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哪都有你!”
緊接著就是步步追擊,婁之晏來赴宴時身上沒有武器,加之又是昏睡多日,氣力不繼,被他步步緊逼,只能見招拆招,只見陳願殺招頻出,招招毒辣,根本不似是軍中的路子,反而像是哪裡用養蠱的法子圈養出來的刺客高手,婁之晏擋在瞿天爍身前,一邊要提防陳願,一邊又要提防瞿天爍被衝入陸川閣頂樓來救駕的豫州軍圍困,實在是苦不堪言,一個分神,陳願一刀落空,堪堪劃過婁之晏身前,緊接著卻身子一側,反手匯聚內力於掌心,跟上一掌朝著婁之晏身後的瞿天爍襲來——
情急之下婁之晏直接擋在了瞿天爍身前,就要為他挺身接下這一掌!
不料峰迴路轉,這雕樑畫棟的陸川閣頂樓的另一側,卻傳來一聲驚喝。
“阿願,快住手!”
竟是豫景王瞿奉賢。
陳願心下一驚,當即收手,迴轉過身來望向自己的主人,卻見一隻手從一直作壁上觀的瞿奉賢背後伸出,在混戰之中用一柄刀環住了瞿奉賢的脖頸,逼得他不得不乖乖就範。
仔細看來,那隱藏在暗中的人身披輕紗羅裙,分明是方才的舞姬。
“豫景王在我手中,我看誰敢妄動。”那女子低聲威脅道。
陳願刺殺時舞姬們仍在樓中,豫州軍登上頂閣,這群女子也紛紛抱頭逃竄,躲在角落裡,混戰之下哪裡有人能顧得上她們,此時正是散落在軍隊之中,而為首的那女子這一聲喝,女子們紛紛脫去偽裝,亮出袖劍,身側的男子猝不及防,當即就被穿喉而死。
局勢逆轉,生得太突然,一屋子混戰的親兵們化作一屋子屍體,陳願急得要上前救主,那舞姬手中的刀尖馬上就往瞿奉賢的脖頸裡深了幾分,被刀尖逼在脖頸上的瞿奉賢這回可謂是陰溝裡翻了船,再看一眼自己那傻兒子一臉那正懵逼的傻德行,便知道這些身懷絕技的舞姬刺客不可能是他的手筆,旋即看向了李玉,果然見李玉面色如常地巋然不動,自然也就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是你。”瞿奉賢道,“本王還真是小看了你了,想來也是,我這蠢兒子打小就做什麼都差點意思,就算有婁之晏這樣的猛將陪著,靠兩千人取下廬州,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現在看來,這分明就是你和你那相好裡應外合一唱一和,一起做了一出請本君入甕的局啊?”
李玉面不改色,彷彿是鬧了一通真渴了,先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飲了一杯下肚後,卻還不忘給自己圓謊。
“姑父實在是高看了我了,此事乃江夏王和廬州王之計,侄兒也是計中人,充其量也不過是將計就計,想借今晚脫身罷了。姑父是當年事的過來人,想來不會不知道廬州王是誰,江夏王如何會能跟這位廬州王勾搭上,又為何會對您懷有這麼深的敵意,上一輩的恩怨,您自己心裡有數。”
聽見江夏王三個字,瞿奉賢當即面色一變,聽到後半,面色愈沉。
廬州王李昭難道真的還活著?並不是天爍說來詐自己的?若當真如此,那可是原不悔唯一的孩子,自然是聰明絕頂的,可若這孩子被李衿那個混蛋所蠱惑,誤以為自己是負心的仇人……
李玉這說完才終於站起身來,“不過,侄兒到底是比姑父早幾日見到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廬州王,知道的自然也比姑父要多一點,江夏王為人謹慎,做事自然不可能只一重保險,所以據侄兒所知,便是您過了這群女暗探的手,廬州王之兵也已經在陸川閣的外頭埋伏著等你,只不過侄兒既然知道得早,做準備做得就也早,外頭的廬州兵我使喚不動,但這群殺人不見血的女子卻還是收了我幾分好處的,江夏王狡詐不可信,於我亦有殺父之仇,姑父若能答應晚輩一件事,晚輩未嘗不能幫您一把,助您一併脫險。”
“哦?”
