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真算不上什麼大將軍。”婁之晏輕聲說道。
李玉躺在他身旁,一言不發地握著他的手。
“婁老將軍死的時候都在說這句話,說我不配坐那個位子,他不肯將軍之位傳給我。”婁之晏一動不動地望著石壁頂,“我殺了他。”
李玉沒有動。
婁之晏問他,“你怎麼不驚訝?你連這個都猜到了嗎?”
李玉捏了捏他手心裡的繭,“婁正宣死前和我說了些話,在密室裡,沒有第三個人。”
婁之晏莞爾,“原來如此……難怪你猜我猜得這樣準,我竟還在你面前多裝了這麼多時日的正人君子,其實早就穿幫了的,不過你倒也不必擔心這個,這個知道的人……不多。”
“是父皇親自封的口?”
“是。”
“他知道?”
“他是第一個來的。”
“皇后呢?”
“不知道,但興許有猜測。”
“是失手嗎。”
“是故意的。”
“你心裡怨恨婁老將軍?”
“對啊,”婁之晏用很輕的聲音說道,“我當初答應跟他走,跟他去京城學武,就是為了殺他。他射殺母狼驅逐狼群,使我無家可歸,任人欺侮,我憑什麼不殺他?”
“他知道麼?”
“知道什麼。”
“知道你這麼恨他。”
“應該是不知道的,”婁之晏說道,“察覺我是真的要殺他時他的表情很微妙,分明最初是他自己拿這些話哄騙我跟他走,說教我學藝,將來殺他給狼群報仇,但後來他大約以為我改了,有了人心,跟他有師徒之情父子之情,覺得我終究會感謝他,早就把這事給忘了。”
頓了頓說道,“但我沒有,我跟他沒情分,他有一封傳將軍令的帛書,上面寫著要將將軍之位傳給我,但沒蓋印,他一直說等到我能打贏他就蓋印傳位,彼時我實力漸長,他也覺得滿意,我約他來打一場,他以為我會點到為止,但沒想到我並不見好就收,贏了他又還要殺他,他垂死掙扎一番被我一掌打在心脈上,人不會死得太快,但也已成定局,他一口氣就將那帛書毀了大罵我德不配位看錯了人,我不管他,就坐在那看著,他見我不動才開始害怕,怕自己就這麼死了連句遺言都沒留,以後皇后和太子地位會不穩,就求我去找陛下,說這是他最後求我的一件事,我說好,再後來就跟傳的一樣,婁老爺子人不行了,我去金鑾殿求見,陛下趕過來時人已經死透了,沒能聽見他到底想說什麼……只不過沒人知道的是,我去金鑾殿求見前,故意在武殿門口坐了半個時辰才動身,就是為了熬死他。”
李玉望著石牆頂,“為什麼會覺得這些不能跟我說。”
“還能為什麼呢,”婁之晏乾笑了一聲,“殿下父母緣淺,心地又仁善,打小就最忌諱殺親,無論內裡實際如何,我又是如何想,在外人看來,我與婁國公仍是父子師徒,此舉惡毒……我不指望旁人能明白。”
李玉搖了搖頭,“我跟你從小一起長大,他對你究竟如何,我都看在眼裡,你跟他到底是不是父子,我自己分辨得出,都說嚴師出高徒,但什麼樣的嚴師能一天抽七八歲的孩子上百鞭?倒不如說我父皇待你,還更像親生的些。”
婁之晏沒說話。
李玉也跟著沉默了很久,細密地摸著他的手指,許久後才問他,“是誰讓你這樣想……是誰罵了你惡毒,你告訴我。”
“誰也沒罵我,”婁之晏輕聲道,“但在那以後,陛下就時常會當著群臣的面,不住地讚我如何純真無邪,又時常會特意對太學的講師們稱讚你仁善,連地上的螞蟻都不忍踩死,想必將來定然是兄弟父子都和睦……都當著我的面。”
“你覺得他心裡其實在怪你。”
“我不知道,”婁之晏的聲音微不可聞,“我只知道……他們其實都對我很失望。陛下,江夏王,皇后……有時候你也很失望,我能看得出來,我為武人封御前職位封得極早,武場與人比試,入獵場狩獵珍獸,奉命抄家鎮亂剿殺刺客時有為之,你雖會關心我,但在我看不見的時候,也會神情古怪地看過來……那年我從天山歸時尤甚,我當面質問你為何要殺徵兒,那一瞬你看著我的神情,讓我一下就回過神……旁人不知,但你與徵兒實則是再交心不過的兄弟,你又如何會殺他呢?旁人問了也就罷了,可我從小都將實情看在眼裡,怎麼會對你說出這種話……自然是因為我自己就是那種人啊,彼時婁家全家上下屍骨未寒,我將他們斬殺時,甚至連他們到底是犯了什麼罪都沒過問,只覺得他們都死了,我才能自證決心和清白,才能有機會脫罪……正因為我是這樣的人,所以才做不了天下名將,婁國公和陛下本可以一開始就給我兵權,但是他們都沒有,皇后和太子本可以為我勸上求封,但他們也沒有……我本就不該是那個大將軍,大將軍不該是我這樣的人。”
李玉反問他,“那你覺得大將軍應該是什麼樣的人?”
