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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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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191章

瞿奉賢並非以清廉治下,豫州軍每每上門便要擄掠一番民家,鬧得雞飛狗跳,怨聲載道,廬州之人敢怒不敢言,只得看著軍士們中飽私囊而去。

然而這一切,瞿奉賢並不關心,反而日日守在陳願的床前,有時看些兵經書信,有時則閉目養神。

陳願重傷修養,期間瀕死數次,都被神醫拉了回來,睡得多醒得少,卻每次一睜眼就能看見瞿奉賢。

“主人莫要再守著奴了。“陳願輕聲勸道。

“又來了,“瞿奉賢閉著眼說,“多少年了,跟你說了,叫本王主人也就罷了,別再自稱奴,你就是記不住。”

“王爺恕罪。”

“罷了,”瞿奉賢嘆道,“我也不是非要守著你,就是你這最清淨,外頭……請功的請功,討賞的討賞,這廬州分明也不是他們打下來的,卻都想立一分功績在裡面,藉口說出去搜人好為本王分憂,實則是想出去打劫一番,搜刮些民脂民膏來中飽私囊,還當本王不知道。”

“王爺明察秋毫……”

“行了,”瞿奉賢無奈道,“你就別跟著也奉承了,我不愛聽。”

“臣所說的並非是奉承,只是發自真心。”

“本王知道。”

陳願於是又安靜了下來,屋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是泥爐上的火仍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奴斗膽,”陳願輕聲道,“王爺似乎有心事,奴能問問是何事嗎?”

“你心裡有數,”瞿奉賢也懶得糾正他如何自稱了,“明知故問,但你如今在病中,本王不跟你計較,你也就別亂問了,橫豎聽了也不會順心。”

“……王爺的話,阿願聽不懂。”

“你對本王那點心思,還用得著我說嗎?”

這話說得直白極了,聽得陳願又沉默了許久,待到開口,卻又罕見地執著了起來,“若是……那若是奴這回就是想問個明白呢?”

瞿奉賢閉著眼,許久以後一口氣長嘆出來,“痴兒……罷了,橫豎本王,也不能拿你如何。”

片刻後無奈地說道,“今日是不悔師妹的生辰,本王是在想她,就跟你遇見本王的那個冬日裡一樣,本王一直都在想她,想她過得好不好,想她日子能不能順心,想她……還能不能記得我。”

見陳願平心靜氣地聽著,彷彿是又放心了一點,便說了下去。

“她是正月裡的生日,過去在學裡,師兄弟姐妹,都會和她祝賀,她雖是我們的師妹,卻也是老師自己的親妹妹,但因著他們兄妹二人望年,差了足有十多歲,她便比起亦師亦父的親哥哥,反倒和我們這些年紀相仿的弟子們更親近些,彼時的原先生是聖上面前的紅人,又是太子之師,無論真心還是假意,想跟她交好的人數不勝數,每逢生辰,說是眾星捧月也不為過……本王心悅她,這在一眾師兄弟中根本不是秘密,每逢生辰,自然也不例外要一通謀劃,尤其是她及笄那年,先帝提前就發話說要大辦一場,使自己的姨母曲靖侯夫人親自來為她插簪,還沒入秋,京中貴家都已經為給她送禮而想破了腦袋,我想著,這興許是我能讓她高高興興過個生日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便削尖了腦袋鉚足了力氣,一定要給出一份讓她難忘的禮物,為了能給她尋這一份好禮,我……我跑去京郊的莊子上,去了她最愛的梅花園裡,趁著葉子還沒落的秋日,循著匠人的古法,親手剪了一枝梅來插栽,日夜抱著在暖房裡澆水施肥,就盼著能在隆冬裡早些開,剛好開在她生辰上,好能博得她一笑。”

“那她笑了嗎?”陳願問道。

“自然是笑了的,”瞿奉賢勾起嘴角,回憶著當年的往事,“但是笑的不是梅花,而是我——我把海棠當成了梅花,海棠花要到五月才開花,正月裡又如何會開?便是梅花,在京城那苦寒之地,也嫌少能開在正月裡的,我栽花心切,卻不通風雅,做事還毛手毛腳,鬧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可是……”