李玉放下手中酒杯,面色一凜,雙目中閃過一絲冷意,下巴朝著陳願那邊一點。
“殺了此人,我帶你一起走。”
瞿奉賢一愣,低頭見脖頸間的寒刃令人晃神,再望向站在大殿正中呆若木雞的陳願,瞿奉賢猶豫了。
只是這片刻的猶,陳願似乎一下就明白了他對自己生出了殺心,雙目當即就紅了,但雙眼中的卻並非是失望和屈辱,那古怪的神情中反而透露著恍惚的激動,非但沒有擔憂之色,仔細看來,此人竟渾身微微顫抖,彷彿是狂喜一般,片刻後,竟上前半步高聲道。
“奴這條命是您給的!只要您安好,奴什麼時候為殿下而死,都是死得其所的!”
瞿奉賢聽了這話,也不多遲疑,當即示意不遠處的親兵動手,不料陳願卻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求道。
“可阿願只想死在主人一人手中,但求主人親自殺奴,不要假他人之手!”
瞿奉賢神色一頓,望向李玉,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說道,“此人追隨本王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請賢侄給本王一件趁手的兵器,了卻此人心願。”
聞言,那舞姬也望向李玉,見李玉思忖片刻後點了點頭,這才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來,塞入瞿奉賢手中,然後押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最終走到了跪地不起的陳願面前。
陳願跪得很規矩,但那姿勢卻有幾分說不出得古怪,既不像武將,也不像奴僕,不倫不類,正似他本人,令人看不出底細,只有深到骨子裡的順服是明明白白的,甚至直白到令人不快的地步,看得瞿奉賢心中竟生出幾分不忍。
見瞿奉賢遲遲不肯落刀,陳願又兀自抬頭望他,自顧自含淚道。
“我陳願不過一屆伶人,身份低賤,壽數有缺,又是早已死過一輪的人,能得您這樣的知己,茍活至今,我陳願,這輩子早就值了!”
言罷,突然拔刀而出,揮刀自裁,一刀插入了自己胸口,旋即倒在了血泊之中,掙扎幾下,便再也沒了聲息。
馭檄
萬籟俱寂,無人敢開口,瞿奉賢閉了閉眼,雙目落下兩行清淚。
這鬧劇般的一幕,被座下一直沉默的瞿天爍看在眼裡,只覺得胸口湧起滔天的恨意來,他本有心求死,可被婁之晏捨身救下來,竟也重新生出了生意,而其中滋生的恨意更是無底洞一般,自己差點身死,父親無知無覺,可此人自裁,父親卻為其落淚,身為親生兒子的自己在父親的心裡,竟然還比不過一個卑賤的家奴……自己這二十多年來的討好,在父母二人之間不斷周旋,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完整的家罷了,可蒼天無眼,他空有一身富貴,卻將自己活成了個笑話!若能活過今日,他定不會再這麼渾渾噩噩下去,他要一雪前恥,要揚眉吐氣,要讓所有辜負了自己的,全都悔不當初!
這份古怪的寂靜之中,那擒住瞿奉賢的舞姬用眼神示意,座下其中一位舞姬親自走了上去低頭探了探那屍體的脈,見陳願確實是沒了心脈,這才又轉向李玉,正欲向他覆命,不料就在這一瞬,地上血泊中的屍體竟驟然暴起,只見陳願胸口插著短刀,卻能力氣過人,因著瞿奉賢近在眼前,竟一把解下瞿奉賢腰間的佩刀,反手一刀直接插向了那為首舞姬的胸口,舞姬猝不及防被瞿奉賢從手中掙脫,那負責探脈的舞姬毫不遲疑地為她擋了這一刀,竟然被陳願一刀攔腰斬殺!
閉脈的死人復生,絕美的女子慘遭腰斬!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過於匪夷所思,以至於一瞬間連李玉都懵了,可事態卻容不得他猶豫,見瞿奉賢脫險,按兵不動在樓梯處的豫州軍親衛們紛紛再度動作,魚貫而入,亂刀迎面就朝著李玉砍來,舞姬們紛紛迎戰,然而寡不敵眾。
“別戀戰了,”李玉當機立斷,“逃!”