“羅碧成那樣的才是大將軍,”婁之晏的嗓音帶著情事過後的沙啞和疲倦,“肝膽忠義,家國君臣,明知勝機不過一線,仍一心向戰,哪怕打不贏,哪怕必死無疑,只要他覺得是對的,是值得的,他什麼都肯做,哪裡都肯去,為了你,為了他心裡認定的主君……沒有什麼是能讓他退縮的,縱使要他放下殺父之仇去與仇人共事,乃至捨棄所有的親兵只為成全自己主公的任性,他也眼睛都不眨。”
“在戰場上,你也從未退縮過。”
“那如何能一樣——”婁之晏說道,彷彿如鯁在喉,後面分明還有話,卻黏著在口中心中。
李玉收緊了手指,和他一併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十指相扣,讓他慢慢來。
“剛參軍的時候我周圍都是軍奴,”婁之晏這才啞著嗓子娓娓道來,“你也知道那幾年的日子是怎樣的,秦王的反心,在秦晉之地路邊隨便抓個小孩問問都知道,西北軍的軍餉從秦州運過來,十成能扣九成半,西涼是真的沒飯吃啊,北狄人也不傻,跟著每個月都來砸城門,北門口的血這麼多年就沒幹過,羅副將老了,縱使四個兒子都年輕有為,但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沒那個能力出去迎戰,那就只能每個月都裝死封城,封城了就要捱餓,城裡頭五歲的孩子讓親孃抱著送去做軍奴,只為了吃一頓飽飯再去送死,我就是在那時候去西涼參的軍,你應該還記得的,十四歲的七品校尉,以我那年紀,封得算高了,可是那俸祿……也一樣吃不飽。但我到底是御賜的官,和旁人不一樣,所以沒人敢真把我如何,羅老爺子怕我死了,一開始我在軍中安排的活就是登記新兵,整整一個月,每天我在這頭看著快餓死的人來求入營,那一頭被強行徵入伍的良家子哭著鬧著不肯入營,耳邊除了哭聲就是哭聲,哭著要入伍的,哭著不要入伍的……看著看著,有一天我就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跟他們到底有什麼兩樣?”
李玉攥緊了的手指,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說完這句話後的婁之晏的手指,似乎突然就變得比往日還涼了一些。
“這世上是有俠義之士的,”婁之晏恍惚地說道,“比方說啟冉,他是大戶人家的少爺,還跟秦王沾親帶故,在永安城裡頭他本可以富貴一生,可他非要參軍,非要精忠報國,再比方說羅碧成,羅家是真正的股肱之臣,羅夫人生了四個兒子,就算是軍戶,按律,本來至少也可以有一個男丁不入伍的,可他們兄弟無一例外地全都進西北軍領了差事,且無一例外的全都是前線送死的差事……但我呢?我不過是個被人拿著鞭子在後頭逼著學武藝的懶漢,婁老爺子死的時候皇帝親口告訴我,如果我能當將軍,待我功成名就時就會死,但若我不能,即刻就會死……就為了這句話,我去從了軍,我怕死。”
“世上種種不公,我來不及去怨恨,也沒試圖去爭一爭,”婁之晏靜靜地望著潮溼的石壁,“我只是和那些餓得昏了頭的流民之子一樣,在擺在眼前的死和擺在更遠處的死之間,閉著眼選了那個遠一些的。至於什麼國仇家恨那就更加談不上,大業非是我舊土,我操心那個作甚呢?北狄王甚至是我的生父……至於秦王,又至於蜀王,乃至於江夏王,至於義陽王,楚王,南郡王,陵郡王,豫景王,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誠然我自己也有個王位,但是又沒有封地,沒有食稅,倒是還有個候位,你還記得嗎?廣平候,那個名頭我還更喜歡些,那可是萬戶侯,整整一萬戶的稅糧,都是我一個人的——可我從來沒收到過這些人的錢,你知道為什麼嗎?”