“可是花真的開了。”瞿奉賢說道,“我遍循花匠之人秘法,又找了古書中的記載,想盡了辦法想讓花期剛剛好就在她生辰,花真的開了……本該在五月開花的海棠,花期提前了足足四個月,開在了正月裡。然而花開後,便知是海棠而非是她喜愛的寒梅,我花了那麼多力氣,用了小半年之久,終於讓花開在了她生辰前夕,誰料卻在最初就選錯了花,自己毫不知曉……我提前就和她誇下海口,可到了日子,反而不敢給她看,她卻偏偏要去,自己提早備車在門外,天矇矇亮就來砸我家門,連老師給她備下的及笄禮會都拋下,說什麼都要跟我去京郊先看花再說,我又如何能拗得過她?她是原家唯一的姑娘家,丞相的親妹妹,她的及笄宴,達官貴人云集,便是連皇帝都要罷朝親自來,怎能因為就我插錯了一枝花,就這麼耽擱了的?若鬧出欺君之罪來,她和老師兄妹二人,可該如何是好呢?我急的團團轉,也不顧要叫什麼馬車了,車哪有馬快?心一橫,一把就把她橫抱起來上了馬背,也不顧她嚇得驚呼,大氅一兜頭,就往城外莊子飛奔,那是我府裡最好的一匹馬,不到一個時辰就跑到了,正月裡清晨,凍得我們兩個都涕淚橫流,下了馬就急忙鑽進了暖房裡,那海棠花開得好極了,比前日夜裡還要好,一根枝子都要壓彎了去,她看了那花就笑了,哈著白氣,搓著手,轉過頭來問我,奉賢,說好的梅花呢?她笑得這樣好看,這樣開懷,我又羞赧又得意,果然還是把她給逗笑了的……”

陳願聽得入神,一雙眼睛竟有些溼潤,也不知是豔羨,還是別的什麼。

“後來呢?”他問道。

“哪裡還有什麼後來呢?”瞿奉賢嘆道,“我倆看完了花,一路有說有笑地策馬趕回去參加及笄宴,跑馬跑得真是暢快啊,她把頭上的髮髻都跑散了,在我後頭哈哈大笑,我一輩子都沒聽她笑得這麼開心過,還帶她多跑了一段路,就為了晚點回去,什麼及笄禮什麼欺君罪的都給忘了,讓陛下跟老師他們一眾人在府裡等了大半個時辰才到,好在老師也沒跟我倆計較,還給我倆圓謊,惠陽帝臉都黑了,看在老師的面子上才沒當場發作,現在想來也真是命大……”

瞿奉賢笑著說那些舊事,“但是這麼多達官貴人看著,又還能瞞得住誰啊?一個個都是人精,誰也不傻,沒兩天就傳出去了,說得越發離譜,竟成了豫景王世子和原丞相家的小姐差點在及笄禮前私奔未遂,縱使是我父王因為讓我八歲就進京做了質子心中有愧所以向來對我百依百順的,為這事也特意上京來給我好一頓打,我捱了一頓家法,壯著膽子問他,爹,您打也打了,來也來了,不如您就給兒子去老師家提親吧?”

陳願聽得入神,看得更是入了痴,此時的瞿奉賢生動得根本就不像他,自己見過他在豫州時的模樣,也見過他進京在宮中時的模樣,看過作為王爺的他,作為臣子的他,作為丈夫,作為父親,作為一軍統帥,作為一代梟雄的瞿奉賢,然而這樣的,單純的只是作為一名男子的瞿奉賢,卻不是他常能見到的。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個正月,”瞿奉賢說道,“我捱了父王的打,說了這輩子最有勇氣最胡說八道的一句話,我父王聽後坐著呆愣了半天,竟答應了,第二天就去了原府,更驚人的是原先生居然也答應了,定親的那天我偷著翻了原府的院牆,拉著師妹的手笑得合不攏嘴,說師妹,將來你過了門我一定對你好,往後瞿府裡絕對不會有第二個女人,她看著我就只是笑,我便覺得……她心裡也是高興的。”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故事的後續是什麼,二人都心知肚明,正月出,初春的日子二月二龍抬頭,一紙聖旨入了原府,只有十五歲的原不悔,就此得了命她進宮為妃的旨意,瞿奉賢發了瘋鬧得滿城皆知,還在京中的老豫景王為了兒子腆著臉去宮中問究竟,回來以後就把瞿奉賢鎖在了柴房裡,任憑他怎麼鬧,都不肯放他出來——

直到太子設春日宴那天,江夏王李衿拿著原丞相親筆的帖子上了門,以赴宴的名義將他接出了府,然後……送進了臨安公主李淼的後院。

原不歸或許是被皇帝逼的,瞿奉賢不相信也不願相信他真的會賣了自己的親妹妹,可李衿……瞿奉賢一輩子都原諒不了他。

然而聰明如陳願,卻也隱約猜測到了另一個可能。

“屬下斗膽,”他說道,“您覺得……原太妃對您……真的有意嗎?”

這一句幾乎是踩在瞿奉賢的逆鱗上的,若是平日裡,若是換了旁人來問,此時大約已經被瞿奉賢殺了,然而事已至此,陳願已經拿性命證明了自己的忠誠,而瞿奉賢入廬州,已相當於是背叛了京城委任其南下的安邦王李瀧,以及入京為人質的髮妻李淼,如今已和親生兒子決了裂,鬧到你死我活的境地,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除了陳願,已沒有了其他的退路,不成功,便成仁,於是……也就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了,再不說,興許也就沒機會了。