聞言,舞姬們收回袖劍,踢開迎江的窗戶,紛紛跳窗而逃,只見她們個個身輕如燕,外面夜霧瀰漫,縱身一躍後只聽見幾聲輕不可聞的水聲,就再也沒了聲響。
可婁之晏竟仍不死心,一刀連擋七刃,手中的袖箭一落斬,即刻削飛了眼前所有飛來的利刃,只一心朝著瞿奉賢殺去——
“良機已失,”李玉意圖拉住他,“快跟我走!”
婁之晏卻不肯,“機不可失,若不是你非要給我下藥——”
李玉懶得理他,反手就一耳光打在還在愣神的瞿天爍臉上,“還愣著幹什麼,跟我一起拉住他!”
瞿天爍這才回過神來,跟著李玉一人一邊攔住婁之晏,只見李玉一腳踢開了露臺上的一塊木板,露出下面湍流的江面,下面竟有一艘小船已經等在下頭,顯然是他早就有安排,江上夜露深重,李玉將瞿天爍往外頭一推,轉手拉上婁之晏就要往外跳,不料陳願竟還先一步追來,顯然是不肯放婁之晏走,然而就在這時,腳下卻突然一沉,竟是那被攔腰斬殺的舞姬的上半身還未死絕,死死地抱住了陳願的一條腿。
“主公快走!”那舞姬口吐鮮血,垂死道。
這一幕可怖,但陳願卻無知無覺,一刀下去直接插了她天靈蓋,“礙事的東西!”
婁之晏腳步一頓,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是想折回去救她,片刻後終於是回過神來她已經是救無可救,急忙跟上了李玉,朝著窗外霧氣濛濛的甕江縱身一躍。
江上的小船隻能堪堪容下他們幾個,船上的人一刀就斬了繩索,竟是王蠶。
“殿下快低頭!”王蠶急道。
水流湍急,小船一下就被衝出數丈遠,三人低頭的一瞬間箭雨緊隨其後,王蠶將早準備好的巨大竹簍罩在船身上遮擋住了襲來的箭,四個人到了河對岸換上早就準備好的馬匹,李玉馱著婁之晏,王蠶馱著瞿天爍,兩匹馬一刻不停地飛奔向東,可豫州軍兵強馬壯也不是隻是說說的,後面追兵很快也追至,卻在此時,兩側的林中突然響起鼓聲!
瞿天爍這才回過神來,大喜過望道,“李玉,你說的救兵終於來了,是廬州王的人!”
李玉破口罵道,“蠢材,你還真信啊?哪有什麼廬州王的援兵,那都是我哄你爹的!”
瞿天爍一哽,也不敢再說話,卻見後頭追兵果然被唬住,腳步一慢,很快就跟丟了他們,夜色之中兩馬並行,一匹馱著自己,另一匹則馱著方才捨命救下自己的婁之晏,而這馬似乎是認得路的,不需人駕馭,只管低頭狂奔,而李玉一路沉默不語,靠著他背上的婁之晏也從頭到尾都沉默著不說話,此二人似乎頗有隔閡,又似乎默契非凡,另瞿天爍看不明白。
夜色諱莫如深地籠罩著他們。
兩匹馬四個人,趁著夜色一路一直跑到了羅河山才終於停步,下了馬以後又是上船,船沒有船伕,李玉親自掌槳,自暗流之中穿過一處巖洞,巖洞最低的地方,船上的人都得躺平在船上才堪堪能過,然而過了地下暗河之後,豁然開朗,周圍燭火通明,映照出一處石筍遍地的巖洞,洞中人光是看得見的就有數百人,挑石,打鐵,燒火,鍛造,打磨——竟是一處兵器工坊。
瞿天爍這才明白自己是來到了何處,此地才是廬州的玄鐵兵器真正製造出來的地方,之前李玉帶自己繳獲兵器的兵庫,不過是他特意安排來賄賂自己的冰山一角。
誠如自己的父王所說,婁之晏的結盟,李玉的投降,廬州的攻破,陸川閣的刺殺,說到底,都不過是作的一個局,而這個局的目的甚至都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父親瞿奉賢,思及自己這些日子對李玉呼來喚去的態度,實則不過是如來掌中的猴子,不見廬山真面目,竟如跳樑小醜一般,實在可笑。
洞中的洛陽名醫侯仲,見李玉歸來,急忙迎上。
“吳王殿下!”