“後來伐秦時,我鑿了堤壩,水淹三千里,浮屍遍地,”婁之晏說道,“那一萬戶,我自己親手殺光了。”
婁之晏靜靜地將手指和他的扣在一起,彷彿在尋求什麼一般。
“像我這樣的人竟然做了大將軍,著實可笑,若是叛軍也就算了,竟還是官軍,未免荒唐至極。屠城,屠村,殺降,夷族,這些個藩王殺人難道誰能殺過我嗎?可事實就是以羅碧成之才,哪怕再給他十年,也不一定能贏過我去,於是我也時常在心裡嘲笑,天下的劫難興許根本就不是什麼六王之亂,而是將星不長眼,落地的時候竟好死不死砸到了我頭上。我揣著這樣的心思,打心底裡瞧不起所有人,卻又不敢讓人看出來……誰看出來了我就殺誰,可實則,紙也包不住火……”
“你問我為什麼要假傳軍令,為什麼不讓羅碧成來楚州援軍,是不是覺得阿玉你真的無法一個人收復嶺南……當然不是,怎麼可能呢?可若說是我純然為了保楚州和讓西北軍不和豫景王徹底為敵而使的障眼法……自然也不盡然。”
說到這裡婁之晏閉了閉眼,承認道。
“歸根結底,是因為你的安危,在我心裡,早就大過了天下的安危了……但這句話,我卻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敢告訴你。”
陵越初定,南通交趾,需人鎮守,西南川蜀是李瀧的封國,尹刀不能離開西南,而羅碧成若只能援一個的話,那就去援李玉,至於自己……總會有辦法的。李玉興許也是一樣想的,若是羅碧成只能援一個,就去楚地援婁之晏,別管自己和嶺南,羅碧成甚至早就接到了李玉的軍令,讓他北上楚州來援婁之晏,但是那也不打緊,李玉到底是在皇城裡長大的,做事沒有婁之晏下三濫——李玉能寫軍令調兵,但婁之晏能偷他的軍令印假傳旨意,還能狐假虎威,威逼利誘同僚聽話。
聞言李玉仍是一動不動地握著他的手,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
“為何這些都不能讓我知道。”李玉問他。
“因為你和李徵不一樣,”婁之晏閉著眼睛輕聲說道,“你先是因為想要太平盛世……所以才想要做皇帝,若讓你發現你身邊的大將軍根本就見不得什麼天下太平……我不知道你會怎麼做,我不怕你恨我,但我怕你罷黜我,而中了別人的離間計……所以我做出了假傳軍令那樣的事來以後,也一直不斷給自己找補,每天在心裡默唸著,沒援軍了,援軍不會來了,那我到底該怎麼跟豫景王周旋?該怎麼才能在殿下回來前儘量保住西北軍和楚州?為著這些我私底下想了很長的時間,也下定了決心不要顧什麼名聲什麼身後事,只要能不跟豫州軍正面對上我什麼都肯做,而為了不讓聶雲飛看出來我實則有多沒用,我也什麼狠話狠事也都說了做了,卻未曾想……”
未曾想,聶雲飛被逼急了,卻會孤注一擲,豁出性命。
李玉聞言沉默了許久。
“你想沒想過我到底為什麼那麼想要太平盛世。”
婁之晏沒說話。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那樣的一個世上。”李玉說道,“我不信你真想不明白。”
“可若我這樣的人也能活到太平盛世,”婁之晏反問他,“那世道又能真的稱得上道義嗎?沒有道義,那叫什麼太平盛世?”
“如今亂世,征戰不斷,九州上下適齡的男丁但凡有手有腳的,幾乎全都在軍中,人人手裡都有人命,”李玉又反問回來,“難道就人人都不配活到這一切都結束嗎?”
“那如何能一樣?殺一兩個人和殺幾十萬幾百萬的人——”
“你能為此窘困,未嘗不是發自善心。”
婁之晏乾笑出聲,“我窘困的哪裡是他們,若沒有你天天在我身邊耳提面命,我再多殺四十萬也都是無妨的,我的生殺大權,連心都握在你手裡,我無非就是不想得罪你……”
李玉握住他的手,“那就別離開我,待到這一切都結束,人人都回歸故里,再也沒有什麼兵士,什麼武將,大家只不過是農人,是匠人,是自己想成為的人,而這些年的事被寫進史書裡,封在高閣裡,那些罪孽,我們就一併忘了。”
“罪都是要償的,將士們的孽,他們放下了,我就要擔起來,不管我是不是因為自己願意才成為了武將,我是他們的將軍一日,就一輩子都是他們的將軍。坑殺降軍的是白起,屠戮襄城的是項王,史書會這樣寫,人們也會這樣記得,我如今的輝煌,至彼時卻是一灘汙泥,你若不殺我,這些早晚會被算在你的頭上。”
“你當我會在乎那些麼?”
“我不知道,”婁之晏實話實說道,“興許現在不在乎,可以後也說不準,古書有言,天家之人可以去敬去愛,但不可去信去交付。”
“你恨我們嗎?”李玉淡淡地問著,“恨我們把你送到這條路上?”
