劉氏一族謀反,二也是為了查明這瘟疫的真相,阻止它繼續蔓延,為有心人所用。而劉氏一族被誅九族後,這鬼水之毒,就被自己親手獻給了朝廷,而先帝惠陽皇帝下令重組暗衛營,並命二皇子李衿暗中統領,李衿引入藥人重新煉製鬼水之毒,又用毒圈養死士,犯下種種天理難容的罪行,這些就都是後話了。
說起來,如今這世上除了李衿自己,最瞭解這鬼水之毒要怎麼養如何用的人,正是自己,當年明知陳願也是養過毒的藥人,卻還是將他帶走,也未嘗不是存了將來有此一用的心思——能中了鬼水之毒還能自行活下來的人百中無一,可普通人卻也能靠藥物一直壓制來活命,直到有朝一日,一副藥引子下去,渾身的毒蟲一併孵化,痛苦悽慘地死去。
這就是鬼水之毒真正的用法,不是用毒丸,也不是毒粉,而是靠一個活生生的人,當年的洛陽,洛水之毒三十日不曾斷,那藥人就李堯被整整吊命了三十日,李堯兵敗後,自己隨長公主去洛陽拜會李玉,本想將其中的秘密和盤托出,誰料陰差陽錯,李玉彼時已為救婁之晏而南下。而當自己在郊外找到那鬼水藥人的枯骨時,已經連骨髓裡都是漆黑的孔洞,陳願只跟著看了一眼,回去就做了七天的噩夢,哭著說那人是自己的師弟,只是不知是哪一個,一個個都在夢裡求自己救他。
不知因為自己的一時興起才能從死士營僥倖活著走出來的陳願,如果得知了這一切地獄般苦難的源頭,其實都是因為少年時的自己一念之差下沒有燒光江夏王府,揹著李衿獻了鬼水之毒向皇帝邀功,又會作何感想,那東西發作起來是個什麼地獄一般的光景,他們二人心知肚明,但誠如那些人所說,若是自己真的說了本意,興許陳願也是會喝的,只是……
只是事到如今,自己竟有些不忍,一生苦痛掙扎之人,能活在謊言裡的時間,久一刻便是一刻,那又有什麼不好的呢?人總是固有一死的,而至於自己……
他只是莫名覺得,無論如何,他不希望陳願恨他。
然而瞿奉賢那狠毒而又百轉千回的心思,陳願卻是並不知道的,此次還是豫景王第一次許他獨自領兵應戰,他心中覺得欣喜極了,雖然自己有預感此次自己將會有去無回,然人生能得一知己不離不棄,死又有何懼呢?
大戰在即,廬州南臨韶關,背環山而面環水,白軍河和白軍山一併環抱著廬州,彷彿父母二人一併哄著一個搖籃中的嬰孩,冬日裡寒風凜冽,颳得人想要一睡不起。
西南軍三日前趕到白軍河岸,昨夜便開始渡河了,羅碧成立於對岸,目光深沉,而今晨豫州軍至,與其兩立,一觸即發。
羅碧成顯然是料到他們會來的,如今的豫州軍,因為豫景王一怒之下的一意孤行,已經錯過了離開廬州的最佳時機,後有西北軍守谷,前有西南軍渡河,然而西北軍在山口谷底,若強行突破,地勢勢必對豫州軍不利,可西南軍卻在山澗河岸上,要渡河,地勢有利的卻是豫州軍,兩害取其輕,率先被對付的,自然是西南軍,更何況,以瞿奉賢來看,自己已經死了多時了,無將之軍,根本就是軟柿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個陳願,看見自己其實沒死,似乎並不驚訝。
“吳王狡兔三窟,但倒是個肯為自己人出頭的,”陳願說道,“把自己的命都差點賠上了,卻能把你給藏好了,也難怪能得王爺一分賞識。”
羅碧成思忖片刻後,只說道,“怪不得婁之晏說,那個豫景王不足為懼,你才是那個麻煩的東西。”
言罷,不等對面再說什麼,命人在對岸擂了戰鼓。
鼓聲陣陣之中兩軍交戰於橋頭的寸地,羅碧成不像婁之晏,打仗往往並無狡計,可就是憑著這一股衝勁卻能令敵人膽寒,西南軍此次自南粵歸來,正是乘勝,過河一夜積攢了數萬人,又配以李玉趕製的神兵,面對豫州軍精良的裝備也能削鐵如泥,一時間便佔了上風,前線推進數丈,而後卻再也進不了半寸。
心知這便是人數差距的極限了,羅碧成高聲命道,“速速渡河!”