又見跟在其身後的人竟是豫景王世子瞿天爍,不由得一愣。
莫說侯仲愣了,瞿天爍也愣了,侯仲是洛陽人,洛陽是豫州名城,這洛陽第一名醫的稱號,還是自己親孃給侯仲送去的——自己幼時體弱多病,母妃也數次請聞名天下的候名醫為自己調理過身子。只是當年洛陽一戰,母妃說什麼也不許豫州軍出兵,自己聽聞李堯下毒洛水,導致洛陽死者無數,婁之晏為救洛陽百姓而投降後,拼命救治中毒之人的侯仲也跟著被擄走,便一直以為這位老醫生已經故去了,不料竟然是一直藏在李玉麾下,隱姓埋名,做了個軍醫。
醫者仁心,侯仲見了瞿天爍肩上的刀傷,便急忙取來藥粉要為他醫治,手都上了一半了,又覺得有些不妥,轉眼看向了李玉,李玉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示意他自便。
侯仲如蒙大赦,這才開了藥箱。
那一頭巖洞裡聽說李玉回來了,一直在指揮將人們打鐵鑄造武器的楚軍重器營營長鄭遼光著黝黑的上身追了出來,用不甚清晰的楚話笨拙地問道。
“王爺回來了,那我們聶將軍呢?可也跟著回來了?”
李玉眉頭緊鎖,到底是沒有跟他說實話,避重就輕地轉過身來問王蠶。
“倪參將可安頓好了?”
王蠶點了點頭,“人現在在白軍山以西的小潘村,離西北軍紮營的地方不遠,出了什麼事也能有個照應,屬下還留了傳信鷹。”
李玉點了點頭,轉而又問鄭遼,“為西南軍攻城準備的兵器淬鍊得如何了,帶我去看一眼。”
鄭遼連連點頭,“王爺這邊走。”
婁之晏作勢就要跟上,卻被李玉回過頭來訓斥。
“你哪裡都別去,就在這等我回來。”李玉回頭面色不渝地吩咐完婁之晏,轉過頭又跟仍守在旁邊的王蠶吩咐,“你給他拿點吃的。”
李玉在柴桑城裡做了這些日子的戰俘,音訊不通,攢了許多的雜事,剛剛脫險也沒空耽擱,轉身就走了,過了一會王蠶就親自給婁之晏端了碗米粉。
婁之晏也沒和他矯情,端過來就開始吃,吃得不慢,但也不快。
王蠶沒有和他搭話,他們主僕二人的緣分已經盡了,婁之晏已經吩咐得十分清楚,放下碗後,很快便轉身離去,遁入巖洞深處的暗道。
不遠處的侯仲似乎心有不忍,為瞿天爍包紮過後,說要再去取藥,臨走之前,從懷裡摸出來一樣東西,塞到婁之晏手裡,然後一言不發地轉頭就走,留婁之晏和瞿天爍兩個人在一眾兵士的包圍裡坐著。
婁之晏看著那盒子老爺子留下的香膏,默不作聲地收起來,低頭慢吞吞地把那碗清淡得能出水的米粉吃完了,身後卻傳來瞿天爍幽幽的聲音。
“這的人看你都好似洪水猛獸,諱莫如深的,一點也不像對自己人。”
婁之晏沒說話,只顧著低頭吃米粉,卻聽瞿天爍突然問他。
“方才你為什麼要捨命救我。”
婁之晏於是放下筷子反問他,“你說是因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他的爹孃了,瞿天爍雖資質平平,但爹孃卻都不是一般人,讓此人就這麼死了,到底於戰局不利——更何況以婁之晏對瞿奉賢的瞭解,若今晚瞿天爍死在陳願刀下而李玉跑了,轉天瞿奉賢就會把瞿天爍的死嫁禍在李玉身上,並且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說李玉是忘恩負義的無恥之徒,竟當著自己的面,殺了親表弟。
李玉如今倒也不是那麼在意這些虛名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婁之晏又到底和李玉不同,為人臣子,就不能不為李玉的未來考慮,更何況他已在瞿天爍上下了大功夫,瞿天爍如今的經驗門路軍功無一不是自己親手喂出來的,臨門一腳了要他把瞿天爍給舍了,未免覺得有點太虧。只是差點就以身代之受陳願一掌這件事,確實是他欠考慮了,但那時候頭腦一熱,竟覺得想要親身來受陳願這一掌,卻是瞿天爍誤會他了,他那不是為了救瞿天爍——而是在想起陳願究竟是何人,又是為何如此怨恨自己之後,便下意識覺得,這一掌……大約是自己欠他的。