“恨也談不上,”婁之晏也淡淡地回答他,“就像是農夫被徵入行伍,出一次戰也成了屠夫那般,天下那麼大總要有人去坐,反正皇位就在那,但也不是說沒能重過盛名利慾的感情就都不是真感情,我上了那麼多戰場,多少人平日裡稱兄道弟恨不得穿一條褲子,可死到臨頭丟下你掉頭就跑的,那又如何呢?就不能原諒嗎?我反正是已經看開了……我都能原諒,你不信你也可以試試。”
“我已經試過了。”
婁之晏收了聲。
“做攝政王那年……”李玉輕聲說道,“……我那會就明白你怎麼都不會恨我了,可我這人貪啊,只是不恨又怎麼能足夠呢?”
婁之晏垂下雙目,不再望著頭頂的石牆,“那殿下還想要什麼呢?”
“你總是在說你為什麼必須要死,”李玉緩慢而又悠長地說道,“卻閉口不提自己為什麼想死。”
片刻的沉默。
“你還是這麼不給我留情面。”婁之晏淡淡然地說道。
李玉輕輕地攥著手心裡冰涼的手指。
“你敢逮著我問,說明你分明猜到了。”婁之晏的聲音輕得像風聲一樣,“就算當年沒猜對,這麼些年都過去了……”
“可我想聽你說。”李玉平緩地說著,“不聽你親口說出來,我心裡不安,患得患失。”
婁之晏張了張嘴,話語彷彿卡在他的喉嚨裡。
“阿晏。”李玉輕聲喚道。
“因為我做不到啊……”婁之晏的聲音透著壓不住的哽咽,“我做不到看著你榮登帝位,受萬民敬仰,妻妾成群兒孫滿堂,滿朝堂的臣子跪下在你腳邊求你垂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根本沒什麼特別的,也再沒有旁的用處,只是日復一日地添亂,朝中多少年如一日地參本上來,總有一天會令你厭煩,我伴御駕多少年,這種事我在陛下身上看了多少?我不想看見那一天……可若我早死了,你就能記掛我一輩子,就像陛下對溫貴妃那樣。”
這是婁之晏。李玉想道。是我認識的那個孩子。
這麼多年了,他終於又一次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觸碰到了一個並不是鎮北將軍的婁之晏——婁之晏果然是對他的執念心知肚明的,只是他的忌憚比真情還要深刻,和對李玉的信任一起此消彼長。
而這副軀殼所死守的這麼一個諱莫如深的秘密,竟然就這麼簡單,分明稱得上純真,卻幾乎要把守秘密的人給活活逼死了。
“你真的是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將軍。”李玉突然說道,“最傻的那一種。”
婁之晏一愣。
“你竟以為……你是唯一一個有私心的人嗎?”李玉問他,“你怎麼能這麼傻呢?且不論我現在若是說,為了你,哪怕我做了皇帝,也不打算去娶親,你到底能不能信我,羅碧成想揚名,程阿旺想立萬,齊世傑想一雪前恥,瞿奉賢想德嘗夙願,秦哲想報恩,聶雲飛想報仇,就連尹刀,心裡都還掛念著一個赤叢,你那一星半點的心思……又能算得了什麼呢?你說你能原諒旁人為名利而棄你於不顧,還能原諒人為了活命而將你當作擋箭牌,可你為什麼原諒不了自己?”
婁之晏緊閉著雙目,不以為然道,“胡說,這如何能一樣……我心卑鄙,豈是尋常世人能匹敵的?”
“你若真的卑鄙,”李玉捧起他的臉,“當初你我隱居在駱邑,雲州軍打過來,燒殺屠戮無惡不作,放火燒了一整座山,你和我死裡逃生坐在那棵搖搖欲墜的崖頂松枝上頭,誰都不知道我們還活著,我非把兵符塞進你手裡,要你跟我回去打仗,你當即就該把它丟下去燒了!為什麼要接?”
婁之晏啞口無言,“那……那還不是因為你……”
李玉將手摁在他胸口,“你問問你自己,捫心自問,若那天的人不是我,是尹刀,是倪駿,來求你出山求你平定天下,那枚兵符,你會不會接?你敢說一定不會嗎?”