河對岸的莫嗔得令,急忙率兵渡河,而與此同時河這岸的先鋒則死守著這數丈,不料後面的兵士急忙上橋,卻又遇漫天箭雨迎面而落——羅碧成心中一驚,竟是在這裡等著自己的!
陳願入陣前便服過了藥散,只覺得身上鬆快許多,而壓著弓箭不發,就是等的此刻,見西南軍的兵士紛紛自橋上跌落河水,只覺得心跳的奇快,四肢百骸都生出無限的痛快,胸中也升起暖意,竟暢快地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給我擊鼓!橫刀向前,給本將把他們推回白軍河裡!”
眾將士果然反擊上前,河岸上不過寸地,冬日裡凍得梆硬,此時卻讓眾人踩出了泥來,西南軍不敵,一時間落水者無數,只是這冬日裡的白軍河水有深處也有淺處,西南軍多水性上佳,因是輕裝上陣,不少人復又浮出水面來,可抬頭迎面,便是箭矢漫天,一時間水中遍佈橫屍,血花四濺!
箭雨過後,豫州軍乘勝,當即殺上橋去,一時間橋上水中,到處都是鮮血殘肢。
見此慘狀,羅碧成卻仍全無退縮之意,見陳願一刀上前欲戰橋頭,當即衝了上去橫刀攔住,只是此人看著瘦弱,竟不知會有如此深厚內力,竟然用力一壓,將羅碧成壓得單膝跪地。
西南軍副將莫嗔見狀急忙策馬衝入河水,一刀刺上前去,解了羅碧成的圍,卻被陳願一腳踢開踢入水中,羅碧成照準時機自後方一刺,陳願被虛刺一刀,血濺而出,卻彷彿無知無覺一般,反手就是一刀砍向橋頭。
草橋一側繩索被斬,當即不堪重負,橫翻過去,將橋上所有人都傾入河中。
陳願以為得勝,當即鬆了一口氣,不料羅碧成卻面不該色地命道。
“淌水渡河!”
天寒地凍,及腰的冷水,越往裡走越深,眼看就要沒過頭頂,然而河岸對面的西南軍卻似乎全然不知寒冷一般,只因將軍這一聲令下,前赴後繼地跳入河水中,堅定不移地往對岸爬。
陳願瞠目結舌,“你……”
還未說出口,突然腰間一熱,竟見一柄短劍從身後穿腰側甲冑的縫隙中而出,竟是莫嗔從水中爬出,自他身後偷襲了他,若非自己的甲冑結實,這一刀必死無疑!
陳願無心戀戰,急忙掙脫,回頭再望向白軍河中,只見豫州軍仍在岸上遲疑震驚,可水裡的西南軍,卻已經在往岸上爬——
至此 ,陳願才終於見識到了羅碧成不同於婁之晏的可怕之處,急忙命道。
“敗則死!下水應戰!”