曲中有音,乃是樂才之下品,曲中有了詩情畫意,才能堪堪稱得上中人之才,待到曲中有人有故事了,方能稱得上大成。當年教坊司中那個借琵琶之名化名塵緣二字的十四歲樂伶,曾手把手地教導他學會了彈琵琶,他彈了這麼多年下來,卻也就是個中上之才,而陳願自作的那一曲獻在瞿奉賢面前的……那曲中,分明彈的是少年時,那個曾意氣風發,鮮衣縱馬的自己。
陳願記得他……也記恨他。
許多事的真相弄清楚以後都是無比令人唏噓和失望的,陳願的恩怨是如此,而眼前瞿天爍非要問自己為什麼救他,也是如此,瞿天爍不是個純然的蠢人,卻也沒天真到那個份上,自然是心裡明白婁之晏是為了更好地利用他才救了他,但還是自取其辱,非要犯賤開口來問他這一遭,若是平日婁之晏興許也就直說了,可是今日……曾經的他直言不諱,權衡利弊後對兒女私情不屑一顧,使得李玉一度和他離心,尹刀也險些將他誤會到底,蘇譽跟著他到家破人亡,陳願一個被聖上厭棄的伶人,想來這些年更是活得生不如死——而這些人的仇恨……哪怕只是一時的,也都曾經切切實實地一度傾覆了戰局,甚至傷害到了他,傷害到了李玉……婁之晏突然覺得不想那麼實話實說了。
“因為……”婁之晏頓了頓,斟酌著不那麼淺顯謊言,“……因為你人還算不錯。”
瞿天爍一愣,一時竟有些動容。
李玉就是在這時候回來的,身旁還帶著一名妙齡女子,仔細看來,竟是那身懷絕技的刺客舞姬。
舞姬顯然是剛剛從江水中偷渡回來的,渾身溼透,裹著一層絨毯,寒若冰霜的面容,仔細看來竟有幾分眼熟。
那女子似乎是特意來的,見了婁之晏,低頭恭敬道,“我代大哥謝過婁將軍。”
婁之晏受了這一謝,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似乎是李玉的意思,便也妝模作樣地指點了兩句,思及那名被腰斬而死,臨死前死死拖住陳願的舞姬,忍不住脫口而出道,“生死無常,你也節哀。”
那女子愣了一下,又是點頭道謝。
吳王顯然對虎口脫險的瞿天爍並沒有太多的興趣,將那女子送走後又打發人將瞿天爍直接送去幽禁,然後拉著婁之晏就悶頭往密道里走。
有李玉在前面掌燈,婁之晏才終於看清了這巖洞的內部,巖洞的裡面比外頭看起來得要深許多,上聯通窖井,下則通地下河,裡面的房子分門別類極細緻,從貯藏到工坊到學堂一應俱全,婁之晏是兵部的人,看到這裡才終於明白了自己這是身在何處。
——兵部的工坊,原來是設在廬州的,難怪廬州無主卻能得聖心這麼多年,都屹立不倒,又難怪當初江夏王封了廬州北上的這條路,崇元帝馬上就慌得眼見地整個人都頹敗下來,彷彿大勢已去,成敗已成定局一般。
待走到無人處,李玉才面無表情地介紹道,“剛才那女子是齊世蘭,齊世傑將軍的妹妹,收復南郡後我把程阿旺和齊世傑一起留在了番禺,由她追隨我北上,為了此次刺殺,早一個月就安排好了她和她手下的親信以舞妓侍女身份入廬,準備多時,就為了今夜。”
頓了頓不無遺憾道,“……只可惜還是棋差一著。”
齊家將門三兄弟受長輩之命分別侍奉不同的主君,大哥齊世傑歸順了南下的李玉,二哥齊世豪投奔了北上的李瀧,剩下一個三弟齊世英奉母命輔佐南郡王卓倫夜,奈何那卓倫夜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逼得齊世英左右為難自戕謝罪,三兄弟只剩下兩人,倒是頭一次得知這三兄弟下頭還有個同樣武藝高強的妹妹齊士蘭,想來齊忠齊老將軍,原本是將她養在深閨,是絲毫沒有過讓她拋頭露面的打算的,只是此女似乎也並不安於深閨,從她臨危不亂的模樣和一身武藝就可見一斑……只是,一眼就看得出來是第一次真刀真槍地上陣,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我跟她說是我本來是要處死齊世傑的,”李玉說道,“是你求情才放了他一命,還重新用了他,她因此感你的情。”
婁之晏斟酌道,“殿下到底是她殺父之仇,他二哥又已經投奔了李瀧……此女,能可信嗎?”