婁之晏答不上來,只越發傻氣地看著他。
李玉揉搓著他的臉頰,“你可真傻啊……我過去怎麼就沒發現你這麼傻呢?你當我想要太平盛世是為了什麼?若待到彼時,我不能與你同往,縱使我不會因此狠心將世道毀了,卻也不會敢再多看一眼……若沒有遇見過你,若沒有你,我連什麼是情愛都不知曉,又能從哪裡,憑空勾勒出一個願望呢!婁之晏……你就是我的願望,是我的私心,我所見識過的所有好東西,幾乎都從你一人身上識得,由你親手啟蒙……退一萬步講,你伴御駕那麼多年,君臣之道看得這般明白,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帝王用臣子,必取有私之人,以便掌控於股掌,可到了你這裡,口口聲聲說著什麼君臣之道,誠惶誠恐地把援軍送到主君身邊,苦了自己,旁人遇到這種事,都敢梗著脖子大喊一聲自己是忠君不二天下無雙的義舉!非但不罰,反而要討賞!可你呢?卻被自己的一念快嚇出個好歹!你這樣,你這樣簡直讓我——”
李玉捏著他的下巴抬起來,兩隻拇指用力地揉搓著他的臉頰,把那蒼白的臉頰揉得發紅,將自己的額頭用力地抵上去。
“你簡直讓我,心都要碎了。”
婁之晏呆呆地躺在那裡,任由李玉抱著自己,片刻後,嚐到一舌尖滾燙的眼淚,卻並不是自己的。
李玉閉著雙目,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無聲地落下淚,於是婁之晏便知道……他的話並非作偽。
時光飛逝,兩個人都哭過一輪以後,就已經到了後半夜,石洞中暗無天日,只有燭火,兩人抵足而眠,亦無人敢來打擾,只是剛剛脫險,又刺殺失敗,任誰也都難以入睡,便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近況。
“所以殿下到底想拿瞿天爍怎麼辦?”婁之晏輕聲問道。
“還惦記著這個呢,”李玉疲倦道,“也沒什麼,你還記得駱邑時候的李雲是怎麼奪的於多聞兵權嗎……”
“殿下是想效仿那時,趁瞿奉賢不在軍中時將其獨子瞿天爍送去,子奪父權嗎?若是如此,今夜分明正是良機,為何反而將他帶回來……”
“李雲的身份比於多聞高得多,”李玉不無無奈,“奈何瞿天爍在瞿奉賢的軍中卻並沒有什麼……這事不是那麼容易辦成,仍還不到時候。”
“殿下有把握讓瞿奉賢一行暫時出不了白軍山,回不去軍中?”
“我自有安排。”
婁之晏沉默片刻後道,“那我聽殿下的。”
“也別光說我。”李玉嘆道,“你自己又是什麼打算?你跟我說實話,真正面對面打起來,不管傷亡,現在的西北軍對豫州軍有多少贏率。”
“十成十。”
“口氣不小。”
婁之晏皺起眉來,“真是十成十,但就是……但就是這仗打完了,也就什麼都不剩了,江南子弟如今七成以上都在軍中服役,無人農耕,若李瀧開春來撿這個便宜……你我就必死無疑了。”
“先不管那麼遠的,”李玉思忖道,“我若把尹刀和李雲都調過來呢?”
“京畿軍若真的南下,肯定不會只走一條路,西邊不能不留人,尤其是雲蜀那邊,那是李瀧的老家,不能不設防。”
李玉打趣道,“所以你就真捨得把尹刀一個人丟在湘西了?”
婁之晏如何聽不出他是在作弄自己,將臉埋了埋,“孩子都大了……就放手讓他自己當家去吧。”
“人家月份可比你還長兩月呢。”
“不管,誰叫他傻,他傻那他就是我親生的。”
“那羅碧成呢?”
“怎麼又扯上羅碧成了……”
“還不是你今晚上一個勁說他的事,”李玉吃味道,“一口一個羅大將軍,這位也是你親生的嗎?”
“快別說了……這都是什麼怪話,我光想想就渾身難受。”
李玉聽了暗自笑了半天,突然開口道,“說起來也不知你知不知道,羅碧成的私心可不只是揚名立萬,為羅家雪恥,他在西涼有個相好,還一心想榮歸故里去迎娶呢。”
婁之晏一聽驚得跟澆了水的豆芽一樣從李玉懷裡竄出頭來,“什麼?他竟還著想回去找——”
李玉一愣,“哦,你原來也知道?深藏不露這麼久啊,還不從實招來。”
婁之晏顧左右而言他,“……這種事旁人如何好亂說。”
李玉左看看他右看看他,見他窘迫的不行,有些奇怪,“怎麼了,羅碧成的相好難不成是什麼不得了的人物?難不成……是秦王的遺孤?”
婁之晏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沒有沒有。”
“那是長得極好看,堪稱風華絕代?”
此言一出,婁之晏竟臉紅了,“長得……也還成吧。”
都這麼說了,看來確實是位絕代佳人,李玉好笑地親了親他,“情人眼裡出西施,反正在我眼裡肯定是沒有你好看。”
婁之晏被他親了兩下,本來躲閃的眼神又露出一份狡黠來,一閃一閃地,最後變成了一分真心實意的笑意。
“那可不一定。”他笑道。
故事中的人嬉笑怒罵,故事外的仁顯帝,卻只是望向眼前的戲子阿煙,那張酷似婁之晏本人的臉。
阿煙默而不語,似有所思。
“朕還未問過,”仁顯帝道,“你可有家室。”
“不曾有親。”
“勿論妻兒,那父母呢?”