此言一出,才終於有人往河水中衝去,然而已經晚了,縱使水寒,西南軍水性極佳,在水中讓豫州軍佔不到先機,轉瞬間修羅地獄從河岸上的寸地,轉入那白龍一般的寒河水中,陳願跟著跳入河水,殺上前線,羅碧成緊隨其後,亦步亦趨,冰冷的河水裡,兩條腿彷彿一下就找不到了一般完全不聽使喚,羅碧成一柄長戟自水下飛上,刀鋒一橫就直取他命門。
陳願心中膽寒,此人自開戰至今,除了發號施令,一言不發,幾番戰局變化,就連臉色都沒有變過,身材高大又在水中揮舞長戟,本就不利,竟全以蠻力克服之,可見心性堅如磐石。
然而堅如磐石的又豈是他一人,那副將莫嗔,仗著自己身材短小,竟屢次潛入水中,自被染成血紅的水中殺敵,周圍計程車卒見狀,紛紛效仿,戰局再次逆轉,幾員猛將仍在岸上,欲上前立功,卻見羅碧成勇猛,望而卻步。
白軍河水本是有利於豫州軍的地勢,竟然讓此人,憑著蠻力,生生將之變成了自己的戰場!
事已至此,陳願經不住開始慶幸此番王爺並未將大軍全交給自己,否則豈不是耽誤了王爺的大事!冷水裹著寒意陣陣,正思考著對策,不料突然喉頭一甜,一股熟悉的苦味襲上口舌……
這是……毒發?
在察覺到那是什麼味道的瞬間,陳願手中的長刀脫手而出,險些被羅碧成的長戟劃開了喉管——
不,興許自己就應該讓他劃開喉管,是王爺……王爺要讓自己死,自己又豈能拒絕?
今晨的藥和往日不同,起效快得出奇,還令人久違地舒暢,王爺破天荒地準自己帶兵,交給自己的不多不少的兵力人數,已經前一夜裡,那罕見的包容和溫言軟語——原來都是為了此時,豫景王從來就不覺得他有本事贏了這一戰,他是要自己靠這陰招,來拉大軍入死境啊!鬼水之毒,鬼水之毒!他逃了十五個年頭,以為自己終於逃出了那噩夢一般的地方,可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他是血中帶毒的藥人,這是不爭的事實,他原以為王爺從未這麼看過自己,然而……卻是自己想錯了!
陳願捂著脖子流著血,哈哈大笑出聲,“老天爺啊,我陳願何罪於此,何罪於此!”
羅碧成巋然不動的冷麵上,面對突然發起瘋來的陳願,終於是露出了一絲動搖。
戰局已定,豫州軍軍心渙散,多貪生怕死之徒,主將敗北,縱使還要打下去,也已然沒有勝算,陳願卻笑了起來,不顧兩手的劇痛,徒手接住了羅碧成手中的長戟,然後——
——大笑著將它,用力地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西南軍大勝,羅碧成凱旋而歸,白軍河重修河橋,轉日便將命大軍渡河。
瞿奉賢得知此事時,只問了一句,“阿願呢?”
去探路的斥候恭敬道,“陳副將戰鎮南將軍羅碧成而身死。”
言罷,跪地地獻上一枚瓔珞,瞿奉賢接過,反過來,上面繡著兩個小字,塵緣。
“塵緣啊塵緣。”瞿奉賢嘆道。
斥候不解,“殿下,經此一戰,我等察覺西南軍將領羅碧成竟未死,我等該當之如何啊?”
瞿奉賢摸著那瓔珞,坐回椅中,揮退了他,“無妨,陳副將是親戰羅碧成而死,那羅碧成必然逃不過鬼水之毒,待他毒發身亡,也不過多等兩日。”
然而這猛毒從何而來,又是如何下的,瞿奉賢卻諱莫如深。
第二日,羅碧成果真病倒了,臥床不起,氣息奄奄。
軍醫怕是瘟疫,不敢不報,“不光是羅將軍,西南軍中將士,多有此疫,渡河者未渡河者皆有,恐有不吉,還望殿下暫緩大軍渡河一事。”
西南大軍四十萬,人數眾多,要全部渡過白軍河,須得數日才是,然而只一天過去,便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鬧得無法再行動了。
李玉不顧安危,親自去看了羅碧成,只見他呼吸不暢,兩腿生瘡,不像是急病,倒像是中毒——想來,那一日陳願率兵而來,出兵攔路是假,興許……投毒才是真!