事實證明陳願賭對了,瞿奉賢沒有生氣,而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被角。

“你說的,我自然也想過的,”再開口的他,嗓音平穩,卻也緩慢,“興許她……興許不悔她早就知道先帝有心要在及笄禮後將她收入後宮的,正因為不願,所以需要一個人跟她當眾鬧出私情的風雲,用謠言悠悠眾口來止先帝的意,出城看花的事情,原本就是她的一場計謀罷了……又或許甚至都不是她自己的計謀,而是,而是老師的意思……”

“可她選了我了……”瞿奉賢嘆道,“那麼多人,那麼多圍著她打轉的富貴良家子……她選了我了,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原不悔興許骨子裡就是和原不歸一樣的人,看似深情,實則涼薄,然而涼薄之人也有真情,雖不多,但總歸是有的,而且正是因為少,所以只能給一次,只能給一個人。

恩師原不歸的那一次絕無僅有的真情給了誰,他已經無從得知,但他的意中人不悔師妹,卻是給了他無疑的,他既然得到了,哪怕只有一日,也從此再也沒法放下。

“這麼多年來,我都反覆想當年的事,想來想去,也只怨我自己當年太沒用,”瞿奉賢繼而嘆道,“當年分明得了她的心意,卻沒能明白,更沒能救出她……如今,她又還能不能再選我第二次,光是想想,便覺膽寒。”

聞言,陳願剛想出言安慰幾句,王爺天人之姿,天下什麼樣的東西得不到,又如何會得不到一個嫁過人的女人?便是得不到,自己也定當全力為他奪得的,然而還未說出口,卻聽外面高聲報通道。

“王爺!京城來的密探……說有一封密信要獻給王爺!”

瞿奉賢神色一凜,當即收了情思,再一抬頭,已然是渾身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肅殺,厲聲問道。

“誰人的信?可是李瀧?”

“署名是……是原不悔三個字。”

聞言,瞿奉賢如五雷轟頂,回過神來已經衝出門外,一把奪過信拆開來一目十行,幾十年沒有再見過的字跡了映入眼簾,信讀到最後,已然落下淚來,暈開在帛書上。

陳願在聽到原不悔這三個字時就已經跟著出來了,半披著外衣跟在自己主人的身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面色灰白地低下頭去,緊了緊身上的外衣,開口輕聲道。

“信中……說了什麼?”

陳願聲音中的失落藏不住,然而瞿奉賢卻彷彿全然沒有聽見一般,只是雙目越發明亮,雙手越發顫抖,聲音也跟著狂喜著發抖。

“師妹說……師妹說她有心助我!年前陛下駕崩前,病中曾留下一封手諭,將吳王李玉見不得人的身世公諸於眾,道此子實乃冀州安清王與溫貴妃所出,此番南下平亂,實為擁兵自重,乃一竊國之人,並號令三軍集結前去誅殺之,見手諭者,即刻出兵……此手諭實乃一封地方調兵令,若能用得得當,未嘗不是威力無窮,然彼時陛下病重,床前無人,是張丞相之女張貴妃侍奉的筆墨,張貴妃乃三皇子李蓮之母,又恨二皇子李玉對張家有滅族之仇,便欲將此物送出皇城,去往堂妹蜀王側妃張氏手邊,欲助其東山再起,只是她被囚於深宮多日,音訊不通,更不知道蜀王已被李玉所殺,故而傾家蕩產買通了新任的江南刺史陶興邦,將此物送出了皇城,師妹得知此事,又感懷於我即將南伐,必會從豫州渡楚南下,於是便轉而買通了漕運白家,將陶興邦一行在上任前截獲,送出了吳州,一路南下……送往了楚地,只待我去取這聖旨!若能尋得此物,必是我一大助力!”

陳願垂目,閉了閉眼,“……可我們,卻並未能取荊楚三江交匯之地,反而中了鎮北將軍婁之晏的計策,轉而取了江夏……如今要入楚,怕是不成了,況且,奴猶記得年前西北軍曾秘屠了五溪一座鎮,鬧得天怒人怨也沒給個交代,奴彼時也想不明白是所為何事,只覺得彷彿是殺人滅口,卻看不出是為了何事滅口的,如今看來,恐怕是和信中所說的這封南下的手諭脫不了干係……若當真如此,婁之晏為人謹慎,此手諭怕是也已經被銷燬無疑,便是五溪鎮的人,也不會留有活口……”

“無妨!”瞿奉賢高聲笑道,“信中還有一物。”

言罷,將押在密信下的一張薄薄的絲帛,展開在了陳願面前——竟是一幅輿圖。

“這是……”陳願驚詫道。

“廬州地底下,竟還藏了這樣的地方,”瞿奉賢冷笑道,“李衿啊李衿,我可真是小瞧了他。”

陳願看著那四通八達,紛繁複雜的地下密道,只覺得心裡越來越沉,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開口道。

“王爺智謀過人,太妃更是冰雪聰明,有了這輿圖,只要細細探查,假以時日,必能捉拿逃賊江夏王,只是線報說西南軍已經在北上來援的路上,如今距甕江灣只有四十里路,一旦趕到,再加上堵在白軍山口的西北軍,廬州便成了個牢籠,再難出去……若殿下再追捕江夏王下去,真正能得利的,興許不會是我們,而是——”

而是一直在北邊等著他們兩敗俱傷的安邦王李瀧。

可瞿奉賢沉浸在原不悔時隔多年,仍肯幫自己的狂喜之中,又如何能聽得進去,大手一揮不以為然地打斷道。

“西南軍已失了主將羅碧成,不足為懼!更何況吳王李玉還在廬州,只要將其一併擒住,以其性命要挾,管他西北軍也好西南軍也罷,都不足為懼!”