“無父無母。”
仁顯帝沉默片刻,“可你有心儀之人,此人……聽你所言,似乎待你甚厚,又為何沒有和你成親?”
阿煙聞言抬起頭來,似乎是有話要說,可張了張嘴,卻又閉上,片刻後反問仁顯帝。
“聽陛下所言,陛下對婁將軍一往情深,可為什麼卻要以謀反治罪於將軍?”
仁顯帝聽了就笑了,“伶牙俐齒,你倒也有幾分像他。”
阿煙心知仁顯帝對這等質問統統避而不答,便也不再深究,而是問起了當時的境況。
“所以……彼時的陛下,早已在瞿天爍大人入廬州前,便已設好了局,想要在夜宴上刺殺其父瞿奉賢……”
“不錯。”
“可夜宴的地點是瞿奉賢所親定,陛下又是如何能讓外面接應的人提前找到陸川閣的?莫非是安排了內應送信?”
“並非靠通密信,”仁顯帝說道,“朕早就在一月前就寫信讓廬州王提前罷了全境的酒樓歌舞,甕江一帶的歌女舞姬早就沒一個敢出來做生意,故而那日能被請去的舞姬只會是齊世蘭這一支。”
“陛下深謀遠慮,可夜深露重,陛下又是如何能對出逃的豫景王窮追不捨?”
“靠的是氣味,齊世蘭和她的部下佩戴秘藥香囊入閣,透過侍酒歌舞將香珠藏入豫州軍兵士身上,而後舞姬們入河洗去香氣,瞿奉賢率兵離開陸川閣後,由等候在林中的獵犬領路追蹤。”
阿煙瞭然,李玉的佈局遠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早,原來如此,這就難怪。
“那夜裡的鼓聲又是如何而來?”
“虛張聲勢罷,實際上總共就兩個人,一個是白軍山哨所衛長的女兒,另一個是王府衛長的弟弟。”
“可奴聽戲文中講,當夜豫景王遇刺,人雖沒死,親信心腹卻身負重傷,二人率親兵連夜欲逃回白軍山以北的軍營,不料在半路被廬州王所埋伏,夜裡戰鼓聲起大軍追至,豫景王被堵得出不了廬州,這才不得不退居白翁鎮,最終……招了豫州大軍全軍入廬來救自己,也是因此,才會後來被婁將軍困死在柴桑。”
仁顯帝沉吟片刻後,回答道。
“是車輪鼓。”
“車輪鼓?”
“乃是聶雲飛早年,所親自設計的一件機關巧器,”仁顯帝說道,“將鼓槌裝在車輪之上,鼓面則在車轍,馬行,則如水車流轉,一輛車能打響四鼓,再將裝滿小蹄鐵的滾箱鑲在馬車下面,只需要兩三臺車四五匹馬,就能造出重敵來圍一般的巨響,彼時陳願重傷,又逢夜深露重,瞿奉賢生性多疑謹小慎微,開宴之前又被朕的話所哄騙過一輪,心裡有鬼,便以為當真是有一支甩不掉的追兵,由死對頭江夏王帶著,追了他整整一夜。然而只有鼓聲鐵器聲,卻沒有人聲,如何能騙過他呢?朕本來也不是那麼篤定的,然而……興許是天意如此,那天晚上的廬州,吹了一夜的北風。”
如哭聲一般的風聲不甘地咆哮著,將一切真相,都掩埋在了夜色之中。
“殿下!”親衛長急得滿頭大汗,隆冬夜裡汗水都將背後溼透了,“他們還在追……已經跑了二十里了,還在後面!”
瞿奉賢到底也上了年紀,馬已然不肯再跑了,人也氣喘吁吁,“陳副將的傷如何了……”
親衛不敢說話。
瞿奉賢閉了閉眼,“先找地方藏一夜。”
“前面有一村鎮。”
“就去那吧。”
一行人趁著夜色潛入村中,推開門來衝進去殺了屋中酣睡的農人農婦,捂著口鼻喊不出聲來的,竟遭此無妄之宅,夜色裡寒光一閃,大睜著雙眼的幾顆頭顱落地,血濺了一棉被。
瞿奉賢將已經昏迷的陳願輕手輕腳地放下在那染血的床上,又聞遠方馬聲,急忙低頭吹了油燈。
一夜北風呼嘯,瞿奉賢在陳願窗前假寐一夜,天亮時,終於沒了追兵的身影。
下頭的親兵在農舍裡為他煮了早膳,人人都知道這位豫景王活得素來仔細,哪怕是在戰場上都半點髒汙都沾不得,平日裡伺候更衣端茶送水的都是陳願,而就是這陳願,都也經常因不合主公的心意而屢遭責罰,於是戰戰兢兢地把茶飯送進去,頭都不敢抬,只等著瞿奉賢許他出去。
然而等了許久都沒等到瞿奉賢發話,大著膽子抬起頭來偷看,卻見瞿奉賢面色蒼白地握著陳願的一隻滿是血汙的手,上面的血跡都已經乾涸了的,兩個人的手黏因這血汙而在一塊,顯然是握了一夜。
“我記得,”瞿奉賢開口說道,“你會點醫術。”
“殿下說的是。”
“過來給陳副將看看。”
親兵心裡一沉,陳願那傷口是一刀穿的左胸,還是他自己捅的這一刀,哪裡還能有命?可眼看著人胸口還微弱地起伏,還是有口氣在,這等奇事,自己那點粗淺醫術,怕是看不好的,可王爺已經發話,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上去掐了脈,探了鼻息,心裡驚訝得不行,再一探胸腹,這才有了些把握,喜上眉頭道。
“殿下,陳副將竟然是難得一見的鏡人,心臟是生在右邊的,也正是如此才保下一命,只是左邊這胸口一刀雖然下面沒有心臟,卻也捅傷了肺,必須要儘快醫治,排出胸中的淤血才是!”