縱使羅碧成自是不服死的倔強之人,也雙目發紅,死死地攥著被褥,不甘地咬牙罵。
“臣分明勝了,卻竟栽在這下三濫的手段裡嗎!”
言罷,再也沒力氣出聲,只有咬牙硬抗那鑽心的苦痛,片刻後,竟落下淚來。
李玉終究是退出了房門,婁之晏已經在外面守著他。
“那頭怎麼樣?”李玉問道。
婁之晏搖了搖頭,“和我想得差不多。”頓了頓嘆道,“鬼水之毒,我這輩子見了一次,下在洛水裡毀了洛陽,逼得我只能去投降,第二次,在隴南的礦山裡頭塗在暗箭上射中了聶雲飛的,不曾想卻還能有第三次。”
這毒並非無解,是要用染病未死後自愈之人的血,這種人很少,百人裡沒有一個,只是婁之晏好死不死就是這種人,之前婁之晏把聶雲飛從鬼門關口拉回來過一次,但人的血到底有定數,他至多能救一人,羅碧成興許能活,旁的那麼多病入膏肓的兵士,也就只有看造化。
婁之晏沒瞞羅碧成,放了一大碗的血救把這事都跟他說了,誰料羅碧成一把抓住他手腕,差點就把珍貴的藥血給打翻在地,雙目血紅的猶如困獸一般死死地盯著婁之晏,咬牙切齒道。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羅碧成的嗓音低啞得厲害,“你給我救下我副將,救下莫嗔……”
婁之晏一愣,下意識看了一眼手裡的血碗。
羅碧成用稱得上怨毒得死死盯著他,“你害死我五百親兵……你救莫嗔,我原諒你,否則,你這血我不喝,你能活著挺過這毒……指不定我也能!婁之晏,這是你欠我的,你得還!”
婁之晏聞言沉默了許久,輕聲道。
“……我這身子,歸根結底是王爺的東西,我做不了主,你放開我,我去求他。”
柴桑光復,西南軍歸來,城中軍中多事務,李玉到了傍晚才回王府來,一進門就看見婁之晏正站在門口等著他。
李玉急忙三步並兩步走上前,把身上的大氅解下來給他給他披著。
“怎麼在這吹風?”
婁之晏任由他給大氅繫帶,垂著眼問他,“城中如何了。”
“城中尚安,這一帶多飲井水,商戶多,農戶少,波及不大,”李玉嘆道,“就是軍中不太好。”
“此毒從水入體,”婁之晏說道,“我已命河對岸的將士傳下話去,另尋水源斷不可再飲白軍河水,想來再往後軍中就不會有發中此毒,此毒離體入水源必活不過七日,七日後應當就不會再有人染病,只是西南軍遭此劫難,元氣大傷……怕是一時難能再用。”
李玉坐下來在石桌前,許是累了,一雙手隨意地搭著,“你出來在這等我就為說這個?”
婁之晏聞言半響沒說話,最終嘆道,“臣想多救一個,除了羅碧成……也救莫嗔。”
李玉把手裡的茶放下了,面色不渝地抬起頭來,抿著嘴道,“……你親自去給羅碧成送藥血了是不是?我跟你說了別去,我就今天這麼一個沒看住你就去給自己找了這麼個不痛快。”
婁之晏低著頭,手指抓著大氅的有些寬大的領子,“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心裡難安。”
李玉有些不奈,“我若是不準呢。”
“……我自然是都聽殿下的。”
李玉冷冷地盯了他好一陣,婁之晏坦然地回望過來,李玉最終一口氣嘆出來,捏了捏他凍得發紅的臉頰。
“我要是不讓你去,你難不成還真要惦記他姓羅的一輩子了麼……算了,隨你吧。”
說著,將人拉過來,把額頭抵上去,讓兩個人哈出的白氣交纏在一起。
“但是啊,”李玉輕聲道,“要量力而行,知道嗎,我會吩咐給侯郎中,你哪裡不聽話,這事就到此為止了,明白嗎?”