陳願於是垂下雙目,沒有再多說。

瞿奉賢仍是壓不住心中喜悅,用狂喜一般的聲音高聲大笑!

“師妹助我!阿願,你可是看見了,師妹這一回,仍是選了我啊!”

陳願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有幾分恍然,耳邊嗡嗡作響,停了許久才聽清,瞿奉賢是在問他是否為自己開懷,片刻後,終於露出一分笑意來,真心實意地祝福道。

“恭賀殿下,得償所願!”

瞿奉賢喜不自勝,得了陳願的祝福,更是安心了許多,於是片刻也不耽擱,當即傳令下去。

“將此輿圖傳下去,命諸將帶兵前去洞口處圍堵!務必要把人抓回來!”

待到瞿奉賢心滿意足地離去後,一直沉默不語的陳願,守著門框站了許久,最終任命一般閉了閉眼,再睜開雙目時,眼中只有明亮的決絕,他丟下了身上的外衣,敲了敲房門,不顧身上病痛,對門外的親衛命道。

“來人,為我穿甲,此番殿下的命令重大,我要親自去辦。”

親兵猶豫道,“可您的傷……”

陳願毫不猶豫地命道,“無妨。”

他本就出身低微,命如草芥,本以為在教坊司做一個以色侍人的琵琶樂師,就是他一輩子最好的歸宿,可卻連這個,都被皇帝毫無道理地奪去,婁之晏天真爛漫,卻害了他們一樂坊的人,師父師兄被杖殺,師弟師妹皆被投入暗衛營,或受盡苦楚,煉為血中帶毒的藥人,或尊嚴盡失,鍛成理智全無的死士,暗無天日的絕路之中,是路過的豫景王聽見了他絕望之中的最後一曲琵琶而出手救了他一命,從此往後,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世上,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活得光鮮亮麗的,總有人要活在爛泥裡,而活在爛泥裡頭的人,連活在黃土地上日夜耕種的那些個人奴都不如,那些人尚且還能被人敲骨吸髓,而自己這樣的爛泥,縱使將骨血脊髓剖出來丟在地上,也仍然會被笑作是另一灘爛泥,便是最低賤的人奴走來,都要繞道而行,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便是他這樣一個論血脈做不成藥人,論天資訓不成死士,論心性算不上武將,論出身又夠不上人臣,就連做奴僕,都嫌太髒了的人,卻也不想就這麼認命,不想一輩子渾渾噩噩地做一灘爛泥……

人命貴有意義,他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任何盼頭了,可若能夠拿自己的性命去成全另一個人……一個不顧他的身份和過去,賞識他,平等待他,給他一方居所的人。

就算賠上性命,又夫復何求呢?

蒼天,終歸是待他不薄的。

“瞿奉賢執迷不悟,陳願為虎作倀,”仁顯帝回憶道,“豫州軍的軍權,從獨斷專行,變得越分越細。”

“地下的工坊和密道……”阿煙喃喃地說道,“當年陛下竟然是這樣被出賣的,原太妃給豫景王的密信……世上竟會有這樣的機緣巧合……”

不料眼前的仁顯帝聽到這句話,竟然嗤笑出聲。

“機緣巧合?”仁顯帝笑道,“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阿煙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抬頭望著他,他這麼一望,一雙總是黯然垂著的雙目突然亮起來,燭火照在深處,一閃一閃的,就又更像了婁之晏一分,生動極了,仁顯帝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閉了閉眼道。

“你自己想想,五溪鎮的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候?安元二十二年的九月末,而據聶雲飛所查證,這位肩負手諭的江南刺史陶興邦,八月便已經和楚王李堯之舊臣趙文盛搭上了線,藏匿入了五溪鎮中,若原不悔原太妃,當真是為了將手諭送給瞿奉賢而買通了漕幫截下的陶興邦,八月時瞿奉賢人分明還在豫州洛陽,為了等秋收兵強馬壯好壓我一頭,豫州軍的南下更是生生拖到了秋收以後的冬月,中間三個月的時間要多充足有多充足,她何不直接讓漕幫的人把手諭送去洛陽給他,反而要繞這麼大的圈子,送去楚州等著他來?莫不是覺得,若瞿奉賢不能取楚州,就乾脆不給他了?而大軍南下後,瞿家父子又中了婁之晏的分兵之計,瞿天爍兵敗中伏,瞿奉賢拋妻棄子轉兵入江夏,最終誰都沒能取下楚州這個兵家必爭之地,故而五溪鎮之事的始末,只是耳聞,其中到底如何,時間能否對上,瞿奉賢其實並不知曉內情,又恰逢被舊情矇蔽,衝昏了頭腦,所以才吃了這個虧。瞿天爍倒是入楚走過一趟的,知道的多一些,若他還在其父跟前,興許當時也能勸住他,只可惜,這天下第一大孝子也被他趕跑了,反倒是他那副將陳願冰雪聰明,興許是從中看出來了什麼,只是此人心狹氣窄,又好兒女私情,並不以江山社稷為重,唯獨不忍主公神傷,凡事總是順著他的心思來做,不敢忤逆,便三緘其口,最終什麼都沒有點破——這封告密信,來的可真是太是時候了,這時機算得好啊,朕自愧不如。”