又道,“想來此事只有陳副將自己知道,所以在陸川閣時,才會故意求您殺他,騙得那刺客上前,後又自裁閉氣,這才出其不意,救下了王爺您!這可真是難得一見,出奇制勝的好本領啊!”
瞿奉賢眉頭緊鎖,“這麼說來他生而有異之事,除了他自己,軍中沒人知道?”
親衛笑道“正是!”
話音一落,突然喉頭一甜,竟是被瞿奉賢一刀斬斷了脖頸,大睜著雙目血噴而死。
瞿奉賢嫌棄地擦了擦手,“能出奇制勝的本領,既以前沒人知道,以後,就更不必有人知道了。”
言罷,又招門外的人進來,門外候著的親兵一進來就見同事死不瞑目地趴在血泊中,只道是此人果然因獻上粗飯而獲了王爺的罪,真是想諂媚想瘋了,便目不斜視,只等著吩咐。
“拿本王的印信去白軍山,泅水渡河,想方設法潛回軍營調兵,”瞿奉賢說道,“陳副將此番重傷,我們暫時走不了了,而既然本王出不去,那就乾脆讓大軍打進來。吳王李玉,鎮北將軍婁之晏,還有本王的那個一無是處的不孝子……以及江夏王,他們的命,這一回,本王志在必得!”
求援的幾人密探從一行人藏匿的村中送出去,瞿奉賢親自給陳願施了些草藥,許是此人當真命硬,到了夜裡,竟然哇的一口吐出了淤血來,人也清醒了過來。
“我這是……”剛醒來的陳願還有幾分糊塗,轉頭看見身側憔悴的豫景王,又驚又喜,“殿下安好!”
瞿奉賢將他摁回床上,“你且歇著吧,援軍很快就到。”
不料陳願聽了這句話反而一下就跳了起來,“援軍?我們這是在哪?可是回了白軍山外的豫州軍營了?”
“還未曾,”瞿奉賢道,“仍是在廬州境內,但本王已經命大軍入廬。”
陳願一把抓住他的手,“殿下不可啊!鎮北將軍婁之晏……那卑鄙之徒,等的就是您入廬州!西北軍如今已經跟到了白軍山下,卻遲遲不肯靠近,若您命大軍入廬,西北軍定然會馬上從後面斷了您退路!”
瞿奉賢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西南軍大將羅碧成已死,吳王和婁之晏又被困在廬州,西北軍不會敢輕舉妄動的,你就別操心這個了,好好養傷。”
陳願還要再勸,“王爺!”
瞿奉賢拂了拂衣袖站起來,背對著他望向窗外,“你不明白,在你心裡,婁之晏是最讓你忌憚和不齒之人,本王知道你和他的恩怨,也無意指責你什麼,少年時的遺恨,總是要比其他時候的要刻骨銘心的。”
他摸著窗稜上的灰燼,無奈地喃喃道,“而本王少年時的刻骨銘心……是江夏王李衿,是太傅原不歸,還有……還有原不悔和她所出的九皇子。如今這些人和事都如揮不去的往日雲煙一般齊聚在了廬州……廬州已然成了本王此生的劫數,你又如何能忍心,讓本王真的放下呢?”
聞言,陳願口吐鮮血,雙目含淚,卻沒有再勸一句。
於是在安元二十四年的這個註定不能太平的正月裡,浩浩蕩蕩三十萬豫州大軍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穿過了白軍山狹窄的山口,踏碎了白軍河上斷流的薄冰,進入了廬州界內,果如李玉所料,豫景王率大軍入廬後,便徑直朝著柴桑而去。
因要向當地人示威,他們這一路走得極慢,六天才從白軍山走到了柴桑,入主了廬州王府,大肆搜尋有關廬州王和江夏王勾結的書信——且不說根本就沒有,就是有,李玉又哪裡會給他留這些?