婁之晏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我還有一件事想求殿下。”
“這回又是什麼?”
“我想最後見一次陳願。”
陳願未死,被活捉關押入牢,這是連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更沒曾想,撿回來一條命後再漆黑的地牢中所看到的第一個人,竟是婁之晏。
婁之晏靜靜地,走進來坐下在他身前,陳願想都沒想,張嘴就啐了他滿臉的血。
婁之晏被他噴了一臉的血沫子和唾沫,臉色不大好看,用袖子擦了擦,卻也沒發作他,只是輕聲喚了一句。
“阿塵。”
陳願冷笑,“小貴人這是終於想起我是誰了。”
婁之晏點了點頭,“你在白軍河裡下了毒了。”
陳願得意道,“是又如何。”
“你是藥人,下毒用的是你自己嗎?”
陳願不答話。
婁之晏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是你自己的意思嗎?”
陳願皺眉看他,片刻後又是笑,“貴人覺得呢?”
“我覺得不是。”婁之晏說道,“這不是一般的毒……”
“哦?”
“此毒名為鬼水,借名為毒,實為疫病,原發自湘西水田,是農夫病,耕稻水田的農夫腳踩在水田裡而染上病疫,從下肢潰爛開始,故也名為鬼捉腳,惠陽帝時曾派太醫院前去醫治,前江夏王劉氏覆滅後,有人取毒水入京獻寶,後李衿為陛下創立暗衛營,得知這毒是活物,便效仿駱邑蠱毒之術,用死囚之人來養。此毒隱秘,見效奇快,死狀駭人又難以查清源頭,縱使查清了,人也沒法不喝水。陛下也曾說過,若大業將來有朝一日,有了會天翻地覆的大難,此毒興許能逆天而行,派上大用場,會這麼說不光是因為此毒陰險,更是因為除了朝廷允許,其他人很難能用成此毒,畢竟鬼水之毒非毒,並沒有毒丸可制,每逢下毒,就必須要用活人做器,不僅令人防不勝防,而這些藥人,只有他的親弟弟江夏王麾下才有,旁人就算想得到用法,也得不到這些死士……只是沒曾想,陰差陽錯,竟落被進豫景王手裡一個。”
說到這裡婁之晏頓了頓,“當年樂坊觸怒陛下而獲罪,坊中無人倖免於難,被打為死囚,我便以為你定是死了,沒想到,你竟是被江夏挑去做了藥人。”
陳願聞言怒不可遏,“住口!事到如今你有什麼臉面同情?我師傅待你不薄,你這般身份的人,當初但凡能在那些人面前說句話——”
“我為什麼要替你們說話。”婁之晏問他。
陳願一愣。
“宮中如鬼窟,舍恩如結仇,”婁之晏淡然地說道,“你明明知道那些人是要帶我去做什麼,你替我說過話嗎?你說你師傅疼愛我,還不是眼睜睜地看我去了。”
“你當年叫我一聲小貴人,”婁之晏說了下去,“其中的諷刺,我如何會聽不出?樂坊中美人如雲,各個命運悽苦,卻也暗存了歹心,我這樣的貴人,卻落得那樣的下場,本能平步青雲的,卻染了個不能說出去的汙點,哪怕只是一時,也只有和你們一樣被人肆意玩弄,將來也會因此為人所掣肘,你敢說,彼時你的心中,不曾有一絲快意嗎?”
陳願咬著牙不說話。
婁之晏閉了閉眼,“我今日本不該來見你,見你也是無用,卻還是求王爺開恩,讓我自己進來這麼一刻功夫……你已毒發,被人用來做了毒引,不日便會渾身潰爛而亡,你愛乾淨,這我記得,怕是不會想選這麼難看的死法,我不信以身引毒這事情是你自己想做的,瞿奉賢為人卑劣,這就是你給你自己選的主子……不過是助紂為虐。”
陳願卻突然哈哈大笑,“你儘管罵吧,可你以為你還能跑得掉嗎?你入這門就已經沾了我的血,我血中帶毒,你哪裡還能躲得過,我便是死,也要拉你下水的!”