阿煙驚訝得無以復加,“那麼說……其實是她?五溪鎮一事的背後之人,其實是她?可怎麼會?她是太妃,是先帝的後宮之人,無論如何改朝換代,都不會波及於她,她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又能是為了什麼?”

越想越驚訝,越想越後怕,阿煙一直都波瀾不驚的聲音,到這裡竟然帶上了幾分顫抖。

“可她又是怎麼做到的?京城西宮到楚地……她一個太妃,一個失寵了這麼多年的太妃,沒有人幫她,絕對做不成的,是誰在幫她?是江夏王嗎?還是曹問……難不成,難不成是丕部?”

阿煙越說越遲疑,越說越心驚。

“她和婁將軍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這般算計將軍?不對……她有兒子活下來,她兒子也是藩王,難道是為了她兒子廬州王……是為了倪參將?難不成她想讓倪參將榮登帝位嗎?五溪鎮的事,還有那些因五溪鎮而起的事,讓婁將軍記掛了一輩子,就連在重病之中時,也——”

仁顯帝聞言一下子就站了起來,雙目圓睜,殺氣四溢,“你說什麼?什麼重病?”

然而阿煙卻並不懼他,而是同樣怒目圓睜地望回去,“陛下可曾查證,那封告密信究竟是不是原太妃所寫,此人……此人又究竟是何居心,才會仗著自己是後宮女流,將算計打到國之重臣身上!”

聞言,仁顯帝緊握雙拳,顫抖著不屑道,“你不過一個戲子——”

“我不過一個戲子,”阿煙面不改色,“但今晚上,陛下若想撬開我這個低賤戲子的嘴,就必須要讓我將此事前因後果究竟如何……聽個清楚!”

靠著地下密道,羅碧成得以在西南大軍仍駐紮在廬州東南一百四十里外時,帶著小股人馬,從山中避開人目繞進來,和李玉等人見了一面。

廬州王府衛的歸德將軍被李玉騙去假扮自己而戰死,為騙過瞿家父子,之前隨性護駕來廬州的西南軍親衛,也跟著全軍覆沒,李玉親自投降向齊,又用上了曹問,加以齊世蘭手下的一眾女刺客喬裝鼎力相助,最後卻還是沒能在瞿家父子二人的鴻門宴上取了豫景王瞿天爍的性命,唯三微不足道的功績,一是成功讓瞿奉賢相信羅碧成已經死了,西南軍無主帥不足為懼,從而掉以輕心,二是把瞿天爍這個沒用的狗東西給帶離了他那狠毒親爹的勢力範疇,三就是終於成功救下了婁之晏。

羅碧成聽了這些後,許久沒說話,然後抬起胳膊來一拳就朝著婁之晏的臉砸了過去。

婁之晏沒躲,生生受了他這一拳。

羅碧成仍嫌不夠,還要打第二拳,然而第二拳李玉卻替他受了,羅碧成收不住,一拳打在了李玉下巴上。

這一下大概打得位置不太好,竟然把人打得一時昏了頭,待到李玉回過神來時,兩位大將軍已經心平氣和地陪他坐在地上,一臉憂慮地看著他。

“打完了嗎?”李玉揉著下巴問。

婁之晏沒說話,腫著一隻眼轉過去看羅碧成,彷彿是在等他決定,而羅碧成低著頭不說話,過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李玉也點點頭,掏出塊方巾蓋在婁之晏臉上,吩咐道,“你去找醫師上個藥,回頭我再來找你。”

然後又伸手讓羅碧成拉自己起來,“你跟我走,我帶你去見個人。”

羅碧成也不跟他客氣,拉他起身一氣呵成,李玉帶路,兩個人沿著地下暗河走,婁之晏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終究是沒有跟過來。

李玉帶著羅碧成走了許久,直到四下無人了,才道。

“你們兩個,都是我起於微末時,便跟著我的,算起來你認識他比我還早,他那個性子,你也都知道。”