找不到書信證物,那就找人證,府邸上下從奴僕到家臣全都被拉出來準備嚴刑拷打,卻被冒出來的一個人給攔下了。
那人嘆道,“奉賢兄,幾年沒見,你我都年紀一把了,一見面就打殺人啊?”
瞿奉賢定睛看了看那人,“你是……曹問?”
曹問點了點頭,“也別問別人啦,你想問什麼我都知道,不就是昭哥兒嗎?我替你見著了,真的是昭哥兒,長得跟老師年輕的時候一樣一樣的,血緣都寫臉上了,半點也做不得假,只是性子不像老師,像不悔師妹,命也苦,耳根子也軟……”
瞿奉賢急忙上前去,“只有他嗎?他……那他?”
曹問皺了皺眉頭,彷彿有些難以啟齒地,“你這話什麼意思,莫不是……你和師妹她,在師妹她入宮後還……”
瞿奉賢不說話。
曹問心下了然,嘆道,“難怪長公主嫁給你十幾年,人快三十了才生的孩子,你也一點也不著急……成吧,如今你是王爺,師妹是太妃,你和師妹的事情,我也不敢多問,但是那昭哥兒,旁的我不敢說,卻當真是一分像先帝的地方都無,再多的你也別問了,我都嫌臊得慌,還怕說多了,死了也無顏能去見老師!”
瞿奉賢只覺得一顆心分成了兩瓣,一顆飛到了天上,一顆又落在了地上,復又問他。
“江夏王是當真在廬州?”
“是,當年便是他將昭哥兒從老皇帝手底下保下來的,你也知道,李衿那人本事大,你我比不過他,昭哥兒重情義,幾十年來都一直感他的這份恩情。”
瞿奉賢又上前一步,急切道,“那他此番將廬州兵給藏在何處了,你可知曉?”
曹問一愣,故作思索片刻,撲哧一下就笑了。
“嚯,還廬州兵呢?要還真有廬州兵,還藏這麼死作甚!就你和師妹的交情,昭哥兒就是帶著兵冒出來親自攔你的路,你難不成還能真殺了他嗎!就算昭哥兒自己不曉得,江夏王就在他身邊,李衿那小子還能摸不清楚你什麼心思?奉賢兄啊,什麼廬州兵,廬州根本就沒兵!你這是又被他李家人空手套白狼,給唬住了啊!”
瞿奉賢驚得失了聲,慌亂至極,倒退了三步,又抬起頭來看曹問。
“你說什麼?”
曹問不屑道,“說你啊,又被李家人給騙了!”
瞿奉賢捂著胸口,身旁的親衛急忙來扶著他坐下,將瞿奉賢順氣許久,才終於緩過來。
“那他在何處……”瞿奉賢問道,“李衿,他到底身在何處!他這次又是要做什麼?要如何算計本王!”
曹問憐憫地看著他,他只說是李家人,瞿奉賢就毫不猶豫地認定設計自己的一定是江夏王李衿,竟沒有一絲一毫想過,這一切可能都是李玉的手筆。
此人到現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輕視的那個年輕人,才是將自己玩弄於股掌的罪魁禍首,也不知到死的那天能不能想明白真相。
人生荒唐可笑,令旁觀者心生憐憫,在瞿奉賢一聲又一聲的高問之中,曹問不由得搖了搖頭,實話實說道。
“李衿麼,在哪我也不知道。”
瞿奉賢雙目血紅,誓道,“江夏王李衿,我瞿奉賢此番不殺了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同日,一直在拖沓行程的西北軍,也終於按照約定來到了白軍山下,然而在豫州軍離開後空無一人的白軍山軍營,靠著祭出主將而免除了戰事,韜光養晦至今的西北軍,卻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倪駿。
幾個校尉副尉千夫長一見了倪駿,就跟終於找到了主心骨一樣,一幫漢子淚眼汪汪地圍上來。
“叔,您咋在這啊,是將軍的意思嗎?那將軍在哪呢?王爺又在哪呢?”
倪駿面露苦澀,強打精神笑了笑,“將軍無事,已經脫險了,是王爺命我先將給大家的兵器送來,讓大家先操練著。”
軍中男兒大喜過望,“王爺英明,咱們終於是要宰了姓瞿的那孫子了!”
又有人問,“叔,您咋還帶了個人來?這是哪位?可是俘獲的探子?可要先下獄。”
倪駿回過頭來,看見身後的老馬身上馱負的江夏王,李衿一身素衣,風塵僕僕的模樣泛著寒氣,分明是自己的階下囚,卻只是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恍然間彷彿這二十多年不過是一場大夢。
倪駿嘴唇抖了抖,片刻後,閉上去,又張開來說道。
“這是我……一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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