“她求的東西只有我能給。”李玉直言不諱道。
“……她想要什麼?”
“軍功封侯。”
婁之晏一愣,“可齊家不是早就……”
“不是齊家,”李玉淡然道。
婁之晏又是一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這話,不可置否道,“如此說來……她許是比她的幾個哥哥,都還要可信的。”
一個想要揚名立萬的男子興許是個隱患,但一個想靠軍功封侯掌權的女子……李玉日後定然是要抬舉齊家的,但他和齊世傑的樑子已經結下了,齊世豪和齊世英又是明晃晃地投敵,齊家日後再想回到先帝時的地位已是不可能,但齊士蘭是女子,若抬舉起來,反倒比她那個哥哥更合適些。
人無癖不可交,女子敞開來追求權勢,也未嘗不是一種真性情。
婁之晏還在胡思亂想著,李玉卻已經停步了,巖洞的深處是一處石房,門前有執勤的親兵,見李玉來了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而李玉卻揮了揮手讓他下去,徑直拉著婁之晏進了屋,把火把掛在了牆上。
石門在身後關上,屋裡就只有他們兩個,李玉駕輕就熟地徑直往桌上取拿茶水,倒出來就灌,而婁之晏靠著門站著,沒有再往裡走。
李玉喝完了茶水,放下杯子,就那麼背對著婁之晏站在桌前,有一會功夫,就這麼一動不動。
婁之晏於是開口問他,“殿下打算下一步怎麼辦。”
話沒說完,李玉轉過身來看著他,一臉的我今天就要跟你秋後算總賬了。
“你呢,”李玉淡然道,“你打算下一步怎麼辦?”
“刺殺沒成,”婁之晏道,“……我想回西北軍。”
李玉放下手裡的茶壺,“你就留在這。”
“可……”
“西北軍不動,”李玉回過頭來,“佔白軍山口,趕豫州軍入廬,按兵不動,待西南軍來,東渡白軍河而戰。”
“等羅碧成來就太晚了,”婁之晏上前一步道,“我西北軍就近在眼前,遠水解不了近渴。”
“水近,也不能竭澤而漁,”李玉又添了一杯涼茶給自己壓火,“白軍山口太窄了,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輛馬車透過,西北軍若追擊,也難保不會兩敗俱傷,好不容易養回來計程車氣。”
仰頭一杯茶下去,再放下杯子,“又何況,此時軍中無將,你要回去領兵,中間隔著豫州軍,你如何過去?”
“若為得勝,翻山也未嘗不可。”婁之晏道,“退一百步講,即便是要按兵不動,軍中也不可無將。”
李玉搖了搖頭,“得知你往廬州來時,我就已命倪駿前去西北軍主事,他雖不及你,但紮營對峙還是做得的,這會功夫,人應當已經到了。”
婁之晏沉默良久,“……殿下深謀遠慮。”
李玉坐下來,抬頭端詳他,“你心裡又在怨我。”
婁之晏眉頭緊鎖,不知該如何作答,李玉卻抬手給他倒了杯涼茶。
“過來坐下。”
二人相對而坐,幽暗的石屋中茶水冷,燭火也冷。
“把茶喝了。”李玉吩咐道。
婁之晏於是慢慢端起茶杯,仰頭飲盡,又放下杯子,攥在手裡。
“你現在心裡大概是覺得,我是因為信不過你所以才不讓你去,”李玉道,“然而本王主意已定,這一次你哪裡也不能去,原本準備給西北軍的新鑄兵器照常會送,倪叔已經親自帶去了,只是他能去,你不能去,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羅碧成。”
婁之晏捏著茶杯默不作聲。
“你有一軍,勇如三師,這我知道,”李玉道,“可我有三軍,三軍不能不睦,此次白軍山一戰,西南軍親衛一脈為助羅碧成金蟬脫殼,已被瞿天爍盡數斬於白軍山哨所,此事你雖是被脅迫,但到底是你牽的頭,豫州軍渡江南下,舍楚州而屠江夏,直至廬州門戶,此事也是你牽的頭,旁的事,西北軍按兵不援江夏,跟在豫州軍後面趁火打劫,徵兵收糧,與豫州軍盟約井水不犯河水,這些也是你牽頭引線,這一樁樁一件件,如今看到的人不多,但早晚也會為人所知……都是帶兵的,知道惜兵,你有難處,避而不戰,韜光養晦,舍江夏而守楚州,旁人不會苛責於你,可你若又突然肯戰了呢?”