半響,聽到羅碧成在後面嗯了一聲。

“我沒有袒護他的意思,”李玉仍是說道,“於你,他有罪,這是人之常情,但於我,他有恩,這些事情他本可以不管,他要是不管,當個土皇帝自在逍遙不說,興許連皇帝位子也不是不能想的,但是因為我,他做了,明知會給自己樹敵,也還是做了。你的人是我親自扣下的,如今南郡平定,荊楚自古兵家必爭之地被保下了,其中有他一分功勞,這功勞是記給我的,而我又是記給李氏天下的,所以我不能讓你傷他,如今是這樣,以後也不會變,希望你能記住。”

他這樣慢慢地走著,本以為羅碧成已經不會再回答,卻聽到那人在他身後又突然開口。

“我知道,”羅碧成說道,“我只是恨,我恨他沒有長進,早在他回西涼的那一年我就看出來了,他怕是這輩子都難有什麼長進,但我也早就想通了……天道無善惡,和他爭這個,真的沒意思。”

李玉帶著羅碧成走入了牢屋,牢門兩側的兵士急忙低頭行禮,地牢漆黑,李玉隨手拿了火把探路。

“你能想通就好,”他無奈嘆道,“只但願你說的是實話,若有朝一日我發現你說的是假話,怕是我要親自做回那個惡人了。”

這一句稱得上是威脅,然而羅碧成卻並不怕,聽了反倒突兀地笑了一聲,漆黑一片裡嚇了李玉一跳,禁不住回頭打著火光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李玉問道。

“我在西涼曾答應過一個人,會看顧他,”羅碧成不無嘲諷地說道,“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的上是看顧。”

李玉皺起眉來,“是羅老將軍?”

羅碧成搖了搖頭,“不是我爹……您不認識,有朝一日再回西涼,興許也能介紹給王爺您。”

李玉見他無意多說,也不再問,隻手打開了眼前的牢門,露出裡面面色灰暗的青年男子,原本華貴的貴族衣袍雜亂無章地披著,整個人彷彿野鬼一般。

“給你介紹下,”李玉說道,“這是本王的表弟,臨安長公主所出,豫景王瞿奉賢的獨子,父皇親封的王世子瞿天爍,此番你攻打柴桑,我希望你能把他帶上。”

為了讓瞿天爍好好配合聽話,李玉又帶著羅碧成跟他威逼利誘了半日,到了回去寢屋的時候,婁之晏已經等在屋裡。

屋裡冷得人一哆嗦,李玉皺起眉來,將身上的大氅脫下來往他身上批,“洞中陰冷,與你說了多次了,別總穿這麼少。”

婁之晏抬起頭來問他,“他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李玉笑嘆道,“原諒你了唄。”

婁之晏搖了搖頭,“你少哄我,他不可能原諒我……那可是親兵,是自己手把手帶出來的人,多少人裡才挑那麼一個,幾年下來,那都是過命的交情。兵是瞿天爍出的,但計是我獻的……”

李玉拿出火摺子點上泥爐煮水,“當年你在天山攘外,敗吐蕃而歸朝,帶回來的也是自己親兵……後來因為我,也還不是一個都沒活下來。”

先是隨婁之晏一併囚於京城,後又臨危受命,孤立無援地苦戰洛陽,軍功赫赫的三副將,最後只活了一個尹刀,婁之晏怨自己嗎?興許也是怨的。

“那不一樣,”婁之晏說道,“當初的洛陽,若不去救,拖不住聯軍,讓李堯和李瀧一起上了京,京城馬上就保不住了,可此次羅碧成的人……這個結果,和枉死又有什麼區別?”

“阿晏,”李玉將茶燙了杯子,放下在案几上,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當年到最後李瀧也還是上京了,你拼死爭取來讓西北軍入京救駕的時間,西北軍卻半路被父皇趕去了華南,京城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保住……你的親兵,甚至兩位副將,又和枉死有什麼區別?”

婁之晏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看著他,彷彿並不相信他會這麼輕易地點破,赫連澈與啟冉的死,是他心裡的兩個不能碰的疤。

李玉終歸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撫摸了他的臉頰,他的手是冰的,婁之晏的臉也是冰的,這暗不見天日的地洞裡,只有鍛造兵器的火爐是熱的,終日燃燒著食人的火。

“誰人也不是神仙,”李玉輕聲道,“猜不到未來,也猜不透彼此,你又何必。”

婁之晏愣愣地看著他,“殿下……難道會猜不透我嗎?”

李玉低頭為他斟熱茶,“當然會。”

羅碧成的兵羅碧成自己做主,依著羅碧成的意思,西南軍跟著莫嗔來的那三千精銳先從密道進來廬,換過新鑄造的兵器,準備奇襲柴桑,而後面的大軍部隊,則留在白軍河對岸大張旗鼓地修橋,用以引開注意力。

此法自然是穩妥的,只是這地道里面雖然寬闊,入口卻狹窄,人能進,戰馬卻進不來。

入口可以開鑿,但要花費時間,洞中為了運輸貨物,也養了些驢子,稱不上良駒,李玉讓他自己做主,羅碧成思忖片刻後道。

“無妨,西南軍兵出嶺南,善伏善突擊,騎射本就不是長項,故我軍之騎兵,步戰上佳,而柴桑居山,本也不適合騎兵突圍,故而此次奇襲,臣並不是想靠戰力取勝,而是靠出其不意,又要快,又要讓人看不出門路,依末將看來,不如用戰車配以輪鼓,再用草皮烏篷掩蓋,清晨時開戰,能事半功倍。”