婁之晏靜靜地看著他不語,分明並無殺氣,卻看得人遍體生寒。
“我不會因此染毒的。”婁之晏說道,“你以為,後來被送去做了藥人養毒的人,就只有你嗎?”
陳願一愣,“不可能……江夏王是你老師!”
婁之晏平靜地看著他,“他那般狠毒無情的人,又豈會顧及什麼師徒之誼?我剛剛才告訴過你,宮中如鬼窟,遇見你們那一年,我也不過十一二年紀,身份尊貴,聖寵加身,太子尚有所不及,卻比你們這些教坊司的伶童還要懂得這個道理,你覺得……會是誰教會我的呢?”
陳願腦筋轉得飛快,驟然明白,婁之晏竟就是當年死士營中所說的,那灌了毒百千種,卻仍靠著內力深厚而活下來逃出生天的奇童,瞿奉賢費盡心機讓他毒發在陣前,就是為了能在他戰死後,無人能知曉毒從何處來,令西南軍折在這突如其來的瘟疫裡,卻沒曾想……婁之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出來了,莫說讓西南軍全軍覆沒,怕是連羅碧成,他都殺不成!
這一趟傾盡所有,竟全是徒勞嗎!
“蒼天何以如此對我啊!”陳願終於是嗚咽出聲,對天大罵,然而他身居地牢深處,頭頂漆黑一片,蒼天大約也聽不到他。
婁之晏終於是起身站起來。
“我婁之晏一生忠義,上輔明主,下禮群將,縱使萬鬼纏身,亦不覺得對不起世間,此生唯一的遺憾,就是因為殺孽過重,給心愛之人平添了許多的煩惱。而你不過一屆奴僕,心無天下,亦無道義,為一己之私,助紂為虐,竟想讓我為你生愧,因你懊悔,我勸你死了這份心思,天地日月為鑑,許我婁之晏一顆七竅玲瓏心,見多識廣,卻沒能長出一顆仁心來,就是有,也絕不會分給你……你既執迷不悟,今日我這一趟,興許本也不該來的。”
言罷,抬腳便要走,卻被陳願抓住了腳踝,他被鎖鏈所束,跪伏在地,能動的只這一寸距離,卻拼了命伸手拉他,縱使只能觸及鞋底,也不肯放手。
“你要去做什麼?”陳願質問道。
“還用說嗎,”婁之晏面無表情地說道,“你主人以為我以軍功封王,就不會玩陰毒手段,我因著忌憚李瀧黃雀在後,耐著性子想多和他周旋些時日,至少也茍且到明年春耕,本不想這麼早去殺他,但如今……不殺他不足以平民忿。”
“不!”陳願哭求道,“求你別去……豫景王殿下他一生悽苦……”
婁之晏終於是不忍地閉了閉眼。
“阿塵……你又何苦再自欺欺人呢?他豫景王瞿奉賢一生順遂富貴,不過是心有不甘,貪得無厭,所以才作繭自縛多年罷,真正一生悽苦的分明是你自己啊!”
然而陳願聞言卻驟然暴起,如同困獸一般掙扎了起來,口中嘶吼不停,全然沒有垂死之人的低微。
“不要叫我阿塵!王爺為我改名,我不是阿塵,我不要做地上的塵土草芥!我叫阿願,陳願!我陳願活得不苦,我和這塵世有無限的緣分,和王爺亦有緣分,我心中仍有願望,哪怕化成泥水,哪怕潰爛成血汙!我心中仍有感懷,仍有心願未了——”
陳願嘶吼道,“婁之晏!我非塵土,我是人!而你……你是畜生!”