李玉頓了頓,“落在西南軍眼裡,只會覺得,西北軍分明有一戰之力,卻故意拖延,甚至坑害同僚,有不臣之嫌。”
婁之晏仍攥著那杯子,“……幾句閒話罷了,沒什麼可記掛的。”
“你不記掛有人會記掛,”李玉嘆道,“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你花了大力氣保身又養兵,好不容易磨到瞿家父子動刀反目,但是這個軍功,我要你送給羅碧成。”
“……殿下是要我裝可憐。”
“向自己人裝裝罷了,又有何不可。”
婁之晏心中煩悶,“……殿下這分明還是要罰我。”
李玉面無表情地反問他,“你不該罰嗎?”
婁之晏聞言,有些愕措地抬起頭來,“……殿下?”
“這些日子你做了不少錯事,”李玉仍是異常地平靜,“一步錯步步錯,皆是因為自負,我說的可對?”
“……殿下說得不錯。”
“旁的事也就罷了,但你尤其不該在白軍山哨所給瞿天爍獻計,更不該親自帶兵助他滅殺廬州軍全軍。”
“……可若我不獻計,”婁之晏閉了閉眼,仍試圖辯駁,“若我不出手幫他,以他之才,根本就取不了廬州。”
若瞿天爍取不了廬州,瞿家父子就不會反目,瞿奉賢和豫州軍,更不會入了廬州這個陷阱,瞿家麾下三十萬大軍,而廬州軍統共不過數千人,這買賣雖然殘酷,但是不虧。
“那你想沒想過,不管瞿天爍有沒有那個能力取廬州,”李玉卻仍是靜靜地看著他,“我都可能會為了你,帶著整個廬州投降,把這個軍功直接送給他。”
此話一出,婁之晏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僵住了。
“你沒想過,”李玉不悲不喜地看著他,“你覺得我們沒人會為了你妥協,所以你硬是幫瞿天爍把廬州給打了下來。”
婁之晏答不上來。
“白軍山是你真才實學地帶兵打下來的,此事有目共睹,”李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會獻那樣狡猾的軍策給瞿天爍去攻打白軍山哨所,擺明了就不是佯攻,在出兵之前,若你有一絲一毫地想過,吳王可能會提前命令哨所佯降,你都不可能會用那樣巧妙又難為的法子來打下白軍山。三渡橋之計……就衝著這一計,你都足以青史留名,結果如何呢?你也確實是有本事,以少勝多,白軍山讓你一天就打下來了,但在看到率領西南軍親衛隊之人並非羅碧成時,你在想什麼呢?震驚嗎?還是後悔?”
婁之晏不回答,也不看他。
“若你我能心意相通,”李玉直言不諱,“哪怕只有一點,有隻有片刻,廬州軍和西南軍親衛都大可以不必全折在裡頭。婁之晏,你和我手握著手在白軍山殺了三千七百二十四個肝膽忠心的好兒郎,這就是你我君臣不和,猜忌不信的結果,大將軍啊,你想過嗎?你情願嗎?”