於是便從這兵坊中取了戰車,配上雜種貨馬。

換兵器需得操練磨合,再加上這地下城實在是個稀罕東西,跟著羅碧成進來的兵士們就沒有不覺得新奇的,工坊中削鐵如泥的武器到處都是,令人挑花了眼,一時間地洞中一掃往日的沉悶,眾人喜氣洋洋,歡欣鼓舞極了。

萬事俱備,奇襲柴桑的日子就定在第二天,然而就在清晨,洞外陡然生變,一聲巨響震翻了鐵水爐,西南入口竟被人炸開了。

李玉批上外衣就往外走,“怎麼回事?”

“是豫州軍……”守門的工匠兩股戰戰,“西邊的暗門被炸出了一個大口子,寬得夠十個人進來!”

李玉沉吟片刻急忙命道,“這地方暴露了,有人賣了我們,把工坊丟下,所有人往東邊的地洞裡撤,把剩下的火藥留下斷路。”

一眾人撤入東洞府內,豫州軍欲追入,然而洞中轟然一響,竟又將西側的洞口徹底炸塌,堵住了道路。

斷了後路,撲滅了鑄爐,洞中滿是灰塵,空氣渾濁之至,一行人掩住口鼻,在黑暗的密道中儘快往另一側趕去,到了東側出口前,羅碧成當即欲帶人衝出,卻被婁之晏一把拽了回來。

“若當真是被人出賣,”婁之晏道,“西邊的入口能被人得知,東邊的也能,若是我布兵,此時這外頭便已經有兵力在候著了。”

羅碧成怒不可遏,甩開了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卻到底是冷靜了下來,片刻後說道。

“既不能出去,那就先引他們進來。”

言罷就要點人出去誘敵,卻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這回的觸感明顯不是婁之晏了,急忙回頭一看,竟是一名戎裝女子——是李玉在嶺南新收的女將,嶺南將門齊家之女齊世蘭。

齊世蘭面不改色道,“此事交給我和我的人,事半功倍。”

羅碧成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女子兵,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

東洞口開於谷底,此時正值冬日清晨,正是霧濛濛的時候,羅碧成使人開了石門,和齊世蘭一起帶人掩住口鼻,屏息靠在洞口處,卻都按兵紋絲不動。

外面只見門中濃煙滾滾而出,不久後,聽見裡頭傳出陣陣不似人聲的哀嚎低吟,片刻後,竟全都沒了動靜,再等片刻後,竟然傳來了女子微弱的呼救聲。

“官人救我……我是山下張家村韓員外家的蘭丫頭,被賊人擄到這裡不見天日的地方,官人救我……”

守在門外的豫州軍不由得泛起嘀咕來,這裡頭的人莫不是已經被火燒死了?這山底下倒確是有個張家村……

等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濃煙仍是不散,那女子的呼救聲也終於從泣訴變得微弱,領兵的猶豫再三,旁邊的人道,“要不要先報給陳副將?”

領兵的聽了陳副將這三個字就一抖,急忙道,“可別,那位素來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上個月給他剁了餵狗吃的那兩個齊軍校尉都忘了嗎!那可是世子的人,他連世子的臉面都不給的,如今他病得要死了還來領兵幹大事,就看王爺寵他那樣,他這回來了咱這,拿了人那功勞就是他的,他若是不慎死這了,回去咱們也一樣死!”

言罷,自己深以為然地趕緊點了點頭,下定決心道。

“別聲張,咱們自己下去!”

一行人終於決心下去一探究竟,捂著口鼻濃煙裡摸了兩下,果然抹到女子纖細地手臂,心中剛是一喜,就被那女子反手一刀割喉,死得無聲無息,前面探路地來不及叫就死了,後面的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停滯不前,往濃煙中喊了兩聲,還沒來得及撤,便被羅碧成帶人一下殺出了洞門。

西南軍勇猛,又得了先機,東洞門外人不算多,只有數千,不多一時,便束手就擒。

跟著一行人殺出來的瞿天爍回頭看向漆黑的山洞,坍塌的密洞作為兵部的工坊秘密存在了四十多年,如今一遭此難,其中不知死傷活埋了多少人,就連自己也是僥倖撿了一條命,面如死灰道,“父王他……真的是要將我趕盡殺絕的。”

婁之晏冷眼看著他顧影自憐,並無同情之意,而云霧之中,遠處的柴桑城隱約可見,羅碧成坐在碎石上呆望著那座近在咫尺卻得而又失的城,李玉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

“計劃有變,此地不宜久留了,為攻柴桑所準備的武器也已經失去大半,好在你的人還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走為上。”

不料羅碧成卻突然站了起來,篤定道,“計劃不變,今日我便為殿下去取那柴桑城!”