婁之晏聽著他的嘶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地牢,從身後關上了牢門,將那陣陣困獸般的哀嚎鎖在了石門之中,低下頭去,露出幾分疲憊。
而李玉仍等在門外,看他出來,上前一步,卻被婁之晏半途喝止。
“臣身有血汙,是毒血,”婁之晏喝道,“沐浴燙身前,殿下萬不可上前!”
李玉於是退了一步,卻仍是看著他,關切道,“看你鬱結,在裡頭想必聽了很多不中聽的,早告訴你那人已經瘋癲,你卻偏偏還要去一趟,這又是何苦。”
不料婁之晏沉默了片刻後竟然一頭跪了下去,額頭點地,雙膝緊繃,便是在宮中,也鮮少會見他這樣行禮,看得李玉一驚,低頭不解地問他。
“他到底說了什麼了,竟將你逼至此?”
“非是他的話,而是想到殿下的教誨,”婁之晏跪著說道,“殿下往日裡總勸我多行善事,少行殺孽,臣從沒聽進去過,可臣如今……如今確實是懊悔了,他說得不錯,我當年本該救他的,不過是開個口的事,我卻沒開口。我雖不憐他,卻該當救他,若非臣當年冷眼旁觀,今日西南軍便不會有此一劫禍,本以為千錯萬錯都報應在臣身上,可臣只一條命,應不完那許多的罪恨,只平白殃到旁人身上,這種事從此往後還不知要有多少,罪又生罪,恨又生恨,無窮無盡。”
李玉不能靠近,於是蹲下身來看他,聽他這麼說,覺得有些新奇,“阿晏這是怕了?”
“不是怕,而是憂心,”婁之晏仍是不起身,跪得低極了,彷彿是終於屈服於什麼,“只是畏這張網,怨恨中再生怨恨,罪責裡再降新罪,生又復生,永無止盡,是為不詳,而再無辜的人,只沾染上了,早晚都要被拖進局中。見世人紛紛落網,便使人間如地獄一般,就是有朝一日太平盛世,也都是躲不過報應的。臣憂心自以為平了天下,實則卻害了天下人而不自知……這張躲不過的網,臣怕自己,實則是做了那毒蛛。”
李玉溫柔地望著他的發頂,“躲不過的嗎?”
“是,罪恨無窮無盡,自然躲不過的。”
“無窮無盡嗎?”
“無窮無盡。”
“那你呢,”李玉問他,“那麼多人恨你,那麼多罪孽加諸你身,你口中說罪恨是無窮盡的,是生了又生的,那你心裡生出恨了嗎?你恨誰嗎?”
婁之晏一愣,抬起頭來看李玉,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而片刻後,露出了些許的茫然。
面前的李玉蹲在他身前,像個在地上玩泥沙的孩童一樣,玉色的長袍拖在地上,黑色的大氅掃在地上,然而一雙眼睛卻如慈子,只低頭憐憫地望他。
李玉又問他一次,“你恨誰嗎?”
婁之晏答不上來。
“你答不上來,”李玉自顧自地哀嘆,“千怨萬恨,你來我往,那本該無窮盡的,可到了你這裡卻斷了。本王的大將軍啊,你雖受教化,但生性自負嗜殺,有義而無仁,故天下負你之人良多,從今往後,或許還有更多。你說天下殺機不止,此恨無窮盡也,本王信,可你說縱天下太平仍不能窮盡,罪生罪,恨生恨,連再造一方盛世也一樣贖不迴天下人的良心,本王卻不信。你身負千萬人的恨,千萬條命的罪,若誠如你所說,你便該生出更多的恨來的,可你卻沒有……你心裡沒有恨,那有什麼呢?容本王來問問你吧,鎮北將軍婁之晏,你心裡有愛的人嗎?”
說著李玉又低下頭來看他,用那雙春水般柔和的眼睛看著他,婁之晏被他注視著,只覺得自己被看得透徹。
“有的。”他輕聲說。
“你看,”李玉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將他點破,“所以如何會是無窮無盡的呢?”
這就是盡頭了,是終有一日他們兩人會走到,而所有人也都會走到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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