他平靜地,彷彿娓娓道來一般地說到這裡,直到婁之晏的雙目裡已經噙了悔恨……也噙了淚。
李玉伸手取為他撫去,婁之晏卻低著頭躲了一下,於是那本就要滿溢而出的淚水終於湧出,滾燙的淚水沾了李玉滿手,那雙睫掛著淚,掃過李玉生滿劍繭的指尖。
“我想過了的,”婁之晏死死咬著牙,縱使落淚,聲音卻是平穩的,“也是心甘情願的。”
李玉沒說話,婁之晏卻咬著牙說了下去。
“若要騙過對手,就要先騙過自己人,這是老婁國公教我的……若能得勝,將士們就是死得其所,若能得勝,便也不必計較代價。可若無必勝把握,則戰場如一賭局,其賭桌之上,人命是籌碼,人心是籌碼,城池是籌碼,錢財也是籌碼,唯獨私情……不值一文,不可一賭。我是鎮北將軍,肩負三軍,我不會與你賭私情。”
李玉直視著他的一雙眼睛,“縱使我信你信得毫無保留,哪怕你親自帶人殺到我門前,我卻素衣卸甲,親自去迎你——”
“君以仁情治國,相以法度天下,將以殺平四方。”婁之晏打斷了他,“家國天下在上,江山社稷在下,唯獨命數不可捉摸,若天地間這杆不公的秤,我婁之晏必須要給它死死壓下去不可,我寧願拿人命去填它,也不會去賭誰的私情能救天下於水火……在其位謀其政,一千條命一萬條命,還不夠就拿十座城百座城,拿整個江夏,再添上廬州也無妨,你讓我再來上千遍萬遍,我還是會親自打白軍山,任伶人樂妓說得唱得再怎麼好聽,在我這,生死……總比愛恨要刻骨。”
他說得擲地有聲,字字句句都是誅心之語,李玉無悲無喜地聽著,似乎並不驚訝他是這樣想,更不因此失望,甚至也絲毫不為其中的決心所動容,只是用冰涼的手指將那人滾燙的眼淚,一圈圈地暈開在指尖上。
“那這眼淚是為誰而流呢?”李玉問他,“是為了那些本不必赴死卻埋骨他鄉的將士們?為了你機關算盡卻仍是沒能救下的聶雲飛?還是為了……為了我,可憐我為你而來,卻空手而回?”
“都不是,”婁之晏咬著牙死死的壓住聲音裡的哽咽,“殿下實在是高看了我,我這樣的無情之輩,如何會為旁人落淚?這眼淚都是為了我自己而流,也只為我自己而流。”
李玉捧起他的臉,“你後悔了,我看得出來。”
“殿下莫要再說了……我不會認的。”婁之晏隱忍地閉了閉眼,“我仍是鎮北將軍。”
“一步錯,步步錯,”李玉道,“這一回無論你認還是不認,錯了就是錯了,軍中賞罰需得分明,馭下更是如此,你既錯了,那就不得不罰,從今日起,廬州一戰你不得再自己作選,一切皆由我安排。沒我的命令,你不得歸於西北軍中,至於調遣,都得經過我和倪駿,這些日子你就先在我身邊,安心做個親衛,日後豫州軍迎戰,則由鎮南將軍羅碧成接手,你不得插足,可聽明白了?”
聞言,婁之晏終究是低下頭去,以示順從。
然而片刻後,卻又聽見頭頂處,李玉刻意放得輕緩的聲音。
“方才那些話,是吳王說給鎮北將軍聽的,”那輕緩的聲音頓了一下,“但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李玉說給阿晏聽的。”
話音未落,李玉一把將他拉過來抱在懷裡,力氣之大,彷彿要把人揉碎到骨頭裡一般。
“幸好你沒事……”李玉的聲音顫抖著,彷彿後怕極了,也惱怒極了一般,“幸而我們成功逃出來了……幸好我將你從那對父子手裡救出來了!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瞿奉賢叫你去你還真去,你怎麼真的敢一個人往敵營裡跑的?你是主將,西北軍是沒人了嗎,輪得到你親自去做人質嗎!這條命你嫌輕,你不要了你給我啊?若再讓我看到有下次,再有下次——”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婁之晏捏著兩側臉頰,一口咬到了嘴唇上。
“你才不知死活,”婁之晏哽咽著罵道,“你留下在柴桑乾什麼,羅碧成都跑了,你為什麼不跑啊!我一個為了得勝什麼都做的出來的畜生玩意,十八層地獄裡的閻羅才等著我,你等什麼?你信不信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屠了整個大業,去給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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