李玉只當他冒進的老毛病又犯了,“你莫要衝動,今日已不是時機。”

不料羅碧成卻更加篤定道,“今日正是時機!我等有三千精兵,此處卻只有兩千人候著,可見那豫景王雖然得知了地道之事,卻並不知曉我西南軍已經入廬,沒有防範,否則斷然不可能只派這麼點人來。可今日過後,見了死傷,他必然會知曉我軍的人數不實!我觀此洞窟,出口眾多,留守此地的亦並非良將,想必為了甕中捉鼈,每一處都派了人去把手,這樣不光耗費兵力,也定然耗費營中能夠帶兵的武將,豫州軍軍營出了這些人,此時必然內裡空虛,若豫州軍中當真如北郡王所說,群將雖多,權卻在豫景王一人,而豫景王軍才有限,其副官才是出謀劃策之人,那末將斗膽猜測,殿下口中的那位毒辣的副官陳願,今日也隨軍來了山中,並不在豫景王身側!若想取柴桑,逼降豫景王,今日此時,正是天賜良機啊!”

李玉猶豫了,片刻後看向婁之晏,婁之晏垂目坐在地上。

“說得也不無道理。”

李玉無奈,眉頭緊皺,閉目養神,而羅碧成和婁之晏兩員大將一坐一立,各在他一側靜候他決策,而遠望迷霧之外,柴桑城孤零零地立在望春臺以西的半山腰側。

“讓你的人都換上這些豫州軍的軍服,”李玉最終指著地上的屍體說道,“入城前,把瞿天爍綁在前面抬著,就說是在山中抓到了齊王,提前回城來獻於豫景王,但切記,不要戀戰,也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要讓瞿奉賢察覺你還活著!”

羅碧成跪謝道,“屬下得令。”

齊世蘭見狀,跟著跪道,“臣女也可以同往,臣女亦可和屬下一併扮作俘虜。”

李玉卻不準,“你等武藝高強,當夜刺殺有目共睹,若真是被豫州軍遇上,不是重傷成廢人就是當陣斬殺,為俘虜,只會惹人疑心。所謂物極則必反,凡事做過了就引人生疑了,你和你的人做慣了刺客,可為武將的日子仍尚淺,不要貪功。”

齊世蘭咬了咬牙,無奈下去了。

當日羅碧成便率八千兵士喬裝打扮,急行去往柴桑,行至城下,獻出瞿天爍來,賀道。

“陳副官命我等先將齊王殿下送回!”

城衛急忙開門通報,不料開了城門後,馬上便被入城的羅碧成一行抹了脖子。

三千精兵長驅而入,驚醒了仍在更衣的瞿奉賢。

“來者究竟是何人?”瞿奉賢驚道。

“回稟王爺,”侍從一臉苦澀,“是大公子……”

遂召城中兵力前來應戰,然而先日得匠人為賞金而獻圖,這才得知了廬州兵坊的存在,此番陳願帶人去山中捉拿兵坊之人,守備本就不如平日,瞿奉賢立馬慌了陣腳 ,只半個時辰,安插在廬州王府一帶的王府衛竟是全軍覆沒,瞿天爍親自引路,王府守備是如何安排的,哪裡薄弱哪裡易取,他最清楚不過,只要進了城,就算只有數千兵力,也足夠掀起風浪。

眼看著一隊人馬就是朝著王府來的,親兵急忙跪求豫景王暫時撤離。

“殿下,屬下等人已經去城外的大軍營調兵,可大公子此番目的明確,怕是來不及了!還請殿下先移步城外,先回營中,待到陳副官回來,再從長計議。”

“好啊,真是好……”瞿奉賢咬著牙喃喃道,“那逆子,到底是對本王露出毒牙了!”

一眾親衛聞言各個低著頭不敢說話,生怕因聽了不該聽的而死無葬身之地。

柴桑城小,瞿奉賢又謹慎多疑又養尊處優,故命豫州大軍駐紮於三十里外的望春臺,自己則居入城中王府,而如今為保性命,也顧不得那麼許多了,一眾親兵簇擁著他走王府後門逃出城去,不料卻被瞿天爍帶著人堵截——瞿天爍顯然是足夠了解自己這個親爹的,連他會選那條路逃出城,都猜得半點不差,然而陳願親手為瞿奉賢調教出來的親衛隊又豈是吃素的?西南軍的本事雖也不差,奈何沒有快馬,根本就不讓他們能近身追上,瞿天爍見狀惱怒至極,拼命揮鞭策馬,打得胯下的雜種馬都頻頻哀嚎,愣是給他追了上去,在後面破口大罵道,“瞿奉賢,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小人!我哪裡對不起你,娘又哪裡對不起你,李家又哪裡對不起你!給你封王,安你河山,當年洛陽兩次被圍你都不作為,都是京畿給出的兵!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利慾薰心也就罷了……原不悔那個淫婦,她哪裡比得